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第一次没喝上可能是意外。
结果这第二碗还是打翻了,罗大力心里不觉得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多半是卢锦娘已经发现了这汤有问题,不愿意喝。
事已至此,罗大力不想再去打第三次。
一来,这么多的人各分一碗汤,确实挺紧张,那边不一定盛得出来。二来,他再打汤,在卢锦娘已经知道真相的情形下,于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利。
在卢锦娘出事之前,罗大力都不想与之翻脸……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动手,不能让卢锦娘坏了自己的好事。
“锦娘,你这……怎么这样不小心?赶了一天的路,你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我怕你熬不住。”
他试探着道:“这会儿天色还早,你带着平文兄妹俩先走一步,到前面的镇子等我们,如何?”
楚云梨心知,他这是打算先收拾了罗家人。倒不是说放过了卢锦娘,应该是想再找机会。
毕竟,乔红梅不可能接纳卢锦娘,那么,在他们到江南府或者京城之前,卢锦娘一定要死。
“但是我不想走了。”
“让你走你就走呗,这脸皮也太厚了。”
说话的是被人抬到林子里方便了回来的罗婆子,她看着楚云梨的眼神里满是鄙视,“我儿子都已经有了将军府出身的姑娘做妻,你还扭着不放,有意思吗?”
罗老头假意训斥:“老大做事一向有分寸,咱们儿媳妇无论长相家世都比锦娘好得多,傻子都知道怎么选。锦娘再纠缠,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给自己的一双儿女丢脸。”
那边的罗大文端着一碗汤正慢慢喝着,嘲讽道:“大哥如今是将军,谁不想嫁?卢氏,往日里你那样清高,不将我们罗家放在眼里,如今却揪着我大哥不放,这不是自打嘴巴吗?我要是你,直接找根绳子吊死了……”
姜氏也在喝汤,这汤除了有股野菜味,也是实实在在的鸡汤,她还给两个儿子捞着了一条鸡腿,这会儿她正在挤眉弄眼让两个儿子遮着点。闻言接话:“大文,别乱说话。这人活在世上,想过好日子没什么错。就是吧……有些人得看清自己的身份。”
楚云梨说不想走,纯粹是想为难一下罗大力,没想到把这一家子炸了出来。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我连这鸡汤都没有喝,几位倒也不必这么防着我。”
罗大力听到她说不喝鸡汤,眼皮都跳了跳,与此同时也开始怀疑卢锦娘故意将汤倒掉并非是知道了内情,兴许只是单纯的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锦娘,你去前头镇上吧。”
这一次,楚云梨没有拒绝。
“走就走,省得别人说我没脸没皮巴着你。”
罗婆子呵呵:“本来你就没脸没皮,要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楚云梨叫来了一双儿女,三人上了马车,她临走前看向罗婆子:“赶我走,你们别后悔。”
罗家人觉得她这话有点怪异,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罗老头很不喜欢看不起自己的新儿媳,但这个儿媳手头有大把银子,还对儿子的仕途有帮助。帮了儿子,也就是帮了罗家。而卢锦娘这个儿媳妇……说难听点,那个罗家都结下了死仇,如果让这个女人翻了身,倒霉的就是罗家人。
所以,他很害怕儿子与卢锦娘和好。
儿子大了,翅膀硬了,不听他这个爹的话。比如儿子带着卢锦娘上路,他就左右不了。
他不能让儿子放弃卢锦娘,那就只好想办法让卢锦娘主动退走。
男人在女人身上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身居高位身边有无数美人的男人,只要卢锦娘这脸色多冷一段时间,儿子一定会放弃她。
“你若是真知道自重,分开了之后就再也别找我儿子。”
兄妹俩的脸色特别差,他们母子三人走这一趟,并非是他们愿意,而是罗大力的请求。
罗平文咬牙切齿:“我们回镇上。”
罗大力叹气:“当家做主的人是我,平文,你年纪不小,不要轻易被人激怒。”
他又看向罗家一行人:“锦娘为我生下了一双儿女,这些年又一个人辛苦将孩子养大,我心里对她只有感激,若你们认不清自己身份,再说这种难听话,现在我就让马车掉头送你们回村。”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罗家人脸色都不太好。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别吓唬他们,我没生气。”
说话间,这架马车的车夫回来了,架着马儿上了官道,往下一个小镇飞奔而去。
罗家人也不愿意住马车上,他们也想睡在客栈。但是罗婆子实在受不了了,不想再折腾。
马车里,罗平文兄妹二人满脸愤怒,都在说不想去京城,不想再看见罗大力。
楚云梨靠在马车上假寐。
渐渐地,兄妹俩也生了困意,同样靠在了车壁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兄妹俩是真睡,楚云梨是假的。
马车又赶了一个时辰的夜路,总算是入了镇子,此时兄妹俩已经昏睡不醒,楚云梨背起了罗平玉,让车夫和客栈里的伙计抬了罗平文进门。
楚云梨只说是一双儿女太辛苦,不想将他们吵醒,客栈的人除了觉得这兄妹俩睡得太熟了些,倒也没有怀疑。
这世上确实有人睡熟了就跟死猪那般喊都喊不醒。
楚云梨要了三间房,兄妹俩与车夫各睡一间,她则和罗平玉凑合。
车夫是真累,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楚云梨安顿好了兄妹两人,又在客栈里粗略转了一圈,确定这里不是黑店后,她找到了伙计说自己东西掉了,要骑马回去找,又说那东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让伙计保密。
她牵着马儿出了镇子,上马后往回狂奔。
十几里路,她跑马不过三刻钟,就快到了罗大力他们过夜的地方。
楚云梨拉停了马儿,将其拴在路旁的林子里,然后趁夜悄悄摸了回去。
从去镇上到赶回来,中间还办理入住,安顿好兄妹二人,前后加起来已经快三个时辰。
此时众人歇脚的地方连个火堆都没有……这不正常。
露宿野外,火堆可以驱赶,野兽可以取暖,而柴火易得,路边到处都是。加上罗大力他们还有下人使唤,不可能连这都要省。
五架马车还在,乔红梅的马车上听得见三个人的呼吸声,除此外,在场只有马儿。
倒是远处的林子里,有传来阵阵惨叫,在这黑暗之中,听着格外渗人。
忽然,乔红梅所在的马车有了动静,她掀开了帘子,看向有人惨叫的方向,嘀咕:“倒是利落一点啊,万一让人听见动静,可不是玩笑。”
其中一个丫鬟安慰:“夫人放心,这荒郊野岭的,不会有人。至于惨叫声……听见了也无妨,这么多人死在山林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才让人怀疑呢。”
楚云梨听着丫鬟那冷静的声音,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罗家上下,大人连同孩子,总共可有十口人!
这罗大力也狠,对大人下手就算了,毕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几个孩子……就楚云梨知道的,罗家人做的所有缺德事,都没让孩子知情。
那几个孩子年纪小,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即便是性情脾气差些,那也罪不至死。更何况,他们还是罗大力的亲侄子!
楚云梨没有对付乔红梅,跃进了山林之中,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兴许罗大力特意选过地方,罗家人所在三面环山,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进出,此时罗大力已经带着人往回走。
楚云梨察觉到他们过来的动静,躲在了旁边的石头缝里,等一行人走远,这才朝着罗家所在的方向奔去。
月凉如水,月光洒入丛林,面前出现了一群绿油油的眼睛,也就是楚云梨眼力非凡,才能看清楚被围在中间撕扯的罗家人。
还隔着有段距离,楚云梨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想到罗大力都已经在往回走……罗家人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楚云梨这一路一点都没耽搁,到底还是迟了。
她扯下腰间的荷包丢了过去。
荷包里装了药粉,味道很刺鼻,多数野物都不喜,加上群狼吃得差不多,不过眨眼间就散入了周边的林子里。
此处三面环山,人力难以攀爬,但野物不受影响。
大晚上的,楚云梨在确定罗大力已经走远后,点亮了火把。
面前一片血腥,到处是残肢断臂。
楚云梨目光搜寻一遍,发现远处的石头后面还藏着兄弟四个。
她细细查看,发现别人没有受伤,只是被那药迷了,一直没有清醒。
楚云梨想了想,把那荷包捡过来,将里面的药粉倒在兄弟几人旁边,如此,能保证他们天亮之前不被野物啃食。
正准备离开时,楚云梨看到一片血腥里有人挪动。
是罗婆子。
罗婆子身上有伤,根本爬不动,这会儿她一条手臂和一条腿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肠穿肚烂,满脸血污。
“锦……锦娘……”
到了此刻,罗婆子终于想起来卢锦娘天黑离开时的那话中的深意。
楚云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是有意救下几个半大孩子,但那又如何?
就凭着罗婆子干的那些缺德事,楚云梨并不想让她安心离世。孩子有没有死,她能发现是运气,发现不了是天意。
“告……告状……”
楚云梨呵呵:“你儿子送我们母子离开,他不想害我们,我凭什么要告?还有,他是皇上亲封的勇武将军,而我只是一介村妇,民告官,先仗四十,挨过去了才能说话。你觉得我这个小身板儿挨得住?”
她一字一句,“我的身子一直都挺弱,你是知道的呀,万一没挨过去,我那是自找死路。即便能挨过,也要去大半条命,之后也活不了了,你们是我的谁,需要我这般付出?”
罗婆子眼神里满是恨意:“孽子,孽障……一定……一定不得好死……”
哪怕是楚云梨亲自出手,哪怕身边就有她要救人用到的一切药材和器物,楚云梨也救不回她。
事实上,她也没想救人。
她转身就走。
罗婆子满心绝望,看着她的背影,瞪大眼睛就那么去了。
*
楚云梨下山后,没有去罗大力他们的落脚处,而是直奔自己的马儿。
她一路不停歇,赶回了所在的客栈。
到地方让伙计准备热水,等她洗漱完,外头天已经蒙蒙亮。
喝了药的兄妹二人这一晚上就没醒过,楚云梨躺在了罗平玉的身边,很快沉沉睡去。
等到被人叫醒,她头还很疼。
是罗大力夫妻二人赶过来了,两人很是着急,楚云梨揉着额头刚刚打开门,罗大力就挤进了房门。
“锦娘,出事了。”他憔悴不堪,满眼都是泪,说话时声音哽咽,“昨晚上我们遇上狼群,爹娘他们往山里逃,然后……然后……我不知道他们逃到了哪儿。所以,我要进城去找大人寻人。你要跟我一起吗?”
乔红梅也眼圈通红:“如果你们不想去,可以在这儿等,反正我们去了府城也还要回来找人,你们也可以现在就跟我们一起走,在府城那边等消息。”
罗平玉头很痛,满脸的迷茫。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罗家人出事了?”
楚云梨颔首:“说是被狼撵进了深山里,现在找不到了。”
“是狼群。”罗大力满眼自责,“我在野外也遇见过狼群,即便个个都是好手,也不一定能逃出升天。罗家人从来就没有练过武,更何况娘还受着伤,他们……他们多半是凶多吉少,早知如此,我就不带他们进城,说不定他们现在还好好的。”
“进城吧。”楚云梨起身去隔壁敲门。
车夫早已醒来,听说要启程,立刻下楼去套马车。
罗平文被叫醒,头还昏昏沉沉,得知了罗家人的死讯,他满脸的震惊。他整个人愣愣的,反应过来后,看了楚云梨一眼.。
“平文,这小镇上买什么都不方便,我们还是起床去城里等,你说呢?”
罗平文低下头,遮住自己眼中的神情:“都听娘的。”
罗大力跟儿子不熟,没发觉儿子的不对劲,问:“马车都腾了出来,平文可以单独……”
“我不要!”罗平文语气激动,“我要守着娘和妹妹。”
罗大力始终觉得男女有别,儿子就要进城了,要是让人知道兄妹二人还同处一个车厢,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也有少部分老学究会议论此事。他刚要多劝几句,就被乔红梅拦住了:“罗家人刚出事,如今生死未卜。他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多年,这个时候肯定不愿意分开,反正还有大半天就进城了,到时再说。”
这话也有道理。
罗大力闻言,顺理成章地将儿子的反常归咎于被罗家众人之死给吓着了。
“那就走吧。”
客栈准备了早饭,但是众人都没什么胃口,楚云梨把包子馒头捡了装好,然后带着一双儿女上了马车。
罗大力将剩下的马车全部卖给了镇上的铺子,一行人只有三架马车往城里去。
同行的人少了,他们又决心赶路,中午过后不久,就看见了周老三带着的一行人。
听说罗家人出了事,周老三满脸慎重,跟着罗大力一起,进城报官找人。
楚云梨则找了个酒楼安顿兄妹二人。
兄妹俩今天都昏昏沉沉,一路上没什么精神。罗平文一路上都欲言又止。等到了酒楼,那边罗大力带着人离开,他才进了母女俩的屋子。
“娘,昨天我们喝的汤有问题,我从来就没有这么困过,从喝汤到现在都十二个时辰了,我都还没有什么力气。”
罗平玉原本没多想,昨天到现在确实挺困倦,但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她原本就不大喜欢赶路,在路上能睡过去,比醒着受煎熬要好得多。听了兄长的话,她心头一惊,这才察觉出异样。
“那昨天晚上他们被狼叼走……”
楚云梨询问:“如果昨天晚上把你们丢到狼堆里,你们能知道吗?”
兄妹两人纯粹睡死过去了,这会儿对视一眼,都不确定如果睡着了被人换地方他们能不能惊醒。
罗平文满脸复杂:“但是为什么呢?那些都是他的家人啊!”
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咱们不要揣夺那些疯子的想法,我们是正常人,想不通的。”
罗平文额头上都是汗,纯粹是被吓的,他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父亲执意送他们母子三人离开。
这是不是表明父亲没有要取他们性命的意思?
“娘,我们没事吧?”
楚云梨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兄妹俩肯定不会出事,到底是罗大力亲生的儿女,尤其罗平文以后还是罗大力唯一的儿子,他不想后继无人,才跑到家乡来折腾了这么多事,都付出了这么多,自然不会放弃儿子。
罗平玉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都死了?”
“不知道呢。”楚云梨并不隐瞒罗大力的暴戾,得让兄妹二人认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她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也不用让兄妹俩知道了。
“咱们在这儿住着吧,要是耽搁得久,再去做点生意。”
有伙计送来了饭菜,吃饭时,兄妹二人都挺沉默。
等到伙计收走了杯盘碗碟,楚云梨准备让兄妹俩回去补眠……昨天那汤只会让人昏睡,虽然有毒,但毒素不多,多吃多排,五六天就能排清。
罗平文没有起身,亲自将门栓好,回头道:“娘,我们还是不去京城了。不光他不是个好人,我感觉他那个夫人也挺毒辣。”
当着村里人就敢把高氏打得半死,后来更是直接不给人留活路。这样狠辣的女人,哪里会允许母亲出现在京城?
这一路去京城有千里之遥,罗家十口人遇上了狼群,说死就死了,而母亲只有一个人,说不定哪天就出了事。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去京城享荣华富贵,如果这一切要用母亲的性命来换,他是宁死都不愿去。
罗平玉这会儿还恍恍惚惚,高氏死了她就觉胆战心惊,罗家十口人说没就没,她到现在也不敢深想,听到哥哥的话,立刻点头赞同。
“娘,我们不去了。回头咱们就在城里做生意,然后买个院子,给哥哥娶个城里媳妇……我再嫁一个城里人,如此,有了两门姻亲,咱们在城里也不算孤立无援。”
楚云梨顺了顺她额前的发:“傻丫头,罗大力从来也没给过我们选择,去不去京城,我们说了都不算。”
闻言,兄妹二人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冷得他们直大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