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痴儿:人是不能靠吃人活下来的!
这话一出,饶是王登云也沉默了下去,不得不重视起这个被夫妻两人共同刻意忽视了许久的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朝皇帝脑子突然抽风了,愿意仿效茜香,叫女子也能袭爵,可贾元春已经在宫中做了数年女史,据说还颇得皇帝赏识,能熬到年龄够了放出来再顺利继承家业的几率实在渺茫。
但王登云又着实不想再受生产之苦了。
这些年过去,补药一碗碗往下灌,吃空的丸药瓶子多得都能摆满一个房间,皇后还活着的时候,还经常叫林右英来给她看病。
然而即便是身为妇科圣手的林右英,在面对王登云如此棘手的情况时,也只能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不是我怕担责故而托辞偷懒,实在是你的状况太棘手了,大人。”
哪怕王登云眼下已经被停职在家好几年了,但林右英对她的称呼,却始终是“大人”,而并非“王夫人”,是京城中少有还愿意这样称呼她的人之一:
“穷苦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再怎么好,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不间断的生产中被耗得油尽灯枯。对此,不管我再怎么给她补元气、补营养,也只能叫她余生好过点,救不了她的命,变短了,就是变短了。就好像不管怎么给已经黑杆了的月季浇水施肥,它也只能假活,等把这根杆茎里的养分全都耗完之后,该死的还是会死,万万留不住。”
“有钱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好不好,都用不着生产后即刻进行高强度的农活和体力工作,所以只要产后保养得当,就能养回来;若是她能及时醒悟,从此不再跟丈夫同房,或者同房的时候多用些手段,少生几个,也能多活几年,但终究也是有害的,比不生育的女子命数更短。”
林右英一边给王登云把脉一边叹息,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忧愁:
“大人,你王家女子素来都身体强健,从这方面来说,你应该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才是;但你不仅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这一个还是在你为公司忙亏了气血忙虚了精神的时候生下来的,这就叫你受到的损耗,比穷苦人家的女子更甚。劳心比劳力更要人命啊,自古至今,从来只听说有虚弱猝死的文官,却从不见有同样死法的武将,这难道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最要命的是,你王家与贾家家底丰厚,所以你在知道了这般惨况后,肯定会想着拼命补养身体,因为没有人可以说,‘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怕死是人之常情,避无可避;但饶是如此,我也得说,这根本补不回来……你的命数,或许比许多农妇的都要短哩!”
王登云闻言,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道:
“其实我也有些隐约的感觉,只不过之前一直没人跟我说实话,我又怀有侥幸心理,便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林大夫,你跟我说实话,我现在要用什么办法,吃什么药,才能让身体好起来?至少也得让我活到看见女儿回家。”
“就好像老太太她这么多年来,同样受生育后遗症困扰,却咬紧牙关半声苦都不喊,每日里照样操持家事,不也是在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和她远嫁去姑苏的女儿重逢么?”
林右英闻言,亦不免动容,再度细细问过王登云日常的睡眠和饮食后,才给她开了一叠方子,郑重其事道:“这些不过是修修补补,行不长远。想要真正保重,你从此之后,就一个孩子都不能再生!”
有林右英这番郑重的劝告在前,王登云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服气地去挑战医嘱?
这么说吧,如果放在现代,那么王登云就是最让医生和护士放心的标准病人,让往东绝对不往西,让不喝水就绝对不会偷喝小米粥,就差没有按着教科书生个标准的一模一样的病了。
既如此,王登云就万万不可能再生下第四个孩子,那这么一想,贾政说的“以后要把二房托付到宝玉手里”的这个说法,也不是不对……?
想着想着,王登云叹了口气,只觉年纪一旦上来,年轻时从来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这些小病小灾,也都一并“趁她病要她命”地涌上来了,使得她年轻的时候,都能心算四位数乘除法的脑子,眼下竟有些转不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刚刚好不容易被她安抚得停止了哭泣的宝玉,便再度哭了起来:“娘,不对,娘!”
“我跟姐姐妹妹们玩,不是没出息!而且我不想读书,更不想要我爹给的这些东西!”
王登云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就好像就连她自己,都罕见地默认了“贾政和贾母不是一派的,但这孩子却能跨越性别和我归为一派”那样:
是宝玉平日里只跟女孩儿们玩耍的情态,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还是冥冥中的命运,一只从人外、天外和书外探来的,千年后的大手,要揭走蒙在眼下这个还只是五岁孩童的“男主”身上,所有诸如“梦游太虚境”、“初试云雨情”之类的时代限制,让连不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书中的王夫人,都要看到他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叛、平等、自由和与抗争的真正底色?
总之都很难说。
到头来,她也只能摸着宝玉软软的头发,低声问道:“那么,你是这么想的呢,好孩子?为什么你平日里,只跟姐姐妹妹们玩,不跟兄弟们一起?”
宝玉一边拿手帕擦眼,一边抽噎道:“姐妹们身上干净,手上干净,玩的花草脂粉、笔墨纸砚也都干净,从来不做淘气的事情,亲切和气又温柔,还知道许多有趣的、不伤人的游戏。跟她们一起玩,哪怕她们不理我,也不会欺负我。”
“但跟男孩们玩,他们先是笑话我混在女孩儿堆里,是娘娘腔,又要叫我做这做那的,作为‘配跟他们一起玩’的证明,就好像只要在女孩那边玩过,就是耻辱,须得交上投名状,才能跟他们变成一帮的。”
跟在宝玉身边的,有四个丫头,四个小厮,平日里出门都是“一脚抬八脚迈”。因着贾珠死后,二房的孩子便只有宝玉一个,便是此前王登云再怎么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也少不得指个最可靠的人过去看护。
于是王登云便从自己身边拨了个叫金钏儿的伶俐丫头,这丫头年纪小小,却已经操持得一手好汤水,又格外细心温柔,平日里与王登云说话时,竟也能叫她心中郁闷纾解开来。
王登云便额外将她派去宝玉身边,虽领二等丫头的月钱,却不必做什么重活,连汤水都不用做,每日只陪宝玉说话,看着他,眼尖着些,别叫他跌了碰了便是。
这金钏儿一身本领却不得施展,早就铆足了劲儿要干一番大的,眼见王登云如此问,宝玉又如此答,贾政又面色不虞,眼见着又要说出诸如“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定是你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之类的屁话来了——
金钏儿眼一闭,心一横,想,荣华富贵,在此一遭,干了!好丫头,也不嫌地板凉,更不怕伤膝盖,直通通地就这么跪了下去,发出好大一道“扑通”声,对王登云哀切道:
“二太太明鉴,咱哥儿说的不错!前些日子,府上有赏花宴,请了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和治国公四家来赏花,这四家的孙辈们也被一并带出门来交际了,便在花园里挤兑咱们哥儿。”①
“镇国公家的说,咱哥儿太娘娘腔了,说话都咬文嚼字的,没有爷们儿样,得好好洗洗嘴才行,叫哥儿去偷酒来吃。理国公家的说,他看见爹娘办事,便知道只有见过女人,才算真男人,叫咱们哥儿过些天去他家,和他一起偷看理国公新娶的十八姨娘洗澡。”
“齐国公家的说,府上是一等神威大将军,那大将军的子嗣不会些真功夫不行,就要强行拉着哥儿去爬树。咱们哥儿哪里会这些粗野功夫?再加上前些天他风寒刚愈,万万做不得这些事,我们便劝了好久,结果这时,治国公家的叫小厮把大门上看门的黄狗牵进来了,要咬死我们,还说,烈火炼真金,被这么一吓,没准我们哥儿就学会爬树了。”
王登云这才回想起来,之前那场她没有出席的赏花会,好像闹得不成样子,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缘故。
一时间,王登云也顾不得问宝玉如何了——废话,现在这个二房独苗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肯定不错——赶忙握住金钏儿的手,心疼道:
“好孩子,难为你了!明明是跟宝玉差不多的年岁,却如此忠勇护主,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把你派去宝玉身边,更是一大幸事!”
金钏儿被王登云一夸,激动得脸都红了,双眼也亮亮的,却还强自按捺住激动之情,只装作小大人,一本正经回话:
“二太太从来不打骂下人,逢年过节的,还给我们加钱加菜,四季都做新衣服穿,便是有什么事没做好,也只是问我们有什么难处,再教我们怎么改,从来不发火,更不把火气往不相干的人身上撒。”
“更难得的是,您还让姐姐们教我读书识字,让我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体面,这份恩情,我又怎能不感念在心呢?”
贾政:这鬼丫头好像在骂我,不确定,再听听。
金钏儿又道:“古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又说,‘主辱臣死’。眼下虽然这只是个宴会,不至于到生死的地步,但既然有人为难哥儿,便是让二太太面上难堪,我受了二太太如此多恩惠,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打呼哨叫阿黄去,把他们全咬了!”
贾政惊道:“那还了得!这四家也同样是勋爵人家,祖上列侯,豪门大户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的……可算是把这四家给得罪死了,你这妮子竟如此不知轻重,这叫我以后上朝的时候怎么跟人家说话?”
他说的是“我以后上朝的时候”,半点也没有想王登云也有官复原职的可能。于是王登云眼神一暗,却又掩饰下去,只装作什么都没想过似的,又对宝玉温声道:
“好孩子,我知晓缘故了,这不是你的错。”
“人都是要向善的,都是要向好的。这些男孩品行顽劣,想必未来也成不得气候,你不跟他们玩,还正好免得被这些人带累呢。只要没到要讲究男女大防的年纪,一起玩又有什么打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越活越回去了,李太白还能写‘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这样的句子呢!”
王登云俯下身,将宝玉抱起,但这个动作做来,已经明显没有数年前那么轻松了,她甚至都停顿了一秒,才能如以往那般,把宝玉抱着上下颠一颠:
“那继续跟我说,我儿,你方才又说将来不想读书,这是什么缘故?”
然而这次,王登云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半句话了。
之前已经说过了,但现在不得不再说一遍,那就是,现在的贾宝玉,只不过是个还没上过学的小孩子。
金鸳鸯和金钏儿这样的小姑娘,能够在同样没怎么读过书的情况下,清脆利落地说出这么些东西来,是因为她们从小便参与劳动,见识过人间百态,自然能够得到实际能力上的锻炼。
贾元春能够同样年纪轻轻,便过分成熟地说出“皇帝做不得却能杀得”这样的话,是因为她读过书,所以即便贾元春没什么自食其力的劳动能力,也依然能够凭借着她持有的专业知识和技术,在未来的蛋糕上提前切下一块。
劳力和智力,都是自古至今,人们凭借着参与利益分配的手段。
但贾宝玉既没有读过书,也不曾真正参加劳动。认真说起来,他和“劳动”这个词靠得最近,和“劳动人民”这个群体也靠得最近的那一刻,竟然屈指可数。
于是他看见痛苦,却不会说;知道痛苦,却不知如何根除;想要表达,却又被更威严、更酷烈的父亲束缚。
他作为从上古玉石中幻化出来的精灵神瑛侍者,天生的两性平等、天下大同的“本我”世界观,和人类社会的君父强加给他的“三纲五常”的人生观,产生了相当激烈的碰撞,简而言之,现在他没疯,都得算王登云的基因强大。
总之最后,宝玉也只能断断续续,把感受到的贾政之前那番说辞中不对劲的地方总结起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跟满嘴胡沁也差不了多少:
“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可姐姐呢?她只是进了宫,又不是死了,难道家里的东西,给了我,就不给她?”
贾政一时哑然,却也只得道:“你姐姐比你出息多了,她将来不管是嫁入皇室还是放出来做官,都有自己的去处……”
宝玉闻言,又问:“那爹的意思,是我将来不用做官,所以才需要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我,所以才要让姐姐照顾我?”
贾政还以为宝玉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便捻着胡须笑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宝玉又想了很久,而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都长:“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有爹娘在祖宅那边,便知道些南方的新鲜事情,也少不得跟我房里的小丫头们走动走动,说说话聊作消遣。”
“我听鸳鸯姐姐说,江南织布的人家,若遇到好的女工,能做许多新鲜花样、领的工钱也高的,就要强行把人娶回来,这样,就不用付给变成了‘家里人’的女工工钱了。”
“这不是吃人吗,爹?商户在吃女工,你也在吃姐姐和母亲,不都是披着‘一家人’的皮,把她们应得的东西抢走吗?”
贾政闻言,被惊得踉踉跄跄后退数步,气得鼻孔翕张,直喷粗气,难以置信道:“孽障!你说什么?这……你怎么能……”
之前王登云和他政见不合的时候,他没有破防,只是生气;王登云这些年来不断和他因为家事发生争吵的时候,贾政也没有破防,只是继续生气:
因为此时,他是有官职在身上的,人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贾老爷”,而曾经和他一起同朝为官的王登云,已经退化成“王夫人”了,不足为惧。
所以哪怕贾母经常把他叫过去,耳提面命说你太傲慢了,且收着些,叫他好好对王登云,贾政也不甚在意;哪怕王登云在家里搞了不少新东西出来,比如说教丫头们读书识字、习武健身,他对此也嗤之以鼻。
因为王登云已经没有了权力,所以她的一切呐喊一切愤怒,连带着所有的抗争和作为,都是那么渺小可笑。
然而此时,站在这里反抗他的,是他的儿子。
是他那违背了父为子纲的伦理纲常,违背了“男人天生就应该站在同一条阵营里”的归属感,甚至能抵抗得住成年人对儿童的压迫,对他的话语进行驳斥的,年仅五岁的儿子。
于是,之前皇帝在看向王登云时,感受到的那种幽微却深邃的恐惧,在这一刻,便侵袭到贾政身上了:
就好像他们用来维持自己的尊严、统治和血脉纯正的三纲五常、宗祠香火、伦理道德的那一套,瞬间就变成了建立在沙滩上的堡垒,时代的浪潮一过,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么,是谁能凝聚起这样的浪潮呢?
他难以置信,却又被这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再半点火都发不出来,只沧桑道:“你还小,不懂事……你不知道,爹这是向着你,因为家里只有你,才能当未来的顶梁柱!”
宝玉歪着头想了想,对贾政答道:
“可我已经懂事了,爹。”
“我只是想做个好人,但古往今来,从未见哪个好人,是靠吃人活下来的。”
贾政闻言,愈发口不择言,吓唬他道:“你再不听话,爹就不要你了!”
宝玉闻言,只愈发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亦回道:“那我和娘也不要你了!”
最后这番争执,还是在闻讯赶来当灭火器的贾母的调解下,消解下去的。
因着金鸳鸯回报的时候,不敢说太细,只说二太太和二老爷又吵了起来,故贾母来调解时,也只如以前一般认为,是贾政漠视王登云的痛苦导致的。
她便又按照以往的习惯,先敲打了没良心的儿子,跟他说女人生儿育女多辛苦,身上多累,又劝王登云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然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些好东西补给儿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看似过去了,实则半点没有。
因为次年,宝玉在开蒙入学的时候,便表现出了非同凡响的破坏力和偷懒摸鱼的本领:
三天两头装病逃课都是小事,和书童们一同大闹家塾也不是没有,抓紧时间凑到王夫人和贾母身边,装傻卖乖,试图借着家中长辈心软的机会光明正大请下假来,更是家常便饭。
起初贾政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自己当年刚去读书的时候,不也这样不爱去么?只要打一顿,多骂几回,就治好了。就好像要驯服草原上的鹰隼,就必须把它给饿狠了、饿晕了,才能叫它听话一样。
此时,贾政还没把宝玉的偷懒,当做是正儿八经的反抗,只觉这是孩子贪玩的天性,是脾气古怪的坏毛病,根本不可能成功。
然而没过多久,这事情便愈发严重起来了:
贾政打他,他就真的敢一病不起;骂他,他也半点不往心里去,而且越骂越会玩,越骂越偷懒,颇有种“都挨骂了那不干点什么大事出来岂不是太亏了”的破罐破摔的感觉。不管挨多少骂,受多少打,他也不肯就学,好像真要以这孩童的身躯、浅薄的见识,去对抗什么似的。
便是贾政提着鞭子站在桌边,亲自逼着,按头叫他读书,他最多也只读些《诗经》和古文,半点不看四书,更不愿学写文章,若再逼,就冲着“人生不过一死”的意思闹起来,大喊大叫些类似于“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之类的话出来。
时间一久,竟渐渐传出了放诞怠惰的名声,莫说京城,便是远在扬州的林如海,也听说过这般奇闻,不由得大惊:
“怎至于此?老祖宗是最深明大义的,家中的太太和姑娘们,也都知书达礼。二内兄眼下虽然年轻,有些冒进,但本性也坏不到哪里去,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假以时日,必然也是谦恭厚道的君子,怎地这么多人,都教养不好一个小孩子呢?”
贾敏此时已经将身子调养得差不多好全了,眼下唯一挂念的,便是自己的女儿,因为按照当年两位真人赐下宝镜时所言,她的女儿从今年起,便要去往千年后求学了,等到她在那边长到二十五岁,才能回来。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玉儿:
既担心她魂魄立体后,在这边的表现是“一病不起”,日后便是回来了,长久的卧床只怕也会给身上留下暗伤;又担心她在千年后的世界里受委屈,毕竟没了亲娘在身边陪着的孩子,心里终究还是不好受,便是再补给她滔天的富贵、知心的姐妹、可靠的师长和养母甚至十全十美的夫婿,这块建立在生养和血缘上的拼图,也没有那么轻易就能补上。
于是贾敏听见这番话后,也不怎么往心里去,只道:
“许是小孩子心明眼亮,看不惯什么东西,又不敢明说,就只能这样消极对抗了吧?”
哎,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贾敏只随口一说,却引得林如海深思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孩子真正看不惯的,是什么东西?是贾府的富贵景象,还是他严厉有余慈爱不足的父亲?
是完全扼杀孩童天性、甚至有些违背了人性的八股和理学,还是这个明明男女都在参与劳动、上学和做官,可家中的男性长辈,却还是会下意识把所谓的香火希望,全都压在家中男性晚辈身上的,纲常伦理?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是非入耳君须忍,痴儿重情趁年少。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