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鹊桥:本应是风云正举。
东王公心头重重一跳,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馅了,差点就要心虚得当场跪下大喊“我错了放过我”;但他一想,又觉得按照凤凰素来的脾性,要是自己真露出了马脚,现在它早就该抄起武器和自己大战八百回合再把自己拆成三百多块了,至于具体能拆分成几块,全看两人打完后,自己的遗骸还能剩下多少完整的骨头。
于是东王公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转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凤凰伸出一边翅膀,隔空点了点被他拎在手里的周御:“你别这么拎着人家,不太体面。再怎么说也是飞升上来的后辈,多多少少也要照顾一下他的脸面吧?”
东王公心想,你这些年来呛我的时候可从来没顾着我有体面,手上倒是从善如流地立刻把动作换了一下:
“是我欠考虑了,我是想着这样赶路能更快一些,毕竟这家伙不会驾云。”
——他不是神仙,只是个被伪装着混入了天界的人类,自然不会驾云。
由此可见,东王公已经对“如何规避不能说谎的本能”这一手段得心应手,只不过这个回答依然没能让凤凰满意: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瑶姬现在不在居所,她去探望三星了,要我说,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代我回去看看我的晚辈们吧,正好把他曾在人间见过我同族遗骸的消息带回去……总不能让我的亲族们至死也不能归家。”
自那场大战结束后,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都发生得太快太快,只短短数月过去,高禖崩解,新昆仑建立,人类诞生,新昆仑变成天界,天界与人间彻底隔绝……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在后世史书上,都是能大写特写好几个单元的重要考点,可眼下,竟压缩在以人类的角度来看,也格外短暂的几个月里就完成了。
如此仓促之下,难免有所疏漏。哪怕昆仑墟的众生灵已尽力为同族收敛遗骨,但新昆仑被擢升得太急太快,若有那么一两位被遗留在人间的倒霉蛋,也不是说不过去。
周御立刻应声道:“没问题,我这就去!”
连凤凰都被周御的这一套说辞给糊弄得七荤八素的,就更不用说东王公了,他甚至都不敢再跟以前一样,拎着周御的领子赶路了,而是正儿八经、小心翼翼地把这家伙放在了自己召出来的祥云上,这才脚底抹油地迅速离开了凤凰的视线范围,属实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两人疾驰出数百里后才停下,东王公这才心有余悸道:“不是,等等,你之前就认识凤凰这家伙的话,怎么不早说?!”
——你要是早说的话,我就可以把今天的会面安排得更完美些。
可谁知周御比他还要茫然,在鬼鬼祟祟地看了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生灵后,这才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道:“我不认识它啊?”
这个改口的速度让东王公的认知都要被颠覆了,不得不提醒周御,他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你之前分明说,曾在炎黄部落遗址处,看到过凤凰一族的遗骸……”
周御这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就是凤凰啊?不早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东王公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的地方了,犹疑问道:“……你不认识凤凰?”
毕竟凤凰的外观太有辨识度了,周身的五处花纹便是五种美德的文字形状;再加上它是太古的异兽,周身有天然威势随行,可以说如果一个人,他之前真的见过凤凰的遗骸,那么,在见到活着的凤凰的一瞬间,他就应该能把二者联系起来,进而得出“这家伙的确是凤凰”的结论。
周御吊儿郎当地一耸肩,一摊手:“那是我骗你们的。”
东王公震惊不已地盯着周御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了这家伙的胆子有多大,行动力有多强:
他不仅发挥了他身为凡人可以说谎的特性,更是在进入天界的地上一时间,就连凤凰都骗了过去。
若是再给他点时间呢?若是再让他接触到更多的人呢?他会不会就这样靠着行骗和攀关系一路飞升上来,最终把我的位置都抢走?
这可不行。我只想让他做一些我不能做的事情,说一些我不能说的话,做一把我手里的刀,但如果他的存在会危及我的地位,我还不如现在就把他杀了更安全呢!
他心念百转之下,连带着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周御见东王公面色不虞,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赶忙恳求道:“尊驾切莫猜忌我!你看,我不过一介凡人,没什么本事,若是尊驾觉得我不好,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头来,就能碾碎我了。”
“而且我只想生前多多享福,死后该怎样就怎样。尊驾只要能生前多照顾照顾我,那还不是尊驾指哪里,我就往哪里打?再说了,我的寿命一共就几十年长,哪里还能翻的起水花来!”
东王公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神色便和缓了许多:“你别腌心,我就是随便一想。既如此,我便先带你去凤凰族地,过会再带你去见瑶姬。不过你若是露馅了……”
周御立刻十分上道地接口:“那就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欺上瞒下,哄骗尊驾与诸位大能者,总之都是我自己犯的罪,和尊驾半点关系都没有。”
东王公这才满意了,便继续驾起云,带着周御继续赶路。
可二人没能走出多远,就在天河边上,先一步见到了原本应该延后才去拜访的瑶姬。
她正解下臂间的披帛,将三位刚诞生的女婴包裹起来,抱在怀中,眉梢眼角间都是满满的温柔。
眼见着东王公带了个陌生的家伙来,她起身相迎,疑惑道:“这是……?”
周御立刻自我介绍了起来,笑得两眼都快连成一条线了:“尊驾想来便是瑶姬?我叫周御,是新近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若论起关系来,还是尊驾的晚辈呢。哎呀,能见到大名鼎鼎的先祖,实在是太荣幸了!”
周御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这套道理,因此,一见着瑶姬将三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抱入怀中,他便明了,这位神仙的本质也是怜悯弱小、温柔慈悲的,因此便格外强调自己和姒氏那“莫须有”的血缘关系,试图让瑶姬多看顾自己几分:
“我在人间的时候,便听说尊驾哪怕已经飞升进入天界,却还是惦着和姐姐之间的情谊,便在人间修建庙宇,供奉姒氏,好让后人世世代代都铭记她的功勋。”
“这不巧了!尊驾安排去修建庙宇的这位仙人,正好和我的先祖有过一面之缘;而我们也得以在机缘巧合之下,把先祖的遗愿和血脉都传承下来,这想来就是传说中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了吧?”
瑶姬自“超凡入圣”后,便化去血肉之躯,已经和人间诸事了无瓜葛,自然也无法查探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姒氏的后裔,只能根据惯例推断:
他都能进入天界了,那肯定已经是神仙了吧?既然都是神仙了,那自然不会说谎,所以他说的这些事肯定都是真的,也就是说,他的确是自己的晚辈。
于是瑶姬伸出手去,拍了拍周御的肩膀,宽和道:“你既能有此等造化,想来也是个好的。日后定要勤加修行,不可懈怠,如果在修炼上遇到什么问题,只管来问我就好。”
周御赶紧作揖道谢:“有劳前辈了。前辈待我如此深恩厚义,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日后如若前辈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跟我说一声,我愿为前辈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他眼珠一转,就盯上了被瑶姬抱在怀中的三名幼童,赶忙追问道:
“不知这三位是……?”
瑶姬温声道:“这是新近被点化成功的三星。我见她们无人照料,正想把她们接到身边抚养呢。”
东王公疑惑道:“那原来守在这里的鹌鹑们呢?我记得之前,它们总是围在三星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要点化她们,怎么三星成功化形后,它们反而不在这里了?”
瑶姬叹息道:“嫘祖与鹌鹑的神职,本来就有些互相冲突。之前因为绝地天通,人神不扰,二者一在昆仑,一在炎黄,这才不至于互相影响;可眼下,大家都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就难免互相冲撞到对方。”
“鹌鹑一族敬重嫘祖,为了唤醒三星,便大公无私地将自己的神职分了一部分出来,现在应该还在养伤吧?”
东王公得到答案后,默默颔首,倒是让周御抢先一步开口了:“那前辈不如把照顾三星的活计交给我?”
瑶姬诧异又迷茫地望了周御一眼,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缘由,周御便又道:
“前辈可是云华夫人,将来有大事要做,怎么能被这种小事耗费心神?而且我刚飞升上来,闲着也是闲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若能为前辈分忧,我便是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瑶姬还在犹豫不决,只见周御又道:“况且我在人间的时候,本来处理的也都是这些内务工作,若是前辈真能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也算是向前辈学习了。”
瑶姬实在耐不过周御的苦苦恳求,再加上此时在人间,“安定后方”这种工作的确是由男人来做的,于是她最终还是把新生的三星交到了周御手中,不放心地叮嘱道:“若有什么问题,记得立刻就来找我。”
周御上一秒还在拍着胸脯满口答应,结果瑶姬刚走,他下一秒就立刻窜到了东王公面前,跟献宝似的将襁褓中的婴儿捧到了他面前,意有所指道:
“看,这三个小孩和你长得多像啊。”
东王公:啊???我???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周御看他满脸茫然之色,不由得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呢!这三个孩子刚刚诞生,如果想要改变她们的认知,让她们站在我们这一边,还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合适?毕竟她们现在刚出生,什么都不懂,就好像一张白纸,你往上涂什么、写什么,日后她们就是什么!”
东王公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脚下生风原地横移出去几百里地,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得连人影都没了,这个速度甚至比他刚刚带着周御驾云的速度都要快上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逃命呢。
——但凡这家伙是个燃油机器,那么周御现在就得吃一嘴的化工尾气。
结果东王公都逃到安全地带了,周御却依然毫发无伤,甚至还能瞪着一双因为距离太远,只看得见两条缝儿了的眼睛,茫然问道:“你在干什么?”
东王公见此情形,心头突然狠狠一跳。
他一小步一小步地试探着挪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三个孩子纯正无邪的眼神,谨慎开口相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按照神灵“生而知之”的特性,这三个孩子在诞生的那一瞬,就该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明晓上下尊卑、清浊分明的道理:
她们是女仙,因此生来便比男仙高一头;再加上她们和嫘祖渊源不浅,论起辈分来,更应该排在东王公的前面。
在如此巨大的地位差距之下,她们如果真的像别的神仙那样,能“生而知之”,在听到周御说的这些混账话的时候,就应该第一时间把他们绞杀当场,甚至都不用事先跟瑶池王母汇报的,只要事后补个情况说明就行了,甚至连不痛不痒的象征性惩罚都不会有。
因此,在对神仙的“生而知之”这一天性,一无所知的人类周御,说出这番话的那一瞬,他就应该遭到天罚了,也难怪东王公会本着“有福同享,有难你当”的原则来个秒速八百里的抱头鼠窜。
但这家伙不仅没有遭到惩罚,甚至还活得好好的,这是不是说明,这三个孩子……其实并没有“生而知之”?
果然如东王公所猜测的那样,这三个孩子只是自顾自地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无忧无虑,清脆悦耳,总之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
见此情形,东王公只沉默了一瞬,随即一股狂喜便席卷而来:
是了是了。鹌鹑那些家伙们,本身就不是神灵,想要点化三星,只怕比我还吃力;不仅如此,它们还说过,要把自己掌管的“织造制衣”的神职分给三星一部分。
如此一来,即便三星能成功化形,成为神仙,它们现在的状况,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也难怪往日最爱凑热闹的它们,在三星化形的如此重大时刻,却连个一星半点儿的影子都见不着,想来八成是疗伤去了!
在这股情绪的推动下,东王公的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难以置信一会儿欣喜若狂。
但难以否认的是,周御刚刚提出的那个建议,不仅和自己这些年来的行为完全一致,更是在眼下,有了实践的可能:
他不仅是曾经的涂山氏、现在的云华夫人与瑶姬的义兄,更可以是新生的三星的长辈!别问,问就是把攀亲戚这一行为彻底发扬光大!
于是他立刻把新生的三名神仙,从周御的怀中抢走了,那视若珍宝的模样何等动人,真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数息前,他还对三星如临大敌、对周御避如蛇蝎的真实面孔,慈爱得活像他真的是三星的长辈似的:
“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们吧,你们可以叫我一声祖父。”
为了让自己的身份更逻辑自洽,东王公甚至连自己的外貌都改了:
在此之前,他是个面容儒雅的青年;但在认了三星为晚辈后,他原本漆黑的发间便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原本光洁的下巴上也生出了数缕长须,瞬息间,便改换成了中年人的模样。
而发生在东王公身上的变化远不止这些。
在他成功与三星攀上关系的这一瞬,无数几不可查却又切实存在的细纹攀援上了他的眼角,连带着他周身的衣物也变得愈发华贵,纹路更加精美,以这些外形变化,向所有天界生灵发出无形又隐秘的宣告:
尚无完全意识的三星,已经默认了和东王公——也就是玉皇大帝——之间的亲属关系。
也正是在二者之间的亲属关系得以确定的那一瞬,东王公得以明晓,新诞生的三星的确切神职:
这便是日后,要在三十三重天中,久居天河之畔纺织云霞的,织女三星。
而与此同时,原本掌管“织造”的鹌鹑的形象,也发生了变化:
它们的体型立刻胀大数圈,身形也变得愈发修长;原本棕色为底的羽毛变为夜幕般的漆黑,蓝绿色的金属光泽覆盖飞羽之上;上缀的白点也尽数挪到下腹部,化作团团白羽。
从此,昆仑墟中最爱凑热闹的它们,再不能言笑晏晏;天界生性最活泼的它们,再说不出半个字;原本寿与天齐的太古异兽,在耗尽心血点化了织女三星,又分出了自己的神职后,便与人间的寻常鸟雀无异。
事过境迁,沧海桑田。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漫长寿命的、最古老的一批鹌鹑,在生老病死的更迭换代中尽数逝去后,取而代之的,是生下来,便不知何为“言语”、何为“异兽”的普通生灵。
可即便如此,它们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因着这一群体,已经把最古老的鹌鹑们,曾经发下的“我们会照顾你们”的誓言,写入了自己的天性和本能:
哪怕失去力量,不能言语,朝生暮死;哪怕连认知都被扭曲了,连种族都被改变了,连曾经的荣耀与地位都被篡改了,但我们曾如此许诺,便要如此践行到底。
这便是日后,在人间的传说里,与织女三星形影不离的“鹊”。①
——我们原本搭起的鹊桥,不通向作茧自缚,不通往画地为牢。
它不该作为“帮凶”而存在,更不该作为“深情”的标志,恰如无数历史传奇在时光的长河里,被扭曲得面目全非那样。
它本应是万丈鹏翼,风云并举。
作者有话说:
①在之前的章节里我们曾经考据过织女传说的变迁,今天主要把织女传说里“喜鹊”的元素拎出来讲一下。
(这里欠一篇小论文,写不完了,完结再来补吧,总之就是喜鹊的形象一开始和织女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甚至也不是“喜”鹊,后来才变成喜鹊的,再后来才跟民间传说扯上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