第36章
王桂英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丈夫是钢铁厂工人，她自己是百货大楼售货员，有一双乖巧的儿女，婆家虽然是乡下人, 但跟他们并不在一个地方生活, 不用看公婆脸色。
总之她真的很顺利, 所以她有骄傲的资格, 她瞧不上那些没工作的女人, 也瞧不上在婆家伏低做小，或者泼妇一样跟长辈干上的女人。
然而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 一切就毁了。
她的工作没了，明三德的工资也没多少了，现在更是直接工作都没了, 原本乖巧听话的女儿害得她没了工作, 还大闹了一场，小儿子明为军还只有四岁，只知道吃喝傻乐……
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好像被人下了降头似的。
现在明三德居然说要回老家去。
那怎么行？
她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吃块肉都舍不得的生活？
然而明三德现在对她也没了从前的贴心温柔，说话刻薄。
明三德确实没有耐心哄着王桂英了。
有王桂英这样的媳妇, 他一直觉得自己挺厉害的，想想他两个哥哥的对象, 再看看王桂英, 这样的对比他怎么能不满意？每次回老家去王桂英都让他极为长脸，但这不代表他会愿意王桂英和王家人瞧不上他明家。
上次王老太那副看到乡下穷亲戚的态度就让他极为不满，现在王桂英更是将自己的嫌弃摆在了明面上。
——之前王桂英也一直挺嫌弃小明庄, 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愿意回去，明三德那时候愿意纵容，毕竟王桂英这样的城里大小姐，跟小明庄确实不搭，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时候，明三德将自己当做摘下玫瑰的人。
但是现在，王桂英在他眼中变成了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
明为军看着大吵大闹的父母，有些害怕地缩在原本属于明芳的小床上，心中异常想念姐姐。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爸妈突然就变得非常可怕。
王桂英恨恨地看着一脸无赖的明三德，拎起包就出了门，连床上的明为军都给忘了，也不管现在天都黑了，直奔王家而去。
她想回娘家，想找哥哥亲妈说着自己的难受，想让几个哥哥给她撑腰，然而到了王家迎接她的却不是欢迎与心疼。
往常看到她就会笑的大嫂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房间。
今晚老二老三也带着自家媳妇过来了，两个媳妇见她来了起身跟上大嫂，随后将房门关了起来。
“妈……”
王老太也头疼，但她能有什么法子？她不心疼闺女，不担心闺女吗？但她三个儿媳都闹了起来。
王家一直在这附近生活，大家都是熟人，王桂英三个哥哥可都有闺女的，而她大哥家的大闺女都十七岁了，刚谈了个对象，现在人家因为她有王桂英这样的姑姑，不跟她谈了。
再想想王家其他几个孙女，没几年可能都要找对象，这事情不是一两年就能消停的，谁提起来不会提一句孩子有个没结婚就跟人胡闹，未婚先孕的姑姑？
几个孙女还能谈上什么好对象？
因而就算大儿媳对闺女甩脸子，王老太也没办法说大儿媳什么。
她能说什么？她还指望三个儿子儿媳养老呢！
总不能为了闺女，跟三个儿媳撕破脸吧？
王家几个兄弟确实疼妹妹，可现在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都是有闺女的人，现在妹妹已经影响到亲闺女了，这怎么说？
已经有不学好的小年轻找上年纪比较大的闺女，说想跟她交朋友了。
“桂英啊，妈也没办法，你还是少回娘家吧，谁家闺女结婚了还三天两头回娘家，也不怕被人笑话。”王老太听着王桂英哭诉了一会儿，突然说。
王桂英愣了一下，眼泪都还没擦干净，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她亲妈说出来的话。
“从前我每次带着东西回来，妈你不是这么说的吧？”王桂英气不打一处来，说话也更加尖锐，“吃着我带回来的肉，用着我买的布，那时候你咋不说让我少回娘家，不说嫁了人的闺女三天两头回娘家不好呢？这会儿跟我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是吧？”
王桂英真的心寒了。
她以为她是家里受尽宠爱的小闺女，结果才这么点事情，家人就跳出来要跟她撇清关系是吧？
王老太被王桂英这么直白地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与其在这里闹，不如赶紧跟那明三德回老家去，别回头被红袖章盯上，非得被拉去游街才高兴是吧？”
王桂英沉默了，起身往外走。
看过游街的人，王桂英太清楚他们下场有多惨了，原本她还想留在城里，可王老太提醒了她，留在城里很可能会被红袖章盯上。
她……她不得不跟着明三德回小明庄去。
想到这里，走在路上的王桂英表情难看极了，她知道周围的人在嘲笑她，只能闷头往前走。
此时的明芳还不知道家里已经闹翻天了，她正坐在饭桌上吃饭。
过了年，明老太又买了三只鸡，两只母鸡一只公鸡，等母鸡养大就可以下蛋了，晚上吃的是过年跟人家换的鸡蛋，就蒸了一碗，分给了三个孙子吃。
自然没有明芳和明芽的。
明芽还小，在家里又一直没什么地位，虽然眼馋哥哥们的蒸蛋，但光流口水不敢说什么，可明芳不一样。
“奶，我也想吃蛋，能从我爸给的那四块钱里扣吗？”
她当然不满。
她爸每个月给五块钱，就算有一块钱在她手里，那也有四块呢，按照这年头物价，鸡蛋才一两分钱一个，四块钱至少能买两百个鸡蛋了，她就是这一个月天天拿鸡蛋当饭吃都可以。
结果家里蒸了蛋居然没她的份？
“丫头吃啥蛋啊，会把自己福分吃没的，咱家的蛋可都是男人吃的。”明老太看了明芳一眼，随口找了个借口。
反正明芳还小，什么都不懂，说什么信什么。
“有这说法？那等我爸和我妈下次回来，我要跟他们说这事情，奶你为了我好，不让我吃蛋，生怕折了我的福分。”明芳咬着筷子幽幽地说。
明老太一噎。
明三德每个月的五块钱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万一明三德听了明芳的话，以为他们虐待明芳，回头将明芳带回去怎么办？
每个月的钱能让三个孙子都吃上肉，省着点还能留着给金蛋他们娶媳妇用，要是没了可不得心疼死。
“芳芳啊，你奶记错了，今儿没弄你的，明天早上伯娘给你煮鸡蛋，你跟芽芽分，不给你哥他们。”赵秀兰往明芳碗里嫁了一筷子大白菜，慈祥地说。
“明天早上我跟芽芽一人一个鸡蛋吗？谢谢伯娘，伯娘你最好了。”
赵秀兰脸上的笑意一僵。
一人一个？
她是准备煮一个，让明芳和明芽分着吃的！
面对明芳的目光，赵秀兰想到那四块钱，艰难地点了点头，“对，吃一整个！”
以后吃好东西可得避着点。
老三也真是的，怎么丫头在家还吃得这么好。
老二家也是，就明菲一个丫头还疼成那样，赵秀兰是真的不能理解明二德。
丫头将来也是别人家的，又不能给他传宗接代，居然为了明菲跟他们撕破脸。
可惜不管赵秀兰有多不能理解，她现在都不敢去招惹明二德和许翠花了，如今那两口子根本不是她招惹得起的。
靠着养明芳每个月的钱，他们家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还能攒下不少。
婆媳二人心里小算盘都打的噼里啪啦响，却不知道明芳根本不可能让她们占到这便宜。
明大德和明老头低头吃饭，没参与进去。
家里女人会好好精打细算的，不用他们再过问。
只不过明大德想到下午那会儿许翠花的自行车，心中忍不住想到明二德的那三百块钱，要是那三百块钱给他们家，他也能买一辆自行车，那他们家就是除了大队长外唯一有车的人家了。
可惜他不敢惦记着。
金蛋也郁闷得很。
晚上那么多小孩坐许翠花的车，当时金蛋就心动极了，那车要是给他骑，那得多威风啊！
要是……要是他当时没把明菲那死丫头带上山，现在是不是就能骑上车了？
金蛋尝到了后悔的滋味，却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这件事让他损失了多少东西，所以他后悔了。
明二德猜到明大德那边肯定要惦记着自行车，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也只能眼馋。
他虽然郁闷自己速度比许翠花慢了一步，让许翠花先买了车，但也只郁闷了一会儿就放下了，顺便还提到了明三德。
“明三德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带着王桂英和明为军回来了。”
明菲本来还担心爹妈干起来，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爸，解决了？”
“解决了。马上他们一家四口就能齐齐整整了，高兴不？”
“哎呀，可真替芳芳姐感到高兴啊，我得瞒着点，这样等三叔他们回来，才能给芳芳姐一个惊喜。”
明菲笑眯眯地给明二德捶肩捏肩膀，虽然力气不大，没多少用，但明二德享受闺女的服务，满意地摇头晃脑。
许翠花才不会说在他回来之前，明菲已经把她伺候了一遍呢。
知道明三德一家很快就回来了，明菲第二天看到明芳都笑眯眯的，至于她炫耀自己在明大德家吃到鸡蛋，而明菲当初在明大德家什么都得不到，明菲也能笑眯眯地点头应和。
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二丫，这几天不要乱跑，可能有事情要发生，到时候会很热闹，别错过了。”看着摇头晃脑的赵二丫，明菲笑眯眯地提醒。
赵二丫果然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什么事情？菲菲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不告诉你。”
“菲菲，菲菲！好菲菲，你就告诉我嘛，不然我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就告诉我吧！”一看明菲拒绝，赵二丫立刻急了。
说话不要说一半啊，让人抓心挠肺的，很难受啊。
好过分！
“真想知道？”
“真想，你看我的眼睛。”一看有转圜的余地，赵二丫立刻挂在明菲身上撒娇。
至于她年纪比明菲还要大一岁，个子比明菲高，人也比明菲壮，挂明菲身上显得有些大鸟依人，这就不用管了。
看热闹更重要。
“也不是不行，你今天要是能认识这几个字并且还会写，我就告诉你。”明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再次强调，“真的很好玩的热闹哦，绝对精彩！”
她也没办法，上学后明菲才发现，赵尔雅小朋友……她是个不爱学习的学渣啊！
那怎么能行。
明菲不是要求赵二丫一定要考高中考大学什么的，但是识字明理，能见识更大的世界，这很重要。
赵二丫：“……”
然后明菲就看着赵二丫的表情从犹豫不决到咬牙切齿，最后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行吧！”
为了她想知道的东西，拼了！
上次菲菲这么说，二德叔就去找明大爷，把自己过继了出去，差点把明大爷当场气死，当时那热闹可精彩了。
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不行，她忍不住。
这下反而换明菲哭笑不得了。
吃瓜真就那么重要啊？她都要以为她是让二丫小朋友去炸碉堡了，她偷偷叫二丫瓜田小猹真的一点都没错。
当然了，出于礼貌，她肯定不会叫赵三奶瓜田老猹。
赵二丫心说，是的，就是这么重要。
现在才刚上学，明菲不会让赵二丫写什么难的字，都是很简单，很常见的那种，赵二丫原本觉得很难，人也坐不住，可知道等会儿可以跟明菲吃瓜，难得耐着性子坐在那里学习。
认真的模样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严肃得很。
赵二丫学习，明菲就在旁边默写刚背的汤头歌，两人安安静静的。
等赵二丫将几个字都掌握了，明菲才放下写了一半的本子，“明芳的爸妈马上要回来了。”
“就这？”
赵二丫感觉自己被骗了。
明三德本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一次，倒是王桂英回来少，可现在她闺女在这里，她回来看看闺女不是很正常？这算什么热闹啊？
“我是说，明芳的爸妈以后回小明庄生活，一家子搬回小明庄来住。”一看赵二丫的表情都知道她在想什么，明菲又补充道。
赵二丫的目光果然刷的一下比灯泡还闪，“怎么回事？细说，三德叔不是工人，吃供应粮，当城里人的吗？怎么回来了？”
明菲看着她笑，就是不往下说。
赵二丫：“……”
“我觉得天还早，我可以再学几个字的。”
郁闷。
菲菲变坏了，肯定都是跟明芳学的，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啊？
好过分。
“那不行，天不早了，明天晚上再来吧。”学得太多掌握不了有什么用，还是慢慢来吧，不能填鸭，万一鸭子撑死了怎么办。
许素兰回来就发现赵二丫今天回家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模样，“二丫怎么了？”
“没事，我们闹着玩呢，外婆累了没？快坐下，我去给你倒水。”明菲给许素兰搬来凳子，自己跑进厨房倒了两碗温水，还往碗里加了糖，然后才端出去。
糖是好东西。
虽然后世很多人吃甜吃到腻，但是甜食一种能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东西，尤其是这年代。
碳水很重要啦。
“小七哥，过来喝水，别忙活了，你也歇歇。”
祝小七将鸡窝里的鸡喂了，又将院子里的地扫了，总之一通忙活，完了才过来喝水。
——对，他现在学会主动跟着许素兰到明菲家吃晚饭了。
不是他脸皮变厚了，而是他不来，许翠花也能把他抓来，这么三四次后，他……认命了。
因为跟许翠花根本说不通。
他都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因而他只能主动过来，然后多干活。
水一入口，祝小七就尝到了里面的甜味，喝水的动作一顿。
“好喝吧？”
“……嗯。”
糖水啊，都好久没喝到了。
祝小七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跟着许素兰学了不少东西，还有工分拿，还能省点粮食，就算之后这活儿结束了，他省下来的粮食也够他撑到开春。
开春以后他就不缺吃的了，可以去山上找，去河里摸，总之总有法子。
所以他真的感激明菲一家。
不过，比起跟着许素兰学习，祝小七其实更想跟许翠花学。
不是他不知道技术的重要，又或者目光短浅，跟着许素兰学医，对他将来更好，将来他也可以当赤脚大夫，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先好好活下来，给自家多赚点粮食，确保他能好好长大。
去山上打猎找食物更实用。
从前他也会上山去套兔子之类的，只不过成功的概率很低，见识过许翠花的勇猛，祝小七才知道厉害的人到底是啥样。
只是他已经占了人家很大的便宜了，不能得寸进尺，他交不起束脩。
还有上学。
他爷爷在世的时候一直给他灌输上学的重要，也一直在教他识字，虽然没有上过学，但他常规用字基本都认识会写，但他现在没办法上学。
心里盘算着未来的打算，祝小七有些走神。
“外婆，还有多久结束啊？这些日子你天天出去，人都瘦了。”就算有牛车接送，但毕竟辛苦，许素兰都瘦了很多，明菲也有些心疼。
这事情毕竟是她先弄出来的，但除了整理出那本小册子，其他的几乎都没管，都交给了明二德他们负责。
“不辛苦，我乐意干这事情，这是好事，而且郝书记安排了人跟着我，以后就派他们出去到其他公社去帮忙，我就不过去了。”
许素兰一个人毕竟还是太少了，人多力量大，速度也快。
“到时候就能歇下来了。”
“那就好，外婆每天要出去忙，回来还要给我检查任务，太辛苦了。”知道许素兰工作快收尾了，明菲松了口气。
没办法啊！
就算有牛车接送，但想想现在的路况，这一天天的怎么受得了，许翠花要骑车送她都不乐意，说一行人一起的，单独不好。
许素兰慈祥地摸摸明菲的头。
没说县城的医院也想让她过去开个讲座，介绍一下那本小册子，不过这事情被许素兰给拒绝了，她推给了小胡医生。
到时候小胡医生过去就行，她留在小明庄。
因为她实在不想进城去。
人人都想进城，但许素兰不想，她觉得留在小明庄就很好，偶尔进城买个东西还不错，多的就不行了，想到找上自己的人，许素兰嫌恶地皱了皱眉。
什么玩意，好的不学尽学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然后，许素兰面对明二德推回来的新自行车狠狠地沉默了。
不是，家里不是已经有了一辆自行车了吗？怎么又买了一辆回来？自行车票这么容易弄到的吗？不要钱的吗？
明二德到底哪里又弄来的一辆车啊？
好好的怎么买了两辆车啊？
“你们这是？”
“妈，你也知道的，二哥要强，看我弄了一辆车回来，他也要弄一辆，证明自己不比我差。”许翠花解释道，但她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许素兰：“……”
这就是你们又弄了一辆车回来的理由？
“外婆，我妈跟我爸正在竞争家主之位嘛，现在他俩不相上下，激战正酣，我爸可不能落后了，所以他俩现在一人一辆车也正常。”明菲见许素兰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赶紧帮忙解释。
——外婆！别忘了我被迫成为临时家主的事情！
这俩还没消停呢！
许素兰：“……”
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连连点头的许翠花和明二德，最终转头看向明菲还有一旁的祝小七，“菲菲，小七，你们俩不许跟着学。”
一家子人，搞得跟对手似的。
还真被许素兰说中了，此时许翠花和明二德某方面来说就是对手。
第二天一早，明二德也弄了一辆自行车回来的事情就传遍了大队，跟许素兰一样难以理解的人又多了一些。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时间好奇明二德到底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票了，他们都被另一件事转移了注意。
——明三德回来了。
不是风风光光回来看父母看闺女，而是灰头土脸地搬回来，表示以后留在小明庄，不回城了。
明芳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以为父母就是回来看看她，结果告诉她，全家都要搬到小明庄，她爸钢铁厂的铁饭碗也丢掉了，当年她爸妈干的事情也被捅了出来，以后他们家就住小明庄，不会回城，钢铁厂分配的家属房也收了回去，是吗？
明芳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而且还是噩梦。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上辈子根本没有这些事情，就算她的人生没有明菲顺利，可她爸妈一点事情都没有，她妈还在百货大楼转正了，她爸也一直待在钢铁厂一直到退休。
可现在，她爸妈居然搬了回来？
她来小明庄是为了结识贵人，不是真的想要住小明庄啊！
而且她爸没工作没工资，以后回小明庄，那她怎么办？她爸还能掏出来每个月五块钱吗？
显然是不能的。
那她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三奶听到消息就过来了，怕二丫腿短跑得慢，还干脆将孙女夹在腋下一路带了过来，“咋回事啊？咋回事？钢铁厂欺负你是农村人啊？”
明三德哪里有脸说他被钢铁厂开除的真实原因，他现在只想门一关躲起来，谁都不见，可……面对的人是赵三奶，他没这个胆子。
从他进城成为钢铁厂工人，一直到现在都快十年了，哪一次回来不是志得意满，惹人羡慕？什么时候这么灰头土脸地被赶回来过？
他现在怎么说？
“……婶子，没有的事情，这么些年在城里工作，也没时间陪陪父母，现在我爸妈年纪大了，刚好跟在爸妈身边孝顺他们，总不能真的让芳芳一个七岁小孩替我跟她妈孝顺长辈吧？”
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明三德就怎么都不开口了。
这理由当然没人相信，明三德越是不肯说，周围的人就越是好奇，赵三奶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狼狈憔悴的明三德还有抱着明为军冷着脸不说话的王桂英，“你们该不会是犯事了吧？”
赵二丫凑到明菲身边，从她兜里掏出一把松子，两个小孩站在人群前面慢慢嗑着。
别的热闹不一定好看，但老明家人的热闹明菲肯定是不会错过的。
没瓜子，松子也不错，都一样的。
“咋回事啊？现在菲菲你总能说了吧？”
隔壁的赵远凑过来，从赵二丫手里捏了几个松子，“菲菲知道怎么回事？”
真的很好奇。
赵远很讨厌明三德，这人总是一副瞧不上他爸妈的嘴脸。
不就是工人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好吧，吃供应粮的铁饭碗工人确实了不起。
但他爸妈又没吃明三德的喝明三德的，少瞧不起人了。
“看着呗，着什么急啊。”
“死老太婆你说什么呢，谁犯事了？”王桂英这些日子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地方释放，此时听赵三奶的话，立刻就破防了，张口就骂，脸上表情狰狞得明为军都害怕。
“哦，还真是犯事了啊，三德？”
赵三奶却一点没生气，然后单手叉腰开始骂。
没生气是一回事，被王桂英骂是另一回事，必须骂回去，让她知道知道她赵寒霜可不是好惹的！
然后王桂英就被骂懵了。
要不是明菲拉着，赵二丫在王桂英说话的时候就去找粪勺了。
满嘴喷粪的家伙就该用粪水漱漱口！
敢骂她奶，她赵二丫可不是好欺负的！
没找到粪勺，赵二丫干脆往她奶旁边一站，同样单手叉腰开始骂人。
其他人：“……”
你说你惹她祖孙两个干嘛？
“明三德！你个废物！你就看着你媳妇被这么骂吗？”好不容易回神，王桂英直接气哭了，扭头恨恨地看着不知道帮她的明三德。
“这话确实是桂英你不礼貌，婶子也没说啥，你怎么能对长辈张口就骂呢？”明三德不敢惹赵三奶，闻言转身训斥。
王桂英惊呆了。
她真的要崩溃了。
本来回到小明庄就不情愿，回来被这么多看热闹的人围着，还张口就阴阳怪气，她骂人怎么了？结果明三德却让她道歉？
瞎了吗？
“明三德！”
“好了桂英，我很累。”明三德真的累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这些年的努力几乎都白费了，可他能找谁算账？
就算真的是明二德干的，他能怎么做？他还没吃到教训吗？明三德是个识时务的人。
钢铁厂还给他发了这个月的工资，如今他手里有两百多块钱，这笔钱在城里不算多，但是在小明庄却委实是一笔巨款。
他准备在小明庄好好盘算好以后的生活，只是想要和从前一样是不可能了。
但是小明庄毕竟是他老家，回小明庄总好过被红袖章盯上，甚至送去农场改造要好。
“婶子，我替桂英跟您道歉，她心情不太好，您别跟她计较。”
赵三奶骂了一通，现在终于歇了会儿，闻言冷哼，“我一个死老太婆哪儿敢跟她计较啊，人家可是城里人，瞧不上咱们也正常。”
“不过三德，你到底为啥回来？”
明三德：“……”
就不能忘掉这个话题吗？
明二德在小明庄这么多年，他却离开很久，要是被人知道怎么回事，他在小明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可他如今工作都没了，明二德会放过他吗？
因为爸妈偏心，明二德甚至将自己过继了出去，哪里会记得血缘亲情。
明三德咬牙，知道这事情最终瞒不住，可他依旧说不出口。
没关系，他说不出口，有人愿意替他说。
“我知道，因为当初考上钢铁厂的是我爸，三叔顶替我爸进厂的事情被发现啦。”明菲一口将赵二丫和赵远上供的松子仁吞下去，慢吞吞地丢下一个炸弹。
“他是冒牌货，人家不要他。”
“三弟，小孩子说话比较直，有什么说什么，你应该不会跟我们家菲菲计较吧？”明二德挤进来，手落在明菲脑袋上，笑眯眯地说。
知道明二德不好惹，可此时看到他和明菲在这里说风凉话，再想到自己的工作很可能是他动的手脚，明三德脑子里代表理智的弦几乎立刻就崩断了。
“明二德！”
“砰！”
许翠花收回脚，皱眉看着撞翻明大德和明老太，一起摔在地上的明三德，“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我男人柔弱，我闺女还小，你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