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5章
梁建斌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了好远。
不是说他胆子小,而是吴韵儿那个架势很骇人,万一硬撑着不躲,真被打死了怎么办?
楚云梨轻飘飘收了扁担,冷笑着质问:“你跑什么?合着你说跑来认错都是假的,还打不还手,梁建斌,你就是个伪君子。今日来找我,分明就是你家的院子被烧光了,一家子想要来住我的地方罢了。我就那么像冤大头?这都被你骗了半辈子了,你还想骗我一辈子?滚!”
她手里的扁担脱手飞了出去,砸在了梁建斌的背上,当场就把人给砸倒在地。
梁建斌感觉自己背痛得厉害,严重到了想跑都跑不动的地步。
扁担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挑担子的老头一时间左右为难。
这破扁担用了许多年,都不值钱了。哪能卖一两银子?
原本他打算没出人命,就把银子还了,将扁担取回来。结果,扁担碎成了块儿……他只是路过而已,总不能白白吃亏呀,不可能将银子还回去。
可要是不还银子,那破扁担又不值这么多钱。
最后,老头一咬牙,将一两银子递上:“算我倒霉,银子还你。”
楚云梨将银子推回去:“给你就是你的,大家都散了吧,不要被这个伪君子给骗了,天底下最不要脸的就是他们兄妹俩。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哪个不长眼的要是敢来撮合我和梁建斌,说什么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扯什么为了孩子也该和好这种屁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旁人不知道吴韵儿的经历,还真有可能跑来说和。
梁建斌一瘸一拐的走了,他觉得自己需要看大夫,其他的小伤就算了,但这伤着了背可不好说。
众人散去,楚云梨拉着梁昭昭进门,感觉到吴家人的眼神不太对,都不敢与她对视。
当日夜里,母女俩早早睡下,院子里为了住处起了些争执,楚云梨都假装听不见。
*
翌日,楚云梨在吴家铺子里查看。
小赵氏守铺子,不错眼的盯着她。
楚云梨感觉到她的眼神,头也不回道:“这是我自己家,我自己的铺子,你别用看贼一样的眼神看我。”
小赵氏有些怕她,原本不想和她争,但说起这铺子的归属,小赵氏认为不能任由吴韵儿一个人说,该争还是要争,至少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姐,当初我爹娘与吴家谈婚论嫁时,他们说的是我们成亲之后住在这个院子里,以后靠铺子养家糊口,正是因为吴家能够保证我们夫妻俩有房住,有糊口的营生,所以我们家才会答应相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不觉得爹娘的想法有错,但是……如果照你所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的,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我怎么办?”
楚云梨捡起桌上的鸡毛掸子扫灰:“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问你爹娘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哪里还会管我?”小赵氏一脸不高兴,“我家都以为你把这铺子和宅子送给他们家了……”
“骗人的是你公公婆婆和你男人,你要是不服气,尽管找他们算账去。”楚云梨冷笑一声,“你想要这铺子和房子,就说是我送给他们了,哪天你想要衙门,是不是也让皇上送给你?干脆把这大好河山也全部送给你好了。”
小赵氏:“……”
“姐,我这都快生第三个孩子了,你把这房子收回去,那是逼我们母子几人去死。”
“养不起家的是你男人,怎么成了我逼的呢?”楚云梨气笑了,她扯着嗓子冲着后院喊:“叔,你来一下。”
吴耀不想搭理,但不搭理又不成,如今得好好哄着吴韵儿,首先让这一家子顺利留在院子里,才能再谈以后。
“韵儿,何事?”不等楚云梨回答,他瞪了大儿媳妇一眼,“老子还在,轮不到你当家,别乱说话。你敢得罪韵儿,就给老子滚出去!”
楚云梨合掌笑道:“咱们叔侄想到一块儿去了。叔,我就不明白当初你们怎么挑的儿媳妇,眼睛跟瞎了一样。看看她那眼神,居然在瞪我,怕是恨上我了。所以,你们要么把她撵出去,要么全家都一起走。”
吴耀:“……”
小赵氏:“……”
“我不走,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说的是让我在这房子里住一辈子……”
楚云梨不看她,只看吴耀。
吴耀没法子,扯着嗓子喊了大儿子过来。
吴家老大把小赵氏拖走,夫妻俩都不高兴,气氛凝滞。
楚云梨一眼就看得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真让小赵氏离开,只是把人拖走而已。
“中午之前,如果她没有走,那就别怪我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继续忙自己的。
这院子是吴韵儿的祖宅,不过,当年吴母临终前再三强调,只要女儿平安就行,这院子没就没了。
但好好的院子送给了别人,本身就是一种遗憾,尤其吴耀一家根本不知道感恩……得了人家的好处,看见吴韵儿处境不好,他们却假装不知。
甚至吴韵儿不怎么与他们来往,也是因为吴耀一家冷淡在先。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吴耀只需要与吴韵儿维持比较亲近的来往,梁家都不敢那样对她!
果然,小赵氏回了后院之后就没了动静,楚云梨看着眼里,也不守铺子了,独自出了门去找中人。
没多久,她带着中人一起回了吴家,两人先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去了后院,在院子里转悠时,赵氏忍不住问:“韵儿,你这是……”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要卖掉这个铺子和院子。”
赵氏惊得跳了起来:“这怎么行?”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想卖就卖,想送人就送人。怎么不行了?”楚云梨呵呵冷笑,“客人没有个客人的样子,偏偏又赶不走,我都被逼到卖宅子了,你们满意了吗?”
吴耀也慌了:“韵儿,何至于此?”他眼神一转,计上心来,“你都没有房契,这还怎么卖?”
爹娘早去,吴韵儿被迫长大,她能够将双亲留下来的积蓄攒了多年不让任何人知道,当年其实也悄悄将房契藏了起来。
吴耀一家到处寻找,也问过她,她只说自己不知道。
那时的吴韵儿才五六岁,还是个小孩子呢,不知道也正常。后来吴耀一家没有放弃寻找,但却始终没找到。
这些年吴韵儿没有再管房子,但是房契一直都在她的手里。
“有啊!”楚云梨看向中人,“我们去看看各间屋子吧,这里面的所有东西我都不要,看完了你出个价,如果价钱合适,今儿就卖。”
吴耀慌了。
这要是有了新房主,那就不是他们死赖着不走就可以继续住的。
说到底,他们能留下,仰仗的是和吴韵儿的同族情分。敢死赖着不走,也是因他们真的在这个院子里将吴韵儿照管长大还送她出了阁,即便如今吴韵儿请得族中长辈出门,他们也可辩上一辩。
这换了房主,他们即便想住,也不敢继续耍赖啊。
“韵儿,这是你爹祖上留下来的房产,你卖了,那不是败家子吗?”
楚云梨不搭理他。
中人再问:“确定要卖?”
楚云梨颔首,带着中人将所有的屋子走了一圈:“出个价吧。”
两间铺子带院子,按照市价,大概得八十两。
中人直言:“你们家的这个院子有点麻烦,肯定得压价。五十两吧。”
吴耀眼睛瞪大:“去年有人卖了跟我们差不多的院子得九十二两,你这张口乱出价,到底安的什么心?韵儿,别卖给她……”
楚云梨打断他:“卖给中人,我好歹能得五十两,若是不卖,就只能白送给你们一家。”
吴耀:“……”
“可是中人压价太狠……”
楚云梨掏出了两张已经泛黄的契书:“走吧,我们现在就进城去改名。”
中人大喜:“今儿我高兴,来回的车资由我出!走走走,宜早不宜迟。”
两人离开,吴耀急得跳脚。
楚云梨走到门口后又回头强调:“叔,你们别急着搬,这屋子里的家具我可都是卖了的,你们强行挪走,那可就是抢了别人的东西。”
吴耀气急:“你个败家子!”
楚云梨已经和中人坐上了去城里的马车。
院子肯定不能卖,吴韵儿临死前只后悔自己过于心软。母亲让她好好活着,不要过于要强,她听进去了,处处退让,结果呢,连命都没了。
所以,院子和铺子必须收回来!
楚云梨是真的去了城里一趟,当年吴母未雨绸缪,在自己快要不行了的时候,已经将家里的宅子和铺子全部改成了女儿的名字。
中人是受她邀请帮忙做戏,跑这一趟有二两银子。回去时,楚云梨弄了一张假的房契,也不是中人名字,买主的名字籍贯通通都是假的。
中人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跟真的差不多。”
但假的就是假的,衙门那边自有一套辨认真假的法子,绝对过不了关。
原本楚云梨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梁昭昭送到城里,但是她不愿意。
她想要和母亲在一起。
回到镇上,楚云梨带上了一个中年男人,此人就是所谓的买主。
吴耀秉性厚道……不是说他真的厚道,而且他看着像是个老实人。眼看买主真的到了,只能张罗着搬家。
在这期间,又吵嚷无数次,因为楚云梨许多东西都不让他们搬。
一家子搬进来已经有近二十年,这些年也置办了不少,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他们搬走的是自己买回家的东西。
“这个洗脸架是我买的,你凭什么不让我搬?”赵氏情绪激动不已,“你把我们撵走可以,但不能明抢吧?”
楚云梨面色淡淡:“反正我卖了,你们抢也不是抢我,抢的是旁人!还有,当年你们一家人搬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大家都看着眼里,说难听点,你有银子买洗脸架吗?包括那一大堆你口口声声说是你们家置办的家具,不都是后来开始照顾我以后才陆陆续续添置的,你们哪里来的银子?”
从铺子里的盈利中得来。
赵氏脸色乍青乍白。
事情闹得挺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的人三缄其口并不站队说谁对谁错,但也有那正直之人开口训斥吴耀一家的贪得无厌。
“还不肯走呢,真不要脸!”
“是啊是啊,要我说,吴姑娘就是太讲究了,所以才被他们一家人压得死死的,就该把他们赶走,再让他们把这些年铺子里的盈利都吐出来。”
吴耀听到这话,忍无可忍:“我一家老小在这里照顾她,难道是该她的?哪怕我愿意,那我的妻子儿孙就不吃不喝?”
那说公道话的中年男子冷笑:“该你的工钱一分不少,你就说要多少吧,然后算一算账,无论这账怎么算,都是你们要补银子给吴姑娘。”
这倒是事实。
吴耀争辩不过,便也不再争。
楚云梨找人来买了这个院子,并不是说要将这些年赚到的银子全部送给吴耀,该追还是要追回来的。但饭一口一口吃,事一步一步的做。
“你们走吧,赶紧的。”
比起这些年做生意的积蓄,屋中的那些家具摆件完全就是破烂,根本不值什么钱。不能因小失大,吴耀当真不再纠缠,训斥了儿孙不许他们闹事,然后拿着各自的行李离开了。
买主转头就把院子“租”给了母女俩。
也就是说,搬走的只有吴耀一家。
梁昭昭被楚云梨挪到了正房去住,她还找了个大娘帮忙,把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用不上的东西全部都扔到了街上,有人拿就拿走,没人拿就当柴火烧。
那边才在家里跟兄弟吵了一架,勉强安顿下来的吴耀一家子得知此事,鼻子都气歪了。
但他们家已经搬了出来,这时候再闹着要回去……说不过去的。
当年他们能住进去,是因为吴韵儿年纪小需要人照料,如今吴韵儿自己都当了娘,压根用不上他们。
如果只是他们夫妻还好,他们养了吴韵儿的小,吴韵儿给他们养老,勉强说得过去,但是他们带着几个儿子,虽然都成了亲,但于吴韵儿来说,兄弟三人实实在在是外男,压根儿就不可能长期在一个院子里住。
尤其吴韵儿还是从婆家和离出来,本身就容易惹人闲话,这时候在和三个堂弟住一起……不被人说嘴才怪。
若是他们强行要搬回吴家,吴韵儿找到族中长辈一说,但凡是个懂事的人,都不会答应让吴家三兄弟搬回去。
*
东西丢出来许多,大部分都被人捡走了,屋子里空了,经由楚云梨收拾过后,有了几分原先吴韵儿一家人住着时的模样。
这日傍晚,楚云梨正在铺子里关门,周平海来了。
周平海的马车停在铺子门口,特意停得靠近大门,从外面看,不大看得清铺子里的情形。
“吴姑娘,周某冒昧前来,还请恕罪。”
楚云梨面色淡淡:“你想要什么?我这要关门了。”
见她真的只是拿自己当成普通客人招待,周平海心里特别失望,他心里惦记了吴韵儿多年,如今也算男未婚女未嫁,他真的忍不了了:“韵儿,我心悦你多年。”
楚云梨抬眼:“然后呢?”
周平海:“……”
“我想娶你。”
楚云梨呵呵:“就因为你心悦我,害我过去十多年被梁家欺负,还害得我的孩子有那样一个不堪的爹。在我眼中,你是害了我半生的仇人。”
周平海面色微变,万万没想到吴韵儿心里会这样想他。
“我……我无意的,无论如何,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还请你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余生我会尽量弥补于你。”
“不需要。”楚云梨语气不耐,“把你那马车挪开,遮遮掩掩的。本来我俩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你这么一挡,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不要给别人找麻烦。”
周平海大受打击。
他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青年俊杰,哪怕成亲多年,自认为也足以配得上吴韵儿。
如今的吴韵儿是个弃妇……他没有要看低她的意思,但是,吴韵儿名声已毁,找不到什么好人家再嫁是事实!
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独自过日子,肯定会被人欺负。最好是找个依靠,他真心认为自己应该是吴韵儿目前最好的选择。
只要吴韵儿不傻,就该哄好他。
两人错过十多年,他以为自己上门后就能得偿夙愿,万万没想到吴韵儿对他不假辞色,甚至是恨他的。
“韵儿……”
楚云梨将手中的鸡毛掸子啪一声扔在柜台上:“嚷什么?咱俩不熟,你再这么喊,我撕了你的嘴。”
她眼神喷火,满脸怒容。
周平海从这张脸上找不出丝毫爱慕自己的痕迹,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你赶吴家人走……”
楚云梨接话:“那个说公道话的男人是你找的?”
笃定的语气,在他的惊愕中,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看出来了。但我觉得你是多此一举!我二十好几岁的人,经历了许多事,以前从来没有谁帮过我,现在我也不需要。你所谓的帮助,只会给我带来困扰。周东家,你的这份爱慕让我恶心,若不是你,我不会这么惨!”
周平海面色苍白,再次后退了几步。
“吴姑娘,我不是故意害你,我也不知道梁建玉那么大的胆子……”
“她说什么你都信,那是你蠢。”楚云梨冷笑,“梁建玉三天两头欺负我,你那个儿子从小就欺负昭昭,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想让我原谅,不可能!别因为你帮你儿子赔偿了银子事情就算过了,你最好管好他,别让他犯到我的手里。那天他伤害昭昭我没还手,是因为我那时是梁家妇,如今我可不是了!”
从头到尾,没有给半分好脸色。
周平海站不住了。
他今日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袍子,特意刮了胡子洗了头发,因为会手到擒来,但这会儿,他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
此时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年少时的不可得,大概这辈子都得不到了。
楚云梨关上门,回头就看到了梁昭昭。
梁昭昭脸上的伤口结了痂,不再如以前一样将整个头都包起来,而是将伤口裸露,每天涂着祛疤膏。
“娘,如果你答应他,会把梁家兄妹气死。”
楚云梨一乐:“你的话有理。但是,人生短短几十年,咱没必要因为报复别人而恶心自己。姓周的是罪魁祸首,不管他是否无辜,我都不会嫁给害了我半生的人,你还小,慢慢悟吧。”
一转头,她就去找了镇上一个读过书的妇人,花了高价请她上门教梁昭昭读书。
读书明理,梁昭昭从记事起就在被欺压,她其实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过不要紧,她才九岁,还可以慢慢学。
吴韵儿小时候原本也要学认字,但是吴母走得太早,吴耀一当家……他连给自己的孩子请夫子都舍不得,又怎么可能会管吴韵儿?
楚云梨要借着跟女儿一起读书的由头学会认字。
吴家铺子生意一般,但做了多年,有一批老客,这生意做得一点不累。
值得一提的是,吴耀一家子人太多了,旁人能收留他们三五天,不可能收留他们太久。
无奈,一家人又只好到镇上来租房子住。
妯娌三人都要在一年之内生孩子,家里的男人要忙着养家糊口,所以,他们必须得找一个带水井的院子。
而镇上如今出租的院子中,只有楚云梨家隔壁带水井。
搬家那天,吴家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楚云梨闲闲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抓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拿着个鸡毛掸子往外扫啊扫。
扫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