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2章
胡图的手臂很痛,痛到浑身都在哆嗦,扶着石头才勉强站稳。这样的他,哪里还有力气下山?
“我……我走不动……”
话说到后来,已经带上了哭腔。
楚云梨很不客气地在他腰上踹了一脚。
这地方比较平坦,但四五步之外有一个斜坡,胡图滚了几滚,到了斜坡旁没能稳住身形。整个人咕噜噜从草丛里落了下去。
到了此刻,楚云梨也不怕他跑了。
就胡图受的那伤,跑得动才怪。
别看胡图在镇上长大,其实从小到大都没吃什么苦,他吃得最多的苦大概就是读书。
只看尹氏拿银子赔偿时那么大方,就知胡图在过去那些年里过得安逸。楚云梨一手拿柴刀,一手拿着一根木棍撑着下山……主要是为了扫一扫草丛里是否有蛇。
她下了那个缓坡,胡图果然还瘫在草丛里动也不动,楚云梨踢了踢他的脚。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回来为难我们,知错了没有?”
胡图看到她抬脚,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她再踹自己。
“知错知错,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是真的很后悔。
楚云梨似笑非笑:“潘招儿没有给你求过饶吗?你放过她了没有?”
冯家是没有求饶,但潘招儿从小到大过得卑微,跪地求饶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如果跪地能让胡图放过她,她一定跪得毫不犹豫。
胡图哑然。
潘招儿岂止是跪?
恨不能对他五体投地,在他面前哭得涕泪横流。但当时胡图根本感受不到她的那份恐惧和绝望,压根儿就没有放在心上。
“我赔偿她了。”
楚云梨冷哼一声,又是狠狠一脚,把人踹得又滚了几滚,落到了下一个缓坡底下。
“不要脸,那是你赔的吗?分明是你妻子赔的,你要是有赔偿的本事,也不会落到这地步。”
她下了缓坡,踩着胡图的胸口,“你说,我要是在这儿把你弄死了,或者是直接将你丢在此处,得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你的尸首?”她看了看天边,“最近多雨,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有人上山……”
胡图吓得魂飞魄散,虽然手很痛,滚了两次后眼前直冒金星,让他恨不能晕死过去,但他也不想死在这里。
“不不不,你带我下山吧,求你了。”
胡图那断掉的手臂还在流血,如果不尽快找大夫医治,流血而亡都有可能。
原先他在城里的时候听说高明的大夫可以将断掉了的手臂接回去……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生出了几分奢望,要是镇上有马车直接回城,刚好又能找到那位传说中的大夫,那他是不是不用变成残废?
楚云梨心情不错:“我没什么力气,怎么带你下山?要不,我先下去,然后找人来抬你?”
胡图不敢一个人在这儿,他手还受着伤呢,万一等不到人来,岂不是要无声无息死在这山里?
“不不不……”
楚云梨若有所思:“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胡图眼睛一亮。
女人想要扛一个大男人下山确实很难,但也可以砍一些细腻的树枝,找比较柔韧的藤蔓编出一个小床,到时把他拖着走。
楚云梨抬脚就踹。
胡图身子又咕噜噜滚了出去。
“只能是把你踹下去了,不过,不是每个小坡都这么缓,要是遇上了大长坡,或者是坡底下有石头,你也多担待。”
胡图:“……”
他还想劝说几句,没想到坡底下真有石头,滚落在地后全身都痛,还来不及想哪里更痛,脑袋砰一声撞上,然后,他眼前阵阵发黑,再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忽然感觉面前的枝叶很是熟悉,和他昏迷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昏迷之后,他并没有被人挪动。
胡图心都跳了跳,难道陈春花那个女人不管他了?
心里正害怕呢,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似乎有动静,他扭头一瞧,就看见陈春花手里抓着根人参叶子。
叶子底下是好大的一团土,应该是把人参包在了土里。
“你醒了,能不能走?还是需要我帮忙?”
胡图不是想偷懒,是真的走不动,不说手上那么重的伤,就是身上这滚了几次的摔伤,已经让他周身疼痛,想起都起不来。
可他也不想让陈春花帮忙,实在是承受不住,多来几次,怕是他还没有到山底下,人已经摔没了。
“你下山去找个人来救我吧。”
胡图妥协了。
一个人待着也挺好,总好过滚下去被摔死。
楚云梨呵呵,抱着人参飞快消失在了树林里。
胡图想要找个舒适的姿势,但动也不敢动,他心里盘算着下山后再回来的时辰,然后猛然发现,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即便是陈春花连夜找人上来,最快也是两个时辰之后……再算一下他下山的时间,想要看上大夫,最快还得三个时辰。
这还不算抬着他下山耽误的时间。
想到此,胡图都有点绝望了。
楚云梨拿着人生回到镇上,这会儿家里无人,她直接去了陈家。
陈母对她还是以前的态度,而齐氏就变得特别热情。
齐氏已经从婆婆那里得知,小姑子不会分家里的这一千两银子。
这可是一千两啊。
足以让自家改换门庭,即便是搬到城里去住,那也不能算是小门小户了。
齐氏真的是越想越欢喜,儿子都十六,就是因为家里没有多少积蓄,也没敢送孩子读书。他自己也懂事,小小年纪就悄悄跑出去跟人走镖。
前些日子家里接连出事,怀疑是胡图动手。齐氏干脆请了一个亲戚带话,让儿子去了远一些的那条路……要是回来,说不定也要被胡图针对。
陈康不在家里,自然也不知道家里多了一千两银子的大喜事。
“春花,坐这儿。你饿不饿?”
楚云梨颔首:“我还没吃晚饭,大嫂不用麻烦,我回家去……”
“哎呦,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你等着,我去去就来。”齐氏飞快进了厨房,想了想,让女儿烧着火,她又跑了一趟街上,买了些卤肉回来给煮了卤肉面。
“我一直都在忙,春花难得吃到我做的饭,这可是我跟周家的面馆偷学的手艺,你尝尝。”齐氏眼神里都是笑意,“我们已经吃过了,刚才银梅吃的是酥肉汤,她很喜欢呢。”
冯银梅以前来镇上,感觉外祖父一家都挺热情,她和陈家人也不怎么熟悉,以前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热情,如今倒好,更热络了,她还是不自在。
“是,舅母手艺很好,娘尝尝吧。”
吃饭的时候,齐氏就坐在旁边:“春花,以前我太忙了,有些想法也不对,以后我改。你要是觉得我哪儿做得不对,尽管当面说,我绝对不会生气。”
楚云梨有些惊奇:“我觉得大嫂挺好的啊。”
陈春花是真觉得这个嫂嫂不错。
除了生孩子坐月子,其他的时间都在外头干活。又因为齐氏勤快,她工钱要比别人高些,虽然只是高一点点,但请齐氏的人很多,她几乎没有空闲。
这天天在外头上工,每月都拿工钱,家里的事情少做一点本就是应该的。
齐氏自觉对小姑子太冷淡了些,没想到小姑子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微微一愣,笑容更深:“以后我不打算出去做事了,好好在家孝敬长辈,你要是不想做饭,就尽管回来吃。”
那么多的银子,陈春花母女又能吃多少?
做个饭而已,再怎么也不可能比在外头干活更累。
冯银梅看到了母亲抱回来的那团泥巴,问:“娘,那是什么?”
楚云梨随口道:“我看着像人参呢,就采回来了。又怕伤着根,干脆把那一团泥土都挖了出来。过段时间我们去城里的时候找大夫看看。”
要说人参长什么样,亲眼见过的人真的不多。但关于人参的传说,众人都听了不少。
这要是能捡着一根老参,瞬间就能发大财。
齐氏一愣:“看那叶子,这人参得好几十年哦。”
陈母原本没打算将那团泥巴看在眼里,还以为是女儿嫌弃院子空旷从山上采花回来种,听说是人参,立刻奔到门口仔仔细细打量。
“春花,别过几天了,明儿就去一趟吧。如果真是人参,那可是一大笔银子呢,可不能放在家里糟践了。”
话说完了,又问:“你不是说回家藏银票吗?一去那么久,刚才我都懒得说你。合着你是回村了?”
楚云梨颔首:“去了冯家一趟,他们正在卖猪,闹哄哄的。”
陈母冷哼:“男人就是靠不住。原先你们祖孙三人养了那么多年,他才喂几天呀,这就卖了?真的是伤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痛,他原先还不太看得起你一天到晚在家忙活,如今总算是该知道你们母女的辛苦了。”
齐氏好奇:“那你又进山做什么?”
楚云梨抬眼看她:“胡图跑到山里去了,我去追他,在南山那边把人追上,他想拿石头砸我……”
齐氏惊呼一声:“你没事吧?这么凶险,你就不该去。”
“我没事,砍掉了他的右胳膊。又把他从山上踹了下来,他让我回来叫人抬他。”楚云梨说到这里,喝了一口汤。
婆媳二人面面相觑。
陈春花从进门到现在,可从来没有提过胡图,方才抱着人参,也不可能到别家串门。
也就是说,她压根就还没去找人。
这会儿外面天都黑了,那山路白天都不好走,夜里更没人去。
陈母对这个人恨得牙痒痒,虽然家里受了一场罪后拿到了大把银票,但她还想得起来父子俩先后受伤时的那种绝望,如果可以选,她宁愿不要这笔横财,也希望一家子平平安安。
“不用管他,如果他熬不过去,那也是老天的意思。”
楚云梨点头:“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该告诉胡夫人一生。我答应了要帮忙报信,至于胡夫人要不要去救,什么时候去救,那也不关我的事了。”
她吃完了卤肉面,还真往酒楼去了一趟。
尹氏已经打算离开陈家镇了。
这小地方,她是一天也待不惯。尤其胡图之前在这里干了不少荒唐事,如今她走在外头,旁人看她的眼神都是满心恐惧,仿佛她是瘟神一般,大家都能躲则躲,恨不得离她八丈远。
那样的眼神对尹氏衣食住行上没什么影响,但她不愿意被人这样盯着看……仿佛她随时都会干出杀人害命的恶事一般。
尹氏都决定好了,这一次离开之后,一辈子都不要再到这个小地方来。
这床她也睡不惯,不够宽敞,不够软,虽然铺着从府里带来的被子,但就是不合适。她来了后就没能好好睡过。
楚云梨到了酒楼,听说尹氏已经歇下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家夫人。”
丫鬟有些不耐烦:“夫人已经睡了。”这时候去叫,那不是擎等着挨骂么?
“事关你家老爷。”楚云梨提醒,“胡图这会儿性命危在旦夕,等着你家夫人去救呢。”
丫鬟面色微变,眼神狐疑地打量楚云梨:“你没骗人?”
楚云梨转身就走:“不信就算了,我就不该来。浪费我时间,跟谁不想睡似的。”
看她这样的态度,丫鬟心里愈发没底,如果真的事关老爷性命,因为她的迟疑而让老爷离世……不说两位主子之间夫妻感情如何,她一个小丫头,绝对讨不了好。
“你等着!”
楚云梨就跟没听见一样。
丫鬟无奈:“冯……夫人……请您等一等。”
楚云梨这才停下。
丫鬟飞快跑了一趟,尹氏虽然没睡,但也不想被人打扰,听到丫鬟敲门,她很不耐烦:“何事?”
“是老爷,陈春花说有老爷的消息。”丫鬟拿不准夫人对老爷的态度,语气并不慌张。
尹氏翻身坐起:“把人请上来。”
等到楚云梨进了尹氏的屋子,她人已经起来了,身上裹着披风,坐在主位上。
“听说你把人找到了,他人在哪儿?”
“在山上。”楚云梨一脸惊奇,“之前我以为你说会打断他的手脚只是糊弄我,没想到你真会这么干……如果不会,胡图没必要逃。”
尹氏揉了揉眉心:“麻烦你带路。”
“他一条胳膊快断了,身上也受了伤,一步也走不动。你得找人去抬他。”大晚上的,楚云梨不打算再去,“他就在南山上,顺着山路走的,不用我亲自带路,你在这附近随便找个樵夫就行。”
尹氏不差钱,也不愿意和镇上其他人打交道:“我给你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都可以买下尹氏住的这间酒楼了。
果然不愧是大家闺秀,出手就是豪气。
楚云梨直言:“这么晚了,我不想出门。”
尹氏沉吟了下:“我还要找人呢,天亮之后再上山。”
其实她也不想去。
但那是孩子的爹,她不能不管。
断了一条手臂,肯定要流不少血,说不定都流死了。在山上过一宿,要是遇上吃人的野物,明天再去,估计只剩下骨头
尹氏脑子里闪过这些,虽然觉得残忍,但……莫名就松了口气。
四个孩子一年比一年大,有胡图这样的男人,她还真不如守寡呢。
胡图死了,关于他做的那些事情就不会有人再提,最大限度的降低了胡图对兄妹几人的影响,运气好点,可能都不会有人知道胡图活着的时候干了些什么。
她心一横,“就明天去,你也不用过来了,明儿路过你家,我让丫鬟叫你。”
反正都要明儿再去,早点晚点,影响都不大。
楚云梨答应了下来,也是想看看胡图在山里过了一宿后的狼狈模样。
陈春花上辈子就是死在了荒郊野岭。
*
楚云梨去了陈家过夜,等她睡醒,外头天已经大亮,又等了一会儿,尹氏一行人才到。
今日尹氏的装扮和之前大不相同,穿着一身劲装,脚上是小羊皮的靴子。对上楚云梨打量的眼神,她解释了一句:“我听说山中多虫蚁,可能还有蛇……”
楚云梨颔首:“是有蛇,昨天我回来都碰见两条。有一条通体绿色,棵树上的叶子融为一体。我的头显一下就撞上去了,听说这种蛇还有毒呢。”
尹氏听到这话,心里有些打鼓。
真的,如果不是胡图是孩子的亲爹,她真的不想跑这一趟。
出门后,楚云梨说自己还没吃早饭,想去街上买包子。尹氏又主动将带的干粮分了几个给她:“都这个时辰了,边吃边走吧。”
不是尹氏着急,而是她想快去快回。
虽然那地方来回只要一个时辰,但抬着人快不了,万一路上不顺利,天黑了还回不来怎么办?
然后果然不顺。
从上山起,别说尹氏,她身边的那些丫鬟都时不时传出一声惊呼和尖叫,动不动就惊起飞鸟一片。
上山大半个时辰的路,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终于到了胡图身边。
此时胡图已经昏迷不醒,整个人无知无觉。头发乱糟糟,脸跟个花猫似的,身上到处都是破损,有些破口中还能看到肉也被刮伤了。
尹氏来前准备充分,不光带了抬胡图的人,还带了一个大夫。其实……她又悄悄从镇上另请了两个上过南山的人。
不是她钱多到到处乱花,而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可是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大山之中,如果陈春花是骗子怎么办?
“大夫,你去瞧瞧吧。”
昨晚上不太冷,但是山里要凉爽许多,胡图一个人躺在这儿湿冷的地上,一整个晚上都没盖被。再加上身上有伤,这会儿身上滚烫滚烫的。
“着凉了,得喝药。还有他的伤……这伤也挺重,必须要包扎。可是伤口上有土,得用烈酒洗干净了才能包,我带的酒不太够,我帮他稍微处理一下,回去再治吧。”
尹氏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总之挺复杂的。理智上希望胡图赶紧去死,但这么多年夫妻,这又是孩子的爹,她又不希望他死。
她很快决定……听天由命吧。
下山要比上山快,不过带着那一群吓到花容姿色的丫鬟,压根儿也走不快,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才下到山脚下。
值得一提的是,尹氏是坐自己的马车来的,方才全部人都要上山,山上可没有官道,只能靠两条腿走。
于是,尹氏把马车放在了小树林旁,还派了两个人在那儿守着。
冯家所在的村子离镇上很近,村里的人几乎每天都有人要去镇上。有人看见尹氏的马车出现在小树林后,事情很快在村里传开。有些没有见识过尹氏华贵的人还特意赶过来看热闹。
反正她人也不在,不怕得罪人。
当村里人看见尹氏出现,一个个纷纷往后推。紧接着就求见了被人用门板抬下来的人……看不出来那是胡图,不过,胡图昨天跑了的事情已经传回了村里,众人都没想到他会在山上。
冯老头悄悄凑了过来:“春花,你怎么跟姓胡的家人在一起?”
楚云梨强调:“我已经不认识你们冯家的儿媳妇,麻烦你改改态度。现在我想做什么,都没必要告诉你。”
冯老头:“……”
“不识好人心,我这还不是担心你?”
楚云梨不在这上头纠缠,道:“不必担心,胡夫人还算正直,不光承诺了要好好教训胡图,还打算给我一些补偿。”
冯老头满脸意外:“真的?补偿多少?”
“这与你无关。”楚云梨语气不容商量,“这是我自己讨来的赔偿,你如果想要,自己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