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0章
白振兴舍不得重新娶妻,也娶不到。绝对会回头来求。
楚云梨很讨厌这个男人。
在姚玉瓶出事之前,她觉得自己没遇到一个好婆婆,对于白振兴,在她看来,虽然这男人身上有不少的缺点,但是人无完人,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她以为只要没有婆婆从中掺和,夫妻两人的日子就能过,所以在一开始几年里,即便是被恶婆婆刁难着,姚玉瓶心里始终都没有放弃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
也是后来日子久了,才知道留在白家这一生都不会幸福,所以她才想要离开。但碍于妹妹始终不肯谈婚论嫁,为了妹妹能有个好名声嫁个好人家,她是忍了又忍。
“你是亲眼看着我离开的,别说你不愿意。”楚云梨再次强调,“今日在你娘和我之间,你再次选择了你娘,记住了!”
和离书已写,白周氏从老秀才手边取了送到楚云梨面前。
印泥是老秀才准备,白周氏又转身取过来放到楚云梨手边。
谁都看得出来白周氏的急切。
贺家人见状,脸色很不好看。
他们自认为自家的姑娘没有这般讨人厌,白周氏这一番做派,好像自家姑娘特别不会做人特别讨人厌似的。
楚云梨摁了指印,一连按了十来张。
姚玉瓶嫁人之后婆家靠不住,娘家不得靠,手头的那点嫁妆银子是越花越少。
一般请老秀才出手写字,即便只是写信,价钱也不便宜。楚云梨手头的那点铜板估计刚好够付润笔费,但是,她不打算出这个钱,将目光落到了贺甲义身上:“爹,给润笔费。”
贺甲义皱了皱眉,他并不是不接纳女儿,今日吵成这样,确实该把人接回家好好给女婿一个教训,至少让女婿保证母子俩以后再也不欺负女儿才行。
还是那话,他没有让女儿和离的想法。
“玉瓶,你太任性了,对待长辈要恭敬……”
楚云梨听到这话,心中一怒,打断他道:“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少说几句。这门婚事是你定的,当初我出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她伸手指着自己苍白蜡黄的脸,又将手臂伸出去,“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手,人都要瘦成骨头架子了,这就是你给我定的好亲事!今日你还不打算给写和离书润笔费,是不是想把我害死在这里?既然你想让我死,当初何必把我生下来?或者是生下来直接把我摁死,也好过让我长大了受这么多罪。”
说这番话时,她情绪激动不已。
贺甲义脸上发烧。
这门婚事确实定错了。
他当时害怕女儿留在家里招赘婿……虽然他是带着妻儿搬进了姚家的铺子,但大女儿不出嫁,他始终感觉自己是个外人,不能顺理成章地接手布庄。
那段时间他焦虑得夜里都睡不着觉,那天出去喝喜酒,在喜宴上看见白振兴,他瞬间就有了主意。
或者说,借着酒醉把女儿的婚事定掉,是他早就打算好的,只是他一直下不了决心。
恰巧看见了白振兴,恰巧白振兴也多喝了几杯。还恰巧白振兴的继母脾气很是厉害,年轻姑娘落到她的手里,只有服软的份。
贺甲义不能让出嫁了的女儿太过自在,若是她嫁人后说服了婆家搬回布庄住……这和他的打算相悖。
冲动之下,贺甲义就把女儿的婚事许出去了。
他也没想到白家母子会离谱到这个地步,住在镇上做着生意的人居然连饭都不给人吃饱,并且,白周氏那张嘴也太厉害了,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一点点小事都嚷嚷地人尽皆知。
众目睽睽之下,贺甲义掏出银子,结了老秀才的润笔费。
楚云梨收了其中一张和离文书,缓缓下地,牵着小猫往外走。
白周氏只喜欢男娃,并不在乎小猫的去处。楚云梨一开始在老秀才提笔时就要求将小猫归她这件事情写在了和离书上。
因此,楚云梨带着孩子离开,白周氏没有出声,一扭身,回了自己的房。
姚玉瓶出嫁六年,当初的嫁妆早已被弄得不像样子,也就是些破衣烂被,楚云梨不觉得自己用得上,却也不想便宜了贺家。
白周氏很省,东西坏了也要用。那破被子还能当做褥子垫在身下睡……楚云梨指向角落的两口箱子,那里装着母女俩所有的东西。
“把那两口箱子搬走。”
贺文亮想要背她,楚云梨拒绝了,“真想帮我,就帮我搬一下东西吧。”
刘大夫看到刚刚才小产的人衣裳都没换就要下地走动,一点都不赞同:“你失了那么多血,即便要挪动,也躺着让人抬吧,不要逞强!”
贺家人心情格外复杂,他们其实并不想让姚玉瓶和离归家……这里面牵扯了许多东西,不是一两句话就说得清楚的。
楚云梨也不管贺家人搬不搬东西,带着小猫走了。
她心知,姚氏不会让白家母子占贺家的便宜,绝对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干净。
果不其然,不光两口箱子带上了,就连梳妆台,还有床上正在用的被子……哪怕已经被血染湿了一大片,她也让儿媳妇收拾了抱上。
楚云梨牵着小猫慢慢往姚家走,进了姚家铺子,她已经没有力气争什么屋子,直接去了贺文亮所住的正房。
贺文亮是家中老大,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姚家后院屋子只多了一间杂物房,且杂物房还不好收拾,若不是白周氏非要来住,那里面还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孩子都跟贺文亮夫妻两睡,原本宽敞的正房被各种东西堆得只剩下一条道了。
因为今天贺家所有人都去了白家。贺文亮的屋子是空的,就连两个孩子都不在。
楚云梨也不管这是谁的屋,进屋后把床上的被褥扯下来,重新翻了两床干净的铺上,然后又找出衣裳给自己换过,这才带着小猫躺着上去。
收拾这些时,楚云梨一直将门关着。
外面有人敲门,她就说还在换衣。
换了半晌,回家来的其他人都各回各房睡觉,只剩下贺文亮夫妻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等。姚氏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也不敢先回去睡。她坐在院子里陪着儿子儿媳一起等,支着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一开始还能听到里面在换衣铺床,后来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怎么能没声音呢?
“玉瓶,你要是换好衣裳了就赶紧出来。那边的小屋已经收拾了,你带着小猫……”
楚云梨出声:“我已经睡了。”
姚氏:“……”
贺文亮夫妻俩面面相觑。
梅花自认脾气算好的,大姑子到自己房里折腾这么半天她都没有发脾气……主要是觉得大姑子摊上了一个恶劣的婆家很可怜,都是女子,她愿意体谅,让大姑子在自己房里换衣裳。
按照当下规矩,出嫁后的女子在坐月子时是不能回娘家的,不管是大月子小月子,但凡回娘家住,那就会夺了家中兄弟的运气。
大姑子刚刚落胎,按理说是不能回娘家的,回来了也不该进弟弟的房,进就算了,她还在里面换衣服。真的,梅花觉得自己没发火真的是这天下第一好的弟媳妇,换了别人,不闹翻了天才怪。
结果呢,这大姑子未免也太过分,不光在里面换衣,甚至还要住在里头。
这怎么能行呢?
家中兄弟三人,小姑子回来养小月子,即便是妨碍兄弟,那也是三人一起妨啊。一进门就住在她的房里,岂不是只妨大房?
“娘,姐怎么能住我们的屋子?”
那是她成亲的新房啊!
姚氏也觉得大女儿这番作为很不合适,咬咬牙,上前去推门。
门是从里面栓上的,外头根本推不开。当初拿这间屋子给大儿子当新房,姚氏还特意让人修好了门栓……年轻人血气方刚,刚成亲时感情都很好,这门要是没修,万一有人不是轻重闯进去,再看见了不该看的,都是一家人,以后还怎么见面?
门推不开,姚氏拍了拍:“玉瓶,你把门开开,我有话跟你说。”
“娘,我刚捡回一条命,能不能让我歇会儿?有话明天再说吧,我没有精力了。”楚云梨是真的没精力,姚玉瓶这身子亏损很严重,这会儿再失了孩子,更是伤上加伤。
每个人的身体都会下意识修复损伤,如果损伤太过,就会昏迷了降低消耗。
小猫习惯了早睡,这会儿早已睡熟了。
姚氏却没有离开,不提女儿非要住在这间房子,就今日女儿执意和离这件事,她也觉得母女俩之间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你先开门。”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
这门开不了一点儿。
她不想与人吵架。于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梅花越想越气,很想这会儿回娘家去搬救兵来讲道理,但是天太晚了,且大姑子才从婆家吵架完……所有人都知道大姑子可怜,若是大姑子前脚才回家,她立即就回娘家去找人来吵架,显得她不容人。
“贺文亮,你是个死人啊!我懒得跟你说。”
她转身就去了小屋,砰一声将门甩上,倒头就睡。其实是一个人蒙在被子里气哭了。
贺文亮只好带着孩子去找小弟凑合,至于大点的女儿,交给妹妹帮着带一晚。
楚云梨一觉睡醒,天已大亮,院子里除了饭香外,还弥漫着一股药味。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不算大,就是寻常的动静,紧接着就响起了方氏的声音:“大姐,先开开门。你一天至少要喝四顿药,再不喝,今天的四顿喝不完了。再睡也要把药喝了。”
楚云梨确实得喝药,小猫也要出去上茅房,她缓缓起身,饶是如此,也觉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
好半晌,楚云梨才缓过来,慢慢走到门口。
门打开,方氏端着个托盘,除了药还有一碗鸡汤:“姐,我一大早去买的鸡,炖了一个时辰,你尝尝。”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又回身去扶楚云梨,把人安顿在椅子上了,这才送上鸡汤。
“这汤上的黄油我撇去了一层,喝着爽口,没那么油腻。”
姚玉瓶对家里的两个弟媳妇没什么不满,楚云梨道了谢,因为鸡汤有些烫,她慢慢喝着,最后剩了小半碗给小猫。
然后,楚云梨又接过了药。
“梅花很生气吧?”
方氏有点尴尬,她不太想背地里说妯娌的小话,转而道:“姐觉得这鸡汤好不好喝?我小时候跟大厨学了一段时间,炒菜实在没什么天分,只学会了炖汤。”
“汤鲜味美,确实手艺不错。”楚云梨笑吟吟看着她,“你也觉得我住在这间屋子里是错?”
方氏更不好答了。
在她看来,从梅花的立场,成亲住的新房被人给占走了,确实是受了委屈。但是从大姑姐这边来看,住这间房是应该的。
其实整个贺家上下都清楚,姚玉瓶回了娘家,对贺家的影响很大。
从自身利益来讲,他们都不希望姚玉瓶回家。不过,方氏是个例外,她嫁妆丰厚,从来就没想过能从这家里分到多少家财,也就无所谓布庄归属。
“大姐,你歇着,我去给你拿点饭菜来。”
楚云梨再次道了谢。
喝了鸡汤又喝了药。楚云梨恢复了不少力气,脑子也没那么晕了,小猫正在边上小口小口的喝汤时,姚氏进来了。
她从前面布庄来,大概正在给人量布,这会儿身上带着护衣,还有不少灰尘。
“醒了?”
姚氏说这话时,顺手关上了门,然后坐在了楚云梨的对面。
楚云梨只点点头,眼神一直盯着猫儿喝汤,没有往她那边看。
半晌,姚氏叹息一声:“玉瓶,你这命可真苦。”
“原本是不苦的,都是爹害了我。”楚云梨抬眼看她,“娘,你们能让我回家,不要再劝我回白家的话,我就只苦六年,不会苦一辈子。”
姚氏噎住。
“白家确实不做人,当初你爹这婚是定得草率。其实他这些年后悔过好多次,当着人前不好意思说,夜里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他说对不起你……”
“他本来就对不起我。”楚云梨似笑非笑,“娘,你觉得他把我定给白家时,到底有没有真的喝醉?”
姚氏皱眉:“别胡说!那是你爹,即便是他真的想要布庄,也不会故意把你往火坑里推。”
楚云梨故作恍然:“原来你也知道白家是火坑啊。那昨天你看到我发脾气,为何没提接我回家?”
姚氏恼羞成怒:“我要是真不想接,你也不会坐在这里。不是我说你也太过分了,这是你弟弟的屋子,他们夫妻从成亲就住在这里。是,这是家里最大的屋,但是他们还带着两个孩子……”
“这是祖父祖母给我的屋子。”楚云梨一字一句的强调,“原先我在这一间房里住到十几岁,这里最先是我的房。不,最先是你的,原本该你成亲以后住,你自己放弃了。”
要问姚氏有没有后悔嫁人,那肯定是有。
只不过夫妻俩互相扶持过了半生,吵过闹过,但也好过。且他们夫妻生了这么多的儿女,只看孩子的份上,也不能后悔。
姚氏不愿意掰扯这屋子到底归谁,她算是发现了,女儿没有婆婆压着,嘴皮子瞬间就利索了,她完全说不过女儿。
“一会儿我帮你收拾东西,你先搬到小屋去住。那边清静一些,也好养身子。”
“我不去!”楚云梨语气不容商量,“以后我就住在这里。”
姚氏在进门之前就告诉自己不要跟大女儿发脾气,还在坐小月子的人若是生了闷气对身体会很不好,但是女儿油盐不进,完全不替她考虑,她心里也有点烦了,脱口问道:“你住这里,你二弟怎么办?”
楚云梨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姚氏不满:“你那是什么眼神?这孩子,你怎么就不知道体谅长辈的难处呢?”
“我是想说,儿子是你的,你儿子成亲以后住哪儿,那是你该操心的事,那又不是我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楚云梨强调,“我不是故意气你啊,只是实话实说。”
姚氏:“……”
“这屋子给了你弟弟了。”
她语气暴躁,楚云梨比她更暴躁:“不管给了谁,屋子是我的,无论谁住在这儿都是客人,主人回来了,客人自觉些就该主动让!”
这话着实气人,在姚氏看来,都是一家人,女儿这样说,完全是拿亲弟弟当外人。
每个人都有一些心结,姚氏到现在也有些接受不了双亲对于她生的几个孩子的区别对待,结果女儿又说这话,饶是她打定主意不在女儿面前发脾气,也有些忍受不了。
“什么主人?我都说过了,你祖父祖母只有我一个女儿,真有主人,那也是我轮不到你。”
她近日到这儿来,不光是跟女儿谈这间屋子的归属,还要谈一谈关于白家的事情。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在白家的时候忍一忍,等你小妹定了亲事再和离……你也别跟我犟,说什么日子过不下去。昨天我都打听过了,你婆婆之所以会用力推你,是因为你先甩了她一巴掌。”
楚云梨面色淡淡:“在我甩她巴掌之前,她非逼着白振兴打我。她活该!”
姚氏长长吐出一口气:“玉瓶,咱们人活在世上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好歹也为家人想一想,你妹妹今年十三,刚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你这样回来,到时你妹妹婚事怎么办?”
“我的命都要没了,你还顾着她的婚事?”楚云梨摆摆手,“我是自私,也任性,只想保住自己的命护住自己的亲生女儿。反正我问心无愧,不觉得自己有错。你若真觉得我错了,也不要再说教,因为事情已经发生,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再回头。白家于我而言就是龙潭虎穴,去了会没命,这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你就是说出一朵花,我也不可能再做那恶妇的儿媳妇。”
这一番话,堵得姚氏半晌回不过神。
“你气死我算了。”
她起身就要走。
楚云梨看着她背影:“我问过宝珠,她到现在也没有心悦的男子,更没有想过谈婚论嫁。我知道你很疼她,不舍得勉强她,她的婚事一定是她自己愿意了才会定下来。若是等,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上辈子姚玉瓶又等了五年,贺宝珠都十八岁了,总算是愿意定亲。而她定的未婚夫家境很好,原本贺家就是高攀,人家那边根本容不得一个和离改嫁的姐姐。
也就是说,姚玉瓶一心想着的妹妹定亲了就和离归家,她以为不会有意外,因为爹娘都已经答应了,结果,因为贺宝珠那个夫家,她只能继续回到白家苦熬,而且这一次,根本就没有期限,只能熬到死。
“一般姑娘十五六岁嫁人,最多就是两三年的事,你能等多久?”姚氏愤然,“玉瓶,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你歇着吧。”
语罢,气冲冲走了。
姚氏确实很生气,原本是想试探女儿看能不能再回白家过一段……女儿所想,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想要让女儿搬屋子,也没能如愿。
梅花不好跟婆婆发脾气,但是她心里真的很不满,冲着孩子他爹发了一顿脾气,干脆回了娘家。
她不好意思出卖逼迫大姑子搬家,那就让别人去逼。
李梅花回了娘家,跟双亲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家二老觉得事情很棘手,稍微年长一些的人都知道那个布庄应该给姚玉瓶。
如此一来,姚玉瓶回自己的院子,住她原先住的房子,哪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