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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79章 墨镜:钛合金狗眼。

梦里呓语 · 穿越小说 · 2.33 MB · 2026-03-26 17:42:34

第79章 墨镜:钛合金狗眼。

  不得不说谢端的这套话术,如果面对的是一位人类女子的话,没准真的有成功的可能:

  毕竟后世已经有无数男人成功用这个法子,通过婚姻的方式,高攀上白富美,一夜之间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完成了跨阶层的飞跃,真是打了好一场漂亮的翻身大胜仗。

  然而问题是,不管谢端是有意在影响田洛洛的思想,还是说他天生就是个会打压别人排挤别人、以从中获得自我满足感和精神快感的PUA天才,至少有一个很要命的问题,是他没能注意到的:

  人类和神仙之间,对某些事情的看法,说是南辕北辙、截然相反都不过分。

  就好比人间,长江以南的茜香国,迄今依然在延续着忠武将军梁红玉与太宗皇帝林妙玉留下来的传统,以女子为尊;长江以北的魏国,则在沿袭了中原地区传统的男尊女卑思想的同时,又创造了世家门阀这么个东西出来,真是上面的人坐在这两座大山的肩膀上过得有多舒服,被压在山下的普通百姓们过得就有多苦。

  在这样的情况下,谢端说的这些话,对同时代的、出身普通家庭的人类女性来说,的确有一定的压制力:

  因为他天生就是有性别优势的男人,还是谢家的旁支,出身高贵,这两个闪闪发光的身份加在他身上后,哪怕谢端是一头猪,随随便便吭哧两声,也会有人来捧他的臭脚,说叫的真好听,真响亮,真有道理,真是警世名言啊!

  ——可问题是,人间的这一套人情往来的路子,在神仙们的身上,是完全不适用的。

  就好比,如果真按照人间的“尊老爱幼”的道德准则来看,那么前前后后把月下老人、符元仙翁和玉皇大帝三位实打实的老人家给狠狠痛殴了一番,还顺手把某位与众不同的红线童子也都给揍了一遍的秦姝,就是个缺德鬼;如果再把“男尊女卑”的规则给套过来,那一个“不贤不孝”的大帽子是跑不了的。

  可现在,秦姝不仅没在名声上落半点不好,甚至还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上的道德标杆,和那些明明一大把年纪却还没能做出半点功绩的、尸位素餐的老神仙们相比,她是实实在在可以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位高权重”。

  哪怕问遍整个三十三重天,把话筒都塞到符元仙翁的鼻子底下,这位正在和秦姝打擂台的玉皇大帝代行者,也说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来,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一些虽然违心、但面上也却是好听的夸赞的话语。

  由此可见天界真的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假规矩,大家最多也就是懒散了点贪图安逸了点,真要论起这方面的规矩,主打的就是一个从远古时期继承下来的野蛮和直接:

  实力至上,强者为尊!

  这一条定律,简直就像是“1+1=2”一样,早就深深刻在所有三十三重天的生灵心中了;就连尚未诞生出具体灵智的花花草草,也知道应该臣服强者——此处应该点名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在她尚未幻化出形体,拥有神志的时候,在神瑛侍者提到“太虚幻境之主”名号的时候,也会向着秦姝所在的方向遥遥垂下叶子以示敬意。

  以至于哪怕田洛洛在天界的时候,只不过是个没有官职、没有正式姓名的白水素女;在来到人间之后更是被封印了部分记忆,好让她能够全心全意地给谢端洗洗刷刷缝缝补补,在锅碗瓢盆之间备受烟熏火燎;此言一出,也瞬间把田洛洛给惊了个胆战心寒:

  ???你小子,好狗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我可以主动来帮助你,因为这是玉皇大帝陛下的旨意;你态度如果足够恭敬虔诚的话,也可以迎娶我;我如果答应你的求婚,那也是因为我可怜你,愿意大发慈悲来扶贫……

  但是冒犯神灵到这个地步,便是脾气最好的泥人也会有火气的!真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到没边儿的地步了!①

  由此可见,人类和神仙虽然有着同样的形体和外貌,但是在很多关键的事情上,双方还是有着不可调和的认知差距的。

  就好像绝望的文盲在论文答辩的时候,会拼命引用各种古籍文献试图通过考核一样;谢端此言一出,当场就把田洛洛从一个普通的恋爱脑,变成了绝望的恋爱脑,当场就把恋爱滤镜给打碎了一大半:

  你要是不怕死的话,就再给我说一遍听听?!你这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还是被我开恩给了几天好脸色之后,就跟吃了蜜蜂屎一样轻狂起来了?②

  好你个谢端,真是给脸不要脸!不过是没有阴德也没有功名的一条贱命,不管用人类还是神仙的标准来看,都是个死不足惜的小小蝼蚁,竟然还敢提这种要求?!③

  ——倒不是说“不能生孩子”,因为阴阳和合、男欢女爱,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不月老殿和太虚幻境早就齐齐失业了。

  而且人类所在的凡界只不过存在了千百年之久,真要计较起来的话,在三十三重天都尚未定型的最古老的年代,现在这些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神灵们还不过是些新生儿,人类更是处于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的时候,为了确保种族的繁衍和存续,在“母系社会”的阶段,的确是由掌握着繁衍大权能的女性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的。

  哪怕后来,在经过了无数年的发展后,凡间的人类在社会结构和思想观念方面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点微妙的跑偏,但两性之间最理想的状态依然和远古时期一样,没有发生太大转变:

  如果一对夫妻之间感情甚笃,能够真正做到尊重对方,同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不至于让“抚养后代”这种事变成双方分裂的导火索和负担,在这样的条件下,抚育两人爱情的结晶这件事,的确会让人由衷地感受到欣慰和喜悦。

  哪怕抛开感情上的这种慈爱之情不谈,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的科学技术来分析,“繁衍后代”这件事也是有其相应的道理的,毕竟承载着人类遗传信息的基因渴望得到延续和传承,这是生物的本能。

  也就是说,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出在“繁衍后代”这件事上,而是出在说出这句话的人,也就是谢端身上:

  这个要求,不该由一位凡人男子主动提出,因为他们不配!

  什么“操持家务”的美貌狐妖,什么“生儿育女”的贤惠仙女,其实到头来都只不过是人间男子的妄想;哪怕真的有三十三重天上的仙人看中了房间的某位人类,愿意扶贫下凡,与这位人类结为伴侣,在日后的婚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按照天界的逻辑来看,也永远应该是最强的一方!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看,人间常见的话本子中,经常有“身为仙女的妻子在被发现真实身份后翩然离去”的情节。

  在这些人类男子撰写的志怪故事中,那些美貌温柔的仙女就好像对人间的钱财完全没什么概念似的,说走就走得那叫一个“洒脱大气”,将这些年来夫妻二人共同努力打拼赚来的金银财宝全都分文不少地留给了凡人,让她那留在人间的丈夫立刻就能实现“升官发财换老婆”的美妙梦想——

  但如果真换三十三重天上的正经神仙来,这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没一个能成立的。

  哪怕是当时还没有正经官职的散仙白素贞,在和许宣沟通“如何报答前生的救命恩情”这件事的时候,也第一时间就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许宣了:

  双方之间的种族地位可以不平等,但绝对不能出现互相欺瞒的状况。

  退一万步讲,哪怕日后三十三重天上的正经仙人和人类配偶闹翻了,也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忍气吞声默默离去”的状况,定然会在将两人之间的红线一刀两断后,再细细盘算这些年来的恩怨情仇:

  要么用“折损寿数”的方式现世报了,要么就在地府的生死簿上记一笔——这辈子这些年来过得不错吧,把下辈子的福气都预支完了,既然如此,下辈子去畜生道开始还债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神仙和凡人之间其实很难出现平等的婚姻。因为不管是谁,在得知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被完全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中之后,都很难再像以前一样,保持平常心去看待自己的另一半。

  也正因如此,这种能揭示人类和神仙之间赤裸裸的差别的婚姻故事,反而传播不开,倒是人类们自娱自乐的那些话本子反而更加为大众所知:

  因为前者只会让人越看越憋屈,但后者可是能让人开心起来的火锅爽文。

  谢端也难以免俗。

  他虽然有点小聪明,比如说虽然从小到大只接受过乡学级别的教育,没什么名家大儒愿意屈尊来到这种小地方,给一个破落世家子上课,但即便如此,他的才华也十分了得,数年前更是中了举,是这十里八乡里最出息的读书人:

  眼下如果能收到随便什么岗位的补缺通知,他立刻就能走马上任;就算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官做,只要再耐心等上几年,等下一次会试开始,他再去取个功名,可就真的是“读书改变命运”了。

  然而他的小聪明也只能止步于此。

  谢端读书读得好,是因为这套“成型的考功名的体系”在大众眼里是没问题的,他只要沿着前人的路按部就班努力走下去就行;但他所知的“神仙”,却完全就是人间的胡编乱造而已,不管谢端再怎么努力揣测,也不可能得知真正的神仙究竟在想什么。

  更何况田洛洛分明记得,谢端之前在求娶自己的时候,明明装得那叫一个恭敬守礼,还说什么“咱们做一对假夫妻”。

  这句话完美契合了当时还是个恋爱脑的田洛洛对人类男性的所有幻想,比如说“他们能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识大体懂规矩,因此不会提出太过分的要求,同时又懂得忠义道理”之类的过分美好的认知,这才让田洛洛暂时放下了身为神仙的骄傲与尊严,愿意委屈委屈自己,真心实意地帮他操持家务,在完成上面的要求的同时,也能满足自己的恋爱需求。

  结果眼下,这男人在把田洛洛骗到手之后,就得寸进尺得忘记了以前发的誓,开始满嘴胡吣起来了:

  好家伙,这不光是认知有偏差的能力问题,还是出尔反尔、表面一套背里一套的人品问题啊!这是真的不行!

  ——虽然田洛洛的思想转换看起来十分突兀,但毕竟人类和神仙之间的认知不太一样,在人类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弱者对强者的冒犯”,用几千年后的现代人的三观来类比一下的话,四舍五入就是谢端此人,通敌卖国、吸毒贩毒、拐卖人口,顺带还把田洛洛十分依赖敬爱的父母都分尸了,现在正在负罪潜逃。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患病情况最严重的恋爱脑,在国仇家恨这么个级别的超级严重双重debuff的影响下,也很难再做出和一开始一样的判断来了。

  于是在谢端这番话落定的下一秒,房间里便响起了截然不同的两道声音。

  第一道声音是田洛洛的。此时此刻,她看向谢端的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刺的痛苦、无措和难以置信,就好像不久前,她用恋爱脑背刺了一下专门来救她的秦姝那样:

  “谢端!算我之前看错了你,你真是个沽名钓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小人!区区一介凡人,竟然胆敢如此冒犯神灵……真是从骨子里就扶不上台面的东西,好一滩烂泥!”

  “你也不找面镜子照照,掂量掂量自己有多重,等看清楚了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再来说这种话也不迟……啊,我忘了,你倒是穷得买不起镜子这种稀罕物呢。”

  这话一出口,田洛洛便蓦然感觉胸口一痛,眼眶一酸,同时也脸上一红,心底就像是打翻了她动用法力买来的那满厨房的调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等各种味道,此时此刻都混在了一起,把她的情绪搅得那叫一个复杂难言:

  ……那位前辈当时,竟真是来救我的。可恶啊可恶,可恨啊可恨,我怎么当时就没能看穿谢端此人的满腹坏心眼?总归都是我识人本事不到家,眼光不够好,才会错把豺狼虎豹当成无辜的小白兔。

  我明明已经误会了前辈的好意在先,还“狗咬吕洞宾”地想要把她赶走,冒犯了她;可她不仅不跟我计较,甚至还降下这道法术庇护我,让我免受谢端的玷污……这位前辈于我,分明是有救命的厚恩的哪!

  而正在田洛洛在心里,把之前那个胆敢恶意揣测前辈用意的、愚蠢的自己,一连扇了二十个耳光,恨不得现在就从地上找条裂缝钻进去的时候,第二道声音也在室内响起了:

  “好呀,谢郎既然想要,我怎么能不给你呢?”

  这番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话语,显然便是从那位衣着简朴、与普通乡野妇人并无二致的美貌替身口中说出的了;

  “恰巧今日今时,正是不可多得的良辰吉日,若是错过了今天的好时辰,只怕再过十几年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日子了。”

  “若我与谢郎趁此良机,拜过天地,请三十三重天上的诸方神仙作证,日后咱们就能生生世世不再分离,做一对恩恩爱爱的比翼鸳鸯。谢郎说,这样可好不好呢?”

  谢端闻言,大喜过望,却又佯装为难道:“这样诚然是好的,可我身无长物,家中也没有龙凤喜烛、凤冠霞帔、金银彩礼等物来下聘,就这样贸然迎娶你过门,只怕会委屈了洛洛你。”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那张俊秀的脸上竟然还显出一点格外真情实感的、惭愧与伤心交织的神色来,让他和话本子里的那些十全十美、温柔深情、坚贞不移的男人们有了异曲同工之妙:

  “我觉得洛洛是天底下最好、最漂亮的姑娘,能娶到你,实在是我三生有幸。虽然你肯定不会在意这些金银俗物,但我就是想给你最好的东西…… 哎,说来都是我没用,不能给你个体面的婚礼。”

  有唱戏的,就有来搭台的。于是谢端这边刚刚自怨自艾完,那边的替身也十分捧场地给出了同样深情的回答:

  “谢郎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是会在意这些东西的人呢,只要能和谢郎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担心啦。”

  她一边细声细气地说着这番完全符合所有男人都在心底梦想过的,“有个绝世大美女能够慧眼识英才,不计较我没钱没本事没工作,硬是要带着无数嫁妆下嫁给我”的梦想的话语,一边柔若无骨地倚在了谢端怀中,还伸出手在他胸前轻轻画着圈儿,咬着唇,自下而上地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谢端,别提多动人了:

  “而且谢郎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加以时日,定能鱼跃龙门,平步青云。到时候谢郎只要不嫌弃我这个糟糠之妻,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秦姝用替身术从附近随手抓了个和田洛洛最像的苦力,按照田洛洛当时的心态和思想,用替身术将它塑造成和田洛洛最相似的模样之后,两人的言行举止就从来没有半点分歧:

  她们一人在谁也看不到的空气里单方面扮演着妻子的角色,和谢端说话;一人则占据着田洛洛的身份,作为真正的妻子,去承受谢端带来的精神污染。

  如果这段时间以来,有人能够暂时修炼出能够看破表层法术伪装的天眼,将谢端家中的情景尽收眼底,就会发现十分诡异的一幕:

  两名面容十分相似、只有身上衣着不同的清丽女仙,永远都能够在同一时刻,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对谢端异口同声地说出完全一样的话语,同步率高得都有些骇人了。

  虽然大家平日里,在形容另一个人和自己很有默契的时候,都会用“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这样的句子来描述二者之间的同步率;但哪怕是这种情况,也比不得田洛洛和这位本体不明的女子之间来的默契:

  这已经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的地步了,这分明就是“我”本人!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不能细想,因为越想越可怕:

  这二人面容一致,思想也一样,因此这才能永远都在同一时间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语;那如果这个替身突然有了灵智,突然想反抗秦姝的替身术,把田洛洛这个正主取而代之,在障眼法的遮掩下,又有谁能发现呢?

  当“你”是我的时候,我又是谁?连本应和我最亲密、最知根知底的枕边人,都认不出我的真实身份,那么此刻的我,还是我吗?这样一个能被轻易取代的人,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也幸好田洛洛没考虑得这么深。

  因为今日,她终于在”好家伙原来我之前这么没脑子啊“这种极端的震惊,和对谢端出尔反尔的厌恶与痛恨两种过分强烈情绪的冲击下,和这位本体不明的替身说出了截然相反的两句话,无声中反驳了所有的疑惑,找回了自己的身份:

  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哪怕之前走过错路,只要有人搭把手给我,我醒过来后,就会心怀愧疚感激地回到正确的路上。

  正因如此,我的思想会变化,我能够在痛苦和受伤过后明白并纠正自己的错误;但这种僵硬的、死板的替身的思想,只会跟着之前那个“我”的脚步不加变通地走下去,我们二者的本质区别也正在于此。

  她是她,我是我。

  只可惜田洛洛虽然想明白了,但谢端明显没想明白。

  他一听,这女人竟然松口答应自己了,便立刻取过桌上的布,佯作不在意地擦了擦布满了在他眼里是殷红的鲜血、但实际上是一大滩透明粘液的桌子,表现出了这些日子来难得的勤快,动情道:

  “洛洛,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放心,待我将来功成名就之时,必然不会辜负了你!”

  “我要从此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当成比我的身价性命都金贵的宝贝来爱护。从此之后,这些粗活累活半点也用不着你来做,你下嫁给我,就已经是委屈你了,怎么还能让你做这些事情呢?”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好听,但如果结合一下谢端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会发现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他虽然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用不着你来做事,我会宠你爱护你”,但这些天来,家中积攒下来的内务,比如说洗衣服、刷盘子、洒扫庭院、买菜做饭之类的事情,他是半点也没做,全都扔给那个替身了。

  而这位替身果然也没有辜负谢端的这番以退为进,只见她立刻从谢端的手中接过了那块布料,勤快地把桌子给飞快收拾了一遍,一边整理一边摇头不赞成道:

  “谢郎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做罢,可不能让你分心费神。若叫你为此劳累,倒是我的不是了。”

  谢端闻言,露出了个满意的微笑,随即欺身上前,轻轻松松就将这具本体成谜的替身打横抱起,低声笑道:

  “可眼下我有更想劳累的事情。”

  他这一行动之下,只觉怀中的躯体异常柔软,就像是真正意义上的“柔若无骨”似的,不由得在心底暗暗畅想了一番日后的夜夜春宵,同时调笑道:

  “‘吹罢玉箫春似海,一双彩凤忽飞来’……这九天上的彩凤,今日可算是落在我家里了。”④

  平日里,谢端为了博个好名声,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和他来往的友人叫他出去玩,只要去的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就一概婉拒;当左邻右舍的人盯着别人家里的家长里短,嚼嚼舌头说些闲话的时候,谢端也立刻起身走开,倒叫这些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长舌头们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还要反过来夸一声谢端的好修养、好心肠。

  然而此刻,这位在乡邻间素来享有君子美誉的年轻人,终于脱下了那张伪装出来的、淳朴守礼的农人的皮,露出了他的第二层面目:

  如果不看谢端那张因为长年累月在日头下直接劳作,而被晒得微微有些发黑的脸,他看起来,就像是会在舞榭歌台、青楼楚馆间流连忘返的世家公子一样。

  但是说真的,从女性的角度来看,这可真不是什么褒义词。

  因为这些世家公子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又在锦绣绫罗从中长大,因此在对待除了自己的家人和正妻的所有女性的时候,他们的态度简而言之就可以归纳为俩字:

  看脸。

  也不是说“看人不能看脸”,因为对美好的东西的追求是刻在每个生物的骨子里的本能,为此,雄孔雀和公鸳鸯还专门进化出了一身靓丽的羽毛以求能获得配偶的青睐;但问题是,在自然界里,分明应该让雄性来卖弄风情讨好雌性的模式,在人间,不仅反过来了,而且呈现出了一种更加扭曲的态势:

  只要面对的不是家人,那么在面对年轻美貌的女子的时候,这帮世家公子们就会表现得相当风度翩翩,谈笑自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面对年老体衰的妇人的时候,他们真是连正眼都不会多给一个,把同时身为“男人”和“世家子”的傲慢,一齐刻进了骨子里。

  ——然而,他们就连在面对“花一样的、需要细心呵护”的美人的时候,也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戏感和漫不经心,因为这些美人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漂亮的、有价值的东西”。

  ——高高在上的人类,怎么会在意一个物件的想法呢?

  田洛洛在察觉到这种轻视感之后,当场就气得面色发白,目眦欲裂:

  就凭你?你一介凡人,凭什么轻视神仙?哦,就因为你是个宝贵的男人,所以就觉得天底下的漂亮姑娘都该被你玩弄于掌心是吗?如此自视甚高,如此轻狂悖逆……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只可惜她能想明白这件事,被模拟成了田洛洛之前恋爱脑状况的那位女郎只是柔柔一笑,娇怯怯地贴在了谢端的胸口,那张清丽的、白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层动人的红晕,悄声细语道:

  “还请郎君垂怜。”

  那一瞬间,田洛洛只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一万吨伤害,颇有种在不佩戴任何防具的情况下,就被后世的火花电焊给晃了个正着的冲击感:

  我的天哪,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也正是在这一刻,田洛洛也终于明白了那位姓名不详的玄衣前辈,将这道符咒加在自己身上的用意: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如果我一直保持着之前那种,以“当事人”的身份和谢端近距离相处的状态,不能跳出事外,以相对客观的“观众”的眼光去看的话,我恐怕真的很难看破这家伙的真面目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虽然前辈嘴上说着不在意,事实上还是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

  既如此,让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在日后醒悟过来之时,不仅要回想起自己之前的黑历史,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替身把记下来的尴尬剧情也走完,实在是一种精神酷刑……

  说实在的!要不别让我再看这一幕了吧,我宁愿去三十三重天的天牢里蹲上一百年!或者随便什么神仙前辈在上,求你开开眼,让谢端这家伙赶紧阳痿了也行!

  ——只可惜世事从来不遂人愿,自然也不能因为一位小小的白水素女的心底哀嚎而改变。

  因此,在谢端打横抱着他今日刚刚成功用坑蒙拐骗、以进为退的方式PUA到手的新婚妻子,志得意满其喜洋洋地进入了内间卧室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一系列微妙的声音:

  在低低的调笑声之间,混杂着衣服被解开扔下去的、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微妙的粘稠水声一并响起来了。

  这动静一出,当即就让田洛洛在外间整个人都僵住了,然而这种僵硬并非因为“天杀的实在太辣耳朵了我竟然听到了一场活春宫”的尴尬,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扭曲与不适所致:

  ……不对劲,这个声音不对劲。

  虽然在人间许多艳情话本里,经常会出现“情到浓处水声潺潺”的描写,但问题是这个描写根本就不符合人体基本生理状况,因为唯一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地方,不该在床上,而该在茅厕里。

  但这个动静又实打实地从卧室里传出来了。

  谢端是个讲究人。或者说,他已经穷得连家底都没有了,却还在莫名的地方有着奇怪的坚持,比如说“觉得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世家子,因此比起其他村民来说要更加高贵”,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穷讲究”。

  这样的一个人,是不会在马上就能和费尽心思坑到手的新婚妻子洞房花烛的前一刻,专门去如厕的。

  那么这道水声,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抱着这样的警戒和好奇,田洛洛凝神又听了一会从卧室里传来的动静。

  半盏茶后,她面上那种“我迟早想个办法把谢端弄死”的、被坑骗了的愤恨神色竟然慢慢消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到了极大惊吓的惨白:

  前辈,前辈你在吗?救命啊,你当时到底是从什么地方随便捞了个东西出来变成了我的模样?!我怎么听到了里面有触手蠕动的声音,还有那种巨大的蜗牛田螺等软体动物排放黏液蠕动的时候才会产生的“咕叽咕叽”的动静?!

  于是田洛洛也顾不上继续在心里痛骂谢端狗贼了,更顾不上“我现在冲进去可能会看见活春宫”这种尴尬的可能,因为有一种更大的担忧与阴影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这个替身,别不是什么妖怪吧?!

  如果是妖怪的话……天哪!谢端这个人缺德得很,她要吃就吃吧,吃完了我没准还会拍手叫好,甚至会在她开饭期间帮她递筷子;但是如果她吃完了谢端觉得没吃饱,要再出去害别人怎么办?

  就好比谢端的那位养父,虽说他已经和谢端不欢而散了,但如果他放不下这些年来的陪伴之情,想要跟以前一样再度造访怎么办?

  毕竟按照谢端这种“完全不想做家务,这是女人的活计,我身为一个高贵的世家子兼读书人,能去种地就已经很自降身份了”的架势,他能活到现在没把自己饿死,全靠以这位养父为首的左邻右舍的投喂和照顾……

  这么一想,这位老父亲就更惨了!他把一条变态白眼狼当做自己的孩子,精心爱护了这么多年后,抱着想要不计前嫌来照顾他的心情登门拜访,却刚进门就被妖怪给一口吞了,这是什么大冤种倒霉蛋!可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啊!

  于是田洛洛一咬牙一跺脚,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有去无返的心态,痛苦地闭上了眼,只留了一条依稀能看见外面一丁点景象的小缝出来,随即硬着头皮直直冲进了门:

  如果她猜错了,正在和谢端颠鸾倒凤的这个替身其实是人类,那她也不至于太冒犯这两人,赶紧闭上眼睛退出来就是了。

  但如果这个替身真的不是人类,而是个被那位前辈随手抓来的妖怪的话,那么留这一点缝隙就是她的保命手段,能够让田洛洛第一时间看穿这家伙的本体是什么,然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把它给解决掉——

  或者说,等她把谢端给解决掉之后,田洛洛再动手把她遣返回深山老林里让她自己重新修炼走正路也不迟,这就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很可惜,田洛洛的以上所有猜想一个都没中:

  这个替身虽然不是人类,但更不是妖怪,只是一只连最基础的神志都没有的普通动物。

  普通动物在机缘巧合之下,通过自我修炼的方式拥有神志后,就会从“畜生”的级别进化到“妖怪”;但如果在入门修行的时候,他们并非是靠自己的摸索,而是有着正经仙人的指点帮助,那么这样修成的动物们,就是“散仙”。

  用大白话来对比一下,就是“家里蹲大学”和“九年义务教育”的含金量不同:

  前者虽然知识面可能会更加广泛,成果更加唬人,但终究没什么系统知识,没有根基,不稳固,不长久;后者虽然只是取得了短暂的阶段性成果,但只要把基础给打牢了,那么日后再进行更高层的修炼的时候,就能事半功倍,学有所成。

  ——但问题是,这个替身,她连妖怪的气息都没有!

  而田洛洛在冲进室内的第一时间,除去被展现在面前的超规格画面给彻底震撼到了之外,还感受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冲击:

  也行也行,挺好的,不管是这姑娘本人还是周围的邻居都不会有事了……才怪啊!我觉得不管周围的普通人们会不会有事,此时此刻有事的一定先是我!我觉得我已经要瞎了!!

  就这么半盏茶的功夫,谢端已经和那个不知道什么物种的替身纠缠在了一起,互相依偎互相拥抱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这个成就好事的速度,真是实打实地让田洛洛看清了谢端的那张皮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嘴上说着“做一对假夫妻”,口口声声都是“我不敢高攀仙女姐姐”,但一旦有了机会,他占起便宜来倒是比谁都快!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呈现的是相当活色生香的现场春宫,可田洛洛在见着这一幕后,在震惊之余,还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恶心,和她之前在房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对劲的时候,感受到的扭曲感精准呼应起来了:

  这种恶心来得十分震撼灵魂、直击心底。因为它并不是从“我的丈夫竟然当着我的面睡别的女人”的这种道德扭曲感中萌发的,而是来自于一种更令人作呕、更反胃、更微妙的感觉……

  就好像这位躺在粗糙简陋的床上,秋波流转、面含春色的女子,压根就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巨大的、柔软的、不停吐露着黏液的黑色软体生物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田洛洛甚至都觉得自己依稀看到了这具替身的真正模样:

  她那赤裸而雪白的手臂,并不是真正的人类的手,而是从壳里探出来,将周围一切能够扒拉到嘴边的东西都疯狂地摄入体内的触须;她的那张脸也并没有多美貌,只是一团黑漆漆、黏糊糊的东西而已,呈现一种混沌而扭曲的状态。

  她的皮肤下甚至还有不少细小的条状物在涌动,那是寄生在福寿螺内部的、已经孵化了的虫卵,因为被替身术提供了充足的法力后当场孵化,正在寻找一个能够提供足够丰富营养的新巢穴。

  那双落在床边的、有着柔软女性线条的修长的腿,是因为常年蜷缩在壳里,都退化得只能牢牢勾住壳子,就像抓住自己的命一样的软体动物尾端,正在悄悄往谢端身上爬去;两人紧贴着的唇齿在交换热吻的时候,若定睛看去,谢端哪里是在与人类接吻,分明是在被这只福寿螺趁着接吻,疯狂塞入无数寄生在螺身里、细长柔软的寄生虫。

  由此可见,之前谢端在拥抱着自己的这位美貌妻子的时候,所感受到的“柔若无骨”还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因为软体动物是真的没有像人类一样的,成型的硬骨头的!

  不仅如此,此时此刻,虽然这两人看似十分浓情蜜意地抱在一起接吻;但如果看一下真实情况的话,就会让人感受到一种直击灵魂的扭曲与恐惧:

  这位美貌女子抱住谢端的时候,根本就不是在热情迎合,而是在舒展自己的触手,想要往他的身上涂抹大量黏液。

  这些黏液具有一定的消化猎物的作用,如果谢端的体型再小一点,命数再短一点,那么他绝对当场就会被这只软体动物给消解成汁液吞进胃里,以“食物”的身份,结束他短暂的一生,也算是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价值。

  这些带着腥臭死水气息的黏液,也正是田洛洛在房门外偷听到的不对劲的声音: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颠鸾倒凤”,分明就是在“吃人”!

  可这幅画像只是一闪而过,便如冬日残雪、叶上露珠般迅速消失在了田洛洛的面前。

  在最初的震惊感和冲击感过去之后,田洛洛飞速一眨眼,再定睛望去,床上的景象就又变回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有的模样,英俊的年轻人和他那美丽温柔的妻子正热情似火地拥抱在一起,半点也看不出潜藏在这幅看似浓情蜜意的画面下的,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然而正是这种粉饰太平的感觉更令人作呕了,对田洛洛来说,还真不如让她能一直看清楚这位替身的本体和眼下的状况来得好:

  如果能看见它的本体,就能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它到底在做什么,自己可以安全避开……或者说,谁都不想在一只软体动物留下的大量黏液里无知无觉地生活吧?

  这种事情真的不能多想,因为一想,就会把之前的所有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全都勾起来,进而察觉到更多的异常之处。

  就好比眼下,田洛洛脑海中“我可不想生活在这种房子里”的念头一动,她就立刻想起了刚刚谢端在收拾桌子的时候,这位物种不明的替身曾经十分殷勤地去帮忙来着:

  ……等等。如果这位替身不是人类,那么之前她流出来的鲜血,又是什么东西?搞不好又是这些黏液吧?

  ……也就是说,虽然在正常人看来,那张桌子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半点狼藉也无;但事实上,它的上面已经被这种令人作呕的液体覆盖满了,就好像动物会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分泌物来标记领地一样。

  ……再想一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天知道这个看起来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子,已经在这只大螺的努力下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一念至此,田洛洛再三忍耐之下,还是没能忍住,当场就三步并做两步地用法力隔空撞开了紧闭的房门,反向拔腿狂奔了出去,冲到户外的空地上之后就大声干呕了起来:

  “——哕!!!”

  从田洛洛的反应上就能看出来,其实她的化身和这个来路不明的替身,其实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虽然田洛洛下凡的时候,为了迎合人间男子最爱的“精怪化身美女,前来帮助自己致富求官,以身相许,在身份暴露后,会不计较任何前尘往事地黯然离去”的前朝禁书故事,特意选择了这个化身,但她本人真的不是田螺,最多是那个壳:

  没办法,牛郎的故事实在太出名了,连带着作为他的主要帮凶的那头红线童子化身的老黄牛,在三十三重天中的名声都一起臭不可闻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大家在下界选择化身的时候,还会考虑到“让人类能够更好的接受自己”的这一面,偶尔选择一点动物作为化身也未尝不可;但是那头阴险狡诈的老黄牛可真是给后辈们开了个好头,几百年来,愣是没有第二个选择动物当化身的例子;哪怕他们再怎么想贴近人类的生活,最多也只会像田洛洛这样,选择动物身上已经死掉的,譬如螺壳、鹿角之类的某个部位,被人捡回家去珍藏起来。

  正因如此,田洛洛才会从这个替身的身上,察觉到格外异常的合拍感: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位女子和自己十分相似?因为田螺和福寿螺的确十分相似,哪怕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每年也都常常有因为误食未煮熟的福寿螺被寄生虫感染的先例。

  那么,她为什么又会感觉到恶心呢?

  这个问题简直太好回答了!随便让谁看见一只和人一样高的大螺,正在一边用触手抱着他,一边试图用黏液把他淹死后吃掉,正常人都会感到恶心的!

  也幸好田洛洛跑得快,否则接下来在室内发生的一幕,没准真的会让她把内脏都吐出来:

  这位女子在努力了半天后,发现没法把谢端用黏液给糊住口鼻闷死,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他似的。

  如果她是个散仙或者三十三重天上的正经神仙的话,就会知道这是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定下的“对赌合约”,在保护着这位白水素女一生中起到举足轻重作用的关键人物。

  但很可惜,她不光不是修行者,甚至连智慧也没有,就是一只纯正的福寿螺——要不她刚刚一直在努力吃人嘛,完全就是把谢端当成了自己的储备粮——于是她只能遗憾地放弃了把这个大号储备粮活吞下去的计划,转而进行起正常人的认知中,按顺序来说,应该排在“做爱”后的第二个步骤,“繁衍”。

  于是在谢端看来,是他的妻子低下头来和他热情接吻;事实上,是这只大号的福寿螺,开始用触手扳住他的嘴,疯狂向他的身体里进行产卵了。

  虽说这个流程并不是正常的螺类繁衍生息的过程,但普通的螺类也不会被用替身术抓过来当替身。就这样,在法术的作用下,普通动物的生理本能也被异化成了十分扭曲的状态:

  产卵产卵,不停产卵,大量产卵。

  在两人唇齿相接之时,无数粉红色的卵块,密密麻麻地汇聚成一团又一团,像是粉红色的洪流一样飞速注入了谢端体内。数息过后,谢端的肚子就飞快地涨了起来,呈现出正常男性人类的生理机能绝对达不到的程度,就好像他怀孕了似的。

  这种看似交媾、实则是在捕猎,再细细一看其实是在强行逆天改命让男人来完成这个“生子”过程的行为,不管换做谁来看,都十分掉san而痛苦。

  但当事人谢端本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替身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不掉链子不露馅,自动把障眼法发挥到了极致,开满最大马力运转起来的时候,把谢端这个凡人对外界的感知都扭曲了。

  以至于哪怕他现在肚子都快涨破了,甚至因为过量承载了异物而干呕了起来,呕吐出小块小块的福寿螺卵;他那糊满粘液的脸上也挂着一种虚幻而满足的笑容,就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异形,而是他“子孙满堂”的美好未来似的:

  嘿嘿,我谢家香火有指望了。

  ——他觉得欣慰是他自己的错觉,但远在三十三重天的符元仙翁在还没有直面替身术障眼法的影响时,能感受到的最直接的事情就是,谢端要有生命危险了!

  在感受到这件事情的一瞬间,符元仙翁原本还悠哉悠哉盘着腿端坐在白玉平台上品茶呢。

  虽说他和秦姝现在属于完全对立的状态,但太虚幻境自从把神瑛侍者这个只会种地的没出息的软蛋招揽过去之后,原本一片荒芜的放春山上,就慢慢地多出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

  有三千年一开花的铁树,有朝开夜合一期一会的琼花,有质量在全天界遥遥领先的灵芝仙草……哪怕除去最后一样招牌特产不谈,放春山上出产的茶叶在全天界也十分有名,哪怕是符元仙翁也不能拒绝来自太虚幻境在这种细枝末节方面的渗透。

  于是今日,已经被剥夺了“妖怪红线”大权的符元仙翁无事可做之下,心想正常修炼实在太累了,还是走走捷径吧;而且玉皇大帝陛下已经赏赐了许多好东西下来,如果不用,未免也太暴殄天物,浪费珍宝。

  一念至此,他便对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小仙童们招了招手,吩咐道:“上茶。”

  这个吩咐很简单,因为按理来说不该出半点岔子,所有在天界担任侍从工作的人都会泡茶,就好像后世的绝大多数社畜都会做PPT一样。

  然而正是这个简单得甚至都没什么歧义的吩咐,让两位小仙童在对视一眼过后,脸上齐齐出现了为难的、尴尬的神色:

  “这……”

  符元仙翁发现向来听话的手下并没有第一时间按照自己的吩咐去泡茶,心中诧异不已,便难得耐心地问道:

  “可是有什么难处?莫非是我们的仙茗和甘露不够了?不该啊,我记得玉皇大帝陛下为了让我和六合灵妙真君在对赌期间,能够法力充沛地应对异常状况,特意赏赐下来了不少好东西,不该有物资匮乏的难处的。”

  他这番话本意就是在炫耀自己“很得上司看重”,从本质上来说,就和现代社会中那些一把年纪却还没什么成就、只会揪着年轻时候的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出息翻来覆去说的中老年男人一样。

  只可惜人界有人界的习惯,天界有天界的规矩。

  这番对自己功绩的隐形夸耀,如果放在以往,绝对会得到这种没有正式官职的小仙童的赞叹、崇敬与向往,因为这的的确确是“强者”的证明;可眼下,符元仙翁却从这两位小仙童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为难的、窘迫的神色,就好像自己的牛皮吹破了似的。

  符元仙翁:???不可能,玉皇大帝陛下近些日子的确十分看重我,也真的赐了不少珍宝下来,这有什么好窘迫的?

  而下一秒,两位小仙童中,明显胆子大一些的那位上前一步,鼓起勇气的回答,也成功证实了这种尴尬感并非符元仙翁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禀报仙翁,玉皇大帝陛下虽然赐下了不少奇珍法宝、仙酒丹药,也有许多能够增强法力的香茶……但这些香茶,全都是出自太虚幻境放春山的。”

  对普通的老年人来讲,一大早起来就生气上火十分容易中风;而符元仙翁虽然不是人类,但此时此刻,这位神仙也和人间的同龄人们——至少从外貌上来说绝对是同龄——有了跨种族的、发自灵魂的共鸣:

  ???怎么又是你啊???六合灵妙真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很久了,所以故意要来给我添堵的?!

  如果秦姝能够听见这一刻的符元仙翁的撕心裂肺的控诉,她还真的能做出相应回答:

  不,你想多了。我忙着在人间到处走访,看看北魏和茜香国的国情如何,如果有什么问题出现的话要对症下药;还忙着从你们这帮咸鱼的眼皮子底下偷渡过去,想办法帮帮你的白水素女;还要在管完你家的闲事之后再去看看我家的白水素女情况如何,毕竟先去帮你家那位是因为她过得太惨了,但如果就这样厚此薄彼,光忙着给外人忙前忙后,却忽视了自己的人也说不过去;完事之后还要履行我作为太虚幻境之主的职责,再看看人间的红线流程有没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有没有新的急需帮助的人……

  总而言之,社畜真的很忙!没空去为难符元仙翁这么个区区手下败将!

  然而咸鱼是没有办法理解社畜的世界的,就好像正在上幼儿园的小朋友无法明白为什么中科院里的老前辈们明明已经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学习一样。

  于是符元仙翁的表情也微妙地尴尬起来了,那张沟壑交织的老脸上,一时间真是青红交织、红红白白好不热闹。

  如果这是在人间的话,这种一事无成的守旧派老前辈在被后辈打压下去之后,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甘的情绪,进而在这种情绪的促使下,做一些不那么理智的事情出来,比如说背后说小话、拉帮结派排挤后辈、造黄谣——最后一条的实行者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性,就好像被这种龌龊手段给害了的人百分之九十九也都是女性一样。

  可这是在奉行“强者为尊、实力至上”准则的三十三重天。

  因此,哪怕符元仙翁在内心已经把秦姝给锤进地里一百万遍当盆栽了,他明面上也不能说出半个对秦姝不利的字来,甚至在两位小仙童战战兢兢的的神态下,还不得不咬着牙,挤出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称赞:

  “……果然是六合灵妙真君,真是御下有方,经营得当——所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泡茶!”

  ——由此可见,符元仙翁倒也不是半点反抗都没有,但他能做的唯一的反抗,就是把对秦姝的称呼,从亲密的“秦君”换成了更尊重也更冷淡的“六合灵妙真君”,真是一种可怜巴巴的“我和你关系不好,我不想和你玩”的精神胜利法。

  被这样一吼之后,两位小仙童立刻吓得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去了偏殿,忙不迭地用松柏香木煮了一壶甘露,又从库房里取出放春山上的清茶,飞速冲泡好了一壶不仅气味清冽、汤色鲜亮,更有增强法力功效的甘露茶。

  只不过在将这壶茶送出去之时,那位胆子更大些的小仙童突然叹了口气。

  符元仙翁原本的住处,已经在和秦姝比试斗法的过程中被砸了个稀巴烂,因此现在他们置身其中的这座宫殿,是被重建而成的,看似和原来的那座宫殿没什么区别。

  可因为符元仙翁要忙着人间的比试对赌,得把法力留到最需要的时候,正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因此殿内的情形与摆设,便和千里之外同样重建过的月老殿,还有几百年前秦姝刚一入职就不小心把自家办公室给砸了个稀巴烂、因此被迫重建一遍的太虚幻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天界盛行的奢靡繁丽的装饰,比如说没什么用处的雕花屋檐、挂在屋檐下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镂空金铃,已经悄然从许多角落上褪却了,不见了踪影,能够在洗却铅华后留存下来的,都是同样简洁古朴、端庄大方的摆设和建筑。

  而“古朴端庄”一词,就意味着那重重回廊、道道屏风也全都不见了踪影,他们在这边的偏殿里如果胆敢说些什么冒犯的言语,主殿那边的人动用法力随便一留心,在没有了屏风等障碍物的缓冲之后,就能将他们这边的狂妄发言收入耳底。

  因此这位小仙童什么都没说,只是和同伴对视了一眼;然而也就是这一眼,就让两人瞬间达成了精神上的共识,一切就都在不言中了:

  ……哎,什么时候能换到秦君手下当差啊?早知太虚幻境是个那般好的去处,当年它刚建立起来,瑶池王母陛下从全天界招人的时候,我们就不该觉得“那是个没什么油水的清水部门”而避让,而是应该第一时间冲过去才对!毕竟能在秦君手下干活可是顶顶有面子的大好事,就算是倒贴钱,我们也心甘情愿!

  不过这两人的眉目往来并没有传到符元仙翁的耳中,于是此时此刻,他还能慢慢品茶,同时规划接下来的日程:

  等下要去库房里找几件法宝出来,免得六合灵妙真君再打上门来找事;而且之前的七星剑和镇妖塔都被打坏了,应该送去修一修……

  结果正在他一边享受手中的香茗、时不时摸一摸放在一边的法器,一边盘算被秦姝打坏的法器等下要送到哪里去修才能修好的时候,从人间传来的这种危机感,当场就吓得符元仙翁把手中的茶盏和法器一起摔在了地上,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杯倒霉的茶最后还是没能送进他嘴里:

  ???不是,等等???发生什么事了,好好一个人类怎么就突然有生命危险了啊?!

  就这样,符元仙翁在感受到谢端正在陷入生命危险时,吓得拿出了他最快的速度,驾起云头从灌愁海的漩涡中一跃而下,结果一落地,就看见了一个浑身都覆盖着粘液,嘴边挂着大片大片塞不下了的粉红色卵块,肚子还诡异地高高涨起的的谢端。

  这人正浑身赤裸,虚弱地躺在床上,密密麻麻的福寿螺特有的粉红色的卵已经满满覆盖了一床,在他身下,还有一片被压扁了的卵块,挤出潮湿、粘稠而脏污不堪的浆液,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腥臭的死水气息。

  在刚刚的产卵过程中,福寿螺身上的寄生虫已经钻进了谢端的五脏六腑,正在这个温暖的巢穴里快乐安营扎寨,这也是他的肚子会涨得那么高的原因:

  藏在里面的,除了被强行灌进去的海一样的粉红色卵籽之外,还有数不胜数的寄生虫,而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正在厨房里贤惠地忙里忙外,只要来的不是持有天眼的神仙,就绝对看不穿这个替身术掩盖下的本体。

  就这样,在半盏茶前——是的没错谢端的时间只有这么长——曾经成吨地加在田洛洛身上的精神伤害,此时此刻,又让符元仙翁也完完整整地体验了一遍:

  “——哕!!!”

  他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好好辨别一下谢端这究竟是遭了什么妖怪的毒手,就面色惨白地狂奔了出门,险些把两眼放空,揣手蹲在窗底下的田洛洛给撞飞出去:

  太恶心了,先这么放着吧,反正他没被闷死……而且周围也没什么妖气,多看他一眼都觉得下一秒脑子和眼睛会齐齐穿孔!先放着,等我回过神来再来处理!

  很难说日后田洛洛回归天庭后,无师自通地凭空修炼出了一件能够看破一切伪装的天眼法器,并把这个宝贝赠送给了秦姝,从此闭门谢客,宫殿里甚至半点螺钿贝壳装饰都不想看见,到底是不是受今天这件事的影响;总之这只眼下正在她鼻梁上缓缓成型的墨镜形状的法器,在后世其实还有个十分接地气的名字和配套使用句式:

  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

  作者有话说:

  【修文提示】

  4.15修文增加九千字,完善了田洛洛的人设,不再是恋爱脑了,开始操心人类;增添了人类和福寿螺极限拉扯的婚娶过程,增加了符元仙翁和手下的互动。

  请审核人员明察,女方甚至都不是人!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在【哔——】,是巨型福寿螺在吃人和产卵啊!!

  ①应该是癞蛤【防止屏蔽】蟆想吃天鹅肉,但是这个动物已经发展到打四条斜线也不能躲过□□的地步了……得想个别的词来替换……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琵琶行》

  积雨腐万物,吾庐亦颓压。

  虾蟆何无厌,短腹犹呼渴。

  ——《虾蟆》

  好,就用虾蟆这个动物来替换蛤【防止屏蔽】蟆了。特此声明。

  ②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起来。”

  ——《红楼梦》

  ③这种“强者至上”的逻辑其实在咱们的古典仙侠小说里就有,节选一个“妖怪对仙女求爱,仙女愤怒地砍掉了媒人的胳膊,妖怪求爱不成心生怨恨捣乱,被仙女给直接弄死了”的故事看看:

  ……只见那妇人口内吐出寸许大一小瓢,其色比黄金还艳,用手将小瓢一晃,那些大小石块响一声,俱装在瓢内,形影全无。那妇人又将瓢向军师先生并众大汉一掷,响一声,将众大汉同军师先生并将军俱装入瓢内,飞起半天。那妇人又用手将瓢连指几指,那瓢在半空连转几转。那妇人将手向下一翻,那瓢在半空也随手一翻,从瓢内先倒出无数大小石块,势若山积;随后又倒出许多青黑水来,如瀑布悬空一般,飞流直下,平地上堆起波涛。那妇人将手一招,那瓢儿仍钻入妇人口中。那妇人旋即袅袅婷婷,仍向西山行去。

  ……妇人笑道:“我非妖怪,乃木仙也。自盘古开辟以来,至今历无算甲子,适先生所见大桂树,即吾原形。”于冰道:“方才对敌众大汉并将军和军师先生,皆何物?”妇人道:“此辈亦梗楠杞梓、松柏楸桧之属,均系经历六七千年者。奈伊等不务清修,惟恃智力,在此逢人必啖,遇物必杀,上干天地之和,下激神鬼之怒。今日截除吾手,实气数使然。”

  ……妇人道:“去岁那极大汉子自号将军者,不揣分量,曾遣媒妁求婚于我。我将媒妁严行重处,断臂逐去。昨午花蕊夫人约请明霞殿,看鹤蛇衔珠戏。此辈访知我不在,碎我花英,折我枝条,屋宇几为之覆。此刻相持,亦以直报怨耳。”

  ——《绿野仙踪》

  ④楚云湘雨会阳台,锦帐芙蓉向夜开。

  吹罢玉箫春似海,一双彩凤忽飞来。

  ——《无题十首》

  【掉san警告,下一章还有,我发誓下一章结束后应该短期内就不会有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不行了,我去缓缓。

  今天召开股东大会的是我妈咪从退休老师那里抱来的小奶狗,准备送到乡下去看家护院……两个巴掌长,软乎乎,毛茸茸,热烘烘的!不要问我猫咪在哪里,我征用了,安抚一下我自己的受伤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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