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9章
梁建斌在镇上干了多年活,站出来也有头有脸,自认为自己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还不上。
当然了,因为跟债主吵过架,他是不想再去借了。
即便要借,那也是找一个知根知底,永远不会问他追债的人开口。
心里还在挑这个合适的人选呢,就得知吴家兄弟到处找人求情。
他当时就动了念头,这分明就是凑上来的银子啊,不要白不要。
虽然吴韵儿现在对他很是抗拒,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两人再也做不成夫妻,但他们当初的婚书是送到衙门里存过档的,婚书没取回,那吴韵儿就还是他的妻子。
既然是一家人,他就有替吴韵儿谅解犯人的资格。
当然了,兄弟三人说了,衙门那边要求夫妻二人一起登门。
于是,梁建斌找了来。
“韵儿,我有话跟你说,你先别动手。”
实话说,梁建斌都有些害怕吴韵儿了,跟个疯婆子似的,不肯听他说话,捡着什么都砸,完全是不管不顾,她那样子,是真的不怕闹出人命。
因此,两人一见面,梁建斌就将姿态放得很低,好歹要把话说完呀,否则,还没开口就被打跑了,这银子与他也没了缘分。
楚云梨面色淡淡:“你来得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商量。想进城是吧?”
梁建斌忙不迭点头。
“我准备马车,明儿一早咱们进城。”楚云梨一直就想拿了和离书,但想也知道会很不容易,且镇上的吴家和周夫人也在暗地里盯着她。
她不怕那些人对付她,就怕他们冲着梁昭昭动手。
如今吴家夫妻二人被抓入大牢,那俩人脑子时不时就抽一下,抽的时候胆子很大,平时胆子还是小的。只余吴耀的三个孩子,目前看来,没有吴耀的那种颠劲儿。
或者说,兄弟三人也就是小时候吃了点苦,后来搬到镇上以后,日子越来越富裕。他们想要什么东西,只开口就行,根本就不用自己费尽心思争取。
久而久之,也养成了他们懒散的性子,凡事顺其自然,想要的东西现在拿不到,以后也会拿到。
楚云梨冷眼瞧着,兄弟没有对付他们母女俩的心气。当然了,以防万一,楚云梨这一次进城,还是带上了梁昭昭。
一家三口分别有一段日子了,梁昭昭之前脸上有伤,一直不爱出门,梁建斌几次来城里找吴韵儿,都没有看到女儿。时隔许久再见女儿,梁建斌忽然觉得闺女跟变了个人似的,身量拔高了,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
最重要的是,没有了以前的那份唯唯诺诺小心翼翼,虽然走动之间还是不见张扬之态,却也脊背挺直大大方方。
原先他不喜欢女儿的小家子气,加上父女之间没怎么相处,实在没有感情。他对女儿一向是不假辞色,那梁昭昭常年被家人打压,胆子特别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父亲说一句话,也都是被训斥。渐渐地,她也不再去找父亲了。
父女俩那些年里从来没有好好相处过,甚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梁建斌今儿是为了求和而来,即便不和好,他想要让吴韵儿原谅吴耀夫妻,也只能先低头哄着她心甘情愿去衙门撤案子。
眼看吴韵儿冷着一张脸,上了马车就闭上眼,没有想说话的意思。梁建斌做不到舔着脸去讨好她,转而笑道:“昭昭,你最近长高了不少。”
梁昭昭垂下眼眸:“是长高了,还胖了呢。原先我在家里都吃不饱。”
“不可能!”梁建斌想也不想就否认,爹娘可能会偏心金子,但是家里一年几十亩地的出产,不可能还让母女俩饿肚子。
梁昭昭不说话了。
梁建斌因为女儿是被自己给骂得不敢再说,耐心道:“你是经常都吃不饱,还是偶尔没能吃饱?”
“我不想说话了。”梁昭昭也闭上了眼睛。
梁建斌:“……”
“我是你爹,你受了委屈,要说了我才知道啊。”
“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梁昭昭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村里名字和她差不多的姑娘不少,给女儿取名招娣带娣招儿之类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梁建斌哑然。
“不管爹有几个孩子,你都是我的女儿。若你受了欺负,爹一定会帮你。”
梁昭昭嘲讽地笑了笑:“那好啊,我脸上被你们家的宝贝疙瘩划伤了,现在还有这么明显的疤。麻烦你帮我讨个公道,也不说让你去把那个胖子的脸划回来,你让他来给我磕头道个歉。”
她伸手摸着自己脸上的疤,“我都毁容了,姑娘家的脸面有多要紧不用我多说。周金株几乎毁了我的下半生,如今只是磕一个头,不过分吧?”
确实不过分。
梁建斌心里特别为难。
如果妹妹还是周家妇,像以前一样经常带儿子回娘家小住,那他办成这件事情不难。大不了,给外甥许诺一些好处,总能哄得他乖乖认错。
可现在的问题是,外甥不可能到家里来了。并且,他想要见外甥都特别难,又怎么可能把人带出来磕头?
若是被周家的夫人知道他想让周家的宝贝金孙给人磕头认错,到时绝对不会放过他。
梁建斌没那个本事和周家的人作对。
梁昭昭见他不说话:“你就是偏心,认为我不配得到别人的道歉。也别说什么疼我了,你要是真的疼我,也不会在外头生孩子。你对他们是什么态度,对我什么态度,我都看在眼里,别拿我当傻子。”
说完后,气冲冲靠在母亲身上,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楚云梨原本就没睡着,察觉到梁昭昭在哭,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梁建斌其实猜得到吴韵儿带他进城的目的,如果想要赚到吴家的银子,必须在进城的路上就说服吴韵儿原谅,他心里有点急,忍不住道:“韵儿,你又没睡着,别装了。”
“没看出来我是不想搭理你吗?”楚云梨说话很不客气,“连昭昭你都说不过,还想哄我,合着在你的心里,我连个孩子都不如?”
梁建斌立即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也不管你追来的目的。”楚云梨直言,“我带你进城,是为了取婚书的。”
梁建斌沉默,半晌道:“我在外头找寡妇生孩子是迫不得已,爹娘催得太急,身为儿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生不出来,我总不可能断子绝孙吧?咱们有个儿子傍身,对你也有好处。”
楚云梨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
梁建斌原本就防备着她突然动手,浑身都僵直着,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他看见她的脚踢来,急忙侧身想让,奈何还是被踢中了后腰。
原以为只是轻微疼痛,受不了多重的伤,结果,那脚踹过来的力道太大,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从马车上滚了下去。
失重感传来,梁建斌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走动的马车,滚下去,不死也要重伤。
梁建斌真的没想到吴韵儿下手一次比一次重,简直不顾他的死活,也是真的不怕弄出人命。
人砸在地上,魂还没落地,先感受到了疼痛。梁建斌这觉半边身子都又麻又痛。
车夫也没想到马车里居然会有人滚出来,吓一跳,急忙勒停了马儿。
楚云梨一把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瞪着梁建斌:“对不住,实在是你说的话太恶心了!快上来吧。”
梁建斌:“……”
这女人居然在将他踹成了重伤之后还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脸皮是真的厚。
不过,此时的梁建斌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忍着疼痛坐起身。
车夫得知这人滚下马车是被人踹下来时,心头大松一口气,但他也怕这摔下来的人不讲道理,万一非要讹诈他,他多少也得出点银子。于是,急忙下车将人扶起。
“您没事吧?”
梁建斌心头顶着一口气。
他这模样,怎么可能没事?
马车重新驶动,梁建斌窝在角落一直哼哼。
这期间,楚云梨大幅度抬了两次脚,每次一动作,梁建斌就吓一跳,浑身戒备不已,生怕她再次动脚将自己踹下去。
这都不是计较谁对谁错的时候,摔一下还活着那是运气好,再滚下去一次,梁建斌都不能保证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命!
马车进了城,直奔衙门而去。
梁建斌看着高阔的衙门,摔下去时,腰臀先落地,此时那处还很痛。但要是用手捂着,又实在不雅观,不捂吧,站都站不直。他身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稳着,低声问:“真的不能原谅吗?”
“那俩又蠢又毒,我在他们手底下受了不少委屈,当初我娘的那些嫁妆都被姓赵的拿去收起来了……不行,一提那家人,我这火气就蹭蹭涨,你若是再敢求情,我再……”楚云梨抬脚就要踹。
梁建斌急忙拖着受伤的身子挪了两步,太过着急,险些摔倒。
二人进了衙门,楚云梨花了半两银子请师爷帮忙写了和离书,画押后又将和离书存档。然后才拿着师爷找出来的婚书离开。
梁建斌看着母女俩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难受:“韵儿,我……是我对不住你。”
楚云梨呵呵:“所以你活该被踹。”
从衙门出来,楚云梨又让车夫去附近的食肆……其实她更想带着梁昭昭去那些繁华的酒楼,虽然大酒楼里的饭菜不一定比食肆好吃,但梁昭昭年纪小,没有见识过,还是值得去一去的。
可有车夫跟着,就不好这么张扬了,财不露白,她不愿意多招人麻烦,反正以后进城的机会多的是。三人去食肆吃饭,车夫死活只要一碗面,并且不愿和母女俩一起吃。
男女有别,凑在一起会影响了母女俩的名声。楚云梨没有执意挽留,吃过饭后,又去进了不少货,特意要求一个女伙计送货,如此,车夫的马车装货,母女俩坐送货的马车……如此一安排,即便是和她有仇的人,也找不到中伤她的机会。
*
母女俩因为去进了货,回到镇上时,梁建斌早已到了。
先前他就跟吴家兄弟承诺过,不管事情成不成,都会回来给他们一个答复,母女俩下马车就刚好看见梁建斌被吴家兄弟纠缠。
兄弟三人对梁建斌寄予厚望,原以为请他出手事情十拿九稳。等了半天,却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你说一定能让他们出来,所以我们才给了银子……”
吴老三推攘着梁建斌。
这几人原先活得都挺体面,如今是一个比一个憔悴。
梁建斌颇为无奈:“我都受伤了,是真的用心帮你们劝……是你们家太过分了,韵儿才不肯原谅……”
兄弟三人知道自己有欺负吴韵儿,但也没有太过分。可问题是,你欺负一下,我欺负一下,所有人欺压吴韵儿一人……吴韵儿心里有怨很正常。
吴家老大愤然:“我们和吴韵儿之间的那些恩怨也不是一两天,你自己说可以帮忙说通,所以我们才花大价钱请你出面。”
当下律法,商人不可以科举,犯人后代不可科举。
除非犯案的人死了,才不会影响后头的儿孙。
吴家兄弟确实有想过等他们的孩子到了年纪后送去启蒙,若是能出个文曲星,那就能彻底改换门庭。
那时候家中有余钱,住的地方足够,还有两间铺子,当时感觉日子还算宽裕。
如今住的地方没了,铺子没了,只看着手头那点积蓄,二老还被关到了大牢里,这日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送孩子读书是不能了,但是,家里有人在大牢里蹲着,始终好说不好听。尤其是那些小孩子不懂事,到时候会孤立欺负他们兄弟三人的孩子。
别说孩子了,就是他们兄弟几人想要在镇上找到活计,也不太容易。
兄弟三人原本都有活计,自从出了纵火的事,有两个已经被东家辞退。还有一个被挪到了最脏最累的位置,管事和东家的态度都很强硬,爱干就干,不干可以走。
对于三位东家的做法,镇上的人都能理解。这一言不合就放火烧房子,万一哪天惹了他们生气,放火烧铺子怎么办?
兄弟三人被孤立,愈发想要将二老救出来。
对于梁建斌无功而返,三人先是失望,而后就是愤怒。
兄弟三个合起来推一个受伤的梁建斌。
梁建斌喊了自己身上很痛,愤怒的三人也根本顾不上,没多久,梁建斌就被几人推倒在地。
他摔在地上,恰巧看见母女二人下马车。
楚云梨目不斜视,不看几人的热闹,自顾自回家。
后来,梁建斌不光将拿到的好处还了回去,还被打了一顿。
用吴家兄弟的话说,他们不在乎银子,只想要爹娘。梁建斌那话说得过满,根本就是个骗子!
*
梁建斌这一次被梁家人接回去,楚云梨好多天都没再见到他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周平海定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镇上,紧接着就是周家特别重视这个儿媳妇,置办了不少聘礼,还将周平海原先住的院落全部扒了重建,所有的东西都要新的!
这一系列的作为,也让众人看清楚了周家对这个儿媳妇的重视。
梁建玉很不甘心,经常跑到镇上找周平海,奈何十次有九次半都见不到人。偶尔见到,周平海也根本不搭理她。
周平海这样的生意人,身边随时都有不止一个人伺候,他不想见谁,那人一定到不了她跟前。
梁建玉很快憔悴了下去。
于是,她拿出了自己这几年攒下的私房银子,收买了周金株的奶娘。
在周金株这一日闹着要出门闲逛时,梁建玉终于见着了儿子。
母子俩时隔许久未见,梁建玉眼泪汪汪,抱着儿子哭个不停。
周金株也有点思念母亲,是真的只有一点点。看见母亲时,他还挺高兴,结果一转眼看到母亲在哭,还把泪水和鼻涕糊到了他的身上……他觉得有点恶心,还后悔今日出门。
“娘,你不要再哭了。”
梁建玉就当儿子是在安慰自己,胡乱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笑着道:“金子,想不想娘?”
周金株嘴甜,当即点了点头。
梁建玉心里特别高兴:“娘也好想你!金子,娘不在身边,你可有受委屈?”
一听这话,周金株眼圈就红了,不管是祖父祖母还是父亲,对他都特别严厉。规矩也好,学业也罢,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好,他就要受罚。
梁建玉见状,心下暗暗欢喜。
孩子受了委屈,肯定想要亲娘陪在身边。她也看出来了,周家母子都很不喜欢她,不打算再接她回去。至于周父……那死老头从来就不把她往眼里放,二人一个屋檐下住这么多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
“你想不想跟娘住在一起?”
周金株没有回答。
梁建玉心一沉,耐心哄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金子,你都这么大了,该懂的都懂,这天底下只有娘才会真心对你,旁人照顾你,对你有耐心,多是装出来的。你爹要再娶了,你想过以后的日子吗?”
周金株面色复杂:“我见过那个后娘,她挺温柔的,祖母说,那样的娘会帮我。”至于亲娘,只会拖他后腿,让他被别人看不起。
梁建玉心中恨极:“娘出身不好,你祖母一直不喜欢我,早就想换掉我。如今就借着这个由头很快给你爹定了亲……金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你得为自己打算呀。”
周金株抬眼看着她:“所以你的私心就是让我帮你求情,好让你继续做周夫人,对吗?”
梁建玉欣慰儿子的敏锐,又有些难受,儿子把话说得太直白了,不给她留一丁点脸面。
不过,孩子还小,不会说话不要紧,以后多的是时间慢慢教。
“可以这么说。”梁建玉擦了擦眼角,“娘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着你,就怕你在娘看不见的地方受了欺负。若是让那个女人进门了,娘想见你都见不到,也不知道你的近况,你被人欺负我也不知……即便知道,只凭我的身份,也根本护不住你。”
梁建玉越说越难受,忍不住啜泣出声。
周金株往后退一步:“奶娘等着我,我要走了。”
话还没说清楚就要走,分明就是不想帮忙求情。
梁建玉今日是抱着一定要说服儿子的想法前来,实在是约儿子一次不容易,她一把将人拽住:“金子,娘如今求助无门,只有你能帮我。你必须要帮我。”
周金株被她的执拗吓住了。
“你放开我,放开……”
他越是想退走,梁建玉越不愿意放。
正纠缠呢,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训斥:“梁氏,你在做什么?”
梁建玉心弦一颤,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周平海……还有他身边站着的年轻女子。
那个姑娘才二十出头,肌肤特别白皙细腻,看着要比梁建玉年轻好几岁。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像是亲戚,挺亲密的,敢这样和周平海站在一起的,只有他那位未婚妻。
周金株这已经被家中长辈约束着学规矩,颇有成效,摆脱了亲娘的拉扯后,立即行礼打招呼:“爹,张姨。”
周平海朝他伸出了手:“过来!之前我说过,你娘会利用你,让你不要私底下见她,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是吧?”
周金株感觉自己很冤枉:“我们是偶遇,奶娘带我上街的……”
话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回过头看向亲娘:“你收买了奶娘?”
梁建玉:“……”
这孩子,简直聪明得不是地方。
奶娘确实是拿了她的好处才促成了母子二人相见。但这件事情让周平海知道了,奶娘肯定要倒霉,多半会被换掉。即便不换,奶娘此时受了责罚,下次也不敢再安排二人见面了。
也就是说,以后她想要再见儿子,会比现在更难。
楚云梨给人送完货出来,恰巧就看到了巷子里的几人。
“这么巧?”楚云梨又没做亏心事,不愿意躲躲藏藏,坦坦荡荡出声,“有事相商,找个隐秘一些的雅间,这大街上,容易被人看笑话。”
梁建玉心里特别烦躁,不敢冲着周家人发脾气,扭头怒斥:“吴韵儿,管好你自己吧!少多管闲事。”
楚云梨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她目光一转,看向一双壁人:“还没恭喜周东家即将迎娶佳人,二位一看就特别相配,祝愿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梁建玉险些气得昏过去。
对不住大家,晚上有客,不知道有没有更新,没有就明天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