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动荡:“这是大不敬,你怎么敢的!”(3/4)
她这厢一开口,那边司法宫的数位仙子,也就是最初级的文书官,便齐心协力抬了好几箱子账簿进来,在瑶池王母的面前堆成了小山似的一叠:
“生死簿具体详情如何,已交由司法仙君查阅,并非我之职责,故我只说在幽冥界亲眼见到的事情。”
“只要在阳间提前贿赂好阴司鬼神,或者投胎转世的时候弄虚造假、侵吞他人功德,不仅下辈子能投个好胎,甚至连生前的作恶受罚,都可以一笔勾销。”
“如此看来,幽冥界之事干系不小,并非我一人能决断,故请陛下特地召开大会,以求公判。”
这话一出,原本鸦雀无声的瑶池内,立刻就炸开了:
“岂有此理,怎会如此?!”
“这……幽冥界当年成立的时候,不是号称‘阴阳无情,铁面无私’的么,怎地在短短几千年内,就堕落到如此境地了?!”
“陛下已经任命了特使前去幽冥界,此事三界皆知,他们尚且敢渎职至此,那么,在特使未曾抵达幽冥界之前呢?”
“我突然想起,咱们天界审判的案子,到头来都是要打入幽冥界论罚的。如此说来,幽冥界那边还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呢?”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完全没注意到北极紫微大帝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因为诚如十殿阎罗所说的那样,“节制鬼神”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权能,真要论起失职的罪名,他第一个跑不掉!
自北极紫微大帝成为瑶池王母以下的天界第一人后,原本还能称得上一声“端庄和气”的这人,便有些骄矜轻狂了起来。
在和值得称赏的同僚下属们说话的时候,他的这股傲慢气儿姑且还显不出什么;但当他和神瑛侍者这样并无战功、也无实权的神仙交谈的时候,那张傲慢冷淡的面孔,就像是铁铸的一样,死死焊在他脸上了;要是说起绛珠仙草这样刚修成人身不久的草木精灵,这位玉帝辅佐官的眼里,压根就没有她这样的各种意义上的“草民”。
可眼下,他所有的体面和自得,就这样在整个天界面前被扯了下来,摔在地上。当众人窃窃私语讨论幽冥界生死簿之时,虽说碍着北极紫微大帝的余威犹存,没人敢把异样的眼神投向他本人,可仅仅是成为被众人议论的中心,这件事也足够让他觉得面如火烧,羞恼不已。
于是在几乎所有人都忙着声讨幽冥界的欺上瞒下、懈怠渎职之时,一道格外不和谐的声音,便从这位玉帝辅佐官的口中发出来了:
“此事当真?之前也不曾听说司法仙君云霄有什么擅长算数的本事,怎么短短数日内,竟能将幽冥界所有生死簿都核查完毕?可不是有什么偷工减料、媚上邀功的私心在里面吧?”
好大一口黑锅凭空扣下来,是个人就不能忍,刚巧云霄也不是什么真正温和的性子。
于是一身红袍、高髻朱钗的司法仙君云霄立刻出列,半眼也不看还在负隅顽抗的北极紫微大帝,只对瑶池王母躬身行礼,朗声道:
“陛下,臣亦有要事启奏。”
她上前几步,随手从一口敞开的箱子里捞了本生死簿出来,甫一翻开,原本只有一尺长的书册便立刻迎风生长,于空中凝出半丈高的虚影,连带着上面的批注和记录,也清清楚楚映入了所有人眼中:
“上面的墨笔黑字,是生死簿上原有的记录;朱笔红字,是我等参考《天界大典》后给出的更改纠正批示;最下面的蓝字则是二者之间的差额,已经全都计算出来了,请陛下查阅。”
瑶池王母只看一眼,便觉得这个办法真是清楚又直观,只是她还有一处不解,便指着贴在边边角角的无数纸条问道:
“那这些是什么?”
云霄答道:“这些是生死簿所违反的《天界大典》的原文引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这一本法典给完完全全背下来,如此,直接原文贴上去,便是最不擅律法的人,只要认字,就能看出来,幽冥界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众位神仙一见,果然如此,连最想脚底抹油溜走的北极紫微大帝本人,在同僚们的赞叹声中,也不得不僵着脸道:“这个法子好,云霄仙君用心了。”
云霄正色道:“不敢当,还是秦君的功劳。”
北极紫微大帝千没想到万没想到,话题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回来,竟然又回到了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主要是他对秦姝的观感十分复杂。
瑶池王母一开始拼命加封她的时候,北极紫微大帝立刻便猜出了这位陛下的用意,这是打算在九天玄女之后另造一个辅佐官出来。
可那时他们明面上没什么利益冲突,秦姝提出来的政策改动也没触及到他的利益,于是他自然乐得当个“宽宏温厚、提携后辈”的老好人,也愿意在许多事情上帮她一把。
结果谁知道,等瑶池王母把人给养出来后,从天界至高统治者的羽翼下探出头来的,不是什么只会小打小闹的新手,而是知进退、谋长远的改革家。
更要命的是,这位改革家眼下正对他的既得利益磨刀霍霍,恨不得一刀捅到他的大动脉上,那他可就再也没办法装老好人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的大老虎们,在被查出贪污腐败的本质之前,难道不是个个都一副忧国忧民、急公好义的清廉模样么?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只僵着脸转过头去,装作自己没听见云霄替秦姝表功的这番话;可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捂上耳朵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的,眼见北极紫微大帝不接话茬,云霄又锲而不舍道:
“若不是秦君将生死簿带回后,曾指点我等用这种归纳总结、分类整理的办法来审核,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完呢。”
“论起审核生死簿的功劳,首要之功,便该归属孤身直入幽冥界带回证据,又教我等如何对账的秦君才对。”
瑶池王母十分欣慰,只恨秦姝的发间已经佩戴上了自己的信物,而这桩案子一时间还没有结案,不能当场给她加封,便温声道:
“有劳秦君。如果没有秦君,便是连我,怕是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北极紫微大帝:但凡你们两人有一个人说的话成真就好了,我比谁都恨不得没有她。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不过说出口的话语经过增增减减、描补填色后,变得略微体面了些:
“可我这两日并未看见秦君的身影,云霄仙君又口口声声说,‘审核生死簿的方法是从秦君那里得到的’,莫不成秦君这两日一直在司法宫帮忙?”
“秦君年少英才,锐意改革,真是叫我这把老骨头看了都有些惭愧哪,哈哈。”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体面,如果只看字面上的意思,多数人还会觉得这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服软和退让,是他爱护后辈的又一证据;但只有熟读《天界大典》的云霄,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埋伏在其中的陷阱和杀机:
因为按照司法宫的办事原则,在自己审查案件期间,任何外力都不该干涉进来!
云霄:很好,天界有门你不走,地狱无路你偏来投。你想阴我的话,可以,反正我都活了这么些年了,什么手段没见过,跟你绕绕圈子打发一下时间也未尝不可;但是你想阴我最近新认的妹妹,这是不行的,不仅不行,我还要打爆你的狗头!
于是云霄立刻严肃道:“帝君此言差矣。我司法宫自领受陛下谕旨成立以来,讲究的就是一个独立于天界现成政治体系之外,以起到细化法律、监管四方、有法必依的作用。”
云霄当年在闭关闭成死宅,把脸都弄僵了之前,本就一张好利口,从她能把前来劝说三姐妹出关征战的赵公明给说得无功而返的旧事中,便可见一斑。
那时云霄甚至还没上封神榜,更没在三十三重天上挂名,只是三仙岛上一届散仙,就有这般好口才;眼下她在三十三重天上地位超然,又交好六合灵妙真君等一干英才,手中还有司法实权,说起话来就更加中气十足了,大道理一串一串的:
“在我等办理案件期间,即便是两位陛下也不能前来造访;秦君是何等知礼守法之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明知故犯?她在将生死簿交付给我等之后便离开了,还动用了陛下给的信物,调了一千天兵天将护持司法宫内外,好让外界访客不至于干扰我等检点清算。”
“如此作风,属实认真严谨,还请帝君莫要再说这些凭空生出来的话了。知道的人说是帝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记得我司法宫的作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君是因为被戳中了心中阴私事,准备嫉贤妒能把秦君从瑶池给排挤出去呢!”
北极紫微大帝当场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道:“……我只是没想到,不是有心的……”
然而他的辩解,立刻就被瑶池王母截断了话头,端坐于金座上的女子偏转过脸来,凝视着面前穿紫衣、戴星冠、蹑丝履的玉帝辅佐官,语气中满满都是冷意:
“紫微,自三十三重天落成以来,我等授你大权,又令你为玉帝辅佐官;后来便是玉皇大帝衰弱下去之后,我也不曾夺了你的权柄,依然命你为我辅政,实在待你不薄。”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很难说这种失望之情,究竟是只对北极紫微大帝一人的,还是同时对他和他辅佐的玉皇大帝而发的:
“可你竟欺上瞒下,实在有负如此深恩。”
“你当年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哪。昔年秦君初登凌霄时,不过一介普通文书官,那时,你都愿意站在她的那一边为她说话,怎地今日,你却要来反驳她了?”
“是因为当年她处决的,不过是一介凡人,未曾触及到你的利益,可今日她的矛头对准了你,戳中了你的痛脚,才让你暴露本来面目,还是说这些年过去,你心大了,不服我管了?”
北极紫微大帝一听,顿时站都站不稳了,便忙忙从瑶池王母的身边转了下来——毕竟那是辅佐官才能站的地方——和秦姝同样站在金座之下、玉阶之上,躬身行礼禀道:
“陛下容禀,这都是幽冥界十殿阎王自作主张,擅权专断,我对他们的行为一概不知。”
他试图轻轻巧巧把这件事揭过去,可秦姝不愿这样草草落幕。
抑或者说,她这次登上瑶池,呈送生死簿,敲响金钟叫来整个天界的神仙,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把这条天界最大的咸鱼之一拉下马的:
当年大家都偷懒的时候,姑且还可以说是“自古以来,风气如此”,我也就不管了;可高效勤政的新条文都颁布下来了,你还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干,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秦姝冷笑一声,半点不给北极紫微大帝推卸责任的机会,当场便引用了《天界大典》里的条文来反驳:
“您这话说得可真清白,倒还像有理了一样。”
“按照《天界大典》规定,帝君你分明有‘节制鬼神,统领星辰’的职责和权能,然而你在位数千年来,都从未去过幽冥界,查看一下你麾下鬼神运作是否正常。这合理吗?我觉得不太合理。”
北极紫微大帝头冒虚汗,强自狡辩道:“这……这都是因为幽冥界和天界太远了的缘故……”
秦姝正色道:“哦,原来云霄仙君能在天界一日内便下界找到我,这个路程竟算得上远,受教了——可即便这路程再远,也不是你懈怠渎职的借口。”
云霄立刻十分善解人意地跟了上去:“帝君,按照秦君上次在凌霄宝殿大会上,提出的对《天界大典》的最新修订,凡天界神仙,在职期间,必须在至多十个人间年间,用本体下界去自己辖区办事理政一次,所谓‘深入基层,了解实况’,违者视情况严重程度,从降职处理到永不启用进行处罚。”
秦姝又道:“从上次大会在凌霄宝殿召开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天了,按理说帝君绝对应该去过凡间。”
“帝君但凡去过幽冥界一次,便能察觉到那边的猫腻,可帝君依然毫无所觉,可见帝君要么是擅离职守,要么是懈怠渎职,你挑一个?”
北极紫微大帝:你这小妮子是完全没给我选择!擅离职守的惩罚是贬入凡尘受苦受难,懈怠渎职的惩罚是永不启用,往哪边都是死,好啊,这个埋陷阱的水平可比我高多了,更要命的是,她是堂堂正正用的阳谋,我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他干脆就不找了,把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自己主君身上:
陛下救我!我可是你的辅佐官哪,眼下整个天界里,除了已经和秦君彻底撕破脸,不得不完全站在你那边的符元仙翁,就只有我和你是货真价实的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救我就等于救你自己,你保下我,作为你的辅佐官的我,才能在天界继续保有发言权,留存你的地位!
眼看北极紫微大帝的面色愈发难看,却还是一言不发,甚至还在频频向瑶池外张望,秦姝心有所感,又问道:
“我很好奇,帝君在等什么,莫不是在等另一位陛下来给你求情?”
北极紫微大帝闻言,下意识一抖,秦姝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于是她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神色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帝君还是莫要指望那位陛下了,他尚且自身难保,如何顾得了你。”
北极紫微大帝闻言,惊疑不定道:“六合灵妙真君,你做了什么?”
秦姝却不再理他,只上前一步,将发间化作凤凰簪形的王母信物取下,端端正正放在玉阶上,方抬头对瑶池王母认真道: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若让凌霄宝殿上的另一位陛下插手,难保他会不会以‘权势’相诱,以‘威势’相逼,动摇司法宫根基。”
她深深拜下,这一抹玄色,在瑶池王母的眼中,便和昔年尚为“警幻仙子”的她踏云梯、上天界、入凌霄,为天孙云罗长跪仗义执言的身影重合起来了:
“陛下曾给我出使幽冥界时,可先斩后奏之权,又叫月孛星君、金光圣母点五千天兵天将前来助我。我便冒昧扣留了信物,点了剩余的四千军士前往凌霄宝殿,我本人亦亲自前往坐镇,拦下凌霄宝殿内的一切消息,这才叫司法宫能如常理事,呈交账本。”
“陛下若有意因此治我不敬之罪,我断无二话。”
至此,路过凌霄宝殿废墟时,曾觉得那边情况有异的千里眼、顺风耳等一干人士才明白,原来之前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而北极紫微大帝也终于明白,秦姝虽然早早回到天界可又见不到她人影,是往何处去了:
好啊,竟是在这儿等着呢!
秦姝这边一开口,整个瑶池就像是往烧得沸腾的油里甩了一滴冷水似的,一整个都炸开了:
“六合灵妙真君,你莫非要以下犯上?!”
“这……秦君,这……这般做派,属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
“秦君糊涂。你连辅佐官都不是,竟然还敢软禁另一位陛下?便是辅佐官,向来走的也是直言劝谏、在旁辅助的作用,从未有如此倒行逆施之事。”
“这是大不敬,你怎么敢的!”
北极紫微大帝也被秦姝的做派给惊着了,他下意识看向被秦姝放在瑶池王母面前的凤凰簪,恍然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未曾佩五岳簪,而是将瑶池王母的信物随身携带,原来你是要狐假虎威!”
秦姝:啊不,这个还真的不是,主要是因为我的五岳金簪拿去给白水素女重塑躯壳了。
如果说天界神仙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只能进行一些空洞的控诉,那么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的惊诧就很入木三分。
其中,以亲眼见过凌霄宝殿废墟外陈设重兵,是何等森严景象的千里眼、顺风耳二人的叫嚣最为响亮,就好像他们在这里叫得越响,就越能把他们之前“算了算了不想惹事先走一步”的偷懒耍滑给一笔勾销似的。
最先发言指责秦姝的,便是亲眼看见——只不过他当时没反应过来而已——堂堂凌霄玉帝、天界统治者之一,竟然被软禁了起来的实况的千里眼:
“这般做派,诚如霍光、司马旧事,当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人间逆臣贼子携大军逼宫的时候,也就这个架势了吧?秦君,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哪!”
但是有人对秦姝的作为有意见,就有人很是赞同。金光圣母立刻挺身而出,怒道:
“帝君这话说得可真是诛心!你又不是镇守凌霄宝殿的天兵天将,怎么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