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异士:风车雨马,星行电征。(4/5)
以前她借住在这里的时候,樊云翘只在墙根那里种了点菜,观内日常用度主要还是靠周围居民来添的香油钱;可眼下因为战火,周围的不少房子都空了,人人自顾不暇,哪来的闲心来求神拜佛呢?
结果这些房子虽然空着,后面的菜园却打理得很好,有一户里还养了鸡,道观的大门虽然锁着,可烟囱里有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钱妙真立刻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试图上前敲门询问;结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挨着门扉,里面的人倒先一步出来了。
只不过迎出来的人并不是樊云翘,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位老妇人的头发都花白了,腰也直不太起来,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简洁,可也补丁摞补丁地补了好多次。她粗糙的手里拿着只篮子,一看就是正准备出门去收菜的模样。
如果白再香在这里,她记性再好些,多半能认出来,这位老人家正是当年和她一同看过谢爱莲、秦慕玉状元游街的人。
只可惜白再香不在,而这位老人虽然上了年纪,眼神却依然好使,证据就是钱妙真不认得她,可她却认得钱妙真,便笑眯眯地跟钱妙真打了个招呼后,转过身去,对门内大喊一声:
“樊真人,之前曾经在这里借住过的女郎又来啦!”
她这一喊过后数息,便从门内走出一位穿玄色道袍、佩七星冠的女冠。这女冠便是樊云翘,她一见钱妙真,大喜过望,立刻将钱妙真迎入室内,给她倒了杯热水,不好意思道:
“眼下正是战时,茶叶可以当药用,得留着以防万一,没办法,只能委屈妹妹你喝杯没滋味的白水。”
“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不委屈不委屈。”钱妙真赶忙解释,又喝了口热水,京城的初春尚有些料峭,这杯热水的温度便经由唇舌一路抵达她的心底,把她的担忧之情都压下去不少:
“我这次来,本是想接姐姐进宫去避难的……”
“可千万别。”樊云翘一听她这么说,就立刻摆起了手,解释道:
“若这里只有我一人的话,我肯定就跟着你走了。可这里离外城近,之前坚壁清野的时候,阵仗太大,吓得周围住着的男人们仗着年轻力壮脚程快,连夜逃出城去——你看,房子都空了下来——各家被留下来的妇孺就聚到了我这道观里,说不得,只好多照顾照顾她们。”
“幸好周围的菜地还没荒,她们也能做事,又趁着叛军来临之前,去周围的山林里多囤了些柴火和野菜,配上之前囤的米粮,还能支撑得下去;白将军御下严明,又时不时来巡视一番,宵小之辈不得作乱,安全方面也有了保障。”
说到这里,樊云翘不无忧虑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可要是雁门叛军打算围城的话,就麻烦了,我这里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钱妙真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听见后半句后,眉头又松开了,长出一口气,握住樊云翘的手,安慰道:
“白将军英勇善战,谢君贺相又擅理政,辅佐得当,定不至于僵持这么久,请阿姊放心。”
“你啊你……你怎么光说她们,不说自己?”樊云翘的面上微微显出一点笑意来,看向钱妙真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们有些人壮着胆子去城门附近看过,说不少叛军都是中了毒箭后,不能再战,被抬下去的。我一听这架势,就想,能调配出这么厉害毒药的人,京城内除去你之外,就没有第二个,这不,果然叫我猜中了。”
她反握住钱妙真的手,轻轻晃了晃:“既然连上过战场的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不再忧虑。倒是辛苦你了。”
钱妙真低头腼腆一笑,说这份功劳没什么好夸耀的,也不辛苦,每日起早贪黑去骚扰敌营的白将军才辛苦。两人说着说着,樊云翘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也不知钱妙真在宫中适应不适应,便握住她的手殷殷叮嘱道: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倒是我还要问问你,宫中生活如何,可习惯么?有没有人捧高踩低,给你脸色看?太医院有没有人看你是女郎,用‘三纲五常’那套欺负你?同僚们脾性如何,可说得上话么?”
钱妙真轻描淡写就把太医院里的阵营对立一笔带过,着重说了那些和她意气相投的女医们,实在是报喜不报忧的典范:
“宫中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虽说一开始不太习惯,但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
“宫人们都精得很,眼下我得陛下看重,授业恩师又是一步登天的贺相,他们哪敢给我脸色看?怕是要反过来呢,我给他们脸色看,他们都要感恩戴德,毕竟这可是和我说话的机会。”
“太医院里的工作还好,同僚们大多数都又能干又贴心,虽然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不过都同窗了这么些年,也能找得到话说。等从阿姊这里回去后,若来得及,我还得赶回去送送她们。”
说起这件事来,钱妙真也有自己的主张:
“等她们从西南回来后,陛下保准要给她们加官进爵,我多半也能因为助战有功,得份赏赐。到时候我带阿姊入宫去,与陛下细细分说你在战时庇护妇孺的功绩,陛下肯定也会赏赐你的。”
樊云翘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好啦,知道你惦着我,可我又不是为了得封赏这么做的,我等闲云野鹤修行之人,要是真入宫受赏,反而不自在——不早了,你现在回宫去吧,别耽误宫禁。而且你现在回去的话,没准还能赶得上再见她们一面呢。”
钱妙真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对樊云翘依依不舍道:“那我真的走了,阿姊多多保重。”
她作别樊云翘后,和贺贞紧赶慢赶了好一番,回到宫中时,谢爱莲已经带着一位青衣皂靴的女郎等在太医院里了,两人的身边还堆了一摞小山也似的空点心盒子。
贺贞一见这点心盒子的高度,就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来晚了,忙道:“有劳两位姐姐久候,惭愧惭愧。”
谢爱莲神色微妙:“……不,倒也没等太久。”
她这边刚说完,贺贞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女郎豪气万千地撑开一只口袋,然后把新端上来的数盘点心通通倒了进去。
其气势之一往无前,动作之风卷残云,唯有数千年后准备返校的大学生拼命往行李箱里划拉存粮的动作能与之一比。
更神奇的是,姑且不提这只口袋里之前放了什么,总之这十几盘点心倒进去之后,竟像是泥牛入海般,半点轮廓也没显出来。
贺贞立时喝一声彩:“好个神仙手段!”
钱妙真见此情形,便知道这就是即将带领医师们前往西南的引路人了,便忙照着之前统计好的名单把所有人召集了起来,带到后院统计过人数后,方依依不舍作别: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
刚刚走进后院的罗森立刻就听见了这句话。于是她一边忙着把第不知道多少轮点心塞进那只神奇的口袋里,一边很捧场地接茬:“今年肯定能回来,放心。”
钱妙真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十分的离别担忧立刻打了个对折,只剩五分了:“……西南地区相去甚远,众姐妹山水兼程,路上切切保重。”
罗森把口袋甩到肩膀上,翘起大拇指,自信满满道:“别担心,一日之内就能送到,我的快递,用过的人都说好。”
钱妙真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什么话说了:“啊……哦……好的。”
罗森虽然来中原有些年头了,但是她实在没法领会“没话说的时候就哦哦哦那个那个那个和稀泥”的废话精神。
本着白素贞和青青耳提面命教给她的“当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你就拼命重复上一个人说的话”这一套终极寒暄大法,她立刻十分响亮地把这番场面话重复了一遍:“好的!”
贺贞实在绷不住那张端肃的面孔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莲姐姐,你从哪儿弄来的人才?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跟她一比,我觉得我肚子里藏的简直是一汪坏水。”
“说什么呢。”谢爱莲屈起食指,在贺贞前额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又转过身去,对太医院里的医师们切切叮嘱道:
“今日之事,断不可为外人知。”
谢爱莲和贺贞的学生们从未聚得这般齐,离得这般近过。
之前贺贞带着她们去太和殿上,考那场前无古人后绝对可以有来者的殿试之时,谢爱莲已经在统领六部,协理国事了;等她们入了太医院后,要么在忙着给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们疗伤,要么就是在给钱妙真打下手,又和谢爱莲错了开来,以至于眼下,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这位名满京城的“谢君”。
当她们齐聚在这一方小小后院中的时候,放眼望去,要么已经身居高位的要臣,要么就是背负大义即将启程的义士,便格外有种明珠生辉、华光熠熠的耀眼感,且这种光芒耀眼的感觉,比昔年秦慕玉在太和殿上展露神迹之时更胜:
因为那时,能站出来的只有她一人;可眼下,随着她和谢爱莲的脚步,逐星火而来的,近在京城,远在西南,成千上万,不可胜数。
众人对视过后,或多或少都体会到了这种微妙感,便不再多言,只由胸中一腔热血澎湃不已。
谢爱莲在罗森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罗森便知道是自己派的上用场的时候了,便从肩上取下那只吞了几十盘点心后也半点没变大的袋子,两手撑开袋口,大大方方往医师们的面前一送:
“你们哪个先来?”
钱妙真神情微妙地提醒道:“啊……这个……罗姑娘啊,你的袋子之前是不是放过吃的来着,不会混在一起吗?”
罗森挠了挠头,不明所以道:“不会啊。”
她看着众人同样微妙的神色,恍然大悟解释道:“我的袋子里分有十多个不同区域,有个地块是为了接人送人特地开辟出来的,打包了一整座大型客栈进去。点心塞进去后直接就能落在客栈桌子上,我不吃,这些是为了给你们路上吃着解闷的。”
众人瞳孔地震:你到底往这个神奇的袋子里放了什么东西,怎么听怎么都是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程度!
此言一出,贺贞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可能是当了这几年老师的后遗症,关切道:“那你路上有干粮吗?要不要再另外给你拿些?”
“不用不用。”罗森连连摆手,从怀中掏出昨晚谢爱莲塞给她的状元包,美滋滋地笑了笑:
“我有这个就够啦。”
她拎着这只“真正状元本人出品”的状元包晃了晃,随即塞回怀中,对一干被她这套操作炫得有点头晕脑胀的医师们开口:
“好,那你们谁先来?先说好,其实我可以跑慢些,毕竟我原型赶路的时候不是走的,是跳的,我怕你们晕车。”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晕车也不打紧,客栈里已经塞了茶水和晕车药了,你们要是觉得受不住,就吃些药压一压;再受不住,就睡一觉,醒来之后就到了。”
刚刚从新科殿试里一路杀出来,在太医院里已经吃透了皇宫和民间所有医书的女郎们十分自信地婉拒了罗森“慢点赶路”的建议:
“姐姐说笑了,我们又不是金尊玉贵的讲究人,什么苦没吃过?”
“就是就是,换做以往的话,能坐上马车都是种享受,眼下更是和一整座客栈一同赶路,这般神仙手段,往日里做梦都不敢想,怎么可能晕车。”
“就算晕车,也得尽快赶到西南,还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姐姐不必多虑,只管按照你的正常速度赶路便是,我等心意已决,不管途中有何等变故,绝无二话,悉听姐姐安排!”
罗森:……行吧,如果你们真的这么确定的话。
于是次日晚,一支被强力跳跃袋鼠颠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的赈灾队伍,在“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肌肉强健的神奇生物”的世界观破碎冲击下,敲响了封锁多日的西南边境大门。
医师们:冒犯了,当我们刚刚什么都没说吧,是真的晕车,呕——
【钱妙真者,京畿中人也。少习回春之术,得神圣工巧,三折其肱,是为良医。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后雁门之乱起,妙真愤而掷笔曰:“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遂从军。】
【时敌营中多疫,二地相去惟数里,京中亦人心惶惶,妙真登临而望,曰:“此乃五脏有虫,欲成内疽,食腥物所为也,非疫。”后京中果安康如初,众人方知妙真奇异。】⑤
【樊云翘,号燕云真人,自幼求道,一心治学。常于六合灵妙真君像前诵《玄女真经》,又于雁门之乱中留妇孺入观,予衣食汤药。积功三十年,道成,佩白练飞入云中。】
【罗森者,海外异人也。少求学中原,慕华夏风貌,遂定居西南。及年长,磊落飒爽,奔逸绝尘,往来诸县,贸迁有无。】
【天显二十五年春,西南疫。罗森闻之,慷慨请命,携医者往。朝发京畿,暮宿川蜀,相去万里,旦夕即至。或曰,虽乘奔御风,不若罗森风车雨马,星行电征。】
【魏史·奇人列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你的袋袋~我的袋袋~好像不一样~】
灾区援助部队:你好,请问我们坐在哪里?
袋鼠:我的袋袋里。(撑开袋子,热情邀请)请进请进,不要客气。
灾区援助部队: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乾坤袋吧,久仰久仰,果然是神仙手段,我们在话本子里听说过这个宝贝很多次了。
袋鼠(热情邀请):不,是育儿袋哦。
灾区援助部队(阿巴阿巴受到了物种冲击震撼):什么袋?
袋鼠(热情邀请):育儿袋哦。
灾区援助部队(奋力挣扎试图保全稀碎世界观):是乾坤袋罢!
袋鼠(热情邀请):不,是育儿袋哦。
多年后,因为援助灾区有功,去世后被运到黎山老母道场的女医们,看到了袋鼠种的家乡特产,漫山遍野的芒果后:好罢,育儿袋就育儿袋。放弃挣扎。可能修仙后就会基因突变自带育儿袋吧。
黎山老母(热情讲解):我们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制度,给学生配发书包,也就是乾坤袋!
灾区援助部队(三观再度稀碎):到底是什么袋啊——!!!
①用宣城诸葛笔,一枝酬以十金,劲妙甲当时,号为“翘轩宝帚”,士人往往呼为“宝帚”。
——陶穀《清异录》
尝以苏合油搜烟为墨。至金章宗购之,一两墨,价黄金一斤。
——陶宗仪《说郛三种》
②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
——罗隐《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