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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240章 绝户:理国公和宁国公。

梦里呓语 · 穿越小说 · 2.33 MB · 2026-03-26 17:42:34

第240章 绝户:理国公和宁国公。

  这青衣素裙的女子转过身来,赫然便是此前被皇后临终托孤的瓜尔佳惠兴。

  瓜尔佳惠兴深受先皇后史玄的重恩,又深知若是太子的真实身份暴露出去,皇帝或许会看在她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份上,饶她一命,但像她这样曾帮助太子隐瞒身份的皇后党,是万万不能活下去的,便从此完全绝了得宠之心,更不愿与外人交际,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只一心一意照顾太子。

  说完这托孤的忠臣,再说那年幼的明君。

  前些年皇后还没有薨逝时,皇帝看这两人别提多别扭了,也就不曾封她为太子,只把金陵划给她,封做“秦王”,又单名一个“殊”。

  皇后不愿叫女儿跟皇帝姓,便说,按照德卿学派和林家的前例,孩子跟母亲才是一体的,因为父亲不曾吃苦受难亲自诞育子嗣,这孩子该姓“史”。

  但皇帝更不愿叫嫡长子跟母亲太亲近,免得将来外戚势力壮大,不好处理,便说,古往今来,除去林家这唯一一个离经叛道的,能够把大名写在族谱上的,从来都是男人,这孩子便该如常人一般,从他这个生父的姓氏才对。

  双方僵持之下,直接导致都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定下这孩子的大名,宫里再把消息往外一递,大家也不敢掺和——废话啊,谁愿意跟后世的宫斗宅斗文似的,闲得没事掺和进帝王家事里,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多十个头也不够砍——便从这孩子的封号里,取了“秦”一字,又结合唯一能够确定下来的正经大名,从此便秦殊、秦王地乱七八糟混着叫着了。

  等皇后薨逝,皇帝这才解去后顾之忧,封了皇后留下来的嫡长子做太子,封地、仪仗和日常用度等太子应该拥有的东西,也都一并安排了下去。

  但此时,大家都叫她秦王和秦殊习惯了,很难改过来;更何况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后,瓜尔佳惠兴更是将她的身份和身上的重担如实相告,于是这秦殊的本身,其实应该做“秦姝”才对。

  总之,太子秦姝今年虽刚六岁,是开蒙进学的好时候,但瓜尔佳惠兴和皇后却早在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就未雨绸缪操办起来了:

  她先是按照皇后的吩咐,找到了京城中本该为她们所用的禁军首领。这人一开始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却在数年后听说皇后薨逝后,立马改换门庭,心思变得比大军当前的大儒们都要快,哭是哭了嚎是嚎了,入宫跪拜和在家一同举哀之类的仪式更是一点没落下,可瓜尔佳惠兴一旦流露出“帮帮忙”之类的意思,这人便连连摆手,若再多说,更是要端茶送客,把“人走茶凉”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赫然是不愿意成为太子党的了。

  但瓜尔佳惠兴并不气馁。她心想,皇后从前病得模模糊糊、神志不清时,留下的一句话用在此时倒是非常合适,没有枪,没有炮,就得自己造!靠外人是靠不住的,须得自己立起来,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这日子才算有盼头!

  于是瓜尔佳惠兴便送信回家,叫家里人时时刻刻帮她留意着,京中可有出现什么武艺过人的奇人异士。

  娇杏正是在此时来到京城中的,瓜尔佳府一看,心想,这不就是正瞌睡的时候天上掉了个枕头在面前么?便留下了娇杏,叫她在府上等着宫中娘娘召唤。

  结果没想到,这枕头还是买一送一的。这已经不仅仅是天上掉枕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分明就是在你饿得快要死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张永远不会坏也吃不完的馅饼,正正巧套在你脖子上,一低头就能吃上一口——

  简而言之,就是封十八娘也带着女儿封英莲进京了。

  骤然又多一员大将,瓜尔佳惠兴从来都没这么激动过,只觉是先皇后在天之灵庇佑,才叫五湖四海豪侠来投。她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叫人进宫说说话的权利还是有的。

  于是数月后,等确定下来没人监视她,而且这些日子过去,不管是娇杏还是封十八娘都没闹出什么动静来,可见是又老实又忠厚的勇武人才,值得托付,瓜尔佳惠兴这才写信,叫瓜尔佳老夫人,也就是她的娘,把这两人带进来给她看看,只说是要和奶娘的女儿见见面便是了。

  等封十八娘携女,与娇杏一同入宫,见过瓜尔佳惠兴后,瓜尔佳惠兴就对三人有了安排:

  娇杏留在宫中,当拳脚师傅,明面上是给宫中嫔妃和公主们传授些马球、太极和射箭之类的技艺,叫她们能强身健体,实则要暗地里偷偷传授太子更厉害的杀人的本事。

  封十八娘则变幻形貌,在京中挑选家财丰厚的勋爵人家,用各种各样的身份混进去后,一把毒药下去,弄个小规模瘟疫出来,宗人府就可以吃绝户了。

  至于封英莲,便留在宫中,与之前默默无闻了许多年的贾元春一并封做女史,管理宫中图书典籍,并前往女学上学读书。

  封十八娘当时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实打实愣了三秒钟,瓜尔佳惠兴还以为她有宋襄之仁,苦口婆心劝她“成大事者当不择手段”的草稿都打了一箩筐,却听封十八娘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眼下虽说最兴的是儒家理学和德卿学派,但娘娘,你是不是跟北魏的梅相是一派的啊?”

  ——官方史书上从来只说莲公梅相清风高节,是又忠贞又正派的人物,但野史里对两人的编排从来没少过。

  幸好有“造谣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禁令在先,所以在北魏存续的数百年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都有点半真半假、“为尊者讳”的意味在里面。

  说得再明白些,就是北魏期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至少有八分都是真的,跟现在外面随便揪一条野史出来,就能看见“莲公梅相是假凤虚凰”这样的狗血噱头,完全不是一码事。

  总之,昔年北魏的诸多野史中,流传最广的一条就是“梅相贺贞为了尽快结束雁门叛乱,曾经用投石机往对面的阵地里投放半腐烂的尸体以造成瘟疫,还把自己家人都发射出去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废物利用和六亲不认”。

  很明显,封十八娘是这条野史的受众,但瓜尔佳惠兴不是。这姑娘从来自以为是读书人,勘破天下真理,读过的书汗牛充栋,怎么会相信这种野史呢?

  于是她听了封十八娘的这番话,也沉默了三秒钟,随即亲切道:“吃点好的吧你!”

  最后,封十八娘还是选定了首个受害者,那就是理国公柳家。

  毕竟在一干因为有从龙之功或者因为投降得太快而被授予爵位的人家中,只有理国公的爵位是从后唐传下来的,历经数朝都未曾降等,这样的人家积攒下来的家底,该有多丰厚啊,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流口水!

  数日后,封十八娘便通过伪装面容、假造户籍、卖身葬父等一系列话本子中再常见不过的,男人最喜欢的情节,顺利混入理国公府;而已经年近六十的理国公竟然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他觉得“一树梨花压海棠”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来从古至今,男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位高权重的有钱人还是穷酸书生,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毛病,“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

  就在一顶粉色小轿把理国公新娶的十八房姨娘抬进门的当晚,这老人便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理国公夫人知道后,也只淡淡说,“一把年纪了还要糟蹋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轻妇人,造孽”,随手叫丫鬟们递牌子请了太医,便不再管了。

  可谁知这病发起来,便好不了,愣是以理国公为中心,将他日常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传染了个遍,直接把这一门上下都杀灭得,只剩数位实在年迈得翻不起半点水花的女眷后,才堪堪止住,没再往外扩散。

  今儿个白日,宗人府上门,清点财产收拢造册,却见府中剩余的女眷里,有个面容平常,却浑身是劲的,一直护在理国公夫人身边,把她保护得毫发无伤,竟叫这老夫人领了泰半家产和自己的全部嫁妆,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一路出门去了。

  众官员见此奇景,不免又惊又怕,等她回来后,才敢细细盘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

  这女子道:“我叫尤伟小,嫁的皇粮庄头是理国公府上的,前些日子,因要给李国公府送来庄头上新出产的野味瓜果等东西,所以跟丈夫一同暂住在这里。”①

  “可惜理国公一家不幸,遭了灾,这些日子若不是我身体强健,底子好,怕是也要跟着主家一同去了,幸好度恨菩提姐妹庇佑,鲍姑显灵,我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死了丈夫,两个女儿也都安然无恙地养在庄子上。”

  “我正准备自己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呢,可老夫人又是个厚道人,少不得先护着她去安置下来,再为自己做打算。”

  宗人府的人闻言,只觉得这是个刺儿头,不好管,便假装更衣出门去,实则一路紧赶慢赶到正厅屏风后坐着的、真正管理今天这件“皇家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名正言顺遵纪守法吃绝户”的事情的管事人身边,把这边情况小声禀报上去后,询问:

  “封奶奶,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跟她争执起来……她那铁扇也似的巴掌打下来,搞不好都能给我毁容呢,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坐在屏风后的,赫然便是封十八娘。

  她端起茶来,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笑道:“给你小子毁容?那都算整容了。既有如此人才,便一并带进宫去又如何呢?叫人去照顾着她的女儿,叫她们吃得饱、穿得暖,让她免去后顾之忧,再把她放在娇杏教头手下,管你什么伟小伟大,都叫她翻不出风浪来。”

  宗人府的人想了想封十八娘据说能够前脚刚解剖完尸体,对着红红黄黄肥肥白白的各种死物和活物数个时辰,出门只要洗洗手、擦擦脸、消消毒,就能继续面不改色吃饭的本事,又想了想娇杏刚进宫时,因为本朝对“造谣女官最高可至死刑”这条北魏旧律执行得越来越不严,所以撞见了几个在背后小声唧唧歪歪的太监,直接把人约到演武场,然后一脚一个全都踢死了的盛况,忽然觉得背后一寒,精神一振,浑身一抖,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了:

  “奶奶说的在理,我这便叫她收拾收拾,跟奶奶入宫去!”

  最后,曾经在京中煊赫一时的理国公府,就这样败落下去了,一两个子嗣也无,独有几位老夫人老姨娘,许是因为平日里不爱造口业,也不怎么打听家长里短,心里有慈悲,平日最爱帮扶弱小,这才侥幸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白日封十八娘携尤伟小入宫后,瓜尔佳惠兴因为又为太子收拢一员未来的大将而欢喜不已,便赏了封十八娘许多金贵物件,又给了她些银子,叫封十八娘在京中安置下来,以后用得上她的地方还多呢。

  封十八娘闻言,自然喜不自胜,又想见一见女儿,聊解寂寞,以表天伦之情。可她进宫后,先是为着汇报“理国公一家如何了”的公事来的,又带来了尤伟小这一号人物,哪里有更多的时间去说家事呢?只说了不到两三句,出宫的时间就到了。

  封十八娘不得不匆匆离去,却心中牵挂,始终放心不下,这才有了当晚,乔装改扮,遮掩面容,使出一招鹞子翻身、蜻蜓点水的好功夫,进宫来见一见瓜尔佳惠兴。

  眼下虽已是深夜,瓜尔佳惠兴却长久睡不好,不得眠,只得在偏殿的小佛堂里一心供奉先皇后的牌位,寄托哀思。骤然见封十八娘连夜来访,虽说被唬了一跳,可转念一想,也觉是人之常情,不免叹道:

  “哎,是我长久不曾做生身母亲,疏忽了。正好英莲明日要去上学,你身手又好,不会被发现,便是去看一看也不打紧。”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又想起一件事,赶忙补充道:“正好英莲的同窗中,有个同样被封做女史的贾家姑娘,大名元春,素来最温和贞静不过。你去悄悄探望英莲的时候,记得也看一看贾元春的情况,再同样摸进荣国公府,把贾元春的情况,告诉二房的王夫人,也就是贾元春的生母,她想来也能放心些。”

  封十八娘自然满口应下,想了想,又道:“那姐姐再给我些药罢。这药真是太好用了,又厉害又不会随意往外扩散伤着什么人,还炼制方便、成本容易携带,真不知道是什么人研究出来,为了干什么用的。若有机会,真想和这位奇人见见面,看看是怎样的姐妹,才有这般天赋。”

  瓜尔佳惠兴:“据说是北魏白再香将军的手札里记载着的方子,专门用于精准消灭某个区域里的某种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事儿不能细想……十八娘,我们换个话题,你要更多的药,是想做什么?”

  封十八娘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话,那语气稀松平常得,简直不像在讨论要怎么消灭一个家族、杀数十数百人的问题,简直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想来古今枭杰豪侠,无不如此:

  “来都来了,我不想空着手走,就把宁国府也清理一下算了。”

  瓜尔佳惠兴:“……不要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么大的事情啊!那你说说,为什么要专门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办呢?”

  “毕竟京中前些日子,刚没了一个理国公,若再以同样的方式,没一个宁国公,少不得引发众人怀疑。若是被人怀疑上来,再查到我们,把太子的后备力量暴露出来,我们的身家性命姑且不说,太子未来很难成事,才是最要命的害处。”

  然而封十八娘既能提出这个问题,就说明她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至于说的类似于“来都来了”的说法,无非只是说着顽笑罢了。听瓜尔佳惠兴这么问,早就胸有成竹的封十八娘便答:

  “同样的灭门惨案,放在理国公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是他们命不好,撞上了疫病;但如果放在宁国公身上,是不管怎么闹腾,也只会让人觉得,是他们恶有恶报。”

  “惠兴姐姐且看,宁国府眼下,成年了在外走动的、能够当家的,唯有贾敬、贾珍与贾蓉三个年长些的男人,且这三人都名声不好:贾敬沉迷修道炼丹,日日只钻研黄白之术,想要服气餐霞早日飞升;贾珍骄奢淫逸,常与膏粱纨绔混做一同,赌钱吃酒寻欢作乐,无恶不为;贾蓉眼下虽没什么坏名声传出来,但他有那样的父亲,根子早坏了,想来日后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等把这三人全都送走后,本就外强中干的宁国府,可不就像是早就被虫子蛀空了根基和内部的大树?不早早倒下,都对不起他们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名声。只要杀死了大的,再慢慢控制小的,整个家族的覆灭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何愁不能将宁国公府收入囊中?”

  瓜尔佳惠兴沉吟片刻,击节叫好:“此招虽险,胜算却大!若真要说这一房日后还有什么复兴的可能,便全在近日来,新呱呱坠地的女孩身上,可这孩子眼下还在襁褓中吃奶呢,将来不管是把她完全拉拢到我们这边,还是让她同样偶感风寒病逝,岂不都是动动手就能完成的事情么?”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便是宁国公府的家底,其实并没有展他们展现出来那么丰厚,若我们花了大力气投入和扫尾,却只能得到很少的一些报偿,那才叫亏本呢。”

  封十八娘笑道:“惠兴姐姐说笑了!那哪里是他们的钱?分明是咱们的,只不过暂时寄存在他家而已。若再不早早下手,叫这帮人把咱们的钱都花个精光,可就真追不回来了。况且姐姐也见得,这些人半点不向好,这样的人的家产,若能收拢为我们所用,岂不是更有道义些?”

  闻言,瓜尔佳惠兴再不犹豫,一拍大腿:“做得,做得!你随我来,我去取药给你。”

  果然,再怎么怀念逝者,人也终究是要活在当下的。一想到未来能够把宁国公府那偌大家产收入囊中,瓜尔佳惠兴只觉浑身都有了力气,哀伤也不哀伤了,祭拜也不祭拜了,匆匆起身便带着封十八娘往卧房走去,轻手轻脚打开镜匣,也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几下过后,便轻巧从最底层的暗盒里取出一个铁盒,将整个盒子都交给了封十八娘:

  “都给你了,新的还没来得及炼出来,省着些用,别浪费了,也别伤到自己。”

  封十八娘取了药,惊叹不已,只觉得能用使君子、苦楝皮、雷公藤和铅汞等这些简单的药品,就能炼制出这种既能救人,又能毒人的药材的,竟然是个绝世天才,便实在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多嘴问了一句:

  “这些药材里虽有能够驱虫救人的良药,但也不乏见血封喉的毒药,若姐姐亲自去太医院开方子领药,拿回来炼制,是万万不行的,可有什么人帮衬着姐姐?”

  瓜尔佳惠兴奇道:“你竟然不识得她两位?真是奇哉怪哉,她们分明说之前在姑苏见过你,连你女儿眉间一颗朱砂痣的样貌都形容得分毫不差,难不成是你忘了?”

  “这两人一个做道家打扮,佩七星剑,戴青纱巾,自称‘渺渺真人’;另一个做修行打扮,颈悬璎珞,红衣白裙,号是‘茫茫大士’,十八娘,你对她们可有什么印象么?”

  封十八娘虽不是得读书做文章的文官,但终究也是经验丰富的仵作,又能做事又能担责,是个人物,记性自然差不到哪里去。然而饶是如此,她苦思冥想许久,也没能从脑海里翻出跟这两位所谓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有关的记忆,只得惭愧道:

  “许是两位世外高人本是要来见我们的,但见我娘儿俩过得好,不必再施加外力改变命数,就没有露面,只看过我们,记得相貌,留待将来对账便是了。”

  瓜尔佳惠兴闻言,也赞同道:“应是如此。天马上就要亮了,你先随我去内殿打个盹,略作休憩,等令嫒和元春姑娘都去上学了,你再暗中看看她们也不迟。”

  遂一宿好眠。

  次日,封十八娘果然如瓜尔佳惠兴所言,要去探望女儿了。

  她穿一身几乎和红墙融为一体的短打,把头发紧紧扎起来,在瓜尔佳惠兴满含艳羡的注视下,一个旱地拔葱便上了房梁,蹲在上面往下看,对还披着头发、穿着寝衣的瓜尔佳惠兴笑道:“姐姐,我先去看英莲了,等我今晚回来,也带你到处飞着顽去!”

  瓜尔佳惠兴喜不自胜,自然应允,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似的,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赶忙道:

  “十八娘莫走,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封十八娘爽快道:“请讲。”

  瓜尔佳惠兴:“世间泰半父亲,对子女的教养都从来不上心。所以你要是让一个当爹的,去学堂看望自己孩子,他肯定先是推三阻四不想去,等真到了学校门口,等了半晌,人家孩子都走完了,他还没接着自家孩子,便要怒气冲冲地去找老师理论。结果这一理论才发现,自己的孩子根本不在这读书,早因为年岁渐长,被转去别的地方了。”

  封十八娘听了,也觉可笑,又莫名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她冥冥之中命数有改,所以这辈子都听不得“没找到孩子”之类的话,却实在不忍心扫兴,只道:“好笑话!姐姐放心,我肯定能接到女儿,绝对不至于出这种荒唐可笑的差错——我去也!”

  语毕,她一拱手,再一拔,便从最高的那扇窗翻出去了,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只把瓜尔佳惠兴羡慕得连连顿足,叹道:“哎!早知今日,也该学点本事的,怎么光读书,把筋骨都读得松散了呢?”

  恰逢此时,两位大宫女进来服侍她起身洗漱,听见瓜尔佳惠兴如此说,赶忙笑劝道:“娘娘何必如此自苦?人的精神头和力气都是有限的,做了这个,便做不得那个。”

  左边那个大宫女赶忙上来给她换衣裳,捡了和从前一样的银灰色袍子和青色马甲,一边给瓜尔佳惠兴换上,一边柔声道:

  “娘娘眼下一心教养太子,还叫太子按照从前的规矩,三岁便开蒙了,读的也都是《九章算术》《新弟子规》《天工开物》《梦溪笔谈》《物理小识》这样更好的书,这不比外面那些死守着陛下下的禁令,让孩子们六岁之后才能读书的同龄人强上许多么?”

  右边那位也在帮瓜尔佳惠兴梳头,用的依然是几朵格外素雅的绒花,唯有一只符合她高位妃嫔身份的玉镂雕牡丹纹金簪,是昔年先皇后赐下的,于是这些年来,瓜尔佳惠兴便永远戴着:

  “来日太子得继大统,看在多年教养之恩的份上,少不得封娘娘一个圣母皇太后。且太子若真能成事,不光娘娘的所思所想能够如愿以偿,便是先皇后的、德卿学派的,也都能成。有这样的大事压在肩上,娘娘每日光是读书备课、教养孩子、打理宫务,就已经费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又哪里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去学武呢?”

  “俗话说得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先皇后若九泉有知,定然也能含笑,您又何苦如此苛求自己?”

  梳妆间,瓜尔佳惠兴只低声道:“陛下下令让所有蒙童都晚些读书,分明是忌惮汉家学问。”

  “他总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年岁渐长,接受了大雍的新天地、新理论和新社会风气后,再学读书识字,就能把所有的知识都套进这个全新的框架里了,才能更好的蒙上眼睛、封着耳朵,全心全意给他当奴才。”

  两个大宫女一开始听到这话的时候,还会涕泪交加地跪下来,求瓜尔佳惠兴哪怕不顾及这些宫人的性命,至少也想想她自己的九族。

  但这些年下来,两人跟在瓜尔佳惠兴身边许久,也渐渐识得了一些字,更是在耳濡目染之下知道了不少道理,于是对她这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的包容度,也成倍增长,只隔窗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外人能够听到这番话后,才劝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娘娘还是要小心哪。”

  “若平日里在自家地盘上习惯了说真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还是在陛下面前露了马脚,可如何是好?”

  瓜尔佳惠兴叹道:“哎,你说得也是。可若如此,在外面不能说真话,在家里也不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让人说真话的地方呢?”

  语毕,三人便不再多言,只安心梳妆。毕竟今日是阖宫妃嫔前去拜见太后,给太后请安的日子,万万耽误不得,瓜尔佳惠兴还是一宫主位,跟她住在同一所宫殿里的几个低位妃嫔,没有她的带领,连门都不敢出,都巴巴儿地等着瓜尔佳惠兴去给她们当头儿呢。

  梳妆完毕后,瓜尔佳惠兴搭着大宫女的手起身,踩着花盆底的鞋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险些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唬得早就等在门口的几位小答应和众宫女蜂拥而上,只恨不得把自己垫在瓜尔佳惠兴下面当垫子,才能一表忠心:

  “娘娘,您没事吧?嫔妾来扶着你!”

  瓜尔佳惠兴恍惚了一下,什么都不曾说,只扶着红墙缓缓站直,心想,当年皇后娘娘看我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也是这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藏着无数心事的疲倦的精神,望着虽然眼下还年轻娇艳,可从入宫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逐渐在这宫墙中慢慢枯萎的绝望的命运的我们,乃至从前、现在和以后都要渐渐死在这四方天空下的,无数女人——

  遂觉寒透骨髓,再难挣脱;天地之大,无处可去。

  然而瓜尔佳惠兴的悲伤和惆怅并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她刚请安回来,就被探望女儿归来的封十八娘拎上了房顶,一路冲宫门行去。

  众所周知,当你特别难过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都很难让你提起精神;但如果此时,有只虽然有点笨但却一心对你好的动物,在旁边不停大叫摇尾巴和拱掉一切平面上摆放着的物体——这个物种包括且不仅限于奶牛猫和比格犬,总而言之就是什么笨什么麻烦就来什么——那你就得打点起精神来,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一个没看住让它惹出麻烦来,等你抑郁完了你就会悲哀地发现,要处理的事情从来原来的一倍变成了十倍,这就是全自动万能闯祸机的威力。

  瓜尔佳惠兴:“你知道如果宫里随便丢了个嫔妃,大家都要吃挂落的,对吧?”

  封十八娘:“知道,惠兴姐姐且放心!我这段时间已经把整个皇宫都踩点过了,发现城楼那边的景象最好看,所以才想带你去看看嘛。”

  瓜尔佳惠兴:“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总感觉这话说得颇有种‘我已经勘探清楚了地形,明天就可以动手起兵’的感觉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这样迎风远去了,把正发生在上书房的一场小小的争执,完全扔在了身后: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苦恼,但大人也有大人的嘛。再说,雌鹰只有在离开母亲的庇护后,才能筑造自己的巢穴,划定自己的领地,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于是,就在封十八娘那双靴筒里掖着毒药纸包的靴子,踏上城楼的那一刻,上书房里的封英莲,对她的老师提出了问题:

  “老师,为什么男孩们读的是四书五经,我和元春姐姐学的却是机巧明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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