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异士:风车雨马,星行电征。(2/5)
贺贞参加科举的时候,已经是战时了,气氛紧张,流程也不怎么完善,述律平的心情也一直不是很好;但再往前推几年,推到谢爱莲和秦慕玉双双被点为状元的那年恩科,那时北魏的各种矛盾尚且能被掩盖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那一年的太和殿上,述律平看着谢爱莲母女二人的眼光,就像是收获季节的农民喜滋滋地看着自家的超大个儿萝卜。
淳朴,满足,慈祥,快乐,主打的就是一个“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眼下,这种眼神又一次出现在了述律平的脸上。
她立刻转头看向谢爱莲,半真半假嗔道:
“阿莲,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藏私呢?难不成我还能在待遇上苛待孩子?我自己不讲究是一码事,可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再者,你看,就算你不把她引荐给我,她的一身好本事这不还是显出来了嘛。”
这话是真的,述律平对手下的待遇一直很好。
别的不说,自从北魏和茜香两国的君主,在长江中心的不知名小岛上击掌盟约,立誓和平之后,秦姝就失踪了,整整两年都见不着她的人影。
知道的人会说,这是回天界查账开会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摸鱼去了呢。
——你的手下是个跟你明显不在同一条赛道上的大佬,根本就不用来你这儿打卡上班,她为了帮你却还是在你这里耐心做了一段时间的工作,那等她帮完你之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辞职了,你还能跟她计较不成?她可是为了帮你才来这种地方给你当牛做马的,你肯定得客气气把人给送走,再把人家的工资正儿八经结算一下。
结果述律平不仅把“按照正常流程结算工资”的这一步给走完了,甚至飞跃到了更高的级别,一个封建社会的帝王生生把自己变成了所有现代社会的老板模范:
整整两年,秦姝没来露过一次面,没打卡应卯过一次,跟着贺贞新进来的这批女官们更是不知道宫中曾有这样一位侍读博士的存在。
都这样了,述律平还在拼命给秦姝打掩护,说“侍读博士是回家探亲去了”,压着户部官员给秦姝侍读博士的马甲满打满算发够了两年的工资,连过节时候的赏赐都一样不少,冰耗炭耗也折合成了银锭子,一同堆在她在皇宫的居所里,造得好一座金山银山,就等着她回来领呢。
哪怕抛开“凡人可能对神灵有敬畏之情,所以秦姝的个例不具有普适意义”的因素,述律平对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也很是看重。
就拿眼下正在她身边的谢爱莲和贺贞来说,述律平身上穿的常服,至少已经洗过三遍了,织造司那边的秀女们辛辛苦苦用染了色的蚕丝线绣上去的龙纹都被浣衣局洗褪了色,可谢爱莲身上穿的鹤纹大袖衫依然簇新得很,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衣服上活过来一样。
而贺贞穿的青衣虽然颜色素净,然而只要对着光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上面连绵不动闪耀着的水一样的波光,全都是织造的时候,用宫内密不外传的独家绝妙手法,才能织造出来的暗纹。这种布料比起谢爱莲当初“为爱外嫁”时,压箱底的葡萄紫缠枝织锦来说也不差什么,甚至更胜一筹,要二十位绣娘没日没夜地赶工,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在精神高度集中完全不犯错的情况下,才能勉强织出一寸,因为一旦错了哪怕一根线的位置,这种平时不出什么,只有经过光的折射才能看出的效果,就会毁于一旦,变成真正平平无奇的普通暗纹。
这两人虽然辞谢过很多次这些过分优渥的赏赐了,但是述律平的回答比她们的拒绝更有力:
“给你们你们就拿着,我没有苛待自己人的习惯。”
“我不好这些东西,因为我是在塞外长大的,那时根本就没这么多好东西让我们选;可你们不一样,要是因为跟着我做事,反而要让你们改掉自己的习惯,那我成什么人了?”
“计勋行赏,论功行封。你二人都是从科举里堂堂正正走出来的英杰人物,和那些一事无成的勋爵子弟不一样,大魏的重担都压在你们身上,论功劳论苦劳,你们都当得起这些赏赐。”
“再者,若连你们都不能用上好东西,那以后谁敢替我做事?”
这一套极限拉扯下来,两人从宫中回去的时候,原是为着归还赏赐来的,没想到不仅没归还成功,反而带回去了更多东西,多得甚至原本跟着她们的侍女们都拿不过来,不得不另外从太和殿侧殿叫了十多个女官帮她们一起拿东西。
因此,在说别的事的时候,述律平可能理不直气也不是那么壮,但在“对下属的待遇”这件事上,饶是贺太傅和护国大将军那边,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君主已经把“礼贤下士”的戏文唱足了十分,做臣子的就要闻弦歌而知雅意,把“君圣臣贤”的后续演出十二万分的配合。
于是谢爱莲立刻笑道:“陛下容禀,这可真真是冤枉了我。”
述律平亦笑道:“说来听听,怎么就冤枉你了?我看你这些天来经常点灯伏案核对账目,还要打理宫中内务,更要来教导皇太女,估计累得不成,便叫御膳房那边做了整整一桌好菜来犒劳你,都是稀奇玩意儿呢。”
贺贞立刻捧场道:“陛下,今天这顿午饭能让微臣也沾沾光吗?这段时间来我一直白天黑夜连轴转,好容易才把所有的学生都分配到合适的地方,还得时不时去注意敌军动向和抓紧时间战前动员、全体扫盲,累得身上的大衣服都穿不住了,你看这衫子,抖一抖都能掉下来。”
贺贞说的这番话半点没夸张,因为“在小宅子里教学生”和“战时统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工作强度。更别提她白日里要安排布防、注意军报,晚上还要去投石机那边监工,短短几天过去,好好的一个人就硬生生累瘦了一圈。
要不是这段时间她的吃穿都是宫中负责的,御膳房的厨子们个个摩拳擦掌,发誓要把教她们识字的贺相给喂得好些,她现在就不是瘦一圈那么简单了,额前白发只怕又要新增几缕。
述律平一拍手,笑道:“本来就要留你的。今日的餐食里,有黄河刚化冰时捞上来的第一尾鲤鱼,就着黄河水顺风抵达京城的时候还是鲜活的,又吉利又好吃;还有个足足有一人那么高的瓜,都能让小孩钻进去;等臂长的何首乌,百年的野山参,做药膳再合适不过;还有和南方重新开了货运后送来的各种新式水果,连带着那边会炖汤的厨子都来了两个,已经叫她们给你俩炖了补汤,两个时辰前就已经上锅煮了。”
她从桌上随意拾起一支笔,隔空点了点谢爱莲,打趣道:
“你要是解释得不好,哪今天这顿饭就没你的份了,全都给贞贞。”
谢爱莲赶忙道:“这孩子并非我亲生,而是曾有恩于阿玉,阿玉和她结拜姊妹在先;我知道这事儿后,因着她没有父母照顾,怜惜她无依无靠的,才收了她作义女在后。”
她回忆了一下和那姑娘短暂相处的经历,真情实感道:
“这孩子命苦哪。刚来我这儿的时候,气色那叫一个难看,心悸夜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下了,天一亮,就跟着阿玉起来练武读书,生怕自己做的不好,我们不要她。”
贺贞在看过这些奏折后,本就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秦慕玉义妹十分和善可亲,一听还有这事,顿时对她八分的好感都化作了十分的怜惜。
不为别的,她当年在贺家的时候,因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她一边要学东西,一边还要注意让自己别被贺太傅注意到拎出去联姻的时候,也是这般谨言慎行的形状。
于是贺贞有感而发道:“这般行事作风,竟像是之前被苛待过似的。怕是她在之前的家里,一直没什么说话的地方,再加上家中人也不重视她,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才把好好一个女郎变得如此瞻前顾后、谨小慎微。”
谢爱莲击掌赞同道:“可不是嘛。我后来也就这件事问过阿玉,可阿玉总是支支吾吾不肯全部告诉我,只跟我零星说了个大概,我才知道在此之前还有这么段故事。没想到贞贞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果然还是贞贞厉害!”
“总之后来我看她天天都这么熬着,刚养出来的一点肉眼瞅着瘦了下去,心想也不是个办法,就偷偷请了个医师来,开了些安神方子,结果这孩子第一时间竟然没想着吃药,而是去跟医师学怎么治病。”
贺贞越听越觉得这个描述耳熟:“……你说的这个医师,是不是从城门义诊区拉过来的?”
谢爱莲半真半假地打了个寒颤:“我知道你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但精确到这个地步就怪吓人的了,贞贞。”
贺贞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阿莲姐姐你想到哪儿去了呢。”
她迎着述律平和谢爱莲饱含好奇的目光,解释道:
“我之前带的学生里,有个叫钱妙真的奇才,学医的成绩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在制毒方面很有一手。所以后来我就让她转了行,没再继续学岐黄之术,而是叫她专门调配毒药去了,毕竟各有各的用途嘛。”
“但是这姑娘在离开正常学医的大部队之前,曾经去给一户大人家的养女看过病,开了她学医以来最后一个救人的方子,还是个安神补身的养生方。”
贺贞说完这番话后,转过头去看了看谢爱莲,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起来:
“我当时听她说完情况,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事了。”
“能吃得起这种方子却还要来城门这边找人开药的,要么是身体长期不好,把脾气都搞坏了,正常医馆里都没人敢揽这桩麻烦生意;要么就是高门大户里有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为了避人耳目,才会找到我们这些‘野路子’身上。”
谢爱莲:???好一口平白无故从天而降的黑锅……不,这么想想这口黑锅扣给我真是该死的合适啊靠北,烂摊子屡见不鲜的豪门世家,忙于政务因此无暇顾及家事的高官,半途加入进来的养女,好家伙,说着说着我都觉得自己真是人渣了!!!
贺贞看着谢爱莲微妙万分不断变化的神色,温声道:“阿莲姐姐放心,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今日听阿莲姐姐一说,似乎妙真弃医从毒之前开的最后一个安神方子,就是给你的养女开的?那可太好了,若是阿莲姐姐的话,那我就什么担心都不必有啦。”
贺贞不说还好,一说出钱妙真的名字来,连述律平都兴致勃勃加入了这场对话。
毕竟在刚刚打响的京城守卫战中,弓箭队能守住城池,以箭雨之势把身经百战的雁门军牢牢压制在外面一步都不能前进,钱妙真配的毒当居首功,对政事格外上心的述律平自然记得这位现在还泡在太医院里倒腾毒药,把一干太医都吓得活像褪毛鹌鹑似的大功臣:
“钱妙真!我记得这孩子,前段时间雁门军都打到门口了,城楼上在放箭,她就带着医师们在后面,把腾出来的民居正房用一块屏风隔开了,这边在给箭簇淬毒,那边就在给新抬过来的伤员包扎。”
“我赶过去的时候匆匆看了那边一眼,真是条理分明,合作得当,当时我就在心里想,不愧是贺相带出来的人,果然有一身好本事,只是没想到之前竟然还有这段前缘在呢?”
谢爱莲笑道:“可见世间诸般缘法,都是天定的,实实在在躲不过去——总之,这孩子后来好容易把身体养好了,却也没能在谢家待太久,就带着一箱子的书和药草,和阿玉两人一起去了边疆,所以我是真不知道她有这种本事。”
她说着说着就又担心起来了,对述律平道:“陛下,既然说到金钗这孩子,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述律平对手下向来很宽容,闻言立刻道:“但说无妨,不必多虑。”
谢爱莲回想了一下两年前,那位笑容温和柔软、容姿清理出尘的白衣女郎,在短暂借住在自家的时候,似乎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姓名,于是谢家的下人便一概以“二小姐”称呼她。
那段时间她因为刚被述律平选中,君臣二人就算平日里再怎么投契,在公事上也要慢慢互相磨合一下,因此谢爱莲便久居宫中——后世史书上都说她“受宠优渥,常居宫中”——很少回家,等到回家后,听着下人们口口声声称呼自己女儿的结拜姊妹为“二小姐”,连秦慕玉都只称呼她“贤妹”,才后知后觉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啊,那她的本名是什么?下人这么叫也就算了,毕竟论起身份尊卑来,她们不能直呼主家的名字;可你和她不是要好得很吗,不是都升堂拜母了吗?我还站在这里呢!怎么连你都称呼她称呼得这么生疏?
可谢爱莲一问,秦慕玉便面露难色,牙关一咬,好家伙,口风比浇铸在一起的生铁来得都要紧,竟是半个字都不愿往外说,最后还是在得到了她的好贤妹的允许之后,才遮遮掩掩地说了一些据说“不那么气人”的部分。
结果就这部分,都能把谢爱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最不能得罪的是什么人?是经过千年的流传后,已经被扭曲了原意的“唯女子和小人难养”吗?
——不,只要是手握大权的人,就都不能得罪。
——因为只要掌权者在脑海里轻飘飘转一个念头,现实世界里便要有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被扭转人生。
谢爱莲虽然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佞臣,但眼下,她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手握大权”的滋味有多好。
她只略微提了提金钗以前可能吃过的苦,述律平和贺贞两人一个在幻梦中吃过苦,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苟了十几年,都感同身受得很,一合计,立刻就把相应章程都完善出来了:
“她没有去官府递状子离婚,可见要是有些妇人在家中受苦,却又被圈禁了起来的话,实在是叩天无路,申诉无门。”
“左邻右舍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看未必,不过人人都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愿意管别人家事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桩事,并不是‘婚姻’这样的‘小事’,而是‘窝藏逃犯’之类的‘大事’,那邻居们还会继续装聋作哑吗?怕是逃犯在进他家门的第一天,官府的人就得顺藤摸瓜追过来。”
“归根到底,无非是‘家事’要付出的代价太少了,才能让在婚姻中,天然占据‘夫为妻纲’这一有利地位的男人愈发有恃无恐,只要没闹出人命来,对自己的妻子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她再怎么苦、再怎么受委屈、再怎么生不如死,只要没真的死,他的所作所为,都只违反‘道德’,而不违反‘法律’,不会被依法处决。”
“所以,只能如前例般,将‘默认的道德’,变成‘明文的法令’。”
于是在这一番交谈后,述律平展丝帛,执朱笔,蘸浓墨,加宝印,随即,在北魏历史上饱受好评,数年后,更是直接有几万名因此受益的获救者齐齐跪在太和殿外请命,把她推上帝王宝座的一道法律,便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型了:
“知邻舍苛待女眷而不报者,连十户,或杖五十,或罚钱三千;罪者本人,杖七十,流放五百里,净身出户,女眷自得全部家财,另立女户,免三年赋税;与此同时,官府不得以任何名义阻拦,违者停职查看,副官补位。”
“眼下战事胶着,人心不稳,为大局计,战后推耕织、兴桑麻时,再行此令。”
在一同写完这道新律后,述律平立刻便把谢爱莲和贺贞两人赶去吃饭了:“去去去,快去吃饭,再不吃的话那砂锅在火上炖着都要烧干了。”
两人谢过恩赐后一同出门,述律平凝视着谢爱莲和贺贞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良久,笑了一声,轻轻道:
“真好。”
——只不过被她寄予厚望的这两人愣是没一个去吃饭的。由此可见,不能把一对工作狂姐妹放在一起,因为她们自己就会进行一个积极向上意义的卷。
她们还没走出多远,贺贞便先开了个话头:“阿莲姐姐,我想去太医院看看,你随我一同去么?”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颔首道:“也好。”
于是两人脚下齐齐换了个方向往太医院去了,正好逮住了一只还在那里调配毒药的钱妙真。
钱妙真见贺贞来了,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仔仔细细把东西收好后才迎上去道:“见过贺大人,怎么,城外战事又起了?正好我新调配了一批药剂,这次的药性更强……”
贺贞立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找你的,你可下去吧,今天这事儿还真用不上你。”
钱妙真还不死心:“真用不上我吗?老师,要不你再想想?”
贺贞无奈道:“那便说与你听听,反正等会陛下肯定会晓谕六部,调配人手,筹集物资——西南地区突发疫病,陛下要调人过去。怎么,你的毒术派得上用场?”
钱妙真:算了算了,专业不对口,告辞。
等钱妙真继续坐回她的位置上后,贺贞神态自若地抖了抖袖子,在太医院正中站定,沉声道:
“陛下有意从宫中征召医师,前往西南赈灾,你们哪个愿往?”
“先说好,西南边境,穷山恶水,物资匮乏,兼以此次疫病来势汹汹,染病者不计其数,这场仗打起来,只会比京城的更难。”
眼下太医院里的政治立场可以说是壁垒分明,哪怕再眼瞎的人,也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氛围:
坚持“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的男医师们聚在一起,碍着不能对有功名的女官说什么,就只能扎堆冷暴力她们;结果如此一来,眼下正在做实事的,竟全都是贺贞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们。
这帮人本来就实诚得活像几千年后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一听贺贞这么说,立刻争先恐后欣然道:
“老师,我可以去,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也去吧,京中最近的伤员都是外伤,我一身本事派不上用场,憋得很哩。”
“我也要去,虽然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我小时候出过痘,后来有次喝凉水打摆子发疟疾也挺过来了,多多少少有点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