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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248章 宝黛③:薛君才合配湘妃。

梦里呓语 · 穿越小说 · 2.33 MB · 2026-03-26 17:42:34

第248章 宝黛③:薛君才合配湘妃。

  林黛玉这厢话音刚落,便见一女孩自博古架后轻移出来,稳步上前。

  她穿一件大红织金提花双面圆领袍,翻出秋香色领子,颈间挂一副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下坠一个小小金锁。腰间系一条小牛皮嵌碧玉的细腰带,挂着玉佩、匕首、帉帨等物,蹬一双青缎武靴。

  同龄的女孩儿大多都扎双髻,她却与众不同,跟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样戴一顶嵌七宝的紫金冠。

  这身装扮本来就很正式了,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她又生得一副长辈们最喜欢的年画童子般的面容,圆圆脸,眉毛浓,眼睛大,唇红齿白,娇憨可爱。

  如此一来,任何人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也微笑起来。

  因为无论是谁,在这种天真质朴、和善温柔的氛围下,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种种虽然本心是好的、却弄巧成拙、惹得长辈又欣慰又想笑的傻事,进而展望自己以后也能拥有这么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晚辈。

  然而林黛玉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是她下学和长辈姊妹一同用过饭后,能自由享有的独处时光。

  别说只是歪在贵妃榻上看报纸了,她就算原地拿大顶倒立走路,紫鹃也只有说“姑娘你小心些别摔了”的份儿,万万不能阻止她。

  然而林黛玉不仅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甚至坐得端正了一些。因着冥冥中的缘分告诉她,破局的关键之一,就在面前的这人身上。

  于是她奇异地笑了起来:“你来了。”

  这女孩也笑。她的笑容本分又乖巧,声音也好听,是但不知为何,哪怕是最口齿伶俐的紫鹃,竟也不敢贸然插话:

  “我当然该来,但我只怕,你等的不是我。”

  林黛玉轻轻拍了拍紫鹃的手,示意她倒茶,紫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让上门拜访的贵客就这么直通通地杵在那里,不由窘得满面绯红,忙忙铺褥子、倒茶、一迭声叫小丫头们上攒盒不提。

  她这厢倒完茶,便毕恭毕敬躬身倒退出去了,直到走出院子,才敢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应该就是金莺口中的薛姑娘了吧?

  毕竟,如果金莺将“最后一份报纸被林姑娘的丫头买走了”的消息传回去,那于情于理,薛姑娘想要借阅的话,都应该上门来见一见我们林姑娘的。一来表示尊重,二来也算初次见面,打个招呼,认认脸。

  真奇怪,薛姑娘明明看起来是个再本分老实、随时不过的人,说话也和气,长得也可爱,未语先带三分笑,但不知为什么,愣是叫人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

  这厢紫鹃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匆匆离去,为林黛玉整理明日上学要用的笔墨书籍、给她准备今晚写作业和读书要用的灯油蜡烛不提。

  这厢的女孩也不客气,就这么直接坐下来了,对林黛玉笑道:

  “好妹妹,认真多看几眼罢,你等的可是我么?莫要看错了,把金玉认作木石,将姊妹认作外人,那才叫人伤心。”

  林黛玉沉静道:“不会错,我在见到姐姐的第一眼,便心有所感,知晓你是我要等的助力。”

  颈挂璎珞金锁的女孩又含笑发问:“可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能认得我?莫非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画像么?”

  “但四妹妹自打常年梦有所感,发誓要画出梦中所见后,已经多年闭门不出。她是京中唯一的写照派正统传人,若不得她襄助,便是吴道子在世、顾恺之复生,也无法将人的面容描摹得逼真。”

  林黛玉也含笑作答:“其实我也不认得姐姐。”

  “我只是从长辈和姊妹的口中听说过你。不曾见过你的文章,便不能知晓你的胸怀;不曾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面貌,就无法确定你本人是这般形状。”

  这女孩沉吟片刻,又转问林黛玉道:“那么,你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林黛玉从容回道:“也不曾。”

  “姐姐蹬的是武靴,穿的是圆领袍,戴的是发冠,扎的是护腕和蹀躞带。这般装束和精气神,若不是经年习武,又如何能有?若姐姐经年习武,必然能控制自己的脚步和呼吸,我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又如何听见呢?”

  这女孩终于肃容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等我,又为什么要说认得我?莫不是在诓人?”

  林黛玉也正色道:“因为我等的不是‘薛宝钗’,我等的是燕然未勒却好梦已碎、满腔抱负都郁卒怀中的‘薛将军’。”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薛宝钗面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之前那种温柔可亲、端庄老实的表象,如潮水一般汹涌退去,逐渐露出一双含着满腔怒火和不甘的眼睛。

  想来澎湃的岩浆是永远不能被封在冰层下的,就好像人的不甘和绝望、抱负和才华,也不可能被所谓的世俗礼法拘束住一样。

  两人隔着案几对望,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评估对方。

  古往今来,要谋大事的,不都如此么?伍子胥考量专诸时,要看他的品行和身手;严仲子听闻聂政的侠名,便献上巨金请他为自己报仇。

  黄石老人想要将《太公兵法》传授给张良,就要不停把鞋子扔到桥下,让他去取回,并为自己穿上,以此来考验他的心性;刘备为寻一军师,谋天下大事,便三次造访隆中卧龙岗,请求诸葛亮出山相助。

  多少试探都藏在交谈里,多少野心都藏在那一眼的相望里。曾经流淌在无数先人眼睛里的东西,眼下便也要涓涓没过这两双更年轻、更稚气,也更愤怒、更悲苦的眼。

  林黛玉凝视着薛宝钗的双眸,将摊开在桌子上的报纸往前推了一分,就好像未来位极人臣的文官,要对武将许诺出,不管她如何大展身手都不会被忌惮的疆场与未来:

  “姐姐,你要看的报纸在这里,要坐下和我一起看么?”

  薛宝钗下意识便要起身。

  这个动作相当微妙,或者说,只这一个动作,便将她所有的城府、所有的谋划,都流露出来了。

  幸好薛宝钗现在,不过是个意气风发、锐不可当,因此还有些藏不住心事的少年人。等再过上几年,等她完全长成,旁人便连从她的一星半点儿的失态里,窥见她心事与谋算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她和林黛玉年龄相仿,真要说应该是谁尊敬谁,也应该是“林妹妹”,敬重“薛姐姐”。

  ——退一万步讲,便是论起身份尊卑,林家虽然世代簪缨,但和祖上曾出过紫薇舍人,甚至在金陵城中还有“四大家族”之说的皇商薛家一比,双方也不输给对方什么。

  ——再退一万步、十万步讲,管它什么文官武将之别,也莫要说官学和私塾的优劣,横竖大家都是在五年内没法科举的人,都是被当今圣上的金口玉律碾压作尘埃的弃子,谁又比谁高贵?天也,天也,尽是可怜人。

  那么,薛宝钗究竟在尊敬和忌惮什么?

  ——她在尊敬未来的“太子妃”吗?怕是不能。

  因为薛宝钗不是蠢货。在听说“五年内女官不得科举”这条新闻之后,林黛玉能做出的推断,她同样也能做出,否则她大老远从宫中即刻赶回贾府,就是为了看一份印刷缺漏的报纸吗?她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一旦薛宝钗推断出“陛下和太子发生了激烈争执,且前者凭着年龄地位礼法等优势占据全然上风”的当下的状态后,人人都对林黛玉这个未来的太子妃避恐不及,她又何苦尊敬一个连实际的权力都不曾拥有,只是顶着个光辉灿烂的虚名的同龄人?

  ——她在忌惮林黛玉会阻挡她的婚事,成为她未来的相亲活动中的竞争对手吗?更是不能。

  她的哥哥薛蟠为什么会死于非命呢?一个常年斗鸡走狗、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无赖男孩,真的会因为区区风寒,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吗?

  或者说,如果薛蟠真的是病死的,那王采薇此时,做为一个大众刻板印象里的母亲,不该哀哀戚戚、以泪洗面、手足无措,任由薛家同宗族的叔伯兄弟一拥而上,哄抢家产,只留给她这对孤儿寡母一些残羹冷炙,再强行塞给她一个嗣子,美其名曰“续上香火”吗?

  为什么王采薇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卖掉所有家产,随贾母的船队进京,大把大把地砸银子,不计成本地给自己在宫中谋了个差事,连带着让她的女儿,都能在宫中跟着教头们习武?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家财万贯,与她无关;祖宗显赫,不耀她身。明明薛宝钗的读书识字胜过她哥哥薛蟠十倍,却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甚至还要为了贴补生计,放弃读书,回归家庭,整日纺织刺绣……有这样的境遇在前,她真的会心甘情愿走入婚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吗?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所有的疑云也都冰消雪融了。

  她不是在忌惮“林黛玉”这个人。

  她是作为心怀反意的“逆贼”,在谨慎地考量,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观察,面前的人能否作为自己的同谋!

  皇权固然可敬,巍巍然而看似不可撼动、不可转移。

  薛宝钗进宫时,每次都要恭恭敬敬对高位嫔妃行叩拜礼;林黛玉在外人面前但凡提到“陛下”等字,也会下意识向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以示尊敬。

  但如果有人,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试图去掀翻这个庞然大物,那么,她自然应该得到比前者多得多的尊敬。

  然而薛宝钗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

  不仅因为她下意识克制住了自己的野心,如以往数年内她做的一样,装做安分守己、本分随时,并以此骗过了许多人,更因为林黛玉已经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将那份残缺的报纸,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蹙着一双烟雾般的纤长淡眉,似喜非喜、似怨非怨的明净双眸,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薛宝钗,将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然而这一次,她的发问却别有所指:

  “姐姐,你和我一起么?”

  薛宝钗凝视着报纸上疏漏的、印错的墨痕,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才开口,说的却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我薛家虽是皇商,可祖上出过紫薇舍人,祖父手里也爱藏书,虽不能与正经诗书传家的大户比,可多少也算个读书人家。”①

  “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聚在一处,都不爱看正经书,什么《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绣像的,雕版的,无所不有。”②

  “我虽然觉得,那些话本无非都是才子佳人、牛鬼蛇神、穷书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没个新意,但如若不看这个,就只能看正经做学问的书了。”

  “可陛下膝下空缺,根本没有公主,便是读得满腹经纶,又不能货与帝王家,何苦来哉?便也稀里糊涂跟大家一起看起话本子来。”

  林黛玉握着她的手,只觉这只手的温度偏高,握起来的手感也相当扎实,不是寻常闺阁小姐的手,分明是童子功打得结结实实的、武将的手。

  眼下她虽然痼疾尽除,但也终究只是个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普通人罢了,真要和薛宝钗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就好像大学生八百米体侧跑得再怎么快,也不能和世界冠军比跨栏。

  ——普通人和世界冠军的差距,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便能察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差距,在这两双手交握的那一瞬,也分得明明白白。

  一念至此,林黛玉的心底便猛然涌出一股怨怼:

  这样的本领,要耗费多少心血和时间,才能换得?无非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须得把心血和眼泪都熬干了,化作心里的一团火,才能摒弃一切来自外界的干扰。所以她不爱花儿粉儿,也不爱美衣华服,更是少看闲书。一切的一切,只为了练出一身好功夫而努力。

  而如果她从小就打好了如此可靠的童子功基底,那么就只能说明,她不仅求的是“强身健体”,更在为以后的十几年、几十年做准备,要拿这一身举世无双的好本领,去谋个前程。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女官五年不能科举,看似是个期限,可谁知道陛下会不会朝令夕改,会不会拖延,会不会五年之后,跟着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的五年?

  林黛玉有心开解,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低声问道:

  “好姐姐,那你后来怎么不爱看这些书了?”

  薛宝钗沉默良久,忽然奇异地、满足地、悲伤又快乐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又尖利,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哭泣:

  “因为我哥哥死了。”

  “他死后,同宗的叔伯兄弟也日日来催逼,说要从他们家过继个男孩儿,才算保全薛家香火。”

  “我和母亲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搭了贾府的便船一同入京,她入宫谋了个教书的营生,把我安顿在了荣国公府。”

  薛宝钗这番话落定后,却没有得到她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的那一套“别伤心了”的老生常谈,不由得慢慢抬起眼来,深深望了林黛玉一眼,半是好奇,半是平静道:

  “怎地妹妹倒不劝我?”

  林黛玉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能感受到薛宝钗的脉搏在平静而有力地跳动,好一副生机勃勃、气血充盈的模样,于是她便与有荣焉,也一并快活了起来。

  她心中快活,口上只问:“你瞧宝姐姐这话说的,我该劝你什么呢?”

  薛宝钗道:“无非是节哀顺变那一套。”

  林黛玉移座近前,与薛宝钗手拉着手,膝靠着膝,就这样热腾腾、暖融融、轻飘飘地谈论生死,又好像在拂去她们原有的命运:

  “我的确这么想过。姐姐这样出色的人,兄弟自然也该是好的,若他没了,姐姐定会难过,故而是该劝的。”

  薛宝钗轻叹一声,又问:“那你为什么没劝呢?”

  林黛玉郑重道:

  “因为我突然又想……他便是再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是世界上顶顶好的、十全十美的人,也终究是在从姐姐的手里抢东西。有他在,什么皇商的名头、读书人的便利和亿万的家产,便永远落不在姐姐头上。”

  “既然他活着,没什么好开心的,那自然他一死,万事皆消,前途开阔,自然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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