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6章
楚云梨甩人的动作又大又猛。
所有人都看在眼中,卢松林自从回京之后被长辈挑剔的一无是处,更被父亲说他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如今却连妻子都拿捏不住,他感觉自己在长辈面前丢了面子,当即语气加重:“这么多长辈看着,你做什么?若是有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咱们回头再说。现在跟我过去坐下,先用膳。”
他以为妻子既然愿意回,多少要给自己一点面子。
那只是他以为罢了。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离他更远了些:“你们家这规矩太大了,我乡下来的丫头,受不了这些条条框框,反正你也嫌弃我出身小地方说不得台面,我这就走,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她又要走。
卢松林简直要疯。
怎么有女人动不动就把要离开婆家这种话挂在嘴边呢?
几乎这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怕被婆家休弃,林甘草为什么就不怕?
他很想撂下狠话,说要是走了以后就别再想进府之类,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林甘草性情刚烈,搞不好还真就走了。
若是撂了狠话,也是他自己下不来台。
“甘草!”
卢松林追了几步。
楚云梨一条腿已经跨过大堂的门槛,守门的丫鬟很是无措,不知道要不要拦。而就在这时,她回过头看向众人:“对了,我想大家都忘了一件事,当初我和卢松林成亲,是他亲口答应给我林家做上门女婿,我是卢家的儿媳没错,但只能算是你们家的半个晚辈。想要用你们家拿捏媳妇的那些规矩来对付我,这真的很不合适。”
上门女婿!
这是卢松林永远都不想让人提及的过往。
如今就这么大剌剌的暴露在了家人面前,关键是这里除了家中的主子,还有不少下人。
下人们肯定会悄悄议论。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原先林家人远在边城,卢松林都害怕自己做上门女婿的事情传入京城之中,如今林甘草如此张扬地把这话说出了口,怕是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他卢松林做了林家的赘婿了。
“甘草!”卢松林大吼一声,“你就不知道顾全大局吗?”
楚云梨一脸惊奇:“我没见过世面呀,如果说也只是会认各种药材名儿,什么叫大局?你帮我解释一下。”
卢松林:“……”
这脸是丢定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即便是林甘草让他丢了脸,他也还是放不下这个女人。
“我是你们林家的上门女婿,你即便只是我卢家半个晚辈,那也是晚辈呀。赶紧过来见过二叔三叔,不要你行礼,总要喊人吧?”
楚云梨没走,她一直有悄悄观察着这两桌人的神情。
卢家父子几人的脸色黑了一层又一层,而女眷那一桌倒是还好。
楚云梨坐在了卢二婶的旁边。
这位卢二婶,是回京以后才进门的。比林甘草要小十来岁,还是个妙龄姑娘呢。
“这个花卷不错,你尝尝。”
卢二婶给楚云梨夹了一块油炸花卷,还冲她笑了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做长辈,要是不对,你多担待啊!”
她说完后,感觉自己做到了长辈的本分,埋头苦吃。
楚云梨很快发现,卢松林这个二婶真的很会吃,两腮一鼓一鼓,跟个小仓鼠似的。
她心下好笑,低头吃花卷。
卢三婶没换人,四十多岁的人多了,穿一身深青色的衣裙,还带了霞帔,浑身上下一层又一层,看着都累。她很看不惯桌上情形:“甘草是吧?别跟你二婶学,她在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一到桌上就跟饿狠了的……似的。”
话中满是讥讽之意,妯娌之间,这种话怎么都算不得客气。
卢二婶却不在意,对上楚云梨目光后,还笑了笑,然后重新低下头猛吃。
这倒是是个有趣的人。
楚云梨用桌上的筷子给卢二婶夹了她最喜欢的肘子,她看出来的,卢二婶口中吃着其他的菜,眼睛却一直盯着肘子不放。
看着面前的肥瘦相间的肉,卢二婶扭头看向楚云梨的眼睛都亮了:“甘草,你真好。”
楚云梨乐了。
卢三婶:“……”
“小心胖得像猪一样,以后被二哥嫌弃。”
“本来他就不喜欢我。”卢二婶低声嘀咕。
女眷这桌的气氛,除了卢三婶冷着脸,其实也还行。
楚云梨是吃饱了来的,没什么胃口,也没怎么吃。卢松林看出来了她不想吃,于是很快起身带着她告辞。
卢家人还不知道楚云梨一会儿要回王府,包括卢松林都不知道这件事。看人回来没拿行李,他就想叫人去准备。
楚云梨拦了:“不用这么麻烦,王府的客院还留着呢。并且王妃说了,天黑之前我就没回府,她会派人来接。”
卢松林愕然:“你是我妻子,好不容易回家了,怎么还要去王府呢?”
楚云梨呵呵:“你以为王府的谢礼那么好拿?”
卢松林沉默下来。
他特别想把林甘草留在自己身边,总觉得把这人放出去他就控制不住,潜意识里还认为林甘草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只有把人放在身边亲自盯着,他才能放心。
可是,他也没那个胆子跟王爷抢人啊。
“先去见见我娘吧。”卢松林知道留不住人,却还是想把人多留一会儿。
楚云梨好奇问:“你娘好点了吗?”
提及母亲的病,卢松林难免就会想到病根来源,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下了心头的怒气。
“还是老样子。看了许多大夫,都说治不好。”
楚云梨颔首:“这样啊。”
卢松林心中一动:“你能治好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请我出手可不便宜,你打算拿什么来当谢礼?别说什么我是你娘的儿媳妇应该给她治病这种话。若是不给够好处,后果自负哦。”
听到“后果自负”,卢松林瞬间就打消了让林甘草帮忙治病的想法。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丁氏的院子之外。
值得一提的是,丁氏回府,住的是卢父的院子。
这原本没毛病,他们是夫妻嘛,本就该住在同一个院落。但是这瘫在床上的人无论怎么收拾,屋子都带着一股味儿,丁氏为了盖住那股味道,屋子里点了浓郁的熏香。
熏香甜到腻人,卢父受不了,他甚至不愿意和妻子同处一个院子,于是自己收拾了行李,搬到了另一个院子去住。
丁氏得知此事,特别伤心。尤其男人搬走时没有告诉她了,都搬走好几天了,她才从下人的口中偷听到此事。
经此一事,丁氏愈发积极的请医问药,就是有一些偏方下不去嘴……什么蛇虫鼠蚁蜈蚣蚯蚓,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两人进门时,丁氏刚刚睡醒。
丁氏自从回京后就被自家男人嫌弃得厉害,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有好转,身上的味道越来越重,别说是男人了,她自己都嫌弃自己。此时看到了罪魁祸首,她简直恨不能扑过去把人撕了。
“林甘草,你还敢来?”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不敢来了?这院子也不是我闯进来的,卢松林亲自去接我来的。你最近如何?”
丁氏过得很不好,躺在床上光吃不动,整个人都胖了几圈,又因为天天躺床上不见阳光,肌肤特别白,又白又胖,看着特别富态。但是,她整宿整宿睡不好,眼底青黑,头发是大把大把的往下掉。
都说一白遮百丑,丁氏确实变白了,但却没有变美。
楚云梨又看向卢松林:“你这人可真好笑,我不喜欢你娘,你娘也不喜欢我,你却偏偏要把我们凑在一起。这么不会做人,还想做官?”
她转身就要走,刚走两步,又回头冲着床上气得胸口起伏的丁氏笑道:“还没有恭喜你呢,又要做母亲了。”
丁氏:“……”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卢松林都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楚云梨也不等二人问,自顾自道:“白家那边可是已经在给家中的女儿准备嫁妆了,是嫁妆哦,也不知道她嫁进门之后你们母子怎么办……”
丁氏终于听出了端倪:“你把话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松林也是才知道父亲竟然要再娶。
“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安王妃告诉我的。”楚云梨好奇,“难道王妃说的话有假?”
王妃说的话当然没有假。
也就是说,家里真的要办喜事了,而他们母子完全被蒙在鼓里。
丁氏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大。
楚云梨提议:“要不我把你治好吧?我把病了多年的小郡主都治好了。”
卢松林心中一动。
就连丁氏心里都生出了几分希望。
当初丁氏生病时,只是被林甘草轻轻一按,甚至都不怎么痛,就是觉得手脚有点麻,一下子就瘫了。
别人治不好,林甘草这个罪魁祸首还真不一定。
丁氏真心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很不好,再倒霉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差。
而卢松林则想起来了林甘草说的酬劳:“你要怎样才肯出手?”
楚云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林家这些年在母子俩身上的花销,直接在那基础上翻了十倍:“给我三千两银票!什么时候凑足了银子,你娘什么时候就能好。”
卢松林一脸不信,也是因为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随便拿得出,祖父和父亲又怎么可能答应这么高的价钱?
丁氏咬牙:“我不信,除非你先让我感受一下,好歹让我好转一些,我才好筹钱。”
楚云梨也不计较,往床边走的同时,两只手腕一抖,左手右手各出现了五六枚银针,她在隔着床还有三步远时,银针飞了出去,扎在了丁氏身上,针尾颤颤。
而丁氏瞬间就有感觉了,膝盖很痛,小腿也疼……自从受伤后,她再也没在下半身感觉到疼痛。
“真的可以,你……”
楚云梨收回了银针,动作不算温柔:“想要好转,拿银子来。”顿了顿,她道:“林家那些年就差没把你们母子当祖宗供起来了,从来没让你们为了钱财受过委屈,我让你们十倍偿还当初林家的付出,不过分吧?”
母子俩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并非不知道自己欠了林家,只是那段时间的经历很拿不出手,别人会笑话他们。尤其是卢松林,好好的年轻人给人做上门女婿,这些事若是被人听说,他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先走了,你们考虑一下吧。”楚云梨走到门口,再次强调,“卢松林,我们已经分开了,别再说我是你妻子,也别在我面前说什么回家。就你们家这些家人,一个个就像是水蛭似的,只肯吸血,不肯吐出半分好处,我可不敢有这种家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出了院子。
关于卢松林成王府接到了自己在边城娶的妻子这件事,很快就在京城之内传开了。
楚云梨并没有要遮掩此事的意思。
就是王妃也赞同她的做法。卢松林最怕的就是他做上门女婿的事情传遍京城,那他们就要传!
林甘草的存在,就是卢松林抹除不掉的过往。
所以,楚云梨不光要出现在京城,还要高调一些。
别人听了卢松林在鹿城成过亲,只觉得此人凉薄,既然已经娶妻生子,就不应该回京城和有妇之夫搅和。
旁人指责两句就放下了,可这事落入刘肆羽耳中,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一定是假的。他说了会娶我为妻,我都被他和离了,他怎么能这么做?”
刘肆羽如今还住在郊外的庄子上,她其实很喜欢繁华和热闹,白天也会进城走走。得知这个消息时,刘肆羽站在京城之中有名的酒楼内打牙祭。
如意陪在她的身边,听说这件事情后,心里也很着急。
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仆,如意也有一些事情瞒着刘肆羽……比如在谭家酒楼那一晚,两人成了事,如意回来就没敢说。
更让她焦急的是,明明前几天就是她来月事的日子,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亲自伺候着主子生下四个孩子的如意心知这代表着什么。
如果不是她生病了,那她就是有了身孕。
若卢松林赶紧派人上门提亲,刘肆羽嫁过去足够快,她这个孩子还能在卢府生下。要是再往后拖,肚子要藏不住了,若是孩子生在卢府之外,往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边刘肆羽急得眼圈通红,如意的眼泪也滚了出来。
“主子,我们怎么办?”
刘肆羽一咬牙:“随他去。从小到大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只要他舍得起,我也舍得起。大不了,我回周家去。”
她在改嫁之前想要回头,周家就一定有她的位置。
如意听了这话,顿时就急了,主子回周家,她怎么办?
“可是你们那么多年感情呀,之前你俩在郊外庄子上一起把臂出游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即便是周姑爷再次接纳了你,心头肯定也会有个疙瘩。您还这么年轻,往后还有几十年呢,难道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
刘肆羽和夫君感情一直不太好。
确切的说,是她单方面的一直都在疏远枕边人。
人心是肉做的,即便一开始热乎,经常被冷待,渐渐也就凉了。
周四公子没有纳妾,身边也没有通房丫鬟,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埋头读书,有空就陪着几个孩子玩耍。
刘肆羽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找他说话。一开始那几次,周四公子都会特别热情地回应,后来越来越冷淡,如今二人还未和离,周夫人到郊外劝过两次,周四公子一次都没出现过。
在这样的情形下,刘肆羽其实没有退路。
回到周家,也是和夫君相敬如冰!
“那你说怎么办?”
如意咬牙:“要不您把人约出来,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卢公子真的要负了您,咱们就回周家去。”
刘肆羽觉得这话有理。
不管两人之间是个什么结果,那都要当面说清楚,不能留下任何误会。
“我让人去传口信。”
如意有点私心,她想将自己有孕之事告诉卢松林,让他拿个章程出来。
她一个丫鬟,跟主子同进同出,有孕了也是凭自己猜测,根本就没有机会单独让大夫把脉。
“不用你跑,让个小丫鬟去。”刘肆羽这会儿心里很没有底,希望有个人在旁安慰。如意知道内情,她不怕说漏嘴,若是换了别人,即便一步步离的守在身边,她心里也还是不安稳。
如意打定主意跑这一趟,故意道:“您和卢公子私底下来往的事情虽然已经传开了,但还是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你们二人还有见面,奴婢亲自跑一趟吧,省得走漏了消息。”
*
即便卢松林心里真的很烦林甘草的得理不饶人,也想把此弄死一了百了。但明面上,他还真的不敢和林甘草撕破脸。
楚云梨要回王府,卢松林立刻找了马车亲自相送。
他们就是在路过一条人比较少的街道时,马车被人拦住。
马车上挂着卢府的牌子,听到一声似怨似泣的“卢郎”,楚云梨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她一把掀开帘子,就看见了带累的如意。
如意二十大几岁的人,远远不如妙龄女子那般鲜亮,眼角甚至都有了淡淡的细纹。但哭起来时,还是别有一番美态。
楚云梨饶有兴致的欣赏着。
卢松林看到如意这般,心头咯噔一声。
“你怎么在这里?”
他暗示性地扫了一眼身侧的林甘草:“这是大街上,你别挡道。”
不管有什么话,那都回头再说。
如意不敢将自己有孕的事情让旁人知道,只强调:“主子有事请找您,还说让您务必去一趟。”
楚云梨用手撑着下巴,好笑地道:“你就没有话要跟卢松林说嘛?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有孕的妇人脸颊会发腮,普通人看不出,高明的大夫却一眼就能从面相上看出来女子是否已经有孕在身。”
她扭头看了一眼卢松林,“人家为你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上次见面还是清白之身。这才过去多久,连孩子都有了,卢松林,你和你爹一样神速。”
卢松林此时还一脸懵。
如意有孩子了?
就那一次就有了?
关键是,这丫鬟有了孩子,那就是活脱脱的他对林甘草不忠的证据。
林甘草原本就很讨厌他,如今又冒出来了一个孩子,怕是更不会原谅他了。
“甘草,你听我解释,这个孩子与我无关。”
楚云梨乐了:“这位姑娘,你瞧见了吗?”
如意:“……”
她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