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惆怅:年年钱塘鸣响,涛声依旧。
自柳毅走后,娜迦便了了全部的心事,便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了对雷法的修行中。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又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还换了适合自己的法门,如此,自然事半功倍,不同从前。
就这样,又半月过去,从娜迦手中发出的天雷,已然能如秦姝一般,收发自如,且能召来雷部金光圣母亲临。
这一手本领,放在旧天界的话,多半能有个天兵天将的铁饭碗;便是在新天界,也可以进入雷部或者秉政院的安全与军事相关部门。
于是娜迦前去请示秦姝,问道:“帝君,您之前说过,要让泾川龙王之子受我亲手惩罚。我现在的雷法已然大成,您也亲眼见到了,那么我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秦姝颔首,对娜迦叮嘱道:“去吧,但小心别伤着自己,更不要伤害到周遭的百姓。”
于是娜迦一跃而起,化作巨龙,伴随着阵阵龙云和滚滚的雷声,一路咆哮着向远方奔驰而去了,就好像有天火与霹雳一同闪过似的。
不一会儿,娜迦便赶了回来。她离开的时候,法相是红光与紫云伴随;回来的时候,身边的光芒里,便已经有了星星点点雷电的踪迹,很明显,这是她雷法修行大成的证据。
她们在陆地上修行雷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避着别人的意思。
如此一来,周遭的水族,只要是不惧怕雷电的,在这段时间,便纷纷前来观看,想要学到一些能够保命的本事;洞庭龙王虽然不用学雷法,但他又关心自己的女儿能不能报仇雪恨,又担心自己的滞销货傻弟弟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便时时刻刻都关注着这边,一看见娜迦回来了,便赶忙迎上前去,问道:
“可有伤害到无辜的生灵?”
按照原著的走向来看,此时去处理这件事的,应该是钱塘君,还是脖子上挂着锁链的版本,所以造成的伤害自然难以预计:
伤害生灵六十万,毁灭周围方圆八百里的庄稼。
可以说,在处理完泾川龙王的儿子这个灾祸后,钱塘君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就已经是二度伤害,是更大的灾祸了。
但现在去的,不是钱塘君,而是洞庭龙女本人。因为不管外人有着怎样强大的力量,只要这力量不是自己的,那么,就永远没有“我自己来”更靠谱。
洞庭龙女的性子虽说也耿直得很,但总归比钱塘君更加细致,而且秦姝之前也特意嘱咐了她,所以此时,她的回答与钱塘君原本的回答截然相反:“自然是没有的。”
洞庭龙王颔首,又问:“糟蹋庄稼了吗?”
娜迦回答道:“不仅没有,回来的路上,还给缺水的地方降雨了。今年如此风调雨顺,想必来年一定是个丰年啊。”
洞庭龙王十分欣慰,又问:“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现在在哪里?”
娜迦回答道:“已经被我用天雷击碎成灰烬,洒在泾川边上了。我这样做的时候,用青鸟传书问过了昆仑王母,她说不介意她的道场旁边再多些装饰品,我就额外将龙骨装饰在了她的道场横梁上,又将疏于管教儿子的那对父母用铁链穿了琵琶骨,锁在了昆仑王母的道场边上。”
秦姝闻言,抚掌而笑,转向洞庭龙王道:“善哉善哉,这样吧,我跟你借个人去天界,你看如何?”
洞庭龙王谨慎地问道:“请问帝君的意思是……?”
“我看娜迦很有潜力。”秦姝笑吟吟地看着娜迦,“我想带她回太虚幻境就职,你看……?”
洞庭龙王大喜过望,两根长长的龙须都在水里飘起来了,美滋滋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他这辈子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两只龙爪无措地搓来搓去,属实是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得有点晕晕乎乎的了,好好的一句话,都只能颠三倒四地说:
“只是不知帝君打算把她派去哪里做事呢?我家这孩子,虽说心地好,能吃苦,做事也很聪明很勤快,但她读书是真的不太行,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帝君本着适材适所的原则,莫要让她往藏书阁去吧。”
“那是自然。”秦姝答道,“虽说我身为北极紫微大帝,有统御诸天、升降鬼神之责,但太虚幻境的姻缘事务也不能落下。”
“新天界重建后,太虚幻境内部即将新增六司,而其中有一司,须得常年有人驻守,负责调整姻缘红线、必要的时候直接断绝婚姻。”
“我事务繁多,不能常驻太虚幻境和三十六重天。但离婚之事不可拖延,更不能有‘离婚冷静期’这样的规定,否则一定会动摇三界根基——当某个东西只能宽进严出的时候,那么它的里面就肯定有猫腻。”
“不管是天界还是人间,都要靠着‘新生’来延续;如果想要真正的、不带任何怨气的‘新生’,家庭就必须稳固;而这种稳固,是不能建立在死亡、剥削和压迫的基础上的,否则哪怕是再稳固的根基,也会被日渐腐蚀,直至大厦倒塌,百年功绩毁于一旦,也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而已。”
“说白了,我需要一位执法手段强有力的人,来协助我将这一司顺利运行下去;且在我不在天界的时候,她至少要能自保;而且她必须亲自经历过这些事情,才能对前来求助的人感同身受,不偏不倚。”
“综上所述,娜迦便是我眼下最佳的、唯一的人选。可如果这样的话,洞庭龙王,你还会放心让娜迦随我去吗?”
洞庭龙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甚至连刚刚飘扬得仿佛两根龙须面一样,弯弯曲曲柔软无比的胡须,都僵止在了半空,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道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没有什么两样的声音:
“嘎???”
洞庭龙王原本以为,女儿可以跟着北极紫微大帝去天界就职,蹭个人情得到个普通官职,就已经很不错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成功将满腔怒气发泄了出来的娜迦,在雷法上的造诣那叫一个突飞猛进,准头和力道并行不误,成功正式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法眼:
那可是太虚幻境的饭碗!好家伙,这个含金量有多高真的不用再强调了,懂的都懂,怎么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从天而降一块馅饼,还正好是你最喜欢的口味”的好事啊!
可与这机遇并行的风险,洞庭龙王也看得明白,毕竟武官这一行就这样。想要求个稳妥?别开玩笑了,北极紫微大帝都身先士卒,亲自过来过问土地和龙族的情况,你还指望跟在她手下的人能偷懒不成?
于是,洞庭龙王一咬牙,一跺脚,反手就把他的同僚们全都卖掉了,就像他把钱塘君卖给秦姝——虽然没成功——似的,那叫一个一回生二回熟:
“帝君,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他心绪复杂地看了一眼一旁满头雾水的娜迦,心想,爹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这才继续转向秦姝道:
“我知道帝君素来勤政,身先士卒,夙兴夜寐,想让我家孩子在您手下过得闲散懒怠些,怕是万万不能的;且帝君又不爱受礼,即便带着重礼前来求您,让您把她安排去更安全更稳妥的部门,只怕也是无用功。”
“但帝君,如果我求的只有一点,让这孩子在稳妥学会雷法之前,不要过早接触秋悲司的事务,保证她的安全,你看可以吗?”
说话间,洞庭龙王已揽衣拜下,也顾不上“新天界不兴跪拜礼”的这一套了,扎扎实实地给秦姝磕了三个响头:
“帝君对我儿有救命之恩,这份大恩大德,本来就不是我们回得起的;眼下又要带我儿去太虚幻境,如此种种恩义,更是千万年也难以回报百分之一。”
“我知道帝君下界来,还有公务;且听我儿说,帝君之前来的时候,就是从泾川的方向来的;再加上这么多天以来,帝君处理的,都是凡间的土地事务,很少召见我们水族,小龙便斗胆猜测一二,帝君此次下界,虽说看起来是‘学习雷法’的,但事实上另有要事,那就是查清龙族内部的私账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泾川那一家子的糊涂事有没有第二桩。”
秦姝有心扶他起来——不是,这真的挺折磨人的,一个外表是中年人的长辈跪在你面前,给你把头磕得砰砰响,求你照顾他家孩子,这换任何一个长在红旗下不习惯跪拜礼的种花家的人来,都会觉得属实是堪比十大酷刑的精神折磨——但洞庭龙王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瞬,他的倔劲儿和对孩子的牵挂,甚至都能胜过北极紫微大帝的力量:
“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那也罢了,但我儿的雷法明明不甚出色,帝君却一定要带她去天界,可见帝君定然有更大的筹谋。因为只要帝君愿意,那么整个雷部都愿意为帝君执鞭坠镫,金光圣母更是帝君的挚交好友,又何须要执着于小小一个洞庭湖?”
“除非帝君看重的,是‘洞庭湖身在人间正中’的这个,能够作为信息中转站的身份。人间帝王诚然能广开科举,但能参与科举的读书人,本身就已经和普通人的身份有所区别了;假使帝君真要借助洞庭湖的位置,将‘天界的科举’这一举措与信息传遍九州四海,那么帝君这才是真正要揽天下英才啊!”
秦姝闻言,颔首道:“若我说是呢?”
洞庭龙王匍匐在地,又连连叩首三下,一咬牙一闭眼,高声道:“那可就太好了!小龙愿为帝君效力,做帝君马前卒,替帝君去把四海龙王内部的账本都查个清楚,真正做到‘走访入户’!”
此言一出,惊得娜迦一个劲儿地拉洞庭龙王的袖子,忧心忡忡道:“阿父,何至于此耶!我这雷法多多少少也有了几分火候,还用不着你去勉强自己打听情报!”
随即,娜迦又转向秦姝,解释道:
“帝君容禀。实在不是我一定要这么缺德,在背后议论它们,实在是海族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看人永远是用鼻子看的,也就对帝君这样的人物,他们才敢客气些,对着我们这些住在江河湖泊里的龙族,从来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秦姝叹了口气,起身上前,将跪在地上的洞庭龙王搀扶起来,问道:“若我真准你去了呢?”
洞庭龙王回答得那叫一个顺畅:“在我离开洞庭期间,龙宫内外上下,一切事宜,均交由我的妻子管理;如果四海龙王和我为此事彻底翻脸,将我软禁起来,那么她就是下一任的洞庭龙王,可以接我的班。”
眼见着话题往越来越悲观的方向一路跑偏过去了,秦姝赶忙开口,制止了洞庭龙王的这番话语:“可怜天下父母心……洞庭龙王,请起。”
在将洞庭龙王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秦姝这才温声安慰道:
“就算你不这么恳求我,我也会照样去做的。我只是严于律己,又不是非要去苛待别人。还请洞庭龙王放心,你的孩子在我这里,肯定能过得很好。”
洞庭龙王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娜迦这孩子是我从小抚养长大的,我看她自然更亲近些;若是能得帝君的亲口保证,我们做父母的,也就能安心。”
秦姝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谨慎地问道:“但我倒是很少听说,龙族亲自抚养孩子的,便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在晚辈身上,你这是……?”
洞庭龙王对答如流:“自然是跟外面传过来的人学的。”
“帝君可能不太清楚,自从多年前,黎山老母道场——就是现在的黎山实验中学——扩招之后,来自六合八荒、九州四海之间的外来生灵,一夜之间就变多了,有不少看起来奇奇怪怪的物种都能前来求学,比如说长得像一个大白团子的狗,还有在脑袋后面插了一堆羽毛的鸟……总之都不类我中原风貌,看着就是外来的家伙。”
秦姝:懂了,你说的是萨摩耶和戴胜吧。没想到当年的扩招还有如此深远的影响,挺好的,极大丰富了我国物种的多样性,给后人留下了极佳历史轶事,以后要是再有人号称自己是宇宙起源,我可就要把“自古以来”搬出来说了。
洞庭龙王又道:“这些都是陆地上的生灵,海里的也不在少数。”
“而我们恰巧结识过这样一个族群,它们的外形看起来跟我们多多少少有些神似,我们聊过天之后,才发现它们的育儿方式,是‘母亲孕育好孩子后,由父亲来抚养’。”
秦姝:懂了,你说的是海马吧。
洞庭龙王继续道:“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这个办法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与我们龙族热爱玩耍的天性相悖,但转念一想,它们也得是那片土地上的佼佼者,才能不远千里地活着过来求学。”
“如此看来,这样的育儿方式绝对有它的过人之处,于是我们就照葫芦画瓢地学了过来,娜迦这孩子就是被我用同样的方法带大的,所以我难免比她的母亲更关注她些。”
秦姝想了想,对洞庭龙王所说的这番话做出了以下三点应对:
第一,表彰洞庭龙王“以家庭为重”的观念,号召各位父亲向洞庭龙王学习,多多借鉴海马的育儿经验,只有这样,家庭才能真正稳固,孩子也才能从双亲的身上学到同样多的优秀品质,各族男性只有回归家庭,以家庭为重,积极发挥父亲在育儿过程中不可替代的作用,社会才能稳固;
第二,将凤凰簪作为信物,赐给洞庭龙王,让他去四海龙王那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各家账本抄送一份回来,也不用秦姝去别的地方查账了,毕竟她已经在洞庭这里连续接见了一个多月的各地土地,大家早就以为她是来视察这些工作的了,此时突击,正是好时候;
第三,与洞庭龙王和娜迦击掌为誓,许诺在娜迦精通雷法之前,不会立刻就派她去工作,虽然人才要专业对口、对接到位、及时上岗,但也要保证她的基础教育能够顺利完成;作为交换,洞庭湖将作为北极紫微大帝在人间的中坚力量,先当巡检组,再当宣传部,起到统领全局的作用,力求将旧天界在人间的最后一道残余扫清,进而将“天界大考”的消息传遍九州四海每一处。
就这样,洞庭龙王带着秦姝给的信物美滋滋地出发了,目标十分明确:
住在海里的同僚们,你们好,我狐假虎威……不对,龙假秦威地来替北极紫微大帝没收你们的账本了。开门!北极紫微大帝查账!
有这份信物带在身上,洞庭龙王代为查账查得那叫一个顺;便是有些颇有微词的家伙,也只敢在背后嘀嘀咕咕,转过身来的时候,还是得满面带笑地将账本双手奉上:
“洞庭老弟真是太客气了,怎么还亲自过来呢?你看看,你看看,忒见外了吧,你派个人过来说一声,我们还能不搭理你还是怎地?”
洞庭龙王:呵呵,别说,你们还真做得出这种“把来自淡水区域的穷亲戚挡在门外边”的破事来。
便是再有怨言的,也不敢说北极紫微大帝的不是,只能绕着洞庭龙王的家事说车轱辘话,试图戳中他的痛脚——好好一个龙王,去给北极紫微大帝当狗就算了,更可气的是你竟然成功了!天杀的,自己的失败固然让人难以忍受,但同事的成功更让自己揪心!
“对了,娜迦这孩子的前途定下来了没有?我听说北极紫微大帝这些天来都住在你们洞庭那边,真是羡煞人也,她要是资质好一点,是不是就真的能跟帝君上天去做事啊?”
洞庭龙王:呵呵,你的酸味儿都溢出屏幕了收一收吧。我家孩子资质本来就好,而且还真的要上天去做事了,怎么样,有没有羡慕死你啊。
“钱塘君也老大不小的了。好好一个龙王,怎么就始终没个良配呢?要是留在家里的时间太久了,可就真要砸手里许配不出去啦。洞庭老弟,你对你弟弟上点心吧,他比娜迦都大,结果娜迦都把那罪人给劈死了,骨灰都洒在河边上了,你弟弟还没个着落呢,天可怜见的。”
洞庭龙王:……大事不妙!天也,我太关注娜迦的前程,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结果等洞庭龙王,带着从四海龙王那里抄录来的账本回到家中后,就发现,刚刚那堆海里的亲戚们气急败坏的话,还真有那么一句戳到了痛脚:
他的好弟弟,似乎到最后,也没能成功和北极紫微大帝发展出半点上下级和师生关系之外的关系,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得活像小葱拌豆腐。
秦姝拿到账本后,就和洞庭这边的人告了别,随即驾起云头,带着娜迦往三十六重天走了,动作利落得就像她刚降临洞庭似的。
洞庭龙王呆呆地看着自己五秒钟前还捧满账本的手,又看了看眼下空落落的怀里;转头看看身后跟着的一串家人和侍从,又仔细看了看,好嘛,只缺了自家乖宝一个,这才确定,刚刚发生的一连串变故不是幻觉。
但洞庭龙王尚不死心,便对自己的妻子求救也似的问道:“帝君她,除了娜迦之外,没有额外带走什么人吗?”
洞庭龙婆想了想,点头道:“有的。”
一听这话,洞庭龙王又燃起了希望:“她把谁带走了?”
洞庭龙婆回答道:“是叫‘钱妙真’和‘樊云翘’的两位原本应该飞升上去,却愿意主动在人间熬资历、理民生的两位土地。”
洞庭龙王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问道:“那在我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帝君她,可有给我弟弟留下什么话?”
洞庭龙婆又想了想,确认道:“留了。”
洞庭龙王大喜过望,直把自己大腿拍得“啪啪”响:“太好了——不,我是说,帝君给他留了什么话啊,方便让我也听听不?”
洞庭龙婆一板一眼回答道:“哦,帝君说,钱塘君虽然是个好人,但手段太酷烈,脾气太暴躁,这样不行。若下次再有热血上头,办好了事却也造成了伤害的问题,就按照‘明知故犯’处理,从重严惩,如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能上斩龙台。”
洞庭龙王一口气没续上,险些当场厥过去:嘎?!?!
此路不通,还有他路。
于是洞庭龙王立刻转向钱塘君,满怀期待地问:“老弟啊,那你看帝君这么来去匆匆的,多么宵衣旰食、勤政为民的一个人,你就没什么爱惜自己天冷加衣之类的话,要嘱咐她吗?”
钱塘君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洞庭龙王瞳孔地震。
洞庭龙王难以置信。
洞庭龙王实在太了解自己弟弟的性子了:
但凡是钱塘君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就算最后的结果不怎么乐观,但他至少途中一定争取过,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甚至都没怎么努力,就随随便便要放弃”的情况。
况且之前某次,他去看钱塘君的时候,这家伙不是还在给娜迦和帝君收拾学习雷法的残局,收拾得那叫一个开心吗?虽说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最先出师的是娜迦而不是帝君,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总之,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实在不像钱塘君的作风!
于是洞庭龙王急急追问:
“什么‘算了’?不能算了!你就算想‘算了’,那也得给我个说法,我之前还信心满满地想把你送过去呢,你就这么‘算了’,那我的面子岂不是也‘算了’!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要听实话,不要用乱七八糟的话来敷衍塞责我!”
钱塘君闻言,面上竟显出一股格外为难的神色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示意洞庭龙王屏退左右说话:“……兄长。”
洞庭龙王依言让众人退下去,避一避,这才听到钱塘君终于对自己推心置腹道:
“前段时间,我因着曾传授帝君雷法,便有了一段浅薄的师徒之谊。”
“可那时,我心想着,只要不明说,也不弄什么正儿八经的拜师礼,就可以把这段关系糊弄过去;日后便是成了事,再回想起来,也不碍着什么,甚至还能当成是‘往日有缘’的说法调笑一番,也就能这样糊弄过去了。”
洞庭龙王一边听,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叹息道:“是这个道理。人间的修行者在断却尘缘后,与引领入门的老师的‘师徒关系’,便取代了人间的‘亲缘关系’,成为了修行者的世界里最要紧的伦理。”
“由此可见,绝大多数修行者,在拥有亲缘子嗣之前,已然先有了师徒关系——家人能不能一起飞升成功不好说,但老师肯定早就成功了,修行者一旦成功飞升,就必然与老师有所联系。”
“所以一旦你把这个名号坐实,那么以后就真的没法再说别的任何事了,因为一旦违背师徒伦理,在咱们的眼中看来,就跟凡人乱伦没什么两样!”
钱塘君沉默了一会,艰难开口道:“可是兄长,娜迦她‘得道’了啊。”
洞庭龙王原本还在美滋滋捋着龙须的手,当即就僵在了半空中,要不是他的龙须是跟皮肉连着的,他这一失手,保准得给自己的下巴拽个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出来:
“……不是,等等,你说什么?!娜迦还是个孩子呢!”
——三板斧之一“她还是个孩子重出江湖”。
钱塘君:“兄长,你醒醒。娜迦都是几百岁的正经龙女了,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洞庭龙王实在难以置信,便使出了传说中的第二板斧“来都来了”:
“可是帝君来都来了……不对,她来都来了也就算了吧,怎么就把我的闺女给带得‘得道’了?我一个老人家都没能有这个本事……她太早悟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我真的很担心。你觉得这是揠苗助长还是大器早成?”
钱塘君:“我再说一遍,你的女儿已经快五百岁了,都熬死一个凡人的王朝了。”
洞庭龙王被打了半天的岔,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他们讨论的重点不是“娜迦得道”,而是“老弟你这事儿怎么没成”,便继续追问道:
“所以娜迦得道,跟你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
钱塘君低低叹了口气,解释道:“她将三十六重天的火种授与娜迦,还曾在洞庭湖上,为娜迦和我讲法说经,说是我们的恩师也不为过。有这样一份天大的恩情在前面,我又如何开得了口呢?”
洞庭龙王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最可怕的不是以下犯上,是上面的人威势太大了,还对你有恩,直接把你的满腔悸动都压得死死的,半点都不敢表示出来。
于是到头来,他也只能满怀同情地拍了拍钱塘君的背,应和道:
“哎呀,这……哎,哎,你说的是。可奈何,或许有些人就是没这个缘分哪,老弟。你且看开些吧。”
洞庭龙王的这番安慰其实原本就完全是客套话,但没想到钱塘君除了放弃了这一次之外,在别的事情上,还是那个又耿直又勇猛的性子,属实是有问必答,且所答皆真:
“兄长此言差矣,我要怎么看得开呢?三千世界,万丈红尘里,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惊才绝艳、天赐风流的人物了。”
洞庭龙王:啊这啊这,老弟,我只是象征性安慰一下你而已,你不要这样认真啊!
可钱塘君都接了这个话茬了,洞庭龙王也不好就让这个话题就这么水灵灵地断在半空,只能问道:“你以后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钱塘君想了想,便起身往钱塘的方向走去,只留给他的兄长一句话,“这样远远地看着,也就是了。”
于是这段故事便再无人知晓。直至千百年后,度恨菩提白素贞的话本子传遍了西湖,连带着她本人都靠衍生电视剧电影周边制品的分成,成为了江浙沪地区第一富豪,甚至连一线吃瓜的洞庭龙王都忘记了还有这么段旧事,掌管钱塘君的龙神,也再未对北极紫微大帝说过什么。
只有年年钱塘鸣响,涛声依旧,这便是他未竟的心意了。
——神女生涯本是梦,未妨惆怅是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