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花长江心里不高兴,脸色就带出来了几分。
花老头见了,吩咐道:“四娘,长江有这份心意,你就喝上一杯嘛。”
楚云梨心下呵呵,面上一脸为难:“这么多的碗筷要洗,刚才屋子里那么湿,一会儿还得收拾,我要是喝了酒倒下,谁帮我做事?”
胡氏立即劝:“大嫂既然不喝,那就别勉强了。大哥,我陪你喝一杯。”
她笑容明媚,花长江便也顺势下了台阶。
桌上众人有说有笑,楚云梨不爱说话,期间花长江好几次主动寻她,楚云梨都不搭理,比上辈子的罗四娘还要冷淡。
花长海知道兄长很能干,在没有出事之前,兄长就已经赚了不少银子,当然了,那些是兄长冒着风险赚来的钱财,没有往家里交。几年不回,那当初的银子呢?
“大哥,你原先的积蓄呢?”
花长江长叹一声:“我也是恢复了记忆才知道以前有些积蓄,但我失忆那段时间,没发现身上有钱财。估计……是被歹人摸去了吧,二弟,不瞒你说,我记起来自己是谁后,都不太想回来了。现如今的我身无分文,腿还受着伤,以后也好不了,多半就是个废物了,回来也是给家里拖后腿……我对不起你们。”
花家二老急忙出声安慰。
“傻话,这是你的家啊!”花老头训斥,“我一直就不赞同你出去做生意,自家的地都种不过来,都说人离乡贱,这人漂泊在外肯定要受委屈,还会遇上各种危险。就像是当初你遇上的狼群,整个商队几乎没有活着的人了,勉强活下来的那些都吓破了胆。”
花长江垂下眼眸,他当时救了城里的富贵夫人,一路去了府城。
而同行那些人的家眷即便是想跟活着的人打听当时情形,也绝对不敢去打扰那位富贵夫人。所以,他活下来的消息无人得知。
“爹对我最好,儿子以后哪里也不去,就留在家里尽孝。”
花老头得了这话,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
花母还给大儿子的杯子里添了酒:“无论如何,回来了就是好事。你千万别多想,哪怕是这腿真的好不了了,有我跟你爹在,没人敢欺负你!对了,还有长海,长海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也会照顾你。”
胡氏垂下眼眸,心里思量开了。
花长海正在专心吃菜,也没接这话。
花长江这几年在外头做生意,能看得懂别人的脸色,看到夫妻俩这般,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
原本还打算扶亲兄弟一把,既然是二弟先舍弃了他,那他以后也不用照顾弟弟了。
挺好,省了不少事。
回来这半天,花长江已经发现,爹娘是真的盼着他回来,二弟嘛……估计是有一些小心思。还有弟妹,一整个下午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看着挺忙碌的,实则上都没干多少事。完全是心安理得的把家里的活儿推给了他的妻女。
不过,妻子向来勤快,应该不在意这些。
花长江唯一拿不准的,就是妻儿对他的态度。
儿女与他不亲近,但对他还是耐心,但凡是他的话,都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就是四娘……一下午都没有与他好好坐下来说句话。
也不知道是她真的太忙了,还是不愿意和他亲近。
按理说,夫妻俩分别几年,他死而复生,妻子应该很高兴,像母亲一样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才对。当然了,家里的事那么多,母亲围在他身边,弟妹又懒,事情总要有人做。
他决定试探一下:“四娘,我回来,你高不高兴?”
楚云梨暗自翻了个白眼,无论罗四娘高不高兴,花长江已经进了家门。难道罗四娘不想他回,他就能扭头就走?
“高兴啊!”
当着二老的面,罗四娘哪敢说不高兴?
花长江打量着她的神情:“你……是我对不住你。过去几年,你们都以为我没了,那……你就没想过改嫁?你这样勤快,若是你愿意,想来多的是好后生上门求娶吧?”
楚云梨还没说话,胡氏已经笑道:“大哥说对了,就最近,镇上的林家茶楼的四公子还跟那闻着了味儿的蜜蜂似的围着大嫂转呢,每次来都不空手,看样子是动了真心。”
花长江一脸惊讶:“真的?”他有些踌躇,“那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四娘,若你有意改嫁,不用考虑我,镇上的林家茶楼我也听说过,你嫁过去,肯定比现在的日子要好。主要……以后我瘸了,就是个废人,爹娘不可能照顾我一辈子,日后家里的事都得指望你一个人扛,我……我只会拖你后腿。林四公子可有娶过妻?”
最后一句,问的是胡氏。
他算是看出来了,母亲不太赞成让四娘改嫁,但是弟妹有意挑拨他们夫妻的感情。
胡氏颔首:“娶过,前头的给他留下了一个闺女,今年好像是十五岁了,婚期就定在年底。”
花长江追问:“那位林四公子长相如何?脾气如何?”
楚云梨心里暗骂,这混账,还装上瘾了。林四就是他让人找来的,林家茶楼是个什么情形,他绝对有打听过。
她打断道:“不管他有多好,我从来就没想过改嫁!在林四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上门提过亲,我都拒绝了。现在你活着回来,我就更不可能改嫁了。”
“我是不想拖累你。”花长江叹息。
他还要再说,楚云梨却不想再看他装模作样:“不要再说了。原先你是死的,我都没想过离开……你也不是今天才拖累我的。只希望你有点良心,记得我在这个家的付出。”
语罢,端着自己的碗进了厨房。
花长江哑然。
楚云梨就像是罗四娘往常那般干活,一个人收拾了满桌狼藉,文心要帮忙,被她撵去洗漱了。
而花家其他的人就围坐在花长江身边,听他讲这几年的经历。
楚云梨听了一耳朵,不外乎就是守着酒楼抢潲水吃之类,还说抢到了半条鱼,被别的乞丐打得吐血,总之,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花母心疼不已,哭得稀里哗啦。花父也眼圈通红,就连胡氏都掉了几滴泪。
一家子今天做了一大桌的菜,也没像往常那样赶着填饱肚子,边吃边聊,等到楚云梨把碗筷收拾完,山上干活的人都回家了。
村里的人日落而息,反正从地里干活回来,填饱了肚子,忙完了杂事就睡觉。
无论花长江回来后全家有多欢喜,该种豆子还得种。花老头跟儿子聊了大半天,兴奋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催着一家子赶紧去睡,还嘱咐说让第二天早点起。
一家人起得早,做饭的罗四娘母女就得起更早,否则,全家人起来了饭还没熟,花母不光要开骂,还会唠叨一整日,且会维持那种看罗四娘不顺眼的态度好几天。
罗四娘要照看两个孩子,并不想在孩子面前挨骂,所以平时都是尽量将就婆婆和弟妹。在农忙时候,她都得半夜就起来忙活。
而上辈子的花长江腿受伤是假的,白天都在家里歇,夜里睡不着。就想拉着罗四娘说话,他倒是精神十足,罗四娘哪里有力气陪?
楚云梨收拾完后,花长江已经躺在了两人的床上。
值得一提的是,花长江身上是真的抹了粪,即便是洗了半个时辰,身上也还是有些味道。
楚云梨不想为难自己,也不进门,只站在门口道:“我夜里睡觉不老实,可能会踢着你的腿。你的伤那么重,要是再被碰着,更难痊愈。以防万一,我去文心那里睡。还有,我大概丑时中就要起,可能会吵着你……你早点睡吧,要人伺候就大声喊。”
谁听见谁起来照顾,反正她肯定是听不见的。
黑暗中的花长江睡惯了好屋子,有些受不了这屋子里的黑暗和霉味,床上的被子也是旧的,摸着就不软和。原本还想夜里多试探一些,没想到人都不过来睡,他苦笑着问:“四娘,这里没有别人,你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嫌弃我了?”
不等楚云梨回答,他补充道:“只凭你过去几年照顾好了孩子,帮我孝敬了长辈,不管你怎么回答,我都不会生你的气。还是那话,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不愿意拖累你,若你要改嫁,我不光不会阻拦,还会帮你说服爹娘。”
楚云梨随口道:“你想多了。我累得很了,白天才晕过一次,这会儿只想歇着。”
说完,也不管花长江是个什么态度,转身就要走。
花长江愈发怀疑妻子在嫌弃自己,若是真的担心他的伤,应该不分白天黑夜都守着他才对。
“四娘,以前我都是睡桥洞和破庙,你陪陪我吧。”
他铁了心要把人叫到床上,妻子嫌不嫌弃他,抱一下就知道了。所以,他说这话时,故意拔高了声音。
花母不知道儿媳妇要与儿子分床睡,听到儿子的话,她起身出门:“四娘,你要去哪睡?”
楚云梨又说了怕自己踢着他,打算跟女儿挤。
花母眉头紧皱:“你们夫妻分别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团聚,合该躺在一起说说话。还有啊,长江的腿伤那么严重,夜里要喝个水上茅房之类的也不方便。你躺他旁边,顺便照顾一下他……”
上辈子花长江夜里不睡,看不惯罗四娘睡得好,一晚上喝十多次水,也要尿三四次,就是故意折腾。
“也对。”楚云梨伸手一拍额头,“我都忙糊涂了,只想着不伤着他,忘记了他需要人照顾。”
她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直接走到床边:“睡进去点。”
当下的床三面都有栏,睡在外面的人很好下床。花长江为了折腾人,不愿意睡里面。上辈子罗四娘睡在床里,一晚上起来十好几次,都得小心翼翼翻过躺在外面的花长江……毕竟他的腿受了伤嘛,万一踩着,那可不是小事。
果不其然,花长江并不挪动:“我脚上有伤,睡外面方便一些,若是你睡外面,我怕来不及上茅房,万一尿了裤子,还得麻烦你帮我收拾,再说,一把年纪了还尿床,会被人笑话。”
楚云梨也不与他争辩,这种天气只穿一件就够,她也不脱衣,脱了鞋就往床里滚。自然是“不小心”从他腿上滚过。
花长江昨天受的伤,今儿奔波了那么远,天不亮就被挪动着,颠簸到中午才到村里,断骨之痛一直都折磨着他。他护自己的腿,就跟护生鸡蛋似的。
被这么一压,感觉是整座山都压在了自己腿上,痛得他哀嚎出声。
过于疼痛,花长江叫得特别凄惨。
楚云梨像是被吓着了般,又从床里滚到了外面,等于又将他的腿碾了一遍。
花长江再次惨叫出声。
大晚上的,花长江叫得这么凄惨,心疼儿子的花家二老当然是立刻就起来了。花母心中焦急万分,鞋子都没穿好就奔到了二人房门口,抬手就要推门。
花老头抓住她的手:“别!”
夫妻多年,花母忽然就明白了自家老头子的意思。
小夫妻俩久别重逢,都说小别胜新婚,这一别四五年,儿子这些年在外是做乞丐,肯定没有碰女人,夫妻俩好不容易团聚,真有在一张床上,想要亲密一下也无可厚非。
花母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定是儿媳妇不小心压着了儿子的伤腿,她不再想着进门,而是扬声问:“出了何事?长江,要不要帮忙?”
花长江痛得倒吸凉气,半晌都没缓过来。这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会失语,他想出声都不能。
楚云梨接话:“娘,我不小心碰着了长江的腿,您回去睡吧,我会照顾好他。”
儿媳妇都这么说了,二老自然不会执意进门去看,花母不放心地嘱咐:“你睡觉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睡得太死了!”
花长江想要出声,楚云梨抓起被子就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最近要抢种豆子,一家子起早贪黑的,我们年轻人都受不住,你这腿都废了,还是体谅一下爹娘。别再折腾他们了,就让他们早点睡吧!”
“我腿疼,要看大夫。”花长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夜太黑了,他没看清楚罗四娘是怎么压自己腿的,却也没怀疑过妻子是故意。不过他怀疑自己已经断掉又接起来的骨头被压后已经移位。
大夫都说了,千万不能挪动伤腿,很可能会让对好的骨头歪掉,若是歪了没发现,以后那条腿都要短一截……绝无痊愈的可能。
楚云梨低声道:“这大晚上的,上哪儿去请大夫?消停点吧,明天我们还得去地里干活呢,要请大夫也明儿再说。”
花长江这才想起村里偏僻得夜里都找不到大夫,他大口大口喘气,想要缓解腿上的疼痛,奈何收效甚微。
痛成这般,自然不想抱不抱的事了。
楚云梨这次没有再伤着他的腿,但是半个时辰后,直接把人踹下了床。
彼时花长江都没睡着,困是困,但是腿太痛了,根本睡不着。屋中一片黑,只能闭着眼睛,偏偏眼睛闭上之后身上的痛觉会放大,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痛字。
正煎熬着呢,忽觉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摔到了地上,腿上又是一阵剧痛,比昨天被打断腿时还要痛。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楚云梨已经坐起身,原本还想装作不小心,都想好了要什么跟二老解释。如今也省事了,她昨日和今日都很累,干脆倒头就睡。
一直到丑时末,地上的花长江都还在昏睡之中。
楚云梨下地时,一脚踩在了他的腿上。
凭什么罗四娘母女就得半夜起来干活?
既然不让她睡,那全家都别睡了。
花长江被痛醒,再次发出一声惊天的惨叫。
二老被这声音吵醒,懵了一瞬才想起儿子回来了,这惨叫声是儿子的。
刚躺上床惨叫,应该是夫妻俩亲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处。这三更半夜叫唤……花母瞬间就想到这是儿媳妇起身做饭的时辰,绝对是儿媳妇睡恍惚了没注意到身边有人,不小心碰到了儿子的伤处。
花母慌慌张张起身,儿子的叫声太过凄惨,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穿鞋就跑出去砰砰砰敲门。
“四娘,快开门!你怎么回事?我都说了让你小心一些,怎么还是碰到了长江?”
楚云梨打开了门:“要点烛火,我下床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但我没想到长江不睡床,跑去地上睡。这……可能是习惯了做乞丐,习惯了睡地上……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地上啊。”
花老头已经点着烛火过来,几人看清了地上的花长江,楚云梨伸手一指,振振有词道:“呐,他把都被子带着一起的,还盖得那么好。”
不等花长江开口,楚云梨先出言责备:“你也是,睡地上的时候倒是喊我一声啊,我都不知道地上有人,要不然也不会踩着你。你的伤要不要紧?”
花长江大口大口喘气,痛到汗如雨下,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道:“老子是被你踹下来的。”
楚云梨大惊失色,伸手捂住了嘴:“真的?”她看向愤怒的花母,“娘,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说着又跺跺脚,“我都说了会伤着你的腿,打算与你分床睡。你非要让我睡旁边……明晚上我绝对不陪你了,让二弟或者爹陪你吧。”
父子俩都不是会照顾人的,到时踹不死你!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我也扶不住他,你们收拾他,我去厨房做饭。一会儿还要种豆子呢。”
话说完,人已经跑到厨房去忙了。
花母想要骂几句,但这大晚上的扰人清梦,会被邻居嫌弃,即便当面不骂,背地里也要骂人。
再有,花家的地很多,二老不肯承认自己种得很费劲,一直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家半夜就起来下地。
往日罗四娘母女俩半夜做饭,动静大点也被花母骂过。
因此,花母气到胸口起伏,却没有张嘴骂人。而是叫了小儿子和孙子,就连二房的文正也被催促着起床,几个男人一起费力地将花长江抬到了床上。
家里的男人们都起了,胡氏也不敢继续躺着,打着呵欠站在大房夫妻俩的门口盯着。
楚云梨熬粥,照样不洗粮食,盛了就往锅里倒。
胡氏起都起了,不敢再回去睡,这大半夜有点冷,她打算去灶前守着,既能烤火,还能让人知道自己没闲着。当看见大嫂直接把粮食往锅里倒,她惊得瞌睡都醒了。
“大嫂,你没洗粮食!”
楚云梨做出恍然状:“哎呦,我睡糊涂了,心里一直想着长江的腿伤,那……你来洗,我去看看。省得我这心不在焉的又做错事。”
语罢,拔腿就跑。
胡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