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5章
贤王爷来得很快,退得也很快。
不过眨眼之间,一队人又从两边退走,知道他们都消失在两边的街尾了,众人还久久不敢起身。
方才那种肃穆凝滞的气氛,真的让人特别恐惧。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总算是有人起身离开。
这一动,众人纷纷动了,都顾不得自己上街的目的,瞬间做鸟兽散。
馄饨摊上的十多人算是离死亡最近,各人起身,纷纷都在擦汗,却不敢多言,对视一眼后各自退走。
借着这事,有人不付钱就跑了。总共三人没付账,但也有胆子大的,摸了铜板放在桌上,还有胆子更大的坐下继续吃。
整条街方禅像是一幅画,此时恢复了灵动,但却没有多少声音。
楚云梨锅中的馄饨都煮烂了,混沌不成样子,煮馄饨的水也浑了,她干脆将浑了的汤盛在碗中,让姚妹儿放在四方桌上任人自取。
也有几个人过来喝,只是端着碗的手都是抖的。
没有人搭理地上的中年汉子,他也想走,奈何受伤的是腿,只能慢慢挪。楚云梨见状,叹口气上前,扯了他外衫上的一块布,帮他包扎了腿。
“白娘子,多谢了。我这……实在是不好意思。”
中年汉子姓刘,人喊他刘尺子,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吓得屎尿一起下,这会儿身上还有股味儿。
楚云梨已经看清楚了他的伤,伤口很大,隐约可见肉里的白骨,肯定是要留疤了,好在不是要害之处,伤好后不影响以后行走。但在当下这么大的伤口本身就是很危险的事,若是溃烂发脓,很可能会就此丢命。
“你这得去看看大夫。”
刘尺子苦笑:“算了吧,若是能好,当我命不该绝。若是真的流血太多没了命,那也是天意。这天杀的世道,活着太难了,死了还解脱了呢。”
楚云梨掏出一把铜板递过去:“这钱可不能省,当是我借你的。”
刘尺子儿女早到了婚嫁之龄,因为家里穷,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儿子,他女儿倒是出嫁了,就嫁在同一条巷子里,刘尺子没有要特别高的聘礼,收来的二两银子还给女儿陪嫁了回去。
这些年,刘尺子一家都没闲着,赚来所有的银子都填到了他妻子的病上还不够,所有的亲戚友人都被迫疏远了他家。
实在是接济不起,都说救急不救穷,刘尺子的媳妇确实需要救,也挺急的,但他一年到头都这么急,就没有缓的时候,借的银子都当是打了水漂,谁受得了?
刘尺子看着递到面前的铜板,满脸感动:“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楚云梨:“……”
他倒是坦诚,也不怕别人不借给他了。
很快就有好心人将刘尺子送去了医馆,另一边,姚妹儿将锅里的汤盛完后,开始洗锅准备重新烧水。
耽误半天,这会儿天已大亮,加上这条街刚刚出事,来吃馄饨的寥寥无几。
“别烧水了,我们回家吧。”
姚妹儿很听话,立刻跑去收拾桌椅。
这条街上只能摆到辰时末,并且摊主在离开之前必须将自己摆摊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若是没弄好,会被罚钱不说,也再也不能摆摊了。
收摊花费了小半个时辰,姚妹儿特意去挑了水倒在地上,然后用竹子扎成的扫帚将地面刷洗得干干净净,除了吃食以外的所有东西寄放在巷子里面一户人家的院中,每月给二百个铜板。
何家距离此处要走足足一刻钟,婆媳俩拿着剩下的肉和面往回走。出了这种事,姚妹儿此时还满心后怕,整个人心不在焉,也没心思说话。
何家的院子有四间房,现在是够住,白欢娘两个儿子都已经各自成亲,大的成亲六年了,到现在也没个孩子,只有二儿子生了一个男娃。而楚云梨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发现姚妹儿脸色不太对,借着搬东西摸了一下她的手腕,确定她已经有孕两个月。
也就是说,姚妹儿上辈子被刺死时,还怀着孩子。
那贤王的封号,多半是用来讽刺他的,就他也配?
此时院子里无人,孙子小名耗子,方才在街上的时候确实有被吓着,但孩子没有记忆,泪水一干,也就忘了方才发生的事情。这会儿已经兴致勃勃回房找他的轮子车了。
所谓轮子车,就是一块木板抠成了圆形,中间穿个洞,再弄一个把手,就那么推着玩。这东西不贵,也没什么巧处,勤快点自己就能做,耗子这个就是他爹做的。
斜对面的刘家越来越热闹,原来是看大夫的刘尺子回来了,而巷子里的人也听说了街上发生的事,害怕归害怕,也实在好奇。
有人跑来敲门,姚妹儿去开的。
对于街上发生的事,姚妹儿不想多说。
毕竟,大户人家的事情哪轮得到普通百姓乱说?一个弄不好,又要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眼看姚妹儿不愿多说,来人也没多问,转而说起了家中闲事。
楚云梨进了厨房,煮了三碗馄饨,那人见一家人要吃饭,立刻退走。
而就在祖孙三人准备开吃时,门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两人是白欢娘大儿子何舟全和大儿媳妇林锦花,跟在后头的是林锦花的亲哥哥林锦平。
姚妹儿立即起身:“大哥大嫂,林大哥,你们吃了吗?”
“没呢。”林锦花也不客气,接过弟妹递来的碗和筷子就开吃。
楚云梨没搭理几人,将比较少的那碗放在了小耗子面前,又将木勺子递给他,然后端起剩下的那碗吃了一口。
院子里除了小耗子,所有人都呆住了。
因为某些原因,林锦平近几年来算是何家的贵客,但凡他来,家里就要多准备好菜,还每次都要打酒。
林锦花看到婆婆没打算招呼自己哥哥,反而自己端着馄饨吃得欢快,于是用手肘拐了一下何舟全。
何舟全立刻上前:“娘,大哥也没吃,你去厨房再多煮一碗吧。”
楚云梨头也不抬:“你是没手还是没脚?自己不能去?”
何舟全深觉冤枉,他并不是个懒人,这不是要陪客吗?
他委屈道:“这一院子女眷,跟大哥说不到一起呀。”
最好是他在院子里陪着,不然,客人会尴尬。
楚云梨又吃了两口,见何舟全还是杵着不动,执意要等着她回答,她抬头问:“这院子里是除了你之外只有我一个能动的?”
姚妹儿不知道婆婆今天是怎么了,她也就是怕孩子把碗撒了才磨蹭了一会儿,往常要么婆婆来接手她的活儿让她去煮,要么是婆婆去厨房……不对劲!
不过,她能确定的是,婆婆这会儿生气了。
“大哥,我去吧,你们稍待,一会儿就得!”说着,又冲着身边的孩子温声道,“你好好吃,慢一点,不要洒得衣裳到处都是。”
她起身要走,楚云梨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训斥道:“做什么?一碗汤那么烫,你也真放心,万一撒到孩子身上烫伤了怎么办?”
姚妹儿瞬间明白,婆婆的怒气不是冲着自己。她垂下眼眸,重新坐了回去。
这院子里自从姚妹儿进门,一家子没有红过脸吵过架,但是,没吵架不代表没有矛盾。妯娌之间其实有互相看不顺眼,不过是因为一些原因,加上家丑不可外扬,才没有真正吵起来。
林锦花再傻也知道婆婆是冲着自己了,她碗中的馄饨都吃了一半,此时她有些生气,干脆把那剩下的半碗塞到何舟全手中:“我去煮,这种行了吧?”
语罢,气冲冲进厨房。
夫妻之间互相不嫌弃,何舟全也不是没有吃过妻子的剩饭,但是,客人还没吃上呢,他也不好意思吃,把碗放在桌上,冲着大舅子讨好地笑了笑,又悄悄瞄了一眼亲娘。
“娘,我听说街上出事了,是吗?”
楚云梨颔首:“是出事了,贤王爷抓人,对面的刘尺子倒霉被扎了一刀,他就是在我的馄饨摊子上被抓住的,当时若不是我闪得快,倒霉的就是我了。”
何舟全皱了皱眉:“是不是刘尺子犯事了呀?”
“你觉得他有本事能犯上让贤王爷生气的事?”楚云梨反问,训斥道:“他如果真的让王爷生气,哪里还有命在?”
林锦平一直矜持地坐着,此时出声:“这就是没有权势,不然,他也不会倒霉。亲家大娘,那边的事情有眉目了,有个姓周的捕头下个月满六十,到时会缺一个人。但您也知道,这是个肥差,有不少人盯着,如果您想为妹夫谋这个差事,咱们得尽快,不光要买厚礼送给周捕头,请他老人家帮忙推举,还得给几位师爷送厚礼,最重要的是,必须要让王老爷满意。”
这位王老爷是京城府衙中主薄王大人的亲弟弟,而王主薄的儿子,娶了户部尚书的孙女,虽然是庶出儿子的庶出女儿,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关系了。
白欢娘活了半辈子,一直在街上摆摊,见识了许多事。深深觉得家中想要不被人欺负,就得有一些权势,她两个儿子只粗浅的认识了几个字,科举入仕是不可能了,只能走从武的路子。
大儿媳妇进门没多久,就表示她哥哥认识的一个友人家中有些关系,只要给足了银子,里边一有空缺,家里人就能顶上。
上辈子白欢娘临死的时候都还在遗憾自己没能搭上这条线,明明都说快了的,可惜她没那个命。
但在楚云梨看来,林锦平一点都不靠谱,口中没一句实话。搞不好就是为了骗何家的银子才胡乱吹嘘。
林锦花进门六年,家中陆陆续续给了林锦平十来两银子,所谓的空缺每次都差一点儿,其中有两次空了,白欢娘都给了银子让他积极奔走,最后都因为关系不够硬或者银子不够多而被人顶替。
此时听了林锦平的话,进了厨房的林锦花满脸热切地探出头:“娘,这机会千载难逢,也就我是大哥的亲妹妹,他们才先紧着夫君,实话跟您说吧,我嫂嫂的娘家弟弟也盯着这个缺。”
何舟全很是激动,身子都往前探了几分:“娘,大哥说了,二十两银子给他走关系,然后再送十两银子给周捕头,事情就十拿九稳了。”
楚云梨馄饨吃完,连汤也喝光了,把碗一放:“锦平,我想了想,既然你媳妇娘家也等着,还是先紧着那边吧,舟全这里再等一等。”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愣住,包括姚妹儿。
何舟全顿时就急了:“娘!”
林锦花干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我大哥为了这空缺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走动,往里不少贴了人情和钱财,你说不要就不要了?那过去的花销怎么算?”
“让你嫂嫂娘家出啊,他们不是等着吗?”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主动退了还不好?难道非得让你哥夫妻俩打架你才满意?”
林锦花张了张口:“我和大哥一母同胞,他肯定是先顾着我。夫君好了我才能好,娘,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你把家中积蓄拿来,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楚云梨瞄了一眼边上不说话的姚妹儿,心里为她的木讷叹了口气。
京城里到处都有活干,区别只是工钱高不高而已。白欢娘认为两个儿子围着灶台打转没出息,小时候送他们读书,一年后有送他们去学手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兄弟俩换了好几个师父,最后却什么都没学成。
不会手艺也没什么,这天底下那么多不会手艺的人,也没有都饿死了。白欢娘挺豁达的,但是摊子被人砸了几次求助无门后,她特别想给两个儿子捐个官……不是官身,只要披一身官家的皮,或者是和官家的人关系好点,自家就不会被人欺负。
林锦花进门后,恰巧林锦平有这个关系,白欢娘就特别疼爱大儿媳妇。
原本林锦花过门后就该跟她一起出门摆摊,但是她年纪轻轻不想伺候那些力工吃饭,于是就说自己要去找活干。
白欢娘随她去了。
反正,自从何舟全成亲后,白欢娘就再没看见夫妻俩赚的银子。而小儿媳妇姚妹儿进门的第二天,起得迟了些,只来得及帮着收摊。从第三天开始,姚妹儿都是跟她一起同进同出,吃住在家,没有任何一份工钱。
这一帮忙就是五年,其中有孕那段时间也跟着半夜就起,也好在这摊子只需要摆半天,忙活的时候累一点,大多数时候都歇着,这才没有动了胎气。
就是生孩子的那天早上,也跟着去摆了摊回来才破水。
哪怕白欢娘心疼小儿媳妇,让她在家歇着,她也不愿意。
孩子满月,姚妹儿又开始去摆摊,只是孩子小的时候去得迟,后来孩子大了才带着一起。
也就是说,家中白欢娘所拥有的积蓄,都是婆媳两人一起赚来的。
楚云梨眼看耗子伸手去抓馄饨,弄得到处都是汤汤水水,干脆将碗拿了过来喂他吃。
“今早上我险些没了命,也看明白许多事,谁好都不如我自己好,家里我积蓄是我辛辛苦苦攒的,我要留着养老。若是你们不想错过这次机会,自己想办法。”
何舟全傻了眼。
林锦花愕然:“娘,夫君得了这位置,能庇护家人不说,您面上也有光啊!再说,原先您自己也说过,若是夫君能穿一身官家的皮,咱们生下的孩子肯定能比他爹过得更好,何家就算是改换门庭了。”
楚云梨呵呵:“孩子在哪儿呢?”
林锦花进门已经第六年了,一直没有传出喜信,白欢娘心头暗暗着急,也催过两次,但她认为自己已经很克制了,早就想让儿子儿媳去看大夫,却一直开不了口。
夫妻俩在她催促第二次时主动去看过大夫,说是两人都没病,没有孩子,只是缘分没到。
白欢娘相信自己的儿子,那之后我就再没问过。
此时这话落在夫妻俩的眼中,就是母亲借着这事催他们生孩子。
林锦花面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弟媳妇,道:“娘,我明白了。你并非不想要这个位置,是不想把这位置给我们,而是想给你的宝贝小儿子,不说你平时偏心小的,毕竟二弟生了儿子,后继有人嘛!但是,这机会是我大哥寻来的,说难听点,如果不是我做了何家妇,你们家连接触这些的机会都没有,都说大的要谦让小的,其他的事都可以商量,这件事情不成!”
十多年前就想要给两个儿子买一份官家差事的老人家突然说不要这送上门的机会,谁信?
夫妻俩是打心眼里认为婆婆偏心,尤其偏向小孙子,有什么好吃的都是那孩子的,他们碰都不能碰。
何舟全面色不太好:“娘,您就帮帮儿子这一次吧,以后我和锦花一定会好好孝敬您。至于孩子,回头我就让锦花吃偏方,成吗?”
所谓偏方,是这条巷子里一个姓周的婆子配出来的,一两银子一副,一副吃半个月,好多妇人从她那里拿药回去吃了一段时间后都怀上了孩子,传得神乎其神。
白欢娘不是没有动过念头,恰巧有一户和她相熟的人家拿了药来,她特意跑去看过。
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灰,还有一些虫子的干尸,那家的小媳妇当场就看呕了,白欢娘也打消了去拿药的想法。
白欢娘去看药的事情被林锦花知道了,她狠哭了一场,表示自己没有病,绝不吃偏方。当时何舟全哄了好久,还出动了林家人来表态。
“我不赞同你吃偏方,生不生孩子是你们夫妻自己的事,我是真的没有想要那个捕头的位置。”
京城中宦官当道,皇帝昏庸,朝廷混乱,清廉的官员必须要足够低调才能活下去。这时候往官家凑,身份不够高,去了就得为虎作伥,否则就干不下去。
再说,林锦平这所谓的关系根本就不牢靠,否则在朝堂如此混乱的情形下,居然等了四五年还没有机会。
林锦花张了张口:“您是舍不得买偏方的银子吧?”
姚妹儿忍不住出声:“大嫂,娘说那偏方不是好东西,里面还有蜈蚣和蜘蛛这些毒虫,周婆子又不是正经大夫,万一吃中毒了都没地方讨公道……”
“你故意恶心我,就是为了看我喝不下那个药。”
林锦花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看我一直不生孩子,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姚妹儿:“……”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