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暮色:有病就要看医生。
法海,一位在所有正常的《白蛇传》中,要么扮演一心修道不近人情的社畜修行者的角色,要么就是个只会棒打鸳鸯的大恶人,总而言之,好像除了一定要拆散许宣和白素贞这对苦命鸳鸯之外,这人就没有别的什么日常娱乐活动了。
在后世一些更为新潮的流行作品中,或许会赋予法海一些更容易卖座的特质,比如说有单箭头暗恋的感情线,主打一个“爱在心头口难开”;或许会让他背负一些血海深仇的过往,以此来丰富这个人物的形象,但不管怎么改,至少主题是不变的:
法海,一个永远奔走在降妖除魔第一线的社畜。
许宣和白素贞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在捉妖;许宣被白素贞吓死、正在经历生死存亡的危机的时候,他还在捉妖;白素贞去为许宣盗仙草回来了,把许宣给救活了,夫妻二人重归于好之后,他依然在捉妖;等白素贞都怀孕了法力大减了,好嘛,这位大和尚终于找到机会上门捉妖来了!
——真的是别人休假我工作,别人恋爱我捉妖,哪怕恋爱的感情线在很多衍生作品中都延伸到了他的身上,也永远难以摆脱“人类和妖怪立场不同不能相爱,我不能忘却我的职责”的社畜感。
正常情况下来说,社畜们在被压榨狠了之后,都会产生一种叛逆的心理,“摸鱼”一词也由此而生。
然而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了十年之后,法海这位日后的社畜好苗子,不仅没产生半点逆反和摆烂的心理,甚至还在让人格外心累但却又十分热情诚恳的毛茸茸的同门感染下,把自己给任劳任怨成了一代动物饲养员:
哈士奇们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他就得赶紧去拉架;萨摩耶们头脑发昏要啃一旁的花草树木妖修的本体,他就赶紧弄来磨牙棒;玄凤鹦鹉和狸花猫发起空对地大战的时候,他就木着脸把一旁的每只两百斤重、三米高、纯实心的十八只橘猫同门放在小推车上飞速推走——别问橘猫为什么这么胖,问就是都修成妖修了,本体再壮硕一点也没问题——这一幕甚至还被在黎山老母的道场里传了开来,俗称“扫地僧连夜推走十八尊实心橘罗汉”。
对这位人类朋友的热情帮扶,毛茸茸的修行者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慢慢转变得更加友好了,甚至还有不少同门在下山修行回来后,还会给他捎点特产、讲讲山下新发生的事情之类的。
长此以往的话,双方的关系肯定能缓中趋稳,至少不会让法海绝望到不得不修闭口禅——
但是这一切的友好,都得建立在这个人,他没有对动物毛发过敏的基础上的。
法海:是这样的,我知道青青的药很有效,但是她的药丸子每颗都做得足足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吃药的时候还不能喝水,纯靠吞咽送服,为了不把自己噎死在吃过敏药的途中,我选择修闭口禅。不光是因为这帮毛茸茸同门们太热情活泼奔放了,主要是因为我真的得为我的呼吸考虑!
结果这一闭口,就让法海彻底感受到了当时白素贞正处于何等绝望的一个状态中:
因为她的红线,是符元仙翁亲自拉的,再加上有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那一次救命之恩的大帽子在头上扣着,所以就算她心中再怎么委屈难过,也找不到人去倾诉,如果没有秦君插手这件事的话,更不能断开红线……
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穷尽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琐事中,将一身本领都隐藏起来,将满怀意气都消磨下去,把原本是黎山老母座下弟子的自己,给磋磨成一个凡人最喜欢的妻子的模样。
在切身察觉到白素贞当时那种“有苦不能说”的绝望之后,法海当晚就在后山对着思过壁滴水不进、粒米不进地枯坐了三日。
他当时尚未完全踏上修行之途,还不能辟谷,这一思过,险些没把自己活生生饿死在思过壁之前。
这个消息当时一传出去,把正在炼丹房里当快乐死宅加绝命毒师的青青都惊动了。
这姑娘虽然已经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有一段时间了,别的不说,至少秦姝那种处乱不惊、情况越紧急就越冷静的架势她是学了个七八成;但在真正遇到急事的时候,青青还是一瞬就能把这些年来在人间锻炼出来的火爆脾气给翻出来:
咸鱼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有雷厉风行赶紧办事才可以!
于是在得知法海差点把自己给困死在思过壁前的时候,正在喝甘露茶调养身体涵养法力的青青险些没把这一口价值千金的仙茗给喷出来:
不是,等等,我只是死宅了几个月而已,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情啊?!
思过壁这东西,不都是给犯了些小错处的同门们用来反思的地方吗?比如说今天没能控制住脾气,和同门斗了几句嘴;虚荣心作祟,因此在下山办事的时候多露了一手,好让凡人们多夸夸我;吃饭付账的时候因为眼力不济,没能分得清楚真正的银子和自己练习点石成金法术的时候弄出来的假银子,付错了账,结果回去补钱的时候叫人误会是捉弄人的妖怪之类的……
犯了这些小错之后,大家都会默契地来到思过壁的下面站上几个时辰,等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离开了,毕竟这种事完全靠自觉,而想要走正路的动物修行者们最不缺的就是自觉,否则早就往邪道上跑偏了。
综上所述,可想而知,法海险些把自己给饿死在思过壁之前的这个行为有多超规格,都惊动了死宅炼丹师青青,促使着她风驰电掣地就驾着刚出炉的、还热乎着的飞剑就过来了,一路上险些没把这口飞剑给踩出火花来。
可等她好不容易到了思过壁下,把晕倒在地的法海给提溜了上来,又想办法给他塞进去一颗辟谷丹——虽然很不好说按照青青的这个丹药分量,法海最后是因为“辟谷丹发挥了作用让他不至于被饿死”而活过来的,还是被这个药丸的分量给硬生生噎得醒过来的——把人给救醒之后,不管青青怎么问,法海也半个字都不说,只在那里沉默地连连摇头,又双手合十对青青作揖,就好像他所有的所思所想,都凝聚在这一拜中了:
我甚至都没有遭受到那种苦楚,在这种“有口不言”的情况下,在周围甚至还都是好同门的情况下,都会觉得十分憋屈,恨不得想开口多说几句话……
那么白素贞呢?
在被困在那个凡人身边时,那位散仙虽然有一身的本领却半点不能施展,只能按照符元仙翁的红线安排,一心一意地帮扶他照顾他的时候,她当时又该有多绝望啊?
青青虽然一开始不明白法海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在见了他的动作后,也立时心领神会,明白他这是姗姗来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当年的局限性了。
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在远处的思过壁下,还有来往不绝的妖修和散仙们,正在按照自己今天无意间犯下的小过错把自己送去下面罚站;在这样的背景下,便显得青青和法海互相行礼、一笑泯恩仇的行为,根本就算不上显眼,只是一滴融入汪洋的水、一粒回归大漠的砂:
道法自然,天成万物。
归根到底,错的不是种族,而是坏掉的“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法海的思想会发生这样的转化,也就很正常了:
之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是我能力不够,管不到,而且认不清人,日后去往幽冥界阎罗殿时,清算前尘往事,若要因此受罚,我也认了,毕竟已经犯下的错误是没有办法彻底消灭的,只能尽量补救,弥补过错。
但我现在修行有所成就了,便很该将这份成就加以运用实践。若我用心,肯定能将更多的、还没被害的妖怪和人类一同拯救出来。
于是抱着“不能错放任何一个坏人,更不能让任何一个好人受委屈”的想法,哪怕法海分明能看出来,谢端的神色萎靡,眉间更有无数道黑气,是个大奸大恶会害人的面相;但他的身上却又有着极好的气运,如果他日后能诚心改过,一心向善,也不是不行,这才在端详谢端半晌后,为难地比了个手势,一旁负责翻译手语的小沙弥立刻尽职尽责地转述道:
“我可以跟你去看看你的家中情况,但你必须要你的妻子回避。”
谢端一开始没能看懂法海比的手语,等旁边的小沙弥帮谢端解释完这番话后,倒引来谢端的疑惑和对田洛洛的更深一层的忌惮了:
“莫非这妖物的功力竟然如此之强,哪怕是大师你也不得不退避三舍,避免正面攫其锋芒么?真是可怕……”
说实在的,要不是法海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被毛茸茸们给磨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他现在高低得翻个白眼给谢端: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和我之前看错的那个许宣是一路货色,我已经在后悔要帮你了。
但他答应接下这件事,还真不只是为了帮谢端,而是为他们夫妻二人考虑:
听他的描述,这位白水素女可能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因为如果只是普通妖怪的话,不可能对三十三重天上的各种事务都了解得如此清晰透彻;哪怕是曾经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十年的我,在对天界的某些方面的了解上,都不如这位白水素女呢。
但如果白水素女真的是个神仙的话,那么这件事就更严重了。
神仙是不会害人的,而且听这番描述,白水素女又失去了大部分法力,如此一来,就肯定是有妖物作祟,在这对夫妻之间捣乱!
——得幸亏田洛洛本人对法海的这番推论一无所知,因为如果她知道的话,保不准当场就能笑出声来,让法海通过和她一样“察觉到细枝末节的不对劲之处”的方式,通过这一道不该出现在此时的笑声,暂时看破替身术的障眼法:
这位大和尚主打的就是一个无中生有,愣是从谢端、田洛洛和替身的故事中,身边营造了第四个“莫须有”的人出来。
更要命的是,还真不能说法海编的是错的。他可以说是什么都算到了,独独没能算到一点,那就是秦姝在这件事里曾经出过手。
众所周知,一旦某件事情被六合灵妙真君经手过,那么甭管它的原来走向是什么,总而言之从这一刻起,它就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全新的神奇走向了。
于是法海又打了一番手语,看的一旁负责转述的小沙弥心中热热的,只觉得这位大师傅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
“郎君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的妻子不是妖怪的话,你贸然将我请过去,哪怕能够证明你的妻子的清白,也只会使她更加伤心。”
“只要你能将我带去你家中,孰正孰邪、孰是孰非,我一眼就能看清。还请郎君不要再犹豫了,这就走罢!”
谢端闻言,求之不得,立刻便带着法海回到了家中;而接下来,法海在此处看到的东西,也成为了他日后坚决修闭口禅的一大原因:
没错,我之前是被毛绒绒们搅和得心累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才选择沉默好有个清静的,顺便还能用闭口禅的方式减少对毛茸茸的过敏症状;但从今天过后,我就不是普通的法海了,我是被恶心得当场失去了说话功能的倒霉蛋!
因为放眼望去,谢端的房子周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仙气;也正是这点仙气,让法海暂时放松了警惕,在进门之后受到了成倍的精神暴击:
地面上、水缸里、墙壁上、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上……每一处地方都爬满了粉红色的福寿螺卵,这些卵块还在暮光的照耀下不断蠕动,就好像藏在里面的幼体下一秒就会带着浑身粘液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替身术自带的障眼法,只有在天眼的面前才能生效。
符元仙翁能短暂看破障眼法,是因为他下界的时候还带着三十三重天上的强大气息;田洛洛能成功,是因为她在过分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的地方,这才顺藤摸瓜,成功修炼出天眼,完成了“先上车后补票”的这个流程的。
但法海不一样。
这位修行者中的正经社畜在读书的十年里,出于“想要弥补自己以前做的不足的地方”的心理,修炼出了正儿八经的天眼,因此这才有他日后行走人间五十年,不管是降妖除魔还是惩治负心人,总之都从来没有错判过的功绩。
而在他的天眼之下,别说是院子里的情况了,就连房间里的景象也一清二楚:
厨房的灶台上,锅碗里,装满了腐烂的鱼虾和黑色的不知名粘稠物,一股夹杂着潮湿水腥气的恶臭,哪怕是隔得老远也能闻见。
这就是谢端每天吃的“美食佳肴”了,因为会做饭的是真正的“田螺姑娘”,白水素女田洛洛,而不是这个被秦姝临时抓来顶缸的普通动物。
与此同时,一只没有螺壳的、柔软巨大而肥硕的黑色软体动物,正在忙里忙外地到处爬行,用自身分泌出的粘液把房子的里里外外给涂抹个遍:
嗯,这怎么就不是掉san版本的打扫卫生呢?毕竟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也算是出于动物本能的圈地行为,合理合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或许还不会对法海造成如此之大的精神冲击;真正让他在那一瞬间险些破防骂出声来的,是跟在这只巨大的福寿螺身后,成排一点点蠕动出来的十八只足足有人的小腿那么高的小螺。
这十八只小螺在路过法海身边的时候,哪怕它们都是没什么神志的普通动物,也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和尚,转而一点点攀爬到了谢端的身上,用那尚且带着粘液的触手,往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总而言之就是身上有孔的每一个部位钻去,就像是异形的婴儿想要回归母体的巢穴——
法海:师尊,救救你的徒儿吧,我现在宁愿回去吃青青师姐的十斤黄连,也不想再让我的眼睛受这个罪了……哎,不对,等等?
在青青和法海同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的这十年内,法海对青青炼丹的手法已经十分熟悉了,因此,在谢端和这些螺的身上齐齐传来一股淡淡的药味时,法海整个人就都僵住了,陷入了一种“精神上在掉san,理智更加混乱”的状态:
你们究竟这是在干什么啊?!青青师姐,你的灵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出现在这人身上?算了算了,能被你专门出手对付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招!吃我驴人大法!众所周知,我们和尚在人间有时候是会被骂成“秃驴”的,那我这个秃驴会驴人也很合情合理吧!
于是谢端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妻子”,按照法海的吩咐给支开,就看见法海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对他轻轻摆了摆手,随即从一旁的桌上抽出张白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塞进谢端手里后,随即立刻足下生风地离开了,动作快得就好像再晚走一步就会吐出来似的。
这番行为在法海的视角来看,可以浓缩成一个表情包,【大楼开窗,白纸黑字,快逃.JPG】;可在谢端看来,这可真是高人风范,和那些还没开始办事就想着要钱的神神道道的骗子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法海高僧哪。
结果等谢端抱着崇敬的心情打开这张纸后,脸色当场就忽青忽白了好一会儿,随即双眉倒竖,眼白都充满了血丝,恶狠狠地把这张纸给撕成了碎片,扔进了一旁的水池里,怒道:
“好一个秃驴,竟敢如此戏耍我!”
——那张纸上写的只有一行字,有病就要看医生。
不得不说法海的这句话其实很适用,因为哪怕在现代社会里,感染了寄生虫之后,也是要去看医生的。
可架不住谢端不久前,刚刚因为“不举”的事情去过医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丢了一把脸,在看到法海写的这句话之后,真是心里没鬼要有鬼了,在极端的自信心促使之下,他错过了最后一次就医的机会。
真是造化弄人。
而皇宫内的考核,此时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列队而入,将烛火点了起来,一直在批阅奏折的述律平终于反应过来,应该休息了,这才腰酸背痛眼睛花地放下了左手的笔。
她再一转头,就看见谢爱莲那边,已经把所有的卷子和账册都写明白了,早已同样恭恭敬敬侍立在旁,就等自己批阅呢。
述律平见此,立刻起身过去,可她将这份卷子刚拿起来,便看到了上面那无数排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字;再定睛往旁边的账本堆成的小山的方向看了看,便发现了十分让人惊讶的两件事:
第一,她给谢爱莲拿来的,是本朝刚刚建国的时候,国库里最乱的那几年的账。
那几年的账已经不是人类能看懂的东西了,哪怕让后世的会计拿着计算器来算也没法算明白,是个很掉san的玩意儿。
前朝和本朝的账目混在一起,计量单位也不够统一,宫人们还会私自窃取皇家器物拿到市场上变卖补贴自己的小金库……如此种种坏账累积下来,如果不专门拿出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来,是很难算清楚这些东西的。
因此,述律平才会在一开始的核对无果之后,下令“既往不咎”,抹了这笔账,这才彻底将皇宫内外浮动的、惴惴不安的、生怕查账的人心给安抚了下来。
虽说后来,述律平自己其实专门找了些信得过的侍女,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多个人,一点点地手把手把打算盘记账的本领教给了她们,和她们把这些烂账给算了个清楚,好让自己对皇宫内部的大小事宜都有个把握;但也正因如此,述律平这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想要把这些账都算明白有多困难:
别说自己只给了谢爱莲一日的时间,就算再多给她十天的时间,按照正常人的“擅长算术”的水准,也只能堪堪算完第一本上面的账目而已。
可眼下,自己只是走了个神、去专心批阅了一下奏折的功夫,等再回过神来之后,不光天黑了,甚至连这小山一样的账册都被谢爱莲看完了?
述律平惊异之下,立刻就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和太监们。
因为述律平十分清楚自己在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的时候,精力有何等集中,肯定会忽视外物;把这些人安置在这里,正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自己意外被奏折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之后,代替自己,成为自己的眼睛,继续注视着谢爱莲完成这场别开生面的、一对一的考试:
如果说之前,是国家领导人对考生进行的一对一的盯梢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十几个监考老师在一间教室那么大的房间里,二十几个眼睛全都只对着这位考生一人。
——很难说这两种方式哪一种给人的心理压力更大,亦或者说,这正是述律平的用意。
她不仅要保证考试的公平公正,更想考核一下谢爱莲的心性,毕竟心性不正的人,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能去管国库。否则还没能自己把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给挨个砍了,搜刮点钱出来,这边管国库的又一只硕鼠,就要把自己又喂得脑满肠肥了。
结果眼下,最受到震撼的,是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齐齐拼命点头,还有人在往一旁的蜡烛上使眼色:
也就是说,谢爱莲不仅准确无误地把这些账本全都算完了,而且还是一个人一日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二十个人的一月之功!
更令人惊讶的第二件事,就是一旁用来演算的草稿纸上,半点计算的痕迹也没有,甚至连专门为她准备的算筹和算盘,都没有动过的迹象——
也就是说,以上所有的计算,都是谢爱莲通过心算的方式完成的!
述律平见此大喜过望,立刻将谢爱莲带到身边赐座,叫侍女们送上晚食来,明摆着是要赐下“同桌用膳”的天大的恩典了,同时抚掌而笑道:
“果然好本领,不愧是谢家的姑娘!”
说话间,端着玉盘珍馐的侍女们低垂着头,恭恭敬敬鱼贯而入,将这些普通人别说吃了、只是看一眼都能荣幸一辈子的食物给摆了上来。
可等她们揭开盖子后,谢爱莲才惊讶地发现,摄政太后的御膳竟然简朴到这个地步:
放眼望去,整张桌子上虽然按照历代规制,放了足足有十几盘菜肴;可细细算下来的话,这十几盘菜肴里的荤菜也不过只有两三道,而且还全都是风干果子狸、胭脂鹅脯之类的家常腌制品;至于在豪门大族里流行的那些熊掌驼峰、猩唇象鼻等价值千金的奇珍,是半点影子都没有。
如果说仅仅这样也就罢了,可能是摄政太后上了年纪,消化不了太多的肉食,这才裁减了部分荤食用度,等下会在主食和蔬菜上加以补足也不是不可能——用吊过三遍的高汤做的清水白菜,用洞庭湖里的银鱼做成的鱼面,这些看似简单却十分精心、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奢侈”的菜肴,不都是这么来的么?
最让人惊叹的点就在这里,谢爱莲立刻发挥了自己对数字过目不忘的才能,飞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核对的那笔烂账,立刻就把自己算账的时候产生的两大疑惑给解决了一个:
第一,为什么宫中御膳房的花费竟如此之少,少到就好像做了假账一样——可以了,在看到今晚这顿过分简朴的御膳后,我十有八九可以确定,不管这份账目在别的地方有没有作假,至少在这里是没有的。毕竟如果这是作秀的话,以摄政太后这样的身份,肯定平日里已经享用惯了山珍海味,没办法对着这些简简单单的菜肴露出习以为常的淡定神色的。
至于第二点,那还得以后再说。
摄政太后述律平见谢爱莲神色如常,不由奇道:“谢君可真是好气量,好修养。”
“我先是设置这种前所未有的高压考试来刁难你,没想到你半点也没有被这阵仗吓到;随后在面对那些乱得让人根本就理不出头绪来的账本的时候,你也能应对自如,从容核算;眼下在见到这么一顿半点也没有‘皇家气象’的御膳的时候,你也没像那些人一样,要么拍马屁说些‘陛下勤政为民,如此简朴,实乃天下万民之幸’,要么就好像在他们的身上剜肉了一样,痛心疾首地说‘如此作派,有失皇家体面’的话语……”
她说着说着,便对谢爱莲更是感兴趣了,甚至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交叉双手抵在唇边,只露出一双带有细纹的眼来,满含笑意地看向谢爱莲。
这一挡住了下半张脸,就把述律平周身的那种过份锋锐的气息给掩盖下去了,就好像她真的是个表里如一、慈眉善目的妇人似的:
“谢君,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这都进宫半日了,对眼前所见,就真的半分好奇也没有么?”
谢爱莲闻言,立刻起身下拜,恳切道:“回禀陛下,本来是有的,但在看见陛下交出账本来测试我之后,便半点也没有了。”
“我从账本中能看出,陛下不仅一日三餐、日常用度都十分节俭,甚至还经常在御书房通宵达旦批阅奏折……虽说陛下生性节俭,不好奢侈用度,哪怕每日都只睡一两个时辰接近通宵了,也不肯多叫一道夜宵,但我能根据御书房每晚的灯油和蜡烛的实际消耗量计算出来,‘宵衣旰食’这个词,用在陛下身上十分合适。”
谢爱莲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因此没有看见,在她说出“能通过灯油和蜡烛的实际消耗量计算出来加班时长”的这番话后,述律平看她的眼神立刻就变得更加认真了,甚至俯身下去,亲手将谢爱莲从地上扶了起来,示意她在自己面前入座,甚至都改变了对谢爱莲的称呼,从生疏的“谢君”变成了亲密的“阿莲”:
“果然不愧是阿莲,真个好本事。”
这个称呼让秦姝来叫的话,虽说谢爱莲本人肯定不在意——这可是天上的神仙,别看她看起来年轻,实际上肯定都不知道几百几千岁了——但在外人看来,总归有那么点“没大没小”、“不分上下尊卑”的感觉。
但如果让摄政太后述律平来如此称呼谢爱莲的话,在凡人的眼中,这就是无懈可击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抬举,是长辈对晚辈的亲近和爱护了:
“我对阿莲虽然有爱才之意,但若直接钦点你入朝为官,日后定多有不便之处。女子在长江以北,本就生活艰难;若再身居高位,一言一行肯定会被成十倍、成百倍地放大……”
她说话的时候,绣着五彩的鸾凤与勾勒着金边祥云的衣袖,不偏不倚地恰恰拂过谢爱莲的手腕。
真是奇怪啊,这种有着繁琐绣工的衣物,明明应该因为它的层层叠叠的绣线而显得有些生硬的,可谢爱莲却分明能感受到,这一片衣角,有着浆洗多次后才有的那种旧衣物特有的柔软:
“等我百年后,史官们再一篡改,我御笔点你入朝为官的事情,就不是什么伯乐遇千里马的美谈了,而是我专政擅权的铁证。”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人。
或者说,不管述律平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招揽谢爱莲的,她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是实打实地在爱护自己阵营里的下属了:
政治场上,哪里有太多的赤诚相待,哪里有什么比比皆是的“真心换真心”?不过都是利益往来,互相帮扶罢了。
所谓的“君臣相合如鱼得水”,所谓的“所思所想无不一致”,那都是神话传说里的圣人之间,才会有的十全十美的故事。
——可只要在这种利益往来里,在这种互相利用中,能够有那么一两分的真心,这份诚意便足以让接收到友好信号的人,鼓足勇气踏出第一步。
于是谢爱莲闻言,沉默了很久,这才再次离席,揽衣深深拜下,郑重开口道:“陛下如此看重微臣,微臣万死不足为报。”
“阿莲这是说的什么话,倒是和我生分了。”述律平立刻再度将谢爱莲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含笑道:
“阿莲明明有一手无人能及的好本领,根本无需自证,就能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功绩。可眼下,只因为要御笔钦点你入朝的人是我,为了避免被说是‘互相偏袒’,我这才不得不让你耗费心神去入考场,如此看来,是我之过也。”
说实话,述律平一开始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在里面:
别问,问就是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社畜好材料,我看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不一样的。
甚至就连她暂停吃饭、放下碗筷,亲手将谢爱莲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要做出个“礼贤下士”的模样来,就像她之前曾经对着汉人的大臣们所做的那样,可谓是三分真七分假,后世的莆田假鞋厂来了也得叫一声自愧不如。
——然而真奇怪啊,述律平在说出这些话后,突然感觉心头轻轻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格外不同的微妙感袭上了她的灵魂:
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位谢家的女郎,是不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投到我麾下的女官?
是了是了,怪不得我会觉得不对劲,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种“有所顾忌”“需要自己证明自己”的话语。
我之前和那些汉人的大臣们交谈的时候,可从来不需要顾忌这些,哪怕是价值千金的羊脂玉、汗血马,只要我愿意,就能随随便便赏出去,而且从来没有人敢多说半句闲话。
可眼下,分明有一位绝世的良才摆在我的面前,却因为好让她、让我不至于被后世乱说乱写,便要委屈她浪费时间、耗费精神、经受劳苦,去考一场根本没有必要的试证明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已经通过一场考核,在我这个国家实际最高掌权者的面前,证明了自己举世无双的心算能力,如果这身本事放在那些大臣们的身上,我早就直接进行到“封赏外派做官一条龙”的地步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东西?
啊,原来是这样,仅仅因为她是个女性,所以她要证明自己,就像当年我不得不断腕自证一样!
在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微妙相似后,述律平看谢爱莲的眼神便愈发亲善了,语气中的真挚的感情也从三分真上升到了五分,想要在施恩拉拢她的同时对她稍加补偿:
“既如此,我给你个恩典如何,阿莲?”
“你开口要吧,只要我给得起,你要什么,我就能赐给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