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3章
周乘风被抬回来时的惨状,这周边做生意的人都看在了眼中,此时看到周母哭得那样伤心,心知是周乘风伤势严重,但要说众人有多少恻隐之心……那还真没有。
贤王爷来了这条街两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他对自家的郡主有多在乎,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郡主的身份,绝对是嫁给那些几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
周乘风一个小小秀才,怎么敢的?
周家气氛悲戚,知道内情的熟客都不登门了。姚妹儿收摊离开时,周母还在哭。
楚云梨回家后补觉。
在这期间,何舟全又来敲了两次门。不用问,也知道他还没有打消从亲娘这里拿银子来还债的念头。
事实上,何舟全敢承诺五天之内连本带息还上,就是仗着白欢娘手头的积蓄。
在他看来,母亲再怎么绝情,再怎么恨他纵容妻子接济娘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儿子被那些打手伤害。
*
楚云梨一觉睡到了下午,出门又看见何舟全夫妻俩在院子里吃饭,这会儿吃午饭迟了,吃晚饭又太早,也不知道两人吃的这一顿是午饭还是晚饭。
她不想留在家里跟着二人纠缠,于是出门走动。
她想打听一下关于那个下属的消息。
此时没有传到外城,楚云梨特意坐了半个时辰的马车去了贤王府附近那一片热闹的几条街,她周动了一番,然后找了一个最热闹的茶楼坐下。
此时她还是白欢娘的打扮,伙计们看低她,但也没有太热情。
楚云梨要了一壶茶,坐在大堂里。
这京城里有许多秘密,相较之下,一个王爷的下属死像凄惨,哪怕是贤王让人闭了嘴,也还是传了出来。
“像疯了似的,嚷嚷着喊痛,但又说不清哪里疼,大夫还没到呢,他就拿刀朝自己胸口扎,肚子上也来了一刀,当场流了不少的血,胸口那一下扎着了要害,等大夫赶到,命都没了。”
“这是被人下蛊了吧?”
“我看啊,搞不好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被灭口了……”
只言一出,桌子上的几人静默不语。
半晌,才有一人出声提醒:“这还是大堂,你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些,小心隔墙有耳,万一传入了王爷的耳中,咱们几人都要倒大霉。”
出了这事,几人的谈性消失了大半,很快各自散去。
楚云梨一壶茶喝完,正准备离开,忽然有个丫鬟凑了过来:“大娘,我家郡主有请。”
丫鬟的态度很是强势,不容拒绝。
“哪怕是公主,也不能强迫普通百姓吧?”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敢问你家郡主是哪一位?”
她态度硬气,丫鬟想到主子的吩咐,面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也变得温柔:“大娘放心,绝对不是让您白干活,有好处拿的。事情办好了,兴许您再往后一辈子都再也不用卖馄饨了。”
楚云梨扬眉,原本她也要上楼去见月意,只是不喜欢丫鬟的态度。至于被贤王府针对,这倒是不怎么怕的,反正,明着不能弄死贤王,暗着收拾还是不难的。
就比如那个杀死了祖孙三人的下属,谁会知道是楚云梨动的手?
楚云梨到了最顶楼上的雅间,这个茶楼是四层楼,月意在最偏远的阁楼之上。
这个阁楼花团锦簇,看着就格外富贵华美,楚云梨进门之后,装模作样一福身,很快就站直了身子。
“给郡主请安。”
这规矩实在不像样,丫鬟的脸色不太好,郡主却没有要计较的意思,抬手阻止了丫鬟的兴师问罪,道:“大连可是周家客栈附近卖馄饨的那个摊主?”
楚云梨颔首。
月意面色复杂,看着窗外人流,一脸怅然:“那大娘知道今早上周郎被抬回去的事吗?”
听到这句问话,楚云梨多看了一眼这位月意郡主。
傻子都看得出来贤王对她的感情,并且贤王就是个半癫的疯子,她这还一口一个“周郎”,是怕周乘风死得不够快?
“看见了!伤得挺重的,听说手脚都断了,他娘送走大夫的时候哭得半条街的人都听得见,也不知道他是得罪了谁,也没看见周家人报官。郡主,您和周秀才认识,可以帮他申冤吗?”
楚云梨一脸好奇,“若是连认识您这样的贵人的秀才都不能为自己讨个公道……”
月意郡主脸色很不好:“此事我会看着办!大娘最好不要操心这些,也别在外头乱说,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楚云梨点点头。
“回头会有个亲戚来找你,那是个太医,你把他带到周家去治伤。”月意郡主一脸严肃,“大娘,你必须要帮我这个忙。当然了,帮我做事,必不会让你吃亏。”
说着,看了一眼身边丫鬟。
丫鬟递了一张银票过来。
三百两!
都说人为财死,郡主出手这样大方,也难怪周乘风愿意冒险了。
“我不认得这个。”楚云梨伸手将银票推了回去,“万一你们是骗子,这东西根本不值钱,那我岂不是白做了事?主要是王爷太凶了,我一个民妇,实在得罪不起呀。”
丫鬟面色一肃,就要发怒。
郡主拦住了,她原本就想找个人帮自己把太医带到周家人面前,好不容易躲出来的,在这坐了半日,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都准备放弃了,就看到了这位眼熟的大娘。
这是现成的帮手,错过了大娘,又上哪儿去找人?
想到此,郡主面色缓和:“这是三百两的银票,等到周郎伤愈,我还会给你三百两!”
“太少了,我家中还有儿孙,若是王爷知道有人帮您办事,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全家。这点钱,还不够买我们全家的命。”
楚云梨一脸严肃。
丫鬟顿时就恼了:“这些银子能买十来个精明的下人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楚云梨起身就要走:“那我不干,你去找别人吧。”
“满园!”郡主训斥,“给大娘道歉,再补一张银票,拿大的。”
月意郡主不知人间疾苦,银子于她而言不过是纸,反正王府多的是。好不容易找一个能帮忙的人,她不想错过。
丫鬟却知道三百两银子到底能买多少东西,很是不服气,但碍于主子的吩咐,也不敢不从。于是又添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楚云梨伸手收了:“别让太医去我家,我家在那一片都住了几十年了,突然来了个生人亲戚,绝对会有人问。问的人多了,容易露破绽!去大井巷三十八号,那院子荒废了好久没人租,一会儿我去租下来,太医去那边与我会合。”
月意郡主不希望牵连旁人,今日冒险找人救治周乘风,若是走漏了风声,帮忙的人绝对讨不了好。
大娘谨慎一些,对她有好处……省得东窗事发了还要想法子求情。
楚云梨从楼上下来时,怀中揣了八百两银票,她特别大方,翻倍给了茶钱。伙计原以为这寒霜打扮的大娘能付清茶钱就不错了,没想到还得了不少赏银。
拿了好处,伙计的态度变得特别殷勤,亲自将楚云梨送出门,还招手拦了一马车。
楚云梨难得到这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原本是想多逛一逛的,不过今日有事要办,她让马车直奔大井巷,找到了房主,租下了那个院子。
那个院子闹鬼,地方有点偏僻,大门也开得偏,附近的邻居都习惯了不往大门处看,就怕看见不该看的。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破烂,挺空旷的,但因为长久不住人,到处都是灰。
角落有一口井,据说当年有个富人被推到了井中,当然了,东家有把井淘洗干净,只是,那井中的水再没人用过。
楚云梨打了水来洗干净了堂屋的桌椅,也只打扫了一间房,然后靠在椅子上等。
郡主办事,只需要一声吩咐,底下的人就会老老实实跑腿,楚云梨等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听见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人挺瘦,眉眼精明。
“我奉贵人之命到此来找人,你能快点吗?”
老者说话不太客气,楚云梨也不在意:“跟我走吧。”
周家的客栈今日几乎没有客人,客人越多,一家子越忙,这没了客人,全家就闲了下来,独处很容易胡思乱想,此时都等在大堂里。
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客人登门。
不管家里遇上了什么样的大事,主要这人还没死,日子就得往下过。开门的是周乘风的大嫂,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楚云梨,她微愣了一下:“白娘子,你有事吗?”
“今日我到内城去见世面,偶遇了郡主,群主给我介绍了一门亲戚,说是这亲戚和你家有缘,让我带他来一趟。”
话说得这样直白,周家人又不傻,当场就明白了,所有人都眼神灼灼地瞪着太医,周母更是急切地在前领路:“在楼上。”
郡主请的人,即便不是太医,那也是城内有名的大夫,周母在一开始的急切过后,态度变得特别恭敬。
太医倒是习以为常,如果不是郡主,他都不会出现在这么寒酸的客栈里。
楚云梨也跟着上楼,不过没进屋,只站在门口等。
原先两家只是认识,如今楚云梨冒险把太医带来,不管郡主给了多少酬劳,于周家而言,那也是帮了大忙。
所以,楚云梨在门口还没站稳,就有人送了椅子来。
周乘风的手脚已经正过骨,那是周母在外头随便找的大夫。
大夫动手之前,已经说过了后果。周母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反正凭周家自己是请不到太医出手……既然不是太医,那就谁都差不多,请来的这位还是附近有名的正骨大夫,也是周家能请到的最好的大夫了。
此时太医看到那包扎的手法,再上手一捏,满脸的不屑:“拆了拆了,全部拆了。照这么长,绝无痊愈可能。”
周乘风床前围了一圈的人,楚云梨离得远,看不大清楚,在太医包扎时,还是看清楚他骨头确实是断得彻底。
“本官也不敢保证他一定能长好,骨头是正回来了,三分靠医,七分靠养。该喝的药得喝,千万别让他乱动,三天以后我再来一趟,紧一紧这包扎的绳子。”
听到大夫自称本官,周家人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敬,一家人送了大夫和楚云梨到门外,还给找了马车。
楚云梨带着大夫到了偏僻处,打发了车夫,然后重新找了马车送他离开。
今儿一直都在忙,等她回到家里,天都蒙蒙亮了。楚云梨一进门,就看到姚妹儿和林锦花站在屋檐底下,谁也不肯相让,两人都面红耳赤,看模样挺激动,很明显,在楚云梨进门之前,俩人应该在吵。
“这又是在闹什么?”
姚妹儿瞪了一眼林锦花,面对楚云梨时满脸的笑意:“娘,我给您留了晚饭。”
早上的肉还是楚云梨买的呢。
林锦花不知道肉的来处,闻言翻了个白眼:“娘,弟妹这不是会做人,她对您这样好,绝对是看中了您的积蓄。还有,她巴不得你每天早上都去帮她摆摊……”
“才不是。”姚妹儿怒极,“你自己贪心,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呸!我敢对天发誓,从来没有想过娘的积蓄,你敢吗?”
林锦花当然不敢,她冷哼一声:“马屁精,我才不跟你学。”
吼完后,凑到了楚云梨面前,满脸讨好:“娘,您就帮帮我们吧,就当是借给我们的。你要是怕我们不还,我可以写借据,白纸黑字写明……反正都要给你钱,与其给外人,还不如给您呢。借十两,每年还您八两,还两年,成吗?”
姚妹儿已经去厨房盛了一大碗菜,抓着两个白面馍馍出来,递到楚云梨面前时,还不好意思地解释:“娘,我想着今天有这么多肉,要是吃粗粮,会影响肉的口感。所以用了白面……明儿绝对不再这么吃了。”
白欢娘原先挺省,白面蒸馒头,逢年过节才愿意吃上一顿。楚云梨接了馒头,随口道:“如今是你自己当家,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多管。你用细粮,我也跟着占便宜。”
姚妹儿和林锦花都很不好意思。
原先她们就希望婆婆安排的饭菜好些,从来不管一顿好饭要花费多少。如今婆婆这话,等于是身份调转,他们吃得好,她只有高兴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姚妹儿今儿蒸了一顿馒头,哪怕才三个大人吃,面也下去了好大一截儿,她刚才那话不是想要在婆婆面前装节省,而是真的想省粮食。
“娘,日后我天天给您蒸白面!”
姚妹儿这话真心实意,她在娘家的时候没有学到什么手艺,爹娘重男轻女,不太管她怎么过日子,逢年过节互相走礼,从来都只是还差不多的礼物,一点便宜不占,也不让她占便宜。
她嫁到了婆家,如今有了摊子,一个月能赚三四钱……抵得上一个大男人在外头干一天的工钱。
婆婆将摊子交给她,是给了她一条比较轻松的生路。
林锦花翻了个白眼,很是不屑:“你就装吧。你刻意孝顺,衬托我们夫妻俩是白眼狼呗。”
姚妹儿忍无可忍,自从分家后,林锦花不好好干活,一天到晚在这院子里盯着她,时不时就泼上一盆凉水,要么不开口,开口就没一句好话。她也是有脾气的,照样一个白眼翻回去:“我能装一辈子,你看不惯,也装一下让我开开眼啊!”
两人不欢而散。
翌日,楚云梨再去摊子上时,周家送来了几个油饼并三碗粥。
当着外人的面,楚云梨不愿意让人知道两家有牵扯,于是话里话外表示这是她让周家送过来的早饭。
“我去把账付了。”
楚云梨飞快跑了一趟,冲着周母厉声道:“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周母哑然:“我是想感谢你。”
“不用!”楚云梨转身就走,“别再送了啊。”
周母早在人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时,就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太妥当,看人转身离开,急忙道了个歉。
*
三日后,楚云梨又去了约定好的院子里,带上太医又跑了一趟周家。
周乘风受伤的第一天,人几乎没醒。三日过去,倒是不再如以前那般昏睡,只不过这次伤了元气,他整个人憔悴不堪。
由着太医帮他包扎好伤,他提出要单独和楚云梨说说话。
“是谁让你带大夫来的?听我娘说,是郡主?”
他眼睛亮晶晶,眼神里满是期待。
楚云梨颔首:“你这……当真是要人不要命。”
周乘风垂下眼眸。
“情不知所起……”
楚云梨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一层,急忙打断:“大夫下次来是五天后,到时我再带他来。你歇着吧。”
翌日就是何舟全跟人约好的五日之期,他自己许诺到了日子会主动把银子送上。
可问题是,夫妻俩在过去这几天里大部分都在家窝着,也试着去找别人借钱,但是都没借到。
楚云梨进了院子,姚妹儿正在厨房做饭,耗子浑身都是泥土,她看不惯,从院子里的绳子上拿了干净的衣裳帮他换了,这才往屋子里走。
一推门,楚云梨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的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这会儿虽然和她离开时差不多,但也差了一点。
箱子被人翻过,床上的被子也被人动过,就连枕头都换了位置。
虽然都恢复了原位,但她就是能看出区别来。
“谁进我屋了?”
楚云梨退出门来,冲着院子里的几人质问。
何舟全满脸心虚:“娘,没谁,我一天都在家。”
楚云梨捡起手边的扫帚就砸了过去,骂道:“混账东西,你可越来越出息了,如今都学会做贼了,老娘是不是还要夸你?何舟全,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模样,那个姓林的是你家祖宗吗?人家都骗了你钱了,你还非得把人供着,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被逼到做贼,还拿人家当亲大哥……你对你弟弟的感情可有这么深?”
砸完了扫帚,楚云梨一余怒未休,又捡了木盆和凳子连番扔过去。
何舟全急忙闪躲,但还是没躲开,整个人就跟个耗子似的在院子里到处狂奔。
“娘,我冤枉!你听我解释!”
楚云梨不光砸他,捡了凳子也往林锦花身上扔。
“早知道你是这种逼良为贼的恶妇,我就是让我儿子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娶你这种女人进门。”
林锦花被凳子扔到脸上,砰地一声,被砸得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