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怎么办?
这一瞬间,钱正平是真的慌了。
他得罪不起柳家啊!
此时的他万分后悔自己为了逼出解药而对柳氏动手,也怪侄子故意说那种话来提醒他……侄子!
想到什么,钱正平变了脸色。
是钱大元率先提出要对幕后之人下毒,然后逼出解药,他才动了念头。又是钱大元故意把解药打入了含毒的水盆之中,害得柳氏解不了毒。
一时间,钱正平有些茫然。侄子真的会有这么深的心机和这么狠的心肠么?
楚云梨看他在发呆,催促道:“要是没什么事的话,管事,送客!”
管事上前伸手一引,钱正平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要被请出门。当即道:“我还有话说。”
再开口时,他语气你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幺娘,你就帮帮我吧,我求你了。我把所有的铺子都给你,包括我现在住的那个宅子,全部送给你。实在是……若没有解药,我要倒大霉!”
楚云梨面色淡淡:“想让我拿药来救柳氏,这辈子都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钱正平浑身一颤。
他再抬头看面前的女子,发觉她和记忆中的周幺娘没有一处相似。现在的她,真的是个杀伐果断的商人。
“我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能值一万两银子。别人再想买药也不可能出这么多钱,这笔生意你不亏。”
楚云梨点点头:“我是不亏,但是我也不缺钱啊。他们母子一次次对我下手,我从未还手,却不代表我不生气。其实我是个很记仇的人,平时我很忙,也不愿意触犯律法,所以我没有反击……不怕告诉你,我很想看他们母子倒大霉。”
钱正平:“……”
周幺娘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心里明白,想要让她拿药救人,多半是不可能了。
他还想要再劝,可是好话说尽,周幺娘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威胁吧……现在的周幺娘不怕他,也不怕柳家针对。
威胁不了。
最后,钱正平只能怏怏离去。
*
柳氏熬了一宿,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短短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多岁。她的头发已经半白,整个人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眼皮如有千斤重,昏昏沉沉的,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钱正平会拿解药回来。
柳氏看着外面的日头渐高,怀疑自己等不到解药就会咽气,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死。
她不想死。
“来人,老爷回来了吗?”
每隔一刻钟,她就会问上一遍。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渐渐地,柳氏越来越失望,想起钱正平就满腔怨恨。
她怀疑钱正平根本就不想救她,故意拖延时间。
否则,拿着全副家当去问周幺娘要解药,只要周幺娘不傻,就一定愿意做这笔生意。
熬啊熬的,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柳氏忽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心有所感,又听见了外间有推门声,立即打起了几分精神。
“老爷,是不是你?”
钱正平听到内间传来的虚弱的声音,心里生出了几分歉疚来,他特别后悔自己听了侄子的话对她下毒。如果可以弥补,他愿意付出所有。
可是,现在的情形是,哪怕他付出了自己所有拥有的东西还是不能救她!
钱正平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无力之感,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柳氏这件事情。可看她那么着急,不说又不行,半晌,他深呼吸一口气,绕进了内间:“是我!你感觉怎么样?”
相比起钱正平的和缓,柳氏满心的暴躁与急切:“药呢?”
柳大老爷送来的那一颗昨天晚上已经吃了,不然,柳氏都熬不到天亮就会死。但是很明显,那颗药的药效并不好,如果拿不到周幺娘手中的药,柳氏怀疑自己熬不到天黑。
钱正平哑然:“我……我没能拿到。”
闻言,柳氏瞪大眼睛。
她眼睛周边一片青黑,眼底都渐渐蔓延上了一股灰色,努力瞪大眼睛看人的时候特别吓人。
钱正平有些被吓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尽力了。周幺娘心里一直记恨着你,不愿意拿药出来救你……”
柳氏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放屁!你如果愿意舍掉全副身家,周幺娘不可能不做这么划算的生意。”
她满脸怨恨,眼神怨毒。
钱正平皱了皱眉:“我有舍,她不愿意。还说如今不缺银子,就想看你倒霉。”
实话是这世上最难让人接受的,柳氏本来没什么力气,闻言气得整个人坐起,想到自己落到如今地步都是这个男人害的,她满脑子都是愤怒,不管不顾将手边所有能够抓到的东西都朝着男人扔了过去。
钱正平本身对她有几分歉疚,对上她怨毒的目光,那些歉疚早已烟消云散。看她要打人,急忙闪躲。
柳氏怒极,又吐了一口血,痛得她眼前一黑……再这么下去,她会死!
她扬声喊:“去找我大哥,让他帮我求药。”她努力撑起身子,一直支着耳朵,直到外面的丫鬟答应下来,她才放松地倒了回去。
躺在床上,柳氏直喘粗气,绵软无力的她眼睛一眨,落下泪来。
“正平。”
钱正平听到这一声唤,心生触动。两人一开始成亲的时候,他有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那时候他得了柳家不少好处,是真心这么想的。后来,他有了其他女人,柳氏脾气越来越暴躁,夫妻二人渐行渐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改了口。
一声“正平”,勾起了钱正平的回忆。互唤名字的时候,夫妻二人的感情最好。他一步步上前:“惠儿,是我对不起你。”
柳氏像是没听到这话一般:“我……我好疼啊,你抱抱我好不好?”
钱正平心里难受,眼圈都红了。几步上前,俯身揽住了她的肩和腰。
靠得近了,钱正平能够感受得到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跟正常人的大不相同。他心里的歉疚又破土而出,将她抱得更紧。
柳氏努力深呼吸几口气,有了几分力气之后缓缓抬手,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抱得紧,钱正平忽然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冰凉之意,冰得他想打寒颤,好不容易忍住了,恍然想起那是什么。他心下一惊,可不能让那么危险的东西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刚想要退开,就对上了柳氏凶狠的眼神。
钱正平暗叫一声不妙,猛然往后退……却已经迟了。
他刚退了一丁点儿,就感觉到脖颈一痛,那一阵疼痛简直是痛入骨髓。他闭上眼,拼了命的挪动身子,整个人控制不住,直接倒在了地上。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伸手一摸,满手的殷红。
钱正平看着满手的红,再抬头看床上,发现柳氏急促喘息着,看着他的眼神却满是恨意。对上那样的眼神,钱正平心中一凉。
夫妻之间,弄得互相怨恨到恨不能弄死对方的地步,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解释道:“我真的愿意付出自己的全部身家为你求一颗药,不信你可以问我的随从。只是周幺娘不愿意……她恨你入骨,恨你对他们母子下毒手!”
柳氏闻言,不再吭声。此时她只希望大哥动作快一点,周幺娘那个药难得,夫妻俩一出事就去求周幺娘,是因为周幺娘手头的药最多……别人那里也有。
只要大哥愿意,一定能帮她求来。她不想放弃,不想死!
“滚!”
钱正平解释半天,得了这样一个字,叫了自己的随从进来……不是他想让自己被伤成这样的模样让外人看见,而是他看见血就腿软。不知道是心里害怕,还是真的被伤着了要害,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柳大老爷来得很快,看见妹妹奄奄一息的模样,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般?”
柳氏也想问这个话。当初挑中钱正平,就是图自己能够拿捏住他。
可惜,人心难测,说变就变。
她眼睛一眨,落下泪来:“药!”
柳大老爷叹气:“那种药很是难得,我在外头打听了一圈,只有陈家老太爷手里有一颗。那位老人家已经几年不见外人,我送了帖子,人家直接不收。我也去找周幺娘了,没见着人。妹妹,我是真的想帮你,但也是真的帮不上你。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闻言,柳氏有些恍惚。
大哥这是在问她的遗愿?
她心中一片悲凉,此时她满心只想活下去,除了活下去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事。
柳大老爷看她满脸是泪,心里也不是滋味:“放心,哥哥会帮你报仇的,凡是害了你的人,一个也别想好。”
听到这一句,柳氏打起了几分精神,她侧头看着兄长,张了张口:“哥哥,他……知道我要死了么?”
听到这话,柳大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难道你还指望他来见你最后一面?那男人铁石心肠,当初为了攀上贵女抛弃了你,这些年跟条狗似的讨好女人和岳家,你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有多重要?他绝对不可能因为你而影响了自己的日子。”
柳氏眼泪落得更凶。
“哥哥……我错了……”
柳大老爷看着她这样,心里有点难受:“傻丫头,不要想了。”
柳氏握住哥哥的手,眼眶里满是泪。
“我再去为你找药!”柳大老爷起身,“无论周幺娘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答应。你千万要等我。”
柳氏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口,本来想大声说话的她看到哥哥头也不回后,轻声道:“不用了……我等不下去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到丫鬟送走柳大老爷折回来,才发现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丫鬟吓得连连尖叫。
钱正平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请大夫为自己包扎。
府里那位擅长解毒的大夫包扎一般的外伤还是可以的,只是,他在清洗伤口时发现了不对。
钱正平听到外面有丫鬟在喊,想到柳氏虚弱到眨眼睛都累的模样,猜到多半是出了事。他怕被柳家报复,想着脖子上就是被柳氏镯子里弹出来的那个小刀刺了一下,大夫看他自己走过来的,也说没有大碍。他立即想起身去看一看,起到一半,被大夫摁住。
“大夫,你就拿张帕子给我,我捂着就行。那边好像出了事,我得去看看。”
他再一次试图起身,大夫不由分说,狠狠将他摁坐下:“别动,让我仔细看看。”
大夫的语气格外慎重,钱正平心里想着柳氏是不是出了事,人还在这里,心思已经飞走了。而大夫围着他转了两圈,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脖颈后的伤口,皱了皱眉:“这色儿不对啊!”
钱正平皱了皱眉:“哪里不对?大夫,能不能等我回来了你再研究?”
“你中毒了!”大夫叹气,“这伤口泛紫,你最好别再动弹了。中毒之人,动得越快,死得越快。”
钱正平瞪大了眼睛,连抬手都不敢了:“不会吧?大夫,你别开玩笑,我胆子小,经不起吓唬。”
“谁跟你开玩笑了?”大夫叹了口气,掏出银针在他身上扎了几下,一路扎到手腕之上,然后用匕首割开了中指。中指一破,瞬间流出了血,那血黑中带紫,看着格外渗人。
钱正平见状,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再开口时,声音都是颤抖的:“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大夫用白净的帕子沾了血,展开之后细细查看。值得一提的事,大夫的手指隔那片污血特别远,钱正平觉着,如果可以的话,大夫恨不能将那帕子扔到天边去。
半晌,大夫再开口:“本来呢,病人太严重的病症我们做大夫的都不好说得太直白,只会对家人合盘托出,我在你们家住了这些天,知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靠不了别人。所以,我就直说了,你中的这个毒很是阴狠,若是不赶紧拿到解药,怕是……”
钱正平忙问:“没到准备后事的地步吧?”
大夫摇头:“你要有心理准备。找不到解药,赶紧安排好后事。”
钱正平简直要疯了。
“大夫,你再仔细看看,应该没这么严重……”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钱正平不想管其他,只想问清楚自己身上的病症,大吼道:“敲敲敲,催魂吗?哪怕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给我滚远一点,本老爷现在没空!”
随着他大吼,外面的敲门声止住了,但是门口的人却没有离开。半晌才小心翼翼道:“老爷,不是小人不识趣。而是夫人那边出事了,方才亲家老爷一走,丫鬟进去伺候,才发现夫人……夫人已经不在了。”
闻言,钱正平闭了闭眼。
他早就猜到柳氏熬不过今日,听到这样的禀告,他并不觉得意外。之前他还担心自己被柳家报复,现在……只恨自己对柳氏太过心软,如果他刚才没有靠近那个疯女人就好了。
至于柳家的针对……拿不到药的话,他都要死了,也无所谓会不会被针对,说不定柳家还没动手,他已经魂归天外。
既然人都已经死了,钱正平也不急着过去,问:“大夫,我这个血,吃什么药能缓解?”
柳氏下的毒,钱正平想要问她拿解药已经不能,就只能尽力缓解,让自己死得慢一点,更慢一点。
大夫皱了皱眉:“还是周东家的那个药最有用,我不赞同你去医馆中买。不管是什么药,用多了都会耐药,就是同样的药量吃了多次后就达不到同样的药效。最好是你直接吃周东家给的药丸。”
钱正平不觉得自己能从她那里求到药,追问:“其他地方有么?”
大夫重新取了一卷干净的布给他包脖子:“这么好用的药,别人就是有,也不会往外说。据我所知,只有陈家太老爷手里有一颗。不过,太老爷已经好几年不见外人,越是富贵的人越惜命,这么好的东西人家自己都嫌不够……”
钱正平心里更凉了。
他对于自己半生积攒的钱财很是满足,回到镇上时也得所有人尊重。但是他拥有的这些东西放在城里,最多算是小富之家。陈府这样的人家……他连陈府的亲戚都不认识,跟陈府众人更是没有来往过,交情也无从说起。
相熟的人都不一定能让陈太老爷慷慨解囊,他一个和陈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外人,甚至还不够富裕,陈府怎么可能拿药给他?
现如今最简单的,还是去求周幺娘。
想到此,钱正平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急迫。此时他还能行动自如,再等下去就不一定了。
万一他落得和柳氏一样只能躺在床上喘气,那真的就是一个死!
钱正平立即起身,出门后看到门口跪了一片的人,才想起来柳氏的丧事还等着他操办。不管夫妻俩之间闹得有多凶,柳氏都是他的妻子。
原先钱正平对柳氏还有几分愧疚之意,想着人死了之后,他多花点银子将其厚葬。可是这个女人险些害死自己……他如今离死真的不远。
越想越恨,他咬牙道:“不用葬,直接一把火烧了将骨灰丢到郊外的河里!”
挫骨扬灰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下人们惊呆了。
有钱正平的得力管事小心翼翼上前,试探着提醒:“老爷,柳家那边怕是要不满意。”
“管他满不满意,有本事他弄死我啊!”钱正平一挥手,“要是办不好,你直接滚吧。”
管事:“……”
他看向老爷身后的大夫,又目送老爷到他不离开之后,舔着脸上前给大夫塞了一把银子。
几息后,管事脸色特别难看,也不管下面的人要怎么安排柳氏,出门后急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
他准备滚了。
留在这里,就得烧了柳氏……要是真这么干,钱正平拍拍屁股一死了之,他一家子都得被柳家记恨。
管事不准备这么干,他都不打算过问,但是府里有不少人看他的脸色行事,有那与他亲近一些的人上前询问。
“大管事,麻烦您给指一条明路。”
管事看着追上来的三个人,想着这些人也是无辜的,低声道:“老爷中了剧毒,没有解药。就算求到了解百毒的药丸,大概也熬不了多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三人面面相觑。
管事飞快收拾了一个包袱:“方才老爷让我滚,我打算滚了,你们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前程。”
看着管事离开,众人都不傻。连老爷身边的第一人都跑了,他们留下来,多半会倒大霉。
于是,一刻钟不到,下人们各自收拾了包袱做鸟兽散。
柳氏身边的丫鬟还等着管事安排人来将主子移去准备好的灵堂,等来等去,发现院子里几个下人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紧接着人就越来越少,后来年洒扫的婆子都不见了。
府上有丧,因为柳家的缘故,事情传开后奔丧的人绝对不少。府里的这些下人根本忙不过来,还得从外头请人……这人都去哪儿了?
布置一个灵堂而已,用得着这么多人么?
好在柳氏的陪嫁多,哪怕钱正平的下人都各顾各的,还是有人将此事告诉了柳氏的陪嫁之一。
丫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老爷要将夫人火葬?”
这也太狠了吧?
至于么?
丫鬟认为此时非同小可,立刻派人去柳家报信。
*
钱正平一路紧赶慢赶,先去了周幺娘的宅子,得知人不在,他等不及,又赶去了周大明的酒楼。
和母子俩几次交锋,钱正平也看出来了,周幺娘这个女人根本就不顾念旧情,甚至是恨他的。哪怕运气好见上了面,多半也拿不到药。
与其求那个女人,还不如找亲生儿子,只看在他们是亲生父子的份上,儿子应该不会眼睁睁看他被毒死。
周大明在城里做的第一门生意就是开这间酒楼,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他本该自傲。可是,有同样出身镇上年纪一大把还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母亲在旁边。他一点不敢傲,还怕自己唯一的这门生意出了问题到时在母亲面前抬不起头,让人笑话母亲不会教孩子,因此,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酒楼之中。
钱正平到了酒楼之后,立刻找到伙计,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东家商量。
稍微和周家母子亲近一点的人,都知道周大明的亲爹是谁。
哪怕母子二人面对钱正平时各种生疏,各种疏远,伙计们也不敢太怠慢了他。
到底是东家的亲爹呢,万一哪天父子和好了,怠慢过他的人岂不是要倒霉?
“您稍等!”
周大明不耐烦应酬亲爹,但是,他很看重自己的生意,就怕亲爹在这里闹事,再影响了客人。反正他这会儿也得空,便让人将亲爹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的书房是楚云梨亲自布置的,雅致又华美,钱正平一步踏进去,都有点不敢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紧张还是中毒后的心理作用,一时间有点腿软。脑子里想着干脆在儿子跟前卖一下惨,真就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周大明坐在书案后,看到亲爹又摔了,只觉莫名其妙:“我听说人在年纪大了之后骨头很脆……娘经常让我喝骨头汤,就是防备这个。爹,你是不是不爱喝骨头汤啊?”
钱正平:“……”
“大明,爹对不起你。以前我总想着,日子还长,我有很多的时间求得你的原谅。但是,我……”
周大明面色淡淡:“我不会原谅你。你在城里有娇妻幼子,永远想象不到一个生下来就没爹的孩子在长大的时候会遭受到多少欺负。不说那些孩子会排挤我,连许多的大人都会奚落我。他们总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玩笑一般问我姓什么。小时候我不懂得那么多,说自己姓周。他们说不是,说我应该姓钱,还说你不要我们是为了我们好,说你赚到钱之后就会认下我们母子……但是,小伙伴们会欺负我,会打我,会故意把水和泥巴往我身上扔!有一次我还了手,别人的亲爹就找上门,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当时我耳朵嗡嗡的,好几天听不清别人说话,就现在有时候还会嗡嗡作响。你再怎么道歉,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会变成没有发生过,我受过的苦也不可能没有存在过。”
钱正平听到这些,心里特别难受:“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知道!”周大明冷冷道:“你自己也是镇上长大的孩子,没爹的孩子不止我一个。你的同龄人中肯定也有,他们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你心里很清楚。你只是为了荣华富贵装作不知道而已!”
钱正平听了儿子这番话,颇有些狼狈:“我以为可以弥补。”
“银子不是万能的。”周大明居高临下,并没有伸手去扶父亲,“别说我们母子俩到城里来做生意赚了这么多的钱,就算我们还在镇上,也是衣食无忧。你给再多的银子都弥补不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弥补。”
钱正平狼狈之余,心里一阵阵发冷。
“大明,我是你亲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在这个世上,除了你娘之外,只有我是你的亲人,只有我会真心对你。”
周大明再次摇头:“你对侄子的心意都比对我用心得多。我长大了,不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你的真心。”
钱正平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知父子之情淡薄,且不太可能拉得更近。哪怕知道拿到药的机会很是渺茫,他也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期待地道:“大明,我中毒了,是剧毒。你娘的药,你能不能给我一颗?”
想到儿子对自己的冷淡,他急忙补充:“我不白要,会拿银子买。我现在拥有近万两银子,可以全部给你。这笔生意你们不亏。”
周大明若有所思。
“如果我不卖,现在又改姓了吴,你活不了多久……打算走的时候将家业留给谁?”
钱正平哑然。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他想留给周大明,毕竟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侄子再亲,亲不过儿子。尤其儿子这样能干,他只想一想就觉与有荣焉。唯一遗憾的是自己死得太早,不能得到儿子的谅解。
但是,如果这样答了,那儿子不管拿不拿出药都能得到大笔家财……依着周幺娘对他的怨恨,多半是不给药。
不给药他就要死了!
钱正平想了想:“你和大元一人一半吧。”
周大明面露嘲讽之色:“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大元和我都是你的亲生儿子呢。”
钱正平张了张口,有苦难言,干脆不回答。
“你先回去吧,我和娘商量一下。”周大明没有一口回绝,不是他不想看面前的男人绝望,而是想让钱正平煎熬一下。
钱正平不肯离开:“我在这里等。反正我回去也是等!”
楚云梨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出一批货,货物已经即将上完,这一批要运往京城。想也知道,京城里出现这些货物之后,会有更多的客商前来。
听完了身边人的禀告,楚云梨掐指算了一下时间:“再过二十多天,就是大明的婚期了,对吧?”
管事点点头。
楚云梨起身上了马车:“去酒楼。”
钱大元只等了一个时辰,就看见周幺娘出现在大堂之中,他心中既欢喜又忐忑。
楚云梨直接上楼,进了周大明的书房,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钱正平。
“怎么又来了?”
钱正平:“……”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来。
“幺娘,我中毒了。”
楚云梨一本正经:“谁下的?”
提及凶手,钱正平一脸悲愤:“柳氏那个疯子,自己活不了,想把我拖着一起死。”
楚云梨合掌笑道:“果然情深,这是她一个人去地底下害怕,想让你一起殉情呢。话说,她会死,是谁下的毒?”
钱正平哑然。
是他干的。
但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要柳氏的命,只是想逼她拿出解药,中间出了些变故而已。
他不想回答,可是面前的母子俩紧紧盯着自己,明显在等着他的答复。有求于人,他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虽然是我下的毒,但是我没想要他的命,只是解药被扔进了水盆里……也不是我故意扔的,是钱大元。”
楚云梨恍然:“所以,柳惠活不了了,一怒之下要为自己报仇,就想带你一起走?”
钱正平点点头。
“其实这也不是你的错,是钱大元害了她啊!”
事情接连发生,钱正平都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细细整理,不过,周幺娘这话说得有理,他想要害柳氏,却从来没想把人弄死。他还要靠着柳家做生意呢,也得罪不起柳家,怎么可能杀了她?
那是自找死路!
都是钱大元,如果那枚解药没有落入水中,柳氏不会死,也不会对他下毒手。他也不会命不久矣跑到这里来求母子二人。
此时的母子二人于他而言,就是即将被淹死的他面前那根浮木。
只要母子俩愿意拉他一把,他就还能熬一段时间。像柳氏那种解药和毒药只此一颗的药到底不多,他拖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解毒。
“我再怎么狠毒,也从来不会对枕边人下杀手。”
钱正平意有所指,“幺娘,帮帮我吧。方才大明听我说完了前因后果,没有拒绝我的请求,就说要与你商量。”
言下之意,儿子是愿意救他的。如果最后母子俩没有给解药,就是周幺娘不想救他!
毕竟,周幺娘也不可能真的跑去问儿子要不要救亲爹……那是给儿子出难题。
这天底下,不管父子感情如何,许多人都认为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哪怕父母有错,儿女也不应该一直记恨,亲儿子能救亲爹而不救,那就是错!
周幺娘把生意做到这么大,如此聪明之人,绝对不可能落人话柄,绝不会让儿子陷入两难境地。
楚云梨确实不打算问周大明要不要救他,道:“我的药也不是白来的,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钱正平大喜:“我的全部身家,若你想要,通通都可以拿去。”
“这样啊!”楚云梨若有所思。
钱正平怕她不愿意,强调:“我是真心实意来求药,很有诚意的。”
楚云梨颔首:“这样吧,把你家的房契地契所有东西留下,我就给你一颗药。”
钱正平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眼看儿子面露不愉,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票和契书:“都在这里,我库房里还积攒了不少古画,都是我的心头好,能值不少钱,都给你们!”
周大明皱了皱眉,到底是没有出声。他不太想管关于钱正平身上的所有事,钱正平是死是活,他不想过问。
不过,母亲愿意救,他也不会阻止。
凡是母亲想要做的事情,他就不会唱反调。
楚云梨扒开书房角落的暗格,取出一个瓷瓶:“还是那话,不保证药效!”
钱正平伸手就去抢,楚云梨又将药瓶收回,在他慌乱的目光中补充道:“再加一个条件,回去之后,把钱宝华赶出门,并且,往后不许你再照顾他。原先我强调过,我这个人记仇,他当初派人开大明的脑袋,我还记着呢。”
“回去我就赶他离开。”钱正平对他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一点都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