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4章
林甘草知道婆婆不喜自己,却没放在心上,反正又不住在一起,聊得来多聊几句,聊不来少见几面,没什么大不了。
夫妻俩孩子都有了,也不可能和离。
丁氏原先无论心里怎么想,对待儿媳妇和林家时都挺客气。
一开始安顿下来那段时间,她还想去林家的医馆帮忙来着。
但是医馆里的事情又脏又杂,没有几件干净又轻省的活计,丁氏不会医术,一不小心就帮了倒忙。
她是真心想要讨好林家,只是实在手笨。
林家看在女婿的份上,也不好对她过于苛责,只能各种劝说她回去歇着。
丁氏前后帮了几天,后来就再也不去了,偶尔与儿媳见面,都是温和有礼。
林甘草都以为婆婆还不错,结果有一次她和卢松林一起去探望婆婆,她有事先走,又因为东西掉了,回头刚好在门口听到母子俩的谈话。
彼时丁氏话里话外都在替儿子可惜,说他一个官家之子配医女可惜了,更是说出医女还不如农女的话来。
那时林甘草第二个孩子即将临盆,险些没被气落胎,因为之前婆婆都装作一副很疼爱她的模样,结果背地里居然对她嫌弃成这样。
为了孩子,林甘草再一次忍了。
反正,卢松林是罪臣之子,这辈子也不可能离开鹿城,而丁氏无论有多看不起她,当着他的面也只能小心翼翼讨好,不敢说一句重话。
林甘草对待婆婆的态度从那次之后就深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米粮油面都及时送到,一到寒暑换季,会提前准备换季的衣服和被褥还有药材。
后来就无所谓,她完全撒手不管,不过,她不管,卢松林也没有亏待了他娘就是。
楚云梨这样一番话,完全是冷嘲热讽。
丁氏气得脸红脖子粗,暗暗掐了自己好几下才保持了理智。
无论如何,要先离开鹿城。
等出了城之后……哼!
楚云梨对上她的目光,也在想着出城之后要怎么教训这二人才解气。
马车去了林家医馆。
只要医馆不忙,门口都有人。今儿是林三七守着,看见马车过来,她还迎上前两步。
主要是观察病人的病情,看需不需要帮忙,还有及时制止家人对病人不恰当的挪动。
若是摔伤或者撞伤,不懂得医术的人慌慌张张上前帮忙,还有可能加重病情。
林三七以为是有病人到了,林家医馆在城里名声斐然,不存在说一天到晚接不到病人的情形,帘子掀开,看到是自己姐姐和姐夫,她愣了一下,又往里瞧,见是亲家大娘,关键是马车里塞了许多东西。
“姐,这是做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
楚云梨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里走:“以后我就把爹娘和祖父交给你了,你千万要替我看好家。对了,还有俩孩子,你帮我盯紧一些,别让他们过于懈怠,我走了之后,少让他们出门……”
林三七一头雾水,忍不住打断:“姐,你要去哪儿?”
此时楚云梨已经走到了几位大夫治病的桌旁,林祖父坐在最右面的角落,过来是林安宁,最显眼的是姚江。
林家医馆所有的坐堂大夫里,属姚江医术差一些。
是的,别看他学了多年,他医术还比不上林甘草。
医术一道,也要看天赋。
“我要去京城,卢家翻案了,松林要去,我得陪着他,也当是出去见见世面。”
此话一出,三人都满脸不赞同。
林祖父直言:“当初让你在家招赘,就是不想你离我们太远,他要去就去,把孩子留下就行。”
林家医馆坐落在此多年,自有一批拥趸,绝不会因为林甘草少了一个夫君就被人欺负。
“爷爷,我有自己的打算。”楚云梨一脸认真,“放心,每个月我都会寄信回来。”
这哪里放心得下?
林祖父治病救人一辈子,看惯了生老病死生死离别,他某一些想法和世人大不相同。比如姚家人庆幸儿子第一个孩子是孙女,不至于让孙子冠了旁姓。殊不知林祖父想法和他们一样,孙女姓林,也就不用嫁出去了,就跟孙子一样可以一辈子留在家里,他真觉得挺好。
如今挺好的事生了变故,还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说走就要走,他这心里是满心的不乐意。
不愿意正好啊,卢松林母子根本就不想让林甘草一起。
卢松林上前劝说:“甘草,既然长辈不愿,你还是留在家里伺候……”
“我不是为了留她在身边伺候。”林祖父一听这话就不喜欢,他生儿育女并不是为了养儿防老,孩子嘛,有当然最好,没有就算了。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当年让女儿招赘,完全是他不想放自己精心养大的闺女去别人家伺候旁的长辈。
“老头只是单纯的不想看晚辈远行。你是官家之子,原先留在这里入赘是权宜之计,如今你有了更好的去处,自然也看不上林家了……”
卢松林顿时就急了,哪怕他是真的看不上,这话也不能摆到明面上啊!他当年到城里能顺利落脚,顺利治好了腿,后来还成家生子,这些年母子俩没吃什么苦头,说到底,都是因为得了林家的照顾。
他再不想承认林家对自己有恩,可事实就是如此。
“祖父,我没有看不起林家。”
林祖父呵呵:“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什么没见过?你真没有看不起,也不会要离开了才跟我们讲。若说你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如家翻身的消息,你说老头子信不信?”
卢松林张了张口,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卢家还不安稳,针对我们家的官员还在……”
林祖父呵呵:“那也不妨碍你回京之前跟我们说一声啊,我们一家子又不会跟到京城占你们家的便宜,甘草,不许去啊!”
最后一句,是对着楚云梨说的。
林安宁也是这个意思,卢松林要走,那就放他走,大家好聚好散嘛。
姚江在这个家里一般不做主,此时也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女儿:“你走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楚云梨又不是一去不回,最多两三年,她绝对把事情处理完了,到时一定能让全家团聚。
当然了,她有自信顺利地走完这几千里路平安到达京城,林家人不知道啊。当下有许多的读书人就死在了赶考的路上,山匪、瘴气、黑店、甚至是吃了不洁的水和食物生病,这些都有可能让人死去。
楚云梨想了想,拉了林祖父进门,祖孙俩私谈了一刻钟,再出来时,林祖父脸色格外难看,但却不再阻止孙女远行了。
这个家还是林祖父做主,他老人家点了头,其他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很快,三人上了马车离去。
卢松林很好奇林甘草到底说了什么让倔强的老头子改变了主意,这坐在马车里,闲着也是闲着,顺利经过了守城小将的盘问出城后,他忍不住问:“你怎么跟祖父说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说我离不开你,如果是不让我去京城,回头我就去寻死。我是大夫,知道许多死法,他们绝对防不胜防,祖父到底还是想让我好好活着,再不高兴,也答应了下来。”
卢松林颇为无语。
丁氏很不乐意带着儿媳妇回京,真心觉得林甘草不识趣,老老实实留在鹿城不好么?
非要同行,非要给他们添堵!晦气!
她一想到自己即将回到京城做官夫人,心里就特别高兴,但一想到这个从小就摸遍了男人的儿媳也要去,就各种烦躁。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长辈,你可真是能干。”
楚云梨笑吟吟:“娘,我这也是对松林感情太深了嘛,你不高兴?”
丁氏很想发脾气,又想着这刚出城不久,要翻脸也要再等一等:“松林是干大事的人,儿女情长是小事,你不要耽误他。”
楚云梨好笑:“哎呦,既然是小事,当初别让他娶我啊,拖着一双断腿直接在桥洞底下饿死算了。”
丁氏噎住,脸色一沉,质问:“你要挟恩图报?”
卢松林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这时候不宜吵架,动手之前都最好别吵闹,毕竟林甘草是个大夫,对她下黑手要比对旁人下手艰难得多,可不能让她心生防备。
楚云梨假装没有看到母子之间的小动作,乐道:“挟恩图报?这话就更好笑了,我跟卢松林在一起这么多年,得了你们母子什么好处?你们身上有什么是我能图谋的?”
丁氏得了儿子的提醒,原本不想还嘴,闻言却忍不住:“松林是举人,此次回京后,即便不参加会试,也可以捐官入仕,凭着咱们卢府在朝堂上的脸面,至少也是七品以上,七品官员就可以为妻子请封诰命,你一个医女,非要跟着我们,说你不是为了诰命,谁信?你们这个鹿城,除了一个四品诰命和两个六品之外,再无诰命,日后你就是城内第四,风光无限,你说不图好处,你自己信不信?既然不图,老老实实留在鹿城啊,你一个医女,能够嫁给松林做一场夫妻,为他生儿育女,本就是你的运道,你该珍惜这份运气,而不是得寸进尺奢求更多……”
楚云梨听着这些话,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卢松林神情。
卢松林其实有想要打断母亲的滔滔不绝,不过,他也赞同母亲的这些话,林甘草一个偏远府城的医女,没见过什么世面,就该让她清醒一点!
察觉到林甘草看过来的眼神,他才不慌不忙:“娘,别说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合着你也赞同你娘的话?”
卢松林没点头也没摇头。
“甘草,你是晚辈,别和我娘吵架。长辈活的时间久,有些道理是我们年轻人不到那个岁数都想不到的,娘愿意教你,你老实听着,别反驳,即便不赞同,也放在心里想一想,但凡能悟出一两分,你都能从中获益良多……”
楚云梨气笑了:“放你娘的狗屁!”她直接开骂,“我和你做夫妻十年,原先你们母子在我们林家面前是什么嘴脸?如今一朝翻身,就成了几句话就能让我获益良多的能人了?我呸!当年你要不是刚好落到我们林家医馆,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桥洞底下,说不定尸首都已经被野狗分食了,还想做官,怕是做梦比较快!”
她这话很不客气,母子俩都变了脸色。
卢松林从来没见过林甘草这么刻薄,一时间都惊呆了。
丁氏自诩是官夫人,对着一个什么家世都没有的医女,自然可以说教几句,结果却被骂了回来。
她气得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林甘草,你如此粗俗,如此不懂事,去了京城也是给我儿拖后腿。识相一点,现在就给我滚下去!”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颤抖着一指帘子。
楚云梨动也不动,稳如泰山,嘲讽道:“哎呦,这官夫人的气势是越来越足了。当初你们母子端在我们林家碗的时候,怎么不嫌我粗俗呢?或者,你一直都很嫌弃,只是为了生计勉强忍着,是不是还等着回京之后旁人夸你们为了大局忍辱负重?”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丁氏还要再说,卢松林及时出声拦住了母亲。
“娘,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但甘草是我妻子,即便她如今的身份配不上我,我们到底有两个孩子,甘草很聪明,待人接物也好,规矩礼仪也罢,回京之后都可以学。”
他看母亲气鼓鼓的,真心觉得母亲这些年受了不少罪,如今既然卢家已经翻了身,没必要继续受罪,他心念一转,就有了个主意:“甘草,我们家翻了身,回京之后肯定会有各种宴会,到时要与各家夫人见礼,你没学过规矩,肯定要露怯,不如这样,回京这一路上你先跟母亲学着?”
说到这里,他看向亲娘,笑吟吟道:“娘,要辛苦您了,务必在进京之前将甘草教会,她若不用心,您可以严厉一些。”
这话意有所指,几乎就是明摆着让丁氏借着教导规矩的由头教训儿媳妇。
丁氏忽然就不气了,儿子站在她这一边的,林甘草再猖狂再得意,也没有几天的活头。更何况,她若是继续将林家的恩情挂在嘴边,只会惹得儿子更讨厌,到时会死得更快。
“好啊。”
楚云梨嗤笑:“我才不学!”
丁氏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听到这话后腾地又起来了。
不让林氏到达京城,这只是母子俩私底下的决定。明面上她是接纳了林甘草这个儿媳妇,方才话里话外,还表明了进京以后要带着她去见各家夫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竟然不想着好好学规矩,这是打算给儿子丢人?
果然,林甘草是真的不配做卢家的儿媳妇。
她冷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假寐。
母子俩巴不得一步就跨入京城,一路上紧赶慢赶,到了用膳的时辰就在马车上啃干粮,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鹿城偏远,官道也崎岖不平,丁氏这几年在鹿城之中羞于见人,不愿意与人来往,平时很少出门。这乍然开始赶路,她甚至有些吃不消,半天就开始腰痛,到了半下午时,已经坐不住了,勉强熬到了太阳落山,原本还可以再往前走一个镇子,可她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决定在此住一宿。
这个镇子离鹿城就几十里路,林甘草往日采药也来过这边,楚云梨一到地方,熟门熟路的去买镇上一家口碑不错的包子。
见状,想要动手的母子俩只能先按捺住。
此处离林家太近了,那一家子又都是大夫,如果让他们看见了林甘草的尸身,万一查出疑点,那可不妙。
卢松林以后是要做官的人,可不能背上人命官司。更何况,还有人在暗处盯着抓卢家的把柄……儿子的仕途还没开始呢,不允许有丝毫闪失,再忍忍。
到了住店时,卢松林不愿意再与妻子同住,丁氏也不乐意与儿媳同处一室,于是要了三间房。
楚云梨独自住一屋,点着烛火忙活了半宿。
翌日再启程,丁氏沉默了许多,昨儿赶了一天的路,她腰酸背痛,睡了一宿后并没有半分好转,甚至还比原先更疼。
她昨天还是靠住,今天就只能趴着了,马车抖的厉害,她还要叫唤两声。
卢松林看母亲疼成这样,瞬间想到了林甘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推拿之术。
“甘草,我记得你推拿可以缓解疲乏,帮帮娘吧。”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
卢松林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用手摸了摸脸,不自在地问:“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看看他脸有多大啊!
一边嫌弃发妻,一边又想要用人家的医术,忒不要脸!
丁氏昏昏沉沉,听到儿子的话,顿时也来了精神:“对对对,甘草帮我按一按。”
林甘草确实会推拿之术,她真心拿卢松林当一家人,原先没少帮他推拿,丁氏病了,她也帮着推拿过。
楚云梨原本不想动手,看丁氏一再催促,动了动手腕道:“我下手可重,你别一惊一乍的叫唤,万一吓着了我,手上力道不对,可能就会瘫痪哦。”
推拿和针灸一样,力道轻一分可救人,力道重一分兴许就会出人命。
原先林甘草也说过类似的话,丁氏完全没把这话放心上:“来来来,快点。”
楚云梨撸好袖子,上前在她脊背上按了几下,丁氏满脸痛苦之色,真觉得这推拿就是受罪。而且她感觉儿媳妇这一次下手好像比以前重很多,她想提醒两句吧,又想到儿媳妇这两天脾气不太好,动不动和她吵,到底是没开口。
儿媳下手重,多半是为了报复她。
丁氏想着,儿媳妇最多出口气,为了减轻身上的疼痛,她决定忍了。
可是越来越疼,丁氏受不住了,尖叫了一声。
“好痛啊,你能不能轻点?”
一句话后,只剩下了胸背疼痛,胸背以下,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不光感觉不到疼痛,那是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丁氏大惊失色,扭头看向儿媳。
楚云梨袖子撸着,露出纤细的手腕,此时双手抬着,一脸的惊愕,对上婆婆目光,她抢先出声责备:“我都说了让你别尖叫,你怎么不听?现在好了,我下手过重了……”
丁氏:“……”
卢松林原本没看婆媳二人,他心里还在想着儿大避母,即便是母子,在他成年之后也不该和母亲同处一个车厢,三人同住车厢的事要是放在京城里,会被别人笑话没规矩。
母亲正在推拿,他就更不好盯着看了,但听到动静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听到林甘草这话,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甘草,你这话是何意?你把我娘按坏了?”
楚云梨已经收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湿帕子擦手……原本是该好生洗手的,可这在走动的车厢里,水囊里的那点儿水是用来喝的,可经不起洗手,只能勉强用湿帕子擦一擦。
卢松林催促:“你说话呀!”
太过着急,他嗓门拔高,声音有些尖利。
楚云梨“啊”一声,丢开了手里的帕子,瞪着他吼道:“你凶什么?我又不聋,好好说也听得见,至于有没有按坏,我都没看,怎么可能知道?刚才我也被吓着了,这会儿心还砰砰直跳。”
丁氏正在试着动自己的手脚,手能动脚不能动,胸腹以下,还是没有知觉。她越想越害怕,催促:“那你赶紧看啊。”
楚云梨训斥:“不要出声了。若真按坏了,传出去以后,旁人会觉得我医术不精。”
丁氏:“……”
名声哪里有她的身子要紧?
卢松林想要开口,但看林甘草脸色严肃,乖乖闭了嘴。
楚云梨这才仔细查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一边捏一边问。
“这里有知觉吗?”
“这里呢?”
“真的没有?我这都把你的肉掐紫了,你竟感觉不到?”
她一脸无辜,语气里满是惊讶。
丁氏看她神情,心里越来越不安。她都活了半辈子了,原先在京城里也算是见过世面,这身子没有知觉,想要治好,怕是没那么容易。
卢松林在边上看得焦急万分,想要问两句,又怕林甘草顾着跟自己吵架而耽搁了时间。
好不容易等人看完了,卢松林迫不及待问:“如何?”
楚云梨故作一脸严肃,摇头道:“不行,不乐观。取我的银针来。”
卢松林在医馆中这么多年,一家人对他不设防,他都学会了一些粗浅的医术,推拿针灸这些不会,勉强能治个头疼脑热,尤其擅长给一家人打下手,一听说要银针,他立刻去翻妻子的包袱,一眼找到针囊,飞快取出递上。
楚云梨抽了一匝长的银针,这根针是针囊之中最粗最长的,也是最新的,因为等闲用不到。她作势要扎,丁氏别开脸不敢看,卢松林满脸的紧张,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见状,楚云梨心下好笑。
卢松林可真自信,他就笃定林甘草不会害他娘?
只能说,林甘草太善良了,学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害过人。她对卢松林感情没有多深,但却时时照看着他的衣食住行,特别体贴。
若是要针灸,最好是脱了衣衫,至少也要脱掉外衫,楚云梨不想折腾,抓着那根最长的针问:“你们确定让我扎?凡事都有万一,刚才我一不小心把人按成了这样,这针要是下去,说不定就要了人命了。”
此话一出,卢松林愕然。
丁氏终于回过神来,奋力挣扎:“不要不要!我不要扎了!”
她下半身不能动,往前爬时,整个人像是一尾刚脱水的鱼一般僵硬又惊恐。
卢松林恍然明白了什么,瞪向妻子。
楚云梨一脸无辜,坦然回望。
其实卢松林想要质问她是不是故意害人,但尚存的几分理智让他将话咽了回去,这一问,那就撕破脸了。想要对她动手,会很难。
他看着母亲挣扎,装作一脸为难的模样:“甘草,我娘不愿意,还是算了吧。”
楚云梨点点头:“我今天刚被吓着,手还是抖的,这会儿也不宜下针,反正去京城这一路我都在,什么时候我修养好了,娘也想通了,再动手不迟。”
丁氏听到儿媳不动手,心里松了口气,不再挣扎,也是浑身乏力挣扎不动了,她瘫软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昨天母子俩除了要方便会让马车停下,几乎赶了一整日的路。今天早上离开时,母子俩也决定路上尽量不停。
此时日头有点高,用午饭有些早,不过,母子俩有话要说,用眼神交流半晌,卢松林掀开帘子让车夫停下。
他拿出准备的干粮,一人分了一些,又道:“甘草,你先去方便吧,一会儿我再去,省得撞上了尴尬。”
楚云梨跳下马车,从马车的后面入了林子。
卢松林从小窗偷看,确定人走远了才回头。
丁氏已经迫不及待:“儿啊,我真的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会不会……会不会变成瘫子?”
话音未落,车厢里霎时弥漫出一股臭味。
卢松林面色大变。
丁氏身下没知觉,但是鼻子没坏,闻到这味道后,再看儿子的脸色,霎时惊恐万分,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不不,我不要瘫,别急着赶路,先找个高明大夫给我看一看……”
卢松林分得清轻重缓急,虽然回京迫在眉睫,可母亲的病情同样要紧。
“好!”
丁氏得了儿子的答复,并不觉得高兴,她越想越怕,越想越烦,忍不住责备道:“我都说了不要带那个女人,你非要带上,要是你下手狠一点,昨天在路上或者是夜里就动手,我也不至于被害成这样,老说什么没到时机,合着我被害成瘫子你就满意了?”
卢松林一脸无奈:“娘,你别说气话。儿子是真心希望您好好的,放心吧,甘草当时没有用多大的力道,你即便受伤也不严重,回头儿子找个高明大夫,一定把您治好。”
丁氏心头并未放松,她这么多年的饭不是白吃的,有一些治不好的病症她也听说过,身上没有知觉就是其中一样。
这病症几乎治不好,除非遇上那种特别高明的大夫。
可他们接下来都要赶路,即便是愿意留下来治病,这些偏远小地方也根本找不到能治好他的高明大夫。
卢松林一直注意着林子的动静,看妻子出来,急忙提醒:“娘,别说了,她回来了。”
即便丁氏知道这不是和儿媳妇翻脸的时机,但影响到自己会变成瘫子,她心里是又怕又恨,看见儿媳走近,立即凶狠地质问:“甘草,我的病情到底如何?你是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看了一眼卢松林,欲言又止:“你是单独过来听我说,还是要我当着你娘的面实话实说。”
丁氏闻言,心里更沉,这都到了要避着她的地步,多半是她怀疑的那样。她不要被人蒙在鼓里,吼道:“快说!”
“这没了知觉是最难治的,应该,可能,也许,大概……治不好了。”楚云梨叹息一声,“反正林家的医术治不好,哪怕是我祖父出手也一样。”
这才走了一天半,想要回头很容易。楚云梨可不想带他们回城,“原先你们都说过京城能人辈出,咱们快赶路吧。就是……娘大概不太方便,这么大的味道,得赶紧处理了呀。”
说着,还扇了扇鼻子。
丁氏简直要疯了。
她活了半辈子,从来就没有这么脏过。
“帮我换衣。”
母子俩原先是打算悄悄跑出城的,因此,身边没有带伺候的人。
他们一行四人,两男两女,男女有别,哪怕卢松林是亲生儿子,也不可能帮母亲换贴身衣物。
于是,这换衣物的人就只能指着楚云梨一人。
卢松林已经去那一堆行李里扒拉母亲的衣裳,楚云梨也不阻止,也没上前,等到卢松林把东西都找乱了,总算是找到衣裳递给她时,她没有伸手接,而是问:“我下手那么重,你确定要我换?万一一会儿你娘连手都不能动了怎么办?”
丁氏:“……”
她从儿媳的这番话里,莫名就听出了几分凌厉!
“我不要!先往前走,一会儿找其他女人给我换。”
她此时已经有九分的笃定自己变成这样是儿媳故意下的手。哪里还敢让儿媳给自己换衣?
卢松林也觉得林甘草话中带着几分威胁之意,并不反驳母亲的话,只是,车厢里味道实在不好,他即便是在林家医馆中,也从来没有在腌臜地方久待。
其实医馆这种地方,难免遇上病人呕吐或者是屎尿不尽,但从来都轮不到卢松林去收拾。
“娘,儿子坐外头,您有什么事直接喊就是,儿子听得见。”
说着,他坐到了车夫的另一边,竟然是不打算进车厢了。
楚云梨没有和卢松林抢,昨天下了雨,今儿天空碧蓝如洗,连一朵云都没有,太阳一出来,地上就满是灰。坐在外头半天,鼻子里嘴巴里都是黑的。
她坐进了车厢,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用手捏着鼻子:“娘,你鼻子有没有问题?能不能闻得到?”
丁氏:“……”
她真的感觉儿媳这话在往她心上扎刀子。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睛不搭理儿媳。
她不说话,楚云梨却不打算消停,小嘴继续叭叭:“娘,其实我也在替你发愁,你说你这病要是治不好可怎么办?都说了进京以后就要与各家夫人来往,能不能让下人抬着你去?这抬着也不太合适,你生病了啊,不能控制……万一在人前溺了,你的脸面往哪里搁?卢家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说到这儿,楚云梨想到了什么,故作惊恐道:“父亲会不会嫌弃你?”
饶是丁氏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听林甘草的话,还是忍不住将这话入了心。
她这病若是真治不好了,老爷可能真的会嫌弃她。
当年出事时,老爷身边就有不少解语花,也就是丁氏生了一个能干的儿子,才坐稳了正室之位。
如今怎么办?
丁氏越想越惶恐。
楚云梨偏着头:“你说京城的当家主母要管后宅,可是你现在这样,连自己都顾不好,后宅怎么办?我也不会管啊,要不你现在拿着账本教我?”
丁氏受不了了,大喊:“停下停下!松林,你进来,把这个女人换出去。”
马车应声而停。
卢松林探进头来:“娘,怎么了?”
他闻到了车厢里的味道,立刻将帘子拉到最开。
楚云梨叹口气:“娘不要我陪呢。可见是真的很讨厌我,我不想在外头吃灰……”
丁氏一听,吼道:“你滚出去,我要松林陪!”
卢松林:“……”
楚云梨已经麻利地从卢松林旁边下了马车,还大吸几口气。
卢松林万分不愿意进去,道:“甘草,你别跟我娘说话,让她老人家安静一会儿。”
楚云梨叹口气:“我是替她担心,忍不住多嘴了几句。我算是看出来了,娘都不愿意和我同处一室,即便我去了京城,多半也要被她嫌弃。说起来,我去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只能靠着你……我觉得你不大靠得住,刚好祖父也不愿意放我远行。我还是回乡去吧。”
她转身就要走。
卢松林没有阻拦,等到了京城,回头再对林家动手也不迟。
但是丁氏不愿意,林甘草把她害成这样却想跑……做梦!
“松林,把她拉回来,让她伺候我!”
今天终于早点,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