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9章
罗四娘不想改嫁,也并不是因为公公婆婆阻止,而是从心底里里不想再去别家。
即便林四公子对她的感情是真的,但她活了三十年,儿女都十四五岁,人又不傻。从罗家嫁入花家算是高嫁……高攀了一点点吧,结果需要讨好全家,不可以反驳公公婆婆的话,脏活累活得抢着干。
若是高攀了林家茶楼,怕是在家里连话都不能说。
还有,一双儿女已经长大成人,罗四娘守寡多年,在花家始终都有一席之地,等到儿媳进门,长辈离世,兄弟俩分家,罗四娘就能当家做主,不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苦日子都过了一半,眼瞅着就要熬出头了,罗四娘才不想去别人家重新熬呢。
她一口回绝,特别坚决。
这件事情过去后不久,花长江活着回来了,不过他瘸了一条腿,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据说当初赚的银子全部都被人抢走了,如今是身无分文,当乞丐一路要饭回来的。
于罗四娘而言,男人回来了是好事。儿女即将谈婚论嫁,双亲都在和只有一个娘,对孩子的婚事有很大影响。
“四娘,该回家吃饭了,你走不走?”
楚云梨回过神来,喊她的是相隔一块土里干活的妇人,是村里一个比较热心肠的大娘,人称铁娘子,就住在花家的后面。
罗四娘嫁到花家十几年了,和这位大娘也算熟识。楚云梨答应了一声,把锄头扛上带回家。
两人中间隔着一块土,一起往左边走。
像这种比较大的土地,左右两边都有回家的路,只不过右边已经种好了豆子,这会儿还没发芽,最好别去踩。而左边是还没有翻的地,踩一下不要紧。
铁娘子看到她扛着锄头,顿时就乐了:“你不嫌累呀?那锄头可以塞苗里。”
大部分干活的人在地里活还没有干完的时候都不会把比较重的农具带回家中,就往青苗里一藏……即便是有人想偷,那么大的一片青苗,也压根不知道藏在了何处。
再说了,这片山头上的土地都特别大,站在山下能看到山顶,而从山顶往山下看,更是能将各家的地里看得清清楚楚。等闲谁也不会跑到别人家的地里去……所以,农具一般是不会丢的。
楚云梨要扛着锄头下山,是下山以后就不打算再来干活了,日头这么大,罗四娘这些年干得够够的,能歇就歇着吧。带着锄头回去,这……想要教训谁的时候也方便啊。
“日头太大了,我这脑子被晒得晕晕乎乎的,下半晌多半是来不了了。”
铁娘子叹气:“都晒啊,那村头的二狗子,身子本来就不好,昨天在地里都晒晕过去了,还是早上的日头呢,我听说很是凶险呢。大夫都说,好在他们家把人背回去的时候知道盖一下,遮一下日头,否则,还真不一定能救回来。”
她是个挺乐观的人,“不过这日头烈有烈的好处啊,这草翻出来,半天就晒死了。”
两人说着村里的闲事,一路聊着往山下走,因为是下坡,加上日头当空,二人都加快了脚步,一刻钟不到,已经入了村里。
村里只有一小半的人家厨房有烟,最近都在抢种豆子,有老人说过三五天就要下雨,必须得在那之前把豆子下到地里,等到几场雨下来,刚好就能发芽。所以,午饭是能凑合就凑合,有些人干脆带了馍馍到地里,到饭点啃一个,就算是吃过了。
楚云梨和铁娘子分别后,又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花家门外。
花家是两个村里比较富裕的人家之一,院墙用的是土砖,垒得比较高,墙比一般人大概要高两个头,院子外绝对看不见院内的情形。
楚云梨推门而入,正在摆饭的花文心看见母亲进门,微微一愣:“娘,你怎么回来了?”
罗四娘往日都是早上出门,晚上才回,午饭都等着家人带上山。
“我头很晕,喘不过气,手脚发麻发软。回来歇会儿。”
花文心顿时紧张起来:“要不要紧?我去给你熬一碗避暑的药……”
镇上大夫每逢赶集,热天会配一些消暑的药来卖,几种药材都是地里有的,价钱不贵。有些人家想省一点,会自己去地里采。
但花母想法不一样,用她的话说。只有畜生生病了才会随便采一点草药来将就,人生病了就该看大夫,且绝对不能拖。
就比如这消暑的药材,花母每年都会买上十来包,即便是有相熟的人跟她说地里的哪几种草配在一起熬了和大夫配的一样,花母也从来不细问,她要么不喝,要喝就喝镇上的大夫那里买的药。
这么热的天,解暑的药材喝了不管有没有用,总归不会把人喝坏。
楚云梨点了点头,装作难受的模样用手捂着额头特意选了风口坐下。
坐下后,几股风一吹,瞬间凉快了不少。
花文心拿着药材出门,正在摆饭的花母刚刚在厨房里拿碗时已经听说了儿媳妇的话,此时很是不高兴。
花家的田地太多了,遇上抢种抢收之际,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这家从老到小,没有谁能歇着。
原本这家里还有四口人的,花家的小儿子花长海岳夫生辰,夫妻俩今儿带着一双儿子去贺寿了,早上去,晚上回。花母发了话,地里的活太忙,不许他们在娘家过夜。
花母摆好了饭,看儿媳妇还在那儿坐着,问:“要不要紧?地里的活忙,能忍就忍一下,忙过了这几天你再好好歇,行不行?”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真正的罗四娘在这里的话,不行也得行啊。
楚云梨不动,连头也不抬:“不行,我真的很难受,这会儿吃不下,你们不用管我。”
一会儿等他们走了再吃也不迟。
花父看儿媳妇脸色发白,白里还泛青,额头上都是汗,便不开口了。
花母喝着粥,眼神一转,笑道:“林四昨天还给你送绿豆糕呢,四娘,以前娘不答应你改嫁,是怕你去别人家吃苦。不是我吹,这大山小山两个村里,一天三顿都吃干饭还由着全家人吃饱的真没有几户人家。但这次不一样,你如果去了林家,不用再干活,最多就是帮着送茶洗茶具,累不累的咱不说,至少不用风吹日晒。你每年跟着我们一起干活,这脸就没养白过。”
楚云梨听着她念叨,强调:“任他是什么样的人家,反正我不改嫁,你不用劝我了。”
花父听了这话,眼神里颇为满意:“既然难受,下午别上山了,别跟村头的二狗子似的非要强撑着去地里,差点就没了命。”
“不至于。”花母去地里干活,那就是个打杂的,特别忙的时候才会去干上几天,且干活时也不会过于认真。反正家里这么多人,孩子们也都长大了,她不干,有的是人干。
“二狗子那是从小身子就弱,取了个贱名也不行,一年到头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床上,他去地里压根不是干活,而是去添乱的。我们家四娘可不一样,从小就是个能干人,秋收的时候那么热都没事,三伏天蹲在地里拔草,那日头比今儿可厉害多了,这还没到夏日呢,哪有那么严重?”
言下之意,还是想让儿媳继续去地里。
花父喝粥的动作顿了顿,道:“也可以去地里,干不动就丢豆子吧。”
丢豆子是最轻省的活计,别人辛辛苦苦挖上半天,提着箩筐走一趟就丢完了,这一般是花长海九岁小儿子的专属活计。
“不去,我肚子也挺难受,想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文心,下午你别去山上,陪我一下吧。”楚云梨故作虚弱,“若是让我一个人去镇上,我怕自己晕在道上。”
花文心顿时紧张起来:“娘,那我们走吧。”
她还看向弟弟:“文杰,你和我们一起,不然我一个人扶不住娘。”
花母讶然:“有这么严重吗?”
花文杰低着头呼噜呼噜喝粥,三两口啃完了馍馍,道:“祖母,我们尽快赶回来。回来后再去干活,耽误不了多久。”
“我看着也还行啊。”花母打量着儿媳妇。
花父眉头皱了起来,原本全家出动去地里,一天就可以干完一大片,今儿先少了四个人,这才中午,又少了仨,只剩下他们两个老的……孩子他娘干地里的活就是个样子货,混时间去的。也就是说,今儿正经干活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你们抓紧点,说是三天后就要下雨,咱们就是全家去地里,也至少还有四天,这再耽误一天……别弄到最后,得冒着雨去地里下种。”
是的,如果下雨了种子还没下完,冒着雨也得去下,不然误了天时,豆子会减产许多。严重了,搞不好连豆种都收不回来。
“知道了。”花家姐弟异口同声。
两人从记事起就跟着去地里干活,从小就知道要赶天时。
楚云梨对于种子能不能下到地里并不怎么在乎……罗四娘嫁进门十好几年,每年都跟着花家夫妻拼了命的干活,但手头没有落下过几个子儿,当家的是二老,她只有秋收后才能分到个几钱银子。
干活时说的是为了这个家,不管二老攒了多少银子,最后都会拿出来分给兄弟俩。而事实是,罗四娘根本就没有活到分家的时候。
就是花家姐弟,最后也不得善终。
既如此,这种子能不能及时下到地里,豆子会不会减产,楚云梨是不打算再管了。
二老提着熬好的绿豆汤出门时,眉头紧锁,花母还吩咐:“文杰,一会儿先绕路去一趟你二婶家里,让他们早点回家干活。”
说完后,还嘀咕道:“生在这农忙种豆子的时候,可真会添乱。”
这话惹得花父瞪了她一眼。
姐弟俩收拾了碗筷,打算扶着楚云梨出门。
大山村到镇上中间有一片小树林,好歹能躲一下树荫,不用顶着日头赶路。
罗四娘常年干活,身体再好也受不住,楚云梨是真打算去镇上找个大夫配药。
距离花长江回来大概还有两日,之前罗四娘断然拒绝了林四的提亲,林四已经有三日没来纠缠了。
梅林镇挺大的,光是医馆就有五家,楚云梨随便找了个大夫配了药。
这药方不算高明,但也对症。
医馆抓药,有时候人多了得等着前头的人先抓,楚云梨看前面还有三四个人在等,扭头对姐弟俩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点东西。”
姐弟俩从小大多数时候都是罗四娘在照顾,特别听母亲的话。两人也不问母亲要买什么,主动站到了楚云梨的位置上排队。
楚云梨出门后,去了最后面的那条街。
镇上的这些医馆都有各自的拥趸,花家和罗四娘特别信任楚云梨抓药的这一家,等闲不会换医馆。
而后街那间医馆生意最差,罗四娘从未去过。
楚云梨借口自己要配一个养神补气血的偏方,问大夫要了一些药。
大夫还问及方子,楚云梨随口扯了个不能用的,大夫抽了抽嘴角,却也没多说,转身就抓了药,在楚云梨付了钱要离开时,大夫才劝了一句:“偏方慎用啊,喝上几日,感觉不到好转就及时停下。”
楚云梨随口答应了一声。
罗四娘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花长江会害自己。
夫妻俩长期聚少离多,感情一般,但花长江每次回来,还是会悄悄给妻子一些私房,对两个孩子也不错,每次都会带些零嘴和小礼物。
因此,花长江时隔几年回来,哪怕浑身狼狈,罗四娘也只有高兴的……别的不说,花长江只要活着,儿女议亲时的选择就要多些。
当下有人忌讳与失父或者失母的男女议亲,只要听说对方双亲缺了,不管孩子本身的容貌和才华,有些人更是连家世都不考虑,直接就拒绝相看。
花长江回来,罗四娘立即和婆婆张罗着给儿女议亲。
结果,林四公子又冒了出来,想要让花长江主动退一步,放了罗四娘回娘家改嫁。
这简直是胡扯。
罗四娘险些没气死,儿女正在议亲的当口,做娘的却有人上门提亲,这对孩子的影响很大。
还有,这有夫之妇被一个男人纠缠,知道的人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水性杨花在外胡乱勾引人呢,不光她自己名声有损,还会影响了自己闺女。
罗四娘真的是杀人的心都有,再次很郑重的拒绝了林四。
对着乞丐一样的花长江,她态度不是很好……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回家还要操心儿女的婚事。完了花长江跟大爷似的等着伺候,对儿女婚事指指点点,这家不行,那家不好……他挑剔的那些人家,都是罗四娘觉得还不错的。
四处打听后才挑出来人家,还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男人就先看不上人家,她语气上难免就有几分不耐。
偏偏林四处处纠缠,时不时就往家里送厚礼,花长江对于妻子没想过改嫁的话半信半疑。而就在这时,花长江一个远房表妹登了门。
表妹登门借住,对花长江处处贴心,对比得罗四娘不体贴不细致,对男人不够关怀不够耐心。
然后,花长江和那远房表妹越来越亲近,后来更是主动提出要成全罗四娘和林四。
罗四娘不愿意,而娘家的大哥出面答应了林四的提亲。
花家不要罗四娘了,罗家已经接了林家的聘礼,两家人根本就不管罗四娘愿不愿意嫁,反正婚事已经定下,婚期也选好了,甚至林四还登门问罗四娘想要什么样的花轿,想要哪一家迎亲队伍接她。
罗四娘只觉得荒唐至极。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林四对她特别周到,送点心送料子送首饰,罗四娘随口一句女儿出嫁没有小碎花布做衣裙,隔了两日,林四就送来了一匹小碎花料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匹适合年轻后生用的天青色绸缎。
不止如此,婚期定了,林四似乎就已经当罗四娘是妻子,是内人,不光送东西,还送了银子来。
光是聘礼银子就是二十两,直接送到罗四娘手中,还敲打了罗家人,不许他们问罗四娘讨要。
桩桩件件下来,罗四娘原本不想嫁给他的心意也渐渐改变,后来积极地开始筹备婚事……花长江变了心,想要娶别人,他都能再娶,她为何不能再嫁?
结果,罗四娘嫁去了林家后,林四的态度却并不如成亲前那么热络。
没多久,罗四娘病了。
她起不了身,身子虚弱,一连病了几个月,喝了大夫配的药,整日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间很少。
小半年后,她忽然得知,花家人搬到了府城去住,那花长江当初乞丐一样回到家,对家里人撒了谎,他当年确实遭遇了狼袭,不过他刚好在人群的外围,逃走的时候看到了路旁一位富家夫人跑不动,那富家夫人抓住了他,许以重金请他帮忙带着跑一程。
花长江看在银子的份上答应了,拽着人疯跑了几里路,运气特别好,除了一开始有狼追,后来追着他们的狼被别人吸引走了。
那一次,花长江得了一大笔银子的酬劳,那位夫人投桃报李,还给他介绍了一个门路,从府城买一批货去京城,那货物在京城中很是稀缺,价钱很高,绝对稳赚不赔。
花长江去了,当时时间很赶,货物不能久放,这一去短则一两年,长则两三年。他托人回家送消息,只不过那个送信的人路上受了伤,变成了个傻子。
花家人没有得到消息,花长江一去四年,回来时腰缠万贯,赚得盆满钵满,他还买了重礼去感谢那位夫人,在城里歇了一段时间,这才往回走。
都快要到家了,才得知家里人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
而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想试一试守寡几年的妻子有没有变心,先是找了一个家世不错的人对妻子求亲,后故意装成了瘸子回家,就想试探妻子的反应。
一试之下,满意又不满意,妻子没有改嫁的想法,但对他的感情不深,常年在地里干活,磨得又老又黑……已经不大配得上他了。
楚云梨将买好的药材收好,又去找了姐弟俩,母子三人一起回家。
花文杰还想听祖母的吩咐去二婶家中报信,楚云梨给拦住了。
“你二婶的父亲今儿整寿,虽然没有大办,但也有不少亲戚登门,晚上才是正经席面。家里再忙,他们肯定也要用了晚膳再回,别去讨人嫌。”
花文心忍不住道:“祖母让我们去,回头二婶要更讨厌我们了。”
没爹的孩子,总是要被人小瞧几分。别说外人,就是自家人都不太看得起姐弟俩,想欺负就欺负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