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7章
方米儿自己丫鬟出身,对身边两个小丫鬟不怎么约束。
丫鬟在主子跟前压根不能这么放松,遇上严厉的主子,就会被责罚。
楚云梨看了一眼态度大不同的冬月,亲自给顺东盛了粥。
冬月见状,立即上前:“姨娘,厨房给小公子准备了乌鸡汤,据说是药膳,带着微微的苦味,但对身体好。能让小公子尽快恢复元气。”
说话间,一个汤盅被她送到了顺东面前。
顺东年纪小,从小就与方米儿亲近,对待方米儿身边的丫鬟自然也没什么防备。他拿起了勺子准备喝汤,眼角余光瞥见母亲神情不对,又将勺子放下。
冬月含笑取了勺子:“小公子,奴婢喂您。”
顺东又不傻,摇头道:“我不想喝汤,给你喝吧。”
冬月笑容一僵:“这是厨房给您准备的,奴婢一个丫鬟,可受不起。”
换了旁的丫鬟得主子赏菜,这会儿怕是欢喜得不行。顺东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看到冬月推拒这汤,心里了然,这汤也有问题。
他微微仰着下巴,神情倨傲:“赏你,你就喝。”
冬月盛着一勺汤,眼看喂不进去,一咬牙搬出了沈青山:“这是世子爷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做的,小公子可不好辜负世子爷的一片慈父之心。”
“都说了是赏你,小公子年纪小,说话你们就可以不听吗?”楚云梨动作粗暴,一把揪住了冬月,也不管那汤烫不烫,直接就往冬月的口中灌。
冬月不肯喝,但喉咙被人掐住,还是被迫咽了好几口,她大惊失色,拼了命的挣扎。
任由她如何挣扎,楚云梨也不松手,直到将那乌鸡汤灌进去了大半,才把人狠狠一扔,手里的汤盅也砰一声砸到了地上。
这么大的动静,院子里一伺候的人都围了过来。腊月看见这情形,顿时呆住,然后飞快进门跪在地上收拾狼藉。
冬月顾不得其他,伸手就去抠喉咙。但已经迟了,上一次让顺东吃花生,其实就很难救回,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沈青山这一次下的毒更加剧烈,几乎是见血封喉。冬月刚呕了一口,再吐出来的就是血。
冬月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揪住腊月的手:“救我!去请大夫……帮我求世子爷救命……”
腊月听到这话,面色格外复杂。
世子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都不会得世子爷高看一眼,她们俩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姨娘身边的丫鬟,即便是身中剧毒要死了,也根本劳累不到世子身上去。
冬月送来的汤有毒,如今她自己喝了汤只剩一口气,却口口声声要找世子爷……腊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一把推开了冬月,慌慌张张收拾地上的碎片,完了又让小丫鬟送来帕子,她亲自跪在地上细细将那些汤汁全部擦干净。
一个小丫鬟的死活不会入主子的眼,但是,冬月身份特殊,如今她可是伺候着世子爷唯一的小公子。
别人不会多过问,袁玉兰得知消息,心中又惊又怕,她是真没想到,那想要害了顺东的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且这一次还更加毒辣,冬月一个大人都受不住那汤,顺东还只是个三岁多的孩子,要是不小心喝上一口半口,哪里还能有命在?
惊怕过后,袁玉兰心头又格外庆幸,好在她将顺东交给了方米儿照看,否则,顺东怕是要逃不过去。
幕后之人铁了心要顺东的命,简直是防不胜防。一时间,袁玉兰特别灰心。
她努力想要让沈青山回心转意,而沈青山却一门心思奔着郡主去,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以前袁玉兰还哄自己,沈青山对她一往情深,之所以要找丫鬟生顺东,是为了国公府的子嗣和传承着想。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也就是两人感情好,如果哪天沈青山不再喜欢她了,那时在沈青山的心里,亲儿子顺东一定比她更重要。
如今沈青山真的变了心意,对顺东都如此狠辣……袁玉兰都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她越想越怕,想要回娘家,但回去也是徒劳,这门婚事是她高攀,以往每次回去,双亲都嘱咐他们夫妻好好过日子,让她好好伺候沈青山。
如果她父亲真有本事,也不会跌落低谷后这么多年还爬不起来。
袁玉兰一时间六神无主,忽然又想起来了方米儿,以前她从来没将这个丫鬟放在眼里。都说为母则刚,方米儿这短短时间之内连续救了顺东两次,虽有巧合的可能,但方米儿能拿出来救顺东的药丸子……这绝对不是巧合。
看来,方米儿一直在藏拙,其实是个聪明人。
“春菊,去请方姨娘来。”
话出口,想到顺东刚刚死里逃生,这会儿方米儿那边肯定乱糟糟,大概没空过来……万一就在方米儿过来的这段时间里顺东又出了事怎么办?
再不喜欢这个孩子,袁玉兰也要他好好活着。
“别去请了,我亲自去一趟。”
袁玉兰起身往外走,春菊有些心酸,如今主子愈发看重秋菊。不过,秋菊也确实有本事,连救了小公子两次,换作是她,多半做不到。
顺东一开始有被自己姨娘吓着,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等到冬月毒发身亡被拖走,地上的狼藉打扫干净,他已经镇定下来。
袁玉兰就是这时候进来的,看到顺东小脸红润,精神不错,她微微放下心:“方姨娘,可有查出冬月幕后之人?”
腊月只觉胆战心惊,她不知道世子爷到底发了什么疯,连亲儿子都要下毒手,难道小公子不是世子爷亲生?
可是不对呀,秋菊自从入府,一年也出不了几次门,大多数时候都在主子的眼皮子底下,平时几乎没有落单的机会。这样的情形下,秋菊腹中孩子只能是世子爷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夫人,这还要查吗?”
袁玉兰恼怒不已:“你那是什么眼神?”
“夫人别冲我发脾气,还是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吧,这毒都就差喂到小公子口中了,我能护得住一次,护不住一世。”楚云梨强调,“夫人莫要再自欺欺人。在这个院子里能无声无息做成此事,且事成之后不怕被人问罪的人有几个?”
只有一人!
沈青山是国公府世子,如果他儿子没了,他又不想追究,完全可以封了下人的口。大神一句突发恶疾不治身亡,就能掩盖掉顺东的死。
袁玉兰身子晃了晃。
春菊面露惊恐。
实在是这夫妻俩之间的感情转变得太快,之前还你侬我侬舍不得与对方分开,这才几天呐,居然就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关键是自家主子明显落于下风,若是输了,她……别想着风光了,能保住自己的小命都是运气好。
“夫人,怎么办?”
春菊心下一狠,想着不如先下手为强。
袁玉兰眼角都是泪水,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楚云梨并不给袁玉兰出主意,看顺东吃完了三块点心,便把盘子收了。
“你肚子小,不要猛撑,一会儿再吃。”
好半晌,袁玉兰才冷静下来,问:“方姨娘,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楚云梨心下呵呵,都这时候了,袁玉兰还在维持她善良的名声。
就凭沈青山的所作所为,任谁来看,都只能先下手为强。袁玉兰是世子夫人,顺东是他的嫡长子。如果沈青山这个世子出了事,国公爷又不想把这爵位交给侄子,那就可以请皇上立世孙。到时,袁玉兰照样是国公夫人。
只不过,没了沈青山的宠爱罢了。
但沈青山已然变心,即便他活着,也不可能再宠着袁玉兰。
谁都不想死,袁玉兰也一样,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却还是希望旁人来替她做决定。如果事发,她可以推说是身边几个丫鬟忠心为主,她拦不住。
楚云梨摇头:“我不知道。”
方米儿被搅和进他们夫妻之间已经很倒霉了,此时出了主意,以后还要被袁玉兰泼一盆脏水。
春菊没想这么多,她只想为主子分忧,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当即跪在地上磕头道:“夫人,不可以再优柔寡断,如果小公子出了事,您的地位也不保。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里的老爷和夫人着想呀。若是没了国公府这门姻亲,他们的日子就会更艰难。”
袁玉兰满脸含泪,似乎痛下决心:“春菊,你出门一趟,买一些药来。”
春菊一听就觉得不妥当,世子爷敢随意下毒害人,是因为他能把有人被毒死的消息压下去。换了主子……如果世子爷出了事,国公府一定会彻查,到时主子脱不了身,她们这些丫鬟会死得更快。
“不能用药,这很容易被人查出来。”
袁玉兰摆摆手:“就按我说的办,要那种毁了身子,不致人性命的药。”
春菊退下,袁玉兰幽幽道:“我病弱了二十多年,早就受够了这病歪歪的身子,以前夫君总是心疼我,如今他自己受一受这份苦楚,就知道我有多难了。”
楚云梨什么都没说。
袁玉兰也不需要她回答,临走时嘱咐道:“看好顺东,别让他出了事。这可是咱们国公府以后的。国公爷。”
顺东被夏菊送了回来。
大宅门里勾心斗角,即便是小孩子,也早早就失了童真,他整个人沉默了许多,夜里睡觉时,更是直接问:“姨娘,到底是谁要害我?是不是父亲?”
楚云梨伸手摸着他的头,并不打算瞒着他,道:“这天底下那么多人,千人千面,有些人不配做父亲。你不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有些人生来就是没有父母缘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多读书,勤习武,要为自己活。”
顺东似懂非懂。
袁玉兰和沈青山多年夫妻,即便是两人心里都对对方生了隔阂,但基本的信任还有。
翌日早上,沈青山与袁玉兰用过早膳后,没多久就吐血了。
沈青山看着吐在地上的血,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就在方才,袁玉兰还对着他小意温柔,诉说着夜里没有他陪在旁边的委屈。
“你对我下毒?”
袁玉兰当然不能背上毒害国公府世子的名声,早在让春菊买药时,她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那边沈青山一吐血,她也软软滑落在地,没多久唇角也流出了一丝血迹,脸色瞬间就惨白下来,白里还泛着青。
看见袁玉兰也中毒了,沈青山瞬间就打消了对她的怀疑。
“快请大夫。”春菊见状,瞬间慌成了一团。
这份慌乱是装出来的,昨天晚上主仆俩就已经商量好了要如何应对。
楚云梨得到了消息,立刻赶了过去。她没有带上顺东,那么多的血,说不定夫妻之间还要反目成仇,顺东还是个孩子呢,不适合看见这些。
此时夫妻俩已经被人扶到了椅子上,奈何两人浑身乏力,根本就坐不住,下人一松手,两人就要往地上滑。
下人们不敢松手,两人的坐姿实在不好看,丝毫没有了高门勋贵的尊贵,看着特别狼狈。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袁玉兰没有回答。
沈青山的心里已经在怀疑那些叔叔,至于方米儿……他从来就没有将这个女人放在眼里过,一个被关在后宅不能随意走动的女人,绝对没有这个本事对他们夫妻下毒。
大夫来得很快,先是给沈青山把脉,他额头上渐渐浸出了汗珠,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紧张。
沈青山看到大夫的神情,心里一沉:“大夫,我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中毒了?这毒是不是很厉害?”
他心里有点慌,问得也有点多。
大夫沉吟:“也不算是剧毒,有些伤身,于性命无碍,但……对子嗣影响很大。世子爷以后要好好调养,不可劳累。”
国公府走的是武将的路子,怎么可能不劳累?
想要不累,就不能和将士打成一片。他做不到的事,多的是人能做到,到时,军中势力就要被人抢走……国公父倒是可以派旁人去,但一家之主,向来是能者居之,如果让叔叔或者是那些堂兄弟出了头,这国公的爵位也轮不到他了。
一时间,沈青山面色格外难看,放在袖子里的双拳紧握,恨不能将幕后主使劈成肉泥。
“给夫人看看。”
袁玉兰是同样的病症,不过呢,她本来就不能生孩子,且吃得少,中毒不深,如今只是比原先身子更虚弱。
大夫给两人写了方子,很快退下,丫鬟随从去拿药。
楚云梨坐在旁边看着二人苍白的面色,心情格外好,心情一好,胃口就佳,一盘点心眼瞅着就被她吃完了。
夫妻俩都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袁玉兰还好,她都习惯了这丫头的胆大包天,但沈青山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方姨娘,你还吃得下去?”
楚云梨装作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世子爷,我起得迟,还没用早膳呢,肚子有点饿。”
夫妻二人到现在还没有撕破脸。沈青山宠妻多年,这会儿也不好冲着妻子发火,于是满腔的邪火冲着楚云梨就来了。
“我和夫人都中毒了……”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但是大夫说没有性命之忧呀。有国公府在,还怕找不到好药?至于子嗣……世子爷如今不是有儿子了吗?”她没心没肺地道:“以前我害怕世子爷有了其他的孩子会偏心,如今好了,世子爷只得小公子一个,想来……应该再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对小公子下毒手了。”
沈青山心里一惊。
他要做国公,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儿子,如果顺东出了事,又确定他不能生,到时这世子之位都要不稳当。
“方姨娘,之前有人对顺东下毒,你确定顺东没有吃不该吃的?”
问这话时,他满脸的紧张。
楚云梨心下呵呵,摇头道:“没呢,大半都给冬月喝了,洒的那些都在地上。世子爷尽管放心,我别的不能保证,但一定会拼命护住小公子。”
沈青山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能恢复到什么模样,如果只是不能生,那还可以先把郡主娶进门。若是严重到不能人道,大概只能守着袁玉兰过了。
“方姨娘,照顾好顺东。”
楚云梨听出了他话中的逐客之意,立刻起身告辞。
*
国公夫人得到消息,亲自赶了过来,她真的感觉儿子最近流年不利。
连着被烫伤两次,如今身上伤势还未痊愈,又被人给下了毒。
“这背后的人也太阴毒了,你堂堂一个男人不能生孩子,要是传了出去……”
想想就知道那些话会有多难听。
此时母子俩在书房之中,二人的心腹守在门口,能够保证母子俩的话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沈青山揉了揉眉心:“娘,我想直接对玉兰动手,尽快将郡主娶进门。”
“哪儿有那么容易?即便是郡主对你有心,长公主那关也不好过呀。”国公夫人一脸愁容,“当年我劝你不要娶袁氏,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要是敢提休妻,她绝对要跟你闹。如果你这边休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没有和郡主议亲名声就已毁了,这婚事就更难成了。”
沈青山越听越烦躁:“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说了也不能改变任何现状。如今最要紧是想法子补救。”
国公夫人也不想提当年,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忍不住就想念叨一句。她叹口气:“万万不可再对孩子动手,其他的……你看着办吧。对了,我查来查去,没有发现丝毫端倪,根本找不到是谁下的毒。”
沈青山沉声问:“没有其他几房插手的痕迹?”
提及国公府其余几房,国公夫人脸上带了几分轻蔑。
“他们自己的事情都吵不完,哪有空对付你?”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几房各有各的矛盾,大部分都是国公夫人挑起来的。她对此也很是自得。
国公府这种大宅院,一枝独大就够了。若是各房都人丁兴旺人才辈出,到时嫡支会有大麻烦!
沈青山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有没有可能是袁氏?”
国公夫人不认为儿媳有这个胆子和本事,那就是个被儿子宠到没有脑子的小女人。其实国公夫人不介意儿子身边有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只是像袁玉兰这样的性子,做妻做国公府主母到底是差了些,做妾就很合适。她当初也是跟儿子商量着把人纳为贵妾,可惜臭小子那时候不答应。
“你是她的枕边人,你最了解她。你觉得她会不会做出这种事?”
沈青山不确定。
“我不能生了,只能护着顺东,而顺东是他唯一的儿子。此次我们夫妻中毒,得了好处的人是顺东。”
此事中最得利者的方米儿,只是那丫头老实木讷,也没本事对两个主子下毒。
国公夫人叹息:“以后你把木头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入口的东西都让他查看一番。也就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青山,这一次你中毒,最好不要告诉你父亲。我怕他对你失望。”
国公爷会疼爱自己的儿子,但他更是一家之主。国公府未来的主子如果太弱,他一定会失望,若是起了换人的心思,那就大大的不妙。
沈青山也认为中毒的事情不宜外传:“麻烦娘多费些心思让下人们闭嘴。万万不可将此事传入郡主耳中。”
一听这话,国公夫人就知道儿子还没有打消娶郡主的念头,她颔首:“你也要做两手准备,万一不成……”
“即便不成,我也不要与袁玉兰再做夫妻了,这女人邪性。”沈青山忽然又想起来了当初他为了让俩人在一起特意请了个方外之人合八字的事。
那位道长说,两人是天作之合,老天爷定下的缘分,谁试图将他们分开,谁就会倒霉。
彼时沈青山一心想要抱的美人归,对这番说辞很是满意。如今回想起来,搞不好那道长并不是拿了好处才这么说,而是他们夫妻命格如此。
母子俩还在说话,外头有管事急匆匆而来。
“郡主到了,说是来探望咱们世子爷。”
看着郡主登门,袁玉兰也起身去迎接。
她身份是不如安宁郡主,但她是沈青山正经的嫡妻,两人之前也是出了名的恩爱。只要她还活着,郡主就永远上不得台面。
理智告诉袁玉兰,这会儿不该挑衅郡主……但是,郡主还没做什么,沈青山就劳心费力地除了亲儿子给郡主以后的孩子铺路。她实在是忍不住想会一会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