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5章
明明是张家自己的生意,他只是个帮忙的,又拿不到一分工钱,这生意做不成了,哪里能怪到他一个免费帮工头上?
楚云梨听到了这话,探头道:“是啊是啊,吴满屯,张家生意要是做不成了,你也休想有好日子过,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去吧。对了,我从张家出来,他们家少一个推磨的,你以后也不用回来了。直接住在我睡的那间柴房……”
做豆腐需要把豆浆烧开,完了还要用酸汤点豆腐,这期间要用到不少柴火,张家豆腐坊特意建了一个大柴房,大多数的时候,柴房都没有装满,里面还会堆不少杂物,在那一堆杂物的后面摆了一张破旧的床,据说是张明亮成亲前睡的……成亲要换新床,那床闲置下来了,张家舍不得扔,就丢在了杂物房里。
吴母听着这话,心里有点怪异。原本儿媳妇住在张家干活这件事她没放在心上,还觉得挺欣慰,兄妹之间就该互帮互助。可这会儿媳口口声声说让二儿子去住柴房,好像张家人看不起吴家人似的。
吴满屯皱了皱眉,飞快挤进了屋子里,他将门板摔上,瞪着楚云梨低声道:“你是不是傻,娘这两天看你不顺眼,我在家里还能帮你求求情,要是我不在,你挨骂的时候都没个帮腔的人。”
楚云梨呵呵:“你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娘要是看重你,也不会那样磋磨我。滚你的吧。”
吴满屯万分不愿意去张家,但妻子误会他的好意,话还说得这么难听,让他恼怒不已,当即真的收拾了一套衣衫转身就走。
他人一走,楚云梨立刻关上了门。
反正一家子也不会给她们母女做吃的,又不会好好说话,张口就是谩骂。
楚云梨关上房门抱着小丫睡觉。
被子是新的,被窝挺温暖,听着外面寒风呼呼,楚云梨一觉睡到大天亮。
外面在下雨,屋内也在漏雨。因为太冷,一家人都在厨房烤火。
楚云梨炖的汤已经喝完了,她先是抱小丫方便了,然后才出门。
雨下得大,屋檐底下的地都被溅起来的雨水打湿了,走着特别滑。楚云梨扶着墙慢慢摸到厨房,全家人都在,这会儿正在烤馍馍吃。
看见楚云梨过来,吴母冷哼:“没你的粮食。”
楚云梨自顾着就去取,吴母见状,伸手就抢。
“你给我放下!”
楚云梨偏不放,拍了一下她的手:“你是想让村里所有人都知道吴家不给儿媳妇饭吃吗?合着你让我去城里张家干活,就是想省下我的口粮?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婆婆,我还揣着你吴家的血脉呢。”
她话说得飞快,抽空还去啃烤得温热的馍馍。
吴家吃食不算是村里最差,比起别人家全部都用那种乱七八糟的粉加上石头磨的杂粮来做饭,这馍馍里掺杂了不少细粮,口感要好不少。
吴满冬觉得这次家里的事情闹得很大,邻居们都已经隐约发现了院子里的不对劲,他忍不住劝道:“娘,都是一家人,咱们不能总闹。二嫂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要是不吃饭,饿着了怎么办?”
其实吴母虽然恼怒儿媳妇,但也不是没有反思过,她觉得儿媳妇肯定是在张家受了委屈所以才回来找家里人撒气。
一家人也不能长期这样,她还是希望儿媳妇变回以前的温柔性子。儿子递了话头过来,吴母心里是有些不甘,想要给儿媳一个教训,但赵兰花这一次空前的强硬,怕是压不服了。
既然不能来硬的,那就来软的,吴母压下了心头的烦躁:“把小丫也抱过来烤火吧,那么小点的孩子,天天窝床上,都要变傻子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里有我们母女的位置吗?”
还真没有。
厨房就那么大点,灶前的那点位置烧了一堆火,这会儿挤着四个人,根本不可能再挪出一个位置。
“我抱着。”吴母不喜欢儿媳的阴阳怪气,但她也是真的不想再吵了。
“不用,小丫衣裳都没有,出来会被冻着。”也就是外头下着雨,不然,楚云梨都带着孩子出门了。
小丫有两套棉衣换着穿,身上那一套糟蹋了,还有另一套被吴母压在箱子里……她虽然不爱给孙女收拾,也不会刻意糟蹋衣衫。另一套小棉袄没怎么穿,看着还挺新。吴母一直等着儿媳妇低头,所以没有主动去取。
可这都两三天了,儿媳妇没开口,真的就把孩子放在被子里裹着。
这气性……也太大了点。
吴母起身,想要出门,但楚云梨站在门口,她皱了皱眉:“让一让,我去给小丫取衣裳。”
楚云梨一脸惊奇:“原来小丫还有衣裳?她都在床上窝两天了,我以为她什么都没有呢。”
“少阴阳怪气的,你要是态度好点,我早就给你了。”吴母一脸不悦。
楚云梨并不认错:“我态度就这样,不想给你就收着,小丫不可能一辈子待床上,一套破衣裳而已,想要拿捏谁?”
她轻哼一声,又抓了两个馍馍,连烤馍馍的枝丫都一并取走,转身回房。
吴母:“……”
“赵兰花,这日子你不想过了是吧?”
已经绕到正房屋檐下的楚云梨回头:“是你们不想好好过。”
中午熬了粥,吴母还给两个儿媳妇都蒸了鸡蛋羹……以前这种东西只有贾氏吃,赵兰花是没有的。
楚云梨准备进厨房拿刀来杀鸡,反正都是赵兰花孵出来的,也是她养大的,那些鸡蛋她一个都没见着,这鸡她不杀,就会落到旁人的口中。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吴母盛了一大碗粥,边上还有个碗,里面的蛋羹被挖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了三成。
“你肚子里有孩子,这个给你。”
楚云梨并没有发脾气说不要,鸡蛋羹又没罪,她端了回房去吃。
刚走没两步,就听到吴母嘀咕:“这臭脾气,到底还要气多久?”
楚云梨垂下眼眸,事情发展到现在,吴母好几次说不要她这个儿媳妇,要把赵家人请过来商量。而事实上,吴家人从来就没想过要放赵兰花离开。
娶一个媳妇可不便宜,吴家虽然不至于娶不起,但赵兰花在吴家过得日子不太好,旁人都看着眼里。这种时候,吴家想要再议亲,聘礼绝对会涨。
回过头来讲,吴满屯不是没有媳妇,如今又要娶,那完全就是不必要的开支。吴家明明很富裕了,却还舍不得吃穿,就连房顶都不补……能舍得再娶才怪。
楚云梨和小丫分吃了那碗粥和鸡蛋羹,看这天气,大概还要下几天的雨。反正家里有得吃,她也不急着去城里。
稍晚一些的时候,贾氏过来了,手里拿着小丫的棉衣。
楚云梨看见她进门,嘲讽道:“怎么,小丫的棉衣也在你那儿?娘什么都往你那里送,干脆把这个家也给你当好了。”
贾氏有些恼,解释道:“不过是娘要帮我看着孩子,我顺路帮你送过来而已。放这里了啊!”
她把衣裳放在床尾,忍不住道:“我又没惹你。你生气归生气,别针对我啊。”
“我是平等的针对着家里所有的人,娘要为了张家的生意让我去帮忙。我一个人去干活,算是我们家帮了张家,人情都是你们的,结果小丫却……”楚云梨想起小丫身上的那些伤,心中怒火翻涌。
贾氏哑然:“我也劝过娘,让她赶紧给小丫换掉湿的裤子,她不听啊,我要是插手太过,显得她不够疼爱孩子,我也为难。”
扯半天,说到底就是不想干。
当然了,小丫不是她的责任,她愿意帮忙换衣裳,那是她善良,不愿意也怨不着她。
楚云梨恼的是答应了要好好照顾小丫结果又把孩子撂一边不管的吴母,还有吴满屯这个孩子的亲爹。
“二嫂,都是一家人,难道你还能生一辈子的气?”贾氏低声,“娘知道错了,也有点后悔,你去道个歉,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让我去道歉?我哪儿错了?”
贾氏哑然:“你对着娘那么不客气……”
楚云梨立刻打断她:“那是她自找的,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一个人,早就大巴掌呼她脸上了。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说话不算话,她也配称作人?”
贾氏惊了,眼看二嫂越说越不像话,连亲婆婆都骂,她不敢再多说,飞快溜了。
那套小棉袄已经被压出了折痕,都不知道在箱子里放了多久,楚云梨取过来给小丫穿上,然后带着她进了厨房。
村里人烧的柴火都要去山上捡,因此,吴家人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烤火。
这会儿厨房里无人,楚云梨看见粮食放回去了,便找出了杂粮面,准备烙饼。
小丫坐在灶前烤火。
吴母听到厨房有动静,过来看到儿媳在烙饼,道:“多放点面,咱们一家人都吃。”
楚云梨只道:“我大着肚子呢,只能给自己做,帮不了别人。”
吴母心头火起,狠狠一脚踹在门口的柴堆上。
柴堆都被踹垮了,滚到了院子里的泥地上。
楚云梨眼皮都不抬。
吴母见状,不高兴地呵斥:“我来做总行了吧?让开!别人家是儿媳妇进门婆婆就轻松了,到了我这,还得我倒过来伺候你们这一群祖宗。”
“我没要你伺候。”楚云梨不让,“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能自己做,用不着你帮忙。”
厨房不大,楚云梨不让,吴母就去不了灶台上,她气道:“但是在家里不止你一个人,你只做自己吃的,我们怎么办?”
“想吃自己做呀。”楚云梨很快将手里的饼子成型,然后放了油烤着。
吴母:“……”
“兰花,你是不是真的想被休?”
“你们要不要休了我,从来也不由我说了算。还是那话,找了花轿送我回去,以后我就不再纠缠。”楚云梨熟练地饼子翻了个面,小丫还小,吃不了锅巴太硬的饼,她放了一个在最边缘上。
当下的小媳妇儿都怕被休回娘家,吴母遇上一个不怕的,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心里盘算着把亲家母找过来劝一劝的可能。
当天傍晚,吴满屯从城里回来了,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满眼的憔悴,进门后就想回房睡觉。
楚云梨不让他进屋,抢先一步将门关上。
吴满屯瞪着她,楚云梨回瞪,两人谁也不肯相让,最后还是困极了的吴满屯先受不住,跑到了吴满仓的屋子里睡觉。
吴满仓长期不在家里,当初成亲的屋子和床铺一直都给他留着,但是,属于廖氏的嫁妆是成亲后就搬走了的,包括桌椅和衣柜,通通都没有留下。
这几年,吴家兄弟遇上妻子坐月子,就会搬到那边去住。
吴母也想要让儿子儿媳和好,夫妻两人感情好了,赵兰花肯定也不会再生她的气。结果,这两人针尖对麦芒,就差没打起来。
那边吴满屯睡下后不久,门外又有了动静,原来是吴满仓夫妻两人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了。
廖氏最大的女儿已经四岁,小的那个也两岁多了,算起来和小丫就相差了一个月。廖氏坐月子都不在家里,吴母对她心有愧疚,那时候把家里攒下来的所有的鸡和蛋都送到了城里。
东西送到廖氏那里,家里什么都没有。吴母口口声声说家里的鸡还会下蛋,可是,家里只有一只母鸡,当下的鸡没有粮食喂,也不可能天天下蛋,等着鸡下蛋来吃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吴母看到大儿子和儿媳回来,满脸的欢喜,立刻跑去厨房张罗着做饭。
做饭归做饭,她心里却有些不适应。
往日里这种时候,一家人凑一起其乐融融,赵兰花在厨房忙活。
如今楚云梨撂下不干,贾氏带着个孩子,吴母也不可能让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的大儿媳去厨房干活,只能自己上。
楚云梨没有出去与人见面,赵兰花在廖氏面前,从来都是卑微的那个。不光是她自己有些自卑,廖氏也看不起她,还有吴母会刻意打压赵兰花来讨好大儿媳妇。
比如赵兰花辛辛苦苦做的腌菜,吴母将最好的挑出来送给廖氏,还会说农家这种东西很多,随便做一做都吃不完。
小丫在城里回来的姐俩面前,更是可怜,人家穿得干干净净,她跟个小叫花子似的。
楚云梨昨天缝了一个球,这会和小丫在床上滚着玩。
没多久,廖氏来了。
“弟妹,你怎么不出门?”
楚云梨看她一眼:“肚子大了不方便。”
廖氏上下打量:“你这肚子是挺大,我听说你在张家帮忙呀,怎么回来了?”
“张家和吴家都不干人事,认为我一个大肚婆可以推磨。但那滋味谁推谁知道,我受不了,也不想折腾自己,就回来了。”楚云梨一点没有隐瞒,“结果张家那边看我不顺眼,说我吃白饭,回家了娘还觉得我脾气大。一家上上下下,不说感激我,反而还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大嫂,你不会也是来说教我的吧?”
那还真不是。
廖氏不在这家里住,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家里人的这些恩怨,其实跟她扯不上什么关系。既如此,她没必要多事。
“娘太疼爱幺妹,怕她在婆家被嫌弃,所以才让你去帮忙……”
楚云梨呵呵:“照娘的思路,若我爹娘疼爱我,若我弟弟娶了媳妇,该让我娘家的弟媳妇来帮我去张家干活。”
廖氏哑然。
还别说,这话有几分道理。
赵家心疼自己女儿很正常,真要是如婆婆一般,害怕女儿辛苦就让儿媳妇去帮忙……赵家的儿媳妇要跑到张家干活,想想就好笑。
“你这肚子难受吗?有没有去看过男女?”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没有呢。大夫也不一定准,是男是女,落地才能确定。”
亲如姐妹的妯娌少,几个出身不一样,成长经历和环境不一样的姑娘凑一起做一家人,大多数都在互别苗头。
廖氏娘家富裕,也愿意扶持她,但她只生了两个女儿。虽然楚云梨生孩子无所谓男女,可当下的人被这世道逼着不得不在意。
正因为贾氏生下了吴家第一个孙子,所以吴母才待这个儿媳妇格外不同。
当然了,生孩子之前,因为两人有血缘,吴母原本就最喜欢小儿媳妇。在贾氏生了孩子之后,这份喜欢再次叠加,一跃成为吴母最爱的儿媳妇。
廖氏打了个哈哈:“你前头就是个闺女,我还以为你在城里这些天找大夫看过了。外城的那位安大夫,据说看得很准,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不想折腾。”楚云梨反问:“如果是女儿,难道还能不生了?”
廖氏觉得跟这个二弟妹话不投机,埋怨张家不知分寸和婆婆偏心她不接茬,后来说生男生女,她还是不接话茬。如果不是贾氏的孩子在闹觉哭得厉害,她还真不愿意过来。
“都是女人,生了女儿咱们自己肯定是喜欢的,但是娘就不一定了。她那边盼着抱孙子呢。”
廖氏不想说婆婆的坏话,尤其是在两个妯娌面前,也省得传来传去再落到了婆婆的耳中,但这会儿是真的忍不住了:“上一次我回来,娘还说让我赶紧生个男娃,省得让孩子他爹断了后……我这……苦药汤子喝了不少,两年来一直都没有喜信。兰花,我听说你娘家有个表姨婆有生子偏方,你能不能给我打听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扯到这里,楚云梨总算是知道了廖氏回来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