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1章
想到周乘风自己从楼上跳下去,一副月意郡主活不成了,他也不活了的架势。何舟全追问:“是不是他自己绝食?”
姚妹儿摇摇头。
“周家全家上下除了他娘,都不想让他活了。”
此言一出,几人沉默。
何舟全咽了咽口水:“是嫌他累赘?”
早在传出周乘风死了之前,关于他的伤势,附近这一片的人都听说了。
之前一双腿还没痊愈,只是扶着东西勉强能走而已。这一次从高处落下,听说是摔伤了腰,大夫说,他很可能这辈子都只能在床上躺着。
伤了腿时,有郡主出面请来太医,太医能让他的腿恢复如初。周家没花费多少银钱,但要花精力照顾他。
而周成乘风那一次惹的是贤王,能够捡回一条命,并且一双腿还能治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这次可不一样,是他自己从高处跳下,既没有高明的太医出手,更没有人帮着出诊费和药费。
最让周家难以接受的是,他以后就只是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
一家子对他寄予厚望,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全家都很失望,就连周母,对儿子都有了几分怨言。
久病床前无孝子,加上周乘风人都废了还念着郡主……就因为月意郡主,一家子几次濒死,他竟然还放不下。
周父发的话,让他去了算了。活着给一家人添麻烦不说,还有可能让全家给月意郡主陪葬。
这些事,周家做得隐秘,但姚妹儿就在周家不远处卖馄饨,来吃馄饨的客人也都住在这附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就很难瞒住世人。
楚云梨还准备找人去问周乘风的亲戚,进而得知内情呢,如今倒省了力气。
何舟济不太想管旁人的闲事,一有空就问边上的母亲:“娘,你想儿子,可以直接回家啊,让妹儿给你做好吃的。这酒楼又贵,味道还不好。”
其实这酒楼没有何舟济说的那么差,只是相比其他酒楼,味道一般,且价钱还比较高。
楚云梨选中这里,纯粹是因为这家客人少,清静!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楚云梨瞪他,“妹儿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她半夜还要起来做生意,不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她做饭,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越来越不体贴了。”
何舟济:“……”
何舟全乐得看弟弟挨骂,还抽空表孝心:“娘,回头等玉梅过门了,儿子亲自下厨做饭给你吃。”
他看向弟弟,一本正经教导:“想要孝敬爹娘,你自己上呀,指使媳妇算什么?”
何舟济无言以对。
楚云梨没有提出让他们搬入内城,二人想在外头住,那就住吧。
兄弟两人最近爱斗嘴,一顿饭吃得不消停,下楼时两人还在拌嘴。
当然了,比起原先红脖子急眼,如今纯粹是吵着玩儿,就像小时候打架一样,打也没真打,且一会儿就和好了。
楚云梨没有管兄弟俩,低声和姚妹儿说话。
她的马车就等在酒楼外面。
何家兄弟看着母亲坐上了华美的马车,心中并没有不平,他们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虽然母亲也说可以接他们进城,但两人对于住那么富贵的宅子都心生恐惧……别的不说,若是看见了邻居,怎么打招呼?
“娘,你要是害怕,就搬回来住。”何舟济忍不住出声。
何舟全也道:“儿子那个院子修整好了,专门给您留了一间敞亮的屋子。您随时可以来住。”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怕,你们回吧。”
兄弟俩看着马车离开,直到马车消失,也不舍得收回视线。
他们俩到现在也接受不了自家的转变,不光有了五进大宅,还有了堪比房子一样的马车,里面桌椅板凳茶壶茶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个伺候人的丫鬟。
兄弟俩看着马车,也有人在暗地里看着他们。
林锦花最近瘦得皮包骨,脸颊凹陷,眼眶也很大。她是出来买菜的……想要买到最新鲜最好的菜,得在天亮时出来,特意挑这个时辰,卖剩下的菜都有些蔫巴,也更好讲价。
她感觉自己都不认识前婆婆了。
音量不算特别华贵,但穿在婆婆的身上,平白就显得她身上有种特别的韵味,仿佛她天生就该养尊处优。
关于白欢娘救了八千岁的事,林锦花早已经听说了。
对于外城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步登天,就跟天上掉馅饼,被她张嘴接住了一般。
真的是羡慕不来。
迄今为止,白欢娘是怎么救的人,又是在哪儿救的人,外头没有半分消息,此事很是神秘。
不过,八千岁真的很感激这个救命恩人,三天两头的亲自上门探望。每次上门都不空手,带着一群人端着大大小小的托盘。
只看这排场,就知道八千岁有多感激白欢娘了。
没有人怀疑过这救命之恩的真假,毕竟,白欢娘这样身份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救了八千岁,怎么可能得他礼遇至此?
那边的何家兄弟很快离开了,林锦花久久回不过神来,还是被旁边一个孩子的哭声给惊醒的。她急忙挎着篮子去了菜市,慌慌张张买齐了菜又往回走。
到家后,都来不及喘口气,林锦花带着篮子冲进厨房就准备做晚饭。
五个孩子在院子里又吵又闹,忽然,有孩子的哭声传来。
林锦花没有生养过孩子,但最近带着这姐弟五人,她也算是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这孩子的哭声如果不大,那应该就没有多大的事。
若是哭声凄厉,或者是直接哭哑了声,那事情就大发了。
林锦花听到声音不对,探头望去,就看见其中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头上一个大窟窿,正潺潺流着鲜血,不过眨眼之间,脸上就已经流出了二指宽的一条血道道,衣裳也湿了半截。
那么小点的孩子,流了这么多血,不用看大夫也知道伤得很重。
林锦花一颗心霎时慌乱起来,急忙奔出院子,扯了一块帕子想要止住血,结果,手还没碰到孩子,斜刺里忽然有一只大脚踹了过来,她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飞出撞倒在墙根底下,浑身剧痛传来,一时间,她都分不清哪里更痛。
喉咙一堵,竟然张嘴喷出了一口血来。
冲出来的是孩子的爹,这院子里所有的大人都没有将林锦花当人看,她吐血的事,几人看在眼中,却根本不在意。
其中一个老妇人还气急败坏:“要是我孙子出了事,你也别想活着了。”
这话咬牙切齿,老妇人的眼神很是凶狠。
林锦花心里很怕,下意识缩了缩。
她怕挨饿,也怕挨打,孩子受了重伤,这一次怕是躲不掉。
若是孩子真的救不回来,林锦花都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那边的孩子已经开始吐,然后七窍流血,男人和那三个老人都很慌张的围在他身边。
没多久,四人就开始喊孩子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
林锦花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她跌跌撞撞往外跑,怕几人追来打人,恐慌之余还生出了几分急智:“我去请大夫。”
原本要骂她的几人听到这话,都回过头去看孩子了,男人甚至还催促:“别在路上磨蹭,给老子快点。让你看孩子都看不好,你个废物,回头老子再找你算账……”
林锦花都跑远了,身后还有男人的谩骂声。
她真的很不想再回到那个院子里,那些孩子都很不好带,个个调皮捣蛋。
受伤的那个乖巧一些,但也只是相比其他孩子好一点点。林锦花很想现在就回娘家去,她已经知道了大哥和爹娘的落脚地,只是一直不得空去找他们。
她临走之前,到底还是去了一趟街上的医馆,说了家中有孩子受伤的事。
大夫认识那个男人,闻言直皱眉:“孩子他爹打的?”
林锦花愣了下,下意识看向大夫,忽然就明白了大夫为何会有此一问,因为那男人性子暴戾,以前就经常打媳妇。下手重了,就得请大夫来治伤。
“不是,几个孩子打架不小心伤的。伤得挺重,您快点。”
大夫挥挥手:“前面带路。”
林锦花:“……”
“你先去,我要去买点东西,东西买不好,又要挨打。”
大夫不高兴:“你若不带路,我就不去了。省得旁人说我是多管闲事。”
林锦花听出了大夫话中的怨气,不知其中内情,她只想尽快让大夫给孩子看看,若是孩子没了,她多半也没了活路。
两人一前一后紧赶慢赶,到达院子外时,忽然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了悲伤的哭喊。
林锦花听到老妇人声声叫着孩子的名字,心下一跳。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人也注意到了门口的二人,男人霍然起身,抡着拳头就冲了上来。
林锦花转身就跑。
虽然跑了被抓住后受伤会更重,但如果不跑,她说不定会被直接打死。
林锦花拼了命的狂奔,她肚子很饿,饿到肚子里一片疼痛,方才受的伤很痛,但是她的手脚很有力,跑出了一阵风。
到了主街上,行人很多,男人骂骂咧咧,指着林锦花破口大骂:“死娼妇,回头老子饶不了你。有本事你一辈子也别再回来。”
林锦花还真想过一辈子不回,奈何她根本就逃不掉啊。
唯一能够离开这个男人的办法,就是让林锦平把得到的那些好处还回去,替她赎身。
恢复了自由身,这男人再打她,那就有衙门管束。
先前贤王才抓过一堆混混,那些人如今还有许多在牢里,身上的案子没查清。如果男人敢动手,绝对也是其中一员。
林锦花满心都想着赎身,哭着直奔林锦平如今的落脚地。
“爹,我不要再去胡家了,他们会打死我的。”
林锦花敲开了门之后,扑通跪在了父亲的床前。
也是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这梧州温暖如春,墙角点着炭火,父亲用的被子还是新的,不仅如此,母亲和兄长包括嫂嫂穿的衣裳都是新的。
不知道是不是太饿的缘故,林锦花发现新衣的同时,一股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忽然就伸出了满心的不平。
她在胡家累死累活挨打受骂,赚来的银子孝敬爹娘就算了,结果却让林锦平夫妻俩过上了好日子。
“林锦平,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把卖我的银子拿出来去帮我赎身。”
她这些日子被打怕了,但在自家人面前,下意识又恢复了以前的嚣张,嗓门特别大。
林锦平皱着眉头:“所以你是偷跑回来的?”
林锦花听到这话,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是又如何?孩子跟孩子打架闹出了人命,他们却要我来偿命,这一次你必须要帮我,否则我就会死。”
林锦平叹口气:“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有心无力,家里的银子花了大半,根本凑不出来……锦花,你听话,三年而已,这都过去了大半个月,很快你就能回家了。”
这简直是屁话。
林锦花气到胸口起伏。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怎么过的吗?”她吼完这一句,忽然就不想再说话了。
跟林锦平这种人完全讲不了道理。
林锦平也根本不会心疼她。
果然,林锦平不光没有心疼她,还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走,我送你回去。回头你跟主家好好道个歉,他们不会过多苛责。”
林锦花不肯走,但就如当初她被卖掉一样,她完全就敌不过一个大男人的力道。
兄妹俩拉拉扯扯到了街上,林锦花一直都在拼了命的挣扎,林锦平怕她跑了,抓着她的手用了很大力气。
可是两家距离太远,没多久,林锦平手就有些酸了。
手一酸,便有些放松,林锦花瞅准了机会,将他狠狠一推。
推人之前,林锦花就已经看见了有疾驰而来的马车。此生她心中满是恶意,想着若林锦平被马车撞死就好了。
她最近经常许愿,但一样都没有应验,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看她太诚心,这次居然成了,林锦平被马儿踹了一脚,整个人飞出一丈。马儿刹不住,又在他身上踩了两脚。
林锦花清晰的看到林锦平躺在地上的身子被踩成了一张弓,又见他吐了一口血,然后死人一般躺在地上,面色很快灰败下来。
她当场就吓着了,转身就跑,满脑子只有逃。
林锦花逃出了京城,后来楚云梨再也没有见过她,倒是听说她最后的行踪在码头上,说是要去最偏远的松山。
林锦平没有被马儿踩死,只是被踩了个半死。
不过,当时那马儿之所以跑那么快,是因为有急事。马主人眼看有人受伤,丢下了银子,让路旁的人帮忙救治。
没有人愿意惹麻烦,没人捡银子,只有好心人去请了大夫。
大夫只得了一句话,说是街上有人身受重伤,自然要把手头的病人看完再说。
等大夫赶到,林锦平已经奄奄一息。
赵氏原先没有离开他,但心里早已生了去意,看他不光欠一大堆债,有一个瘫痪在床的父亲,如今自己还身受重伤,眼瞅着就救不回。赵氏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孩子走了。
母子三人一走,租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夫妻俩。林父没能撑到过年,林母半年后也郁郁而终。
*
半年后,皇上禅位于才四岁的三皇子,自己剃度出家。
宫中换了新帝,改了年号,查封了一批又一批贪官,菜市场天天有头可杀,杀得半条街都是鲜血,血腥味久久不散,与此同时,朝廷上下气象焕然一新。
八千岁坚守朝堂,还舍了登闻鼓,但凡有不平之事,都可以去敲。
每每有人敲鼓,朝廷都会慎重对待。久而久之,京城之内再无冤屈。此番清气从京城扩散着全国各处,登闻鼓也设立到了各处府衙。
*
何家兄弟一直不肯搬到内城去住。
不管是孔氏,还是姚妹儿,都是特别勤快的女子,他们很享受家中从无到有。当然了,楚云梨经常送银子,她们也很高兴。
兄弟俩对于搬到内城住始终有恐惧,倒是很乐意把孩子送去让亲娘照顾。
一直到十年后,耗子以十四岁之龄考中举人,彼时何舟全夫妻俩也已经儿女双全,并且长年和孩子聚少离多,何舟济才和哥哥商量着搬进大宅。
兄弟俩互相打气,这才成功搬了家。
皇上十六岁时,李朝安告老,也彻底放开了手中权利,皇上感念他的付出,还封了他为忠国公。
李朝安在皇上面前口口声声说若是没有白娘子的救命之恩,他早已在十多年前就没了命,于是,楚云梨还得了个善恩夫人的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