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1章
父子四人一溜烟儿跑了。
在当下,嫁出去做人媳妇的女子若是有娘家撑腰,在婆家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若是哪家的姑娘在婆家受了委屈,全家人还不出面……那会被人在背地里戳脊梁骨。
妯娌三人怕出事,飞快追了上去。
罗母老神在在,进了厨房接手儿媳妇做饭的活儿。
花文心看着几人气势汹汹,有些担忧:“外祖母,会不会出事?”
罗母不以为然:“他们有分寸,不会打死人的,至于打伤……花家敢这么对你们母子,打他们一顿又能怎地?”
楚云梨让姐弟俩留在罗家,自己跑了一趟。
她故意走得磨磨蹭蹭,等到了大山村里,还隔着老远就看到花家的门口围了不少人。
大人叫,孩子哭,光听动静就挺热闹。
花母坐在地上,捶着地哭喊:“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罗四娘是自己要走的,不是我们赶她走,你们到底能不能听得见?一个个都聋了吗?”
罗父此时将花长海踩在脚下,闻言冷笑:“我女儿那么懂事,给你们家生儿育女,还为长江守寡。如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眼瞅着就熬出头了,但凡这日子能过,她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主动回娘家改嫁?”
楚云梨探头看了一眼,花家的两口锅被砸了,水缸也被砸得稀巴烂。花老头捂着胳膊,坐在地上直喘粗气,明显是受了伤。这家里唯一一个年轻力壮的花长海,被罗父踩在脚底动弹不得。
“花长江,你来说,我女儿有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罗父面朝众人,语气铿锵,“若是我闺女做得不对,我来教训她!”
花长江哑然。
罗家父子几人跟土匪似的冲进来就打砸,花家人刚要阻止,被他们不由分说打了一顿。这才引来了村里众人围观。
其实花长江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把自己休妻这件事低调处理,闹成这样……太热闹了。
正因为罗四娘为花家付出了许多,花长江不好明着休妻,这才想方设法安排了那么多戏。
当着众人的面,花长江当然不可以说罗四娘有错。
不提罗四娘平时就很贤惠,从不与长辈大小声,只她老老实实在这家里守寡几年,且在外没有关于她的风言风语。花长江回来以后,就只能把妻子供着。
“四娘没错!”花长江说出了一开始就准备好的说词,“是我对不住她,我都已经变成废人了,继续与她做夫妻,会拖累她一辈子。刚好林四公子诚心诚意上门求取,所以我……”
罗父愕然。
“你说什么?混账东西,我打死你。老子生的女儿,轮得到你来安排,你算什么东西?”
他一怒之下,手中锄头冲着花长江狠狠砸了过去。
这下要是被砸实了,花长江定要受伤。
忽然有纤细的人影一闪,直接扑到了花长江的身上,然后女子惨叫出声。
罗父锄头快落下时,才发现了出现在自己锄头下的妙龄姑娘。
这他娘的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锄头落到了苗慧儿的肩上,苗慧儿也知道自己这突兀的冲出来护一个男人有些说不过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眼睛一闭,直接晕了。
罗父看了看自己的锄头,冷笑道:“不是你们不要我女儿,而是我女儿不要你。狗男人,你怎么不死在外头算了?”
语罢,一挥手:“老大老二老三,咱们走。”
父子四人飞快离开,外面看热闹的众人还纷纷让开一条路,没有人阻拦。
花家休妻,本就说不过去。
上辈子罗四娘回娘家没这么急,半个月以后才回,彼时的罗家老大已经与林四公子定下了她的婚事。
罗父要找前女婿算账,被罗家老大苦口婆心的劝下,当爹的不出面,罗二罗三只是拿了家伙,到底是没有到大山村。
倒不是说罗父不生女婿的气,而是所有人都认为林四公子是个良人。
花长江什么都安排好了,罗四娘都不用背负抛夫弃子的名声就能过好日子,不用再守着个瘸腿男人……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几人往回走时,罗父眉头紧皱:“四娘,那个林公子经常来找你吗?”
楚云梨颔首。
“他真要娶你?”罗父见女儿点头,忍不住嘀咕,“图什么?”
这天底下那么多的未嫁女子,林四公子家世长相都不错,想要娶妻,只要放出话,不出半月就能挑到满意的。
自家闺女再好,那也是有夫之妇。
他自己也是男人,如果家世好到可以娶个黄花闺女,他哪怕是娶个寡妇,也绝对不会考虑有夫之妇。
楚云梨咳嗽了一声:“我从花家离开,拿到了一些赔偿。”
兄弟三人扭头望来,妯娌三人都一脸惊讶。
在他们看来,罗四娘是被花家给休了。
谁家休妻还要给补偿的?
罗父好奇:“给了多少?”
楚云梨目光看向了几位嫂嫂。
罗大嫂有些沉不住气,刚才在来的路上她就想了很多,小姑子回娘家常住,还带着俩孩子。这已经被休弃了的妇人,在改嫁之前肯定都要住娘家……谁知道小姑子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
家里的地方小,粮食又不多,养自家人都已经很勉强了,突然又来三张嘴,罗大嫂是越想越烦,想要拉了两个弟妹商量这件事,偏偏小姑子又跟在身后,压根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此时对上小姑子的目光,罗大嫂一咬牙,道:“他们本来就该赔偿你。你带着俩孩子呢,其他的不说,一日三餐总要安排吧,西北风又喝不饱。主要是咱家里粮食也不多……”
罗二嫂生的孩子最多,最喜欢与大嫂互别苗头,这会儿却难得的愿意附和大嫂。
“对啊对啊!四妹,两个孩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拿银子是应该的。够不够给孩子下聘?”
她明白大嫂的意思,也想说小姑子住在家里该付点饭钱,但张不了口。再说,林四公子还要来求娶,回头和林家茶楼做了亲戚,不说能占多少好处,说出去也有面子。
罗三嫂是个寡言之人,上头的两个嫂嫂太厉害了,她小心翼翼谁也不得罪,日子久了,也没什么脾气。反正家里的大事小情她是从来不插嘴,公公婆婆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够给孩子安排婚事。”楚云梨直言,“回头我要去镇上买个院落,以后带着孩子住在那边。”
此话一出,罗老大变了脸色:“不行!”
罗父也不太赞同:“两个孩子还小,你又是个女儿家,一看就很好欺负。还是住在家里吧,如果你有足够的钱财,我去跟村长说一说,让他给你找块地,回头你自己修个院子,跟你几个哥哥住一个村,他们也能照顾到你。至少,没人敢明着欺负到你头上。”
楚云梨没再开口,像是被说服了。
一行人回到家中,祖孙三人已经做好了饭菜。罗家只是村里普通的庄户人家,家里的地不多,倒是吃饭的嘴多,平时很少能吃上肉,炒上一盘鸡蛋就算是荤菜了。
今儿桌上有肉有蛋,罗母特意安排的。在她看来,不管女儿面上对于和离这事有多不在意,到底是在花家过了那么多年,心里绝对会很难受。
“吃了就睡吧,你和文心跟我睡,让你爹去跟大根他们挤一下。”
楚云梨答应了下来。
罗二嫂吃饭时忍不住问:“林四公子真的会上门提亲吗?”
到底什么时候来?
家里本来就挤,又多三口人,夜里睡觉翻身都难。
她没把想法说出口,但是桌上十岁以上的人都能听出她的意思。楚云梨直言:“我只住一宿,明天就搬去镇上。”
罗二嫂好奇:“四妹,你到底得了多少赔偿?”
罗四娘这个二嫂本身就是个好打听的性子,从来不会不好意思,就没有她问不出口的话。
这性子有利有弊,旁人肯定不喜欢她的嘴,当面不说,背地里肯定会嘀咕。不过,罗二嫂自己不在意旁人怎么说,便也过得自在。
楚云梨冷淡地答:“够买个宅子,再给姐弟俩安排完婚事,就差不多了。”
罗家人都惊了,他们已经从四妹的话中听出来了,那笔钱财不少,但能在镇上安排个院子还给姐弟俩谈婚论嫁……至少也要大几十两。
罗母不想让女儿住到镇上去,挥挥手道:“吃了就睡,明儿还干活呢。”
*
夜里躺床上,罗母忍不住问:“你真要搬到镇上去住?”
楚云梨颔首:“我自己怎么都无所谓,不能让两个孩子寄人篱下。我知道,娘家可以住,您和爹不会赶我走,可几个嫂嫂嫁进来了,总要顾及她们的想法。”
“你呀,就是想太多,总是为别人考虑。”罗母叹息,语气里特别心疼,“原先我让你在花家委曲求全,是觉得你总有熬出头的一天。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人呢,该自私一点,这家里你想住就住。谁要是敢说闲话,你只管骂回去,我会帮你的。”
楚云梨乐了:“您老有这份心,女儿就很高兴了。但话又说回来了,您对我这么好,我又怎么舍得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放心吧,一百两银子,足够安顿我们母子三人了。”
罗母惊得坐起:“一百两?”
对于从来没有攒足过十两银子的罗家来说,这真的是很大的一笔钱。罗母听到女儿嗯了一声,心下特别疑惑,“这么多银子,镇上都没几户人家能拿得出来,想来对你公公婆婆也不是小数。他们怎么舍得的?你是不是捏住了他们什么把柄?”
“不愧是我娘,就是聪明。”楚云梨毫不吝啬地夸赞,罗四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闺女,罗家夫妻从小到大都挺疼她。
罗家兄弟的衣裳是老大穿了二三穿,罗四娘却一直都有新衣,还都挺合身的。
这“合身”真的特别难得。她的同龄人里,真没几个姑娘能有合身的新衣裳穿。要么是捡家里姐姐的,要么是亲娘的衣衫破了后改小的,甚至还有捡哥哥衣裳穿的。
“少扯了。”罗母跟女儿说话时神情语气都挺轻松,心头却沉甸甸的。
和离了的女子,日子多数不好过。即便是有镇上的林四公子,罗母提着的心也放不下来。
光是女儿嫁入花家,罗家人在花家面前都说不起硬气话,女儿要是嫁到林家,真受了委屈,罗家人也只能跟着憋屈。
但若是女儿不嫁林家……那么好的姻缘都不要,再去选个穷的,日子会更难过。
她方才一直都在琢磨这事,一个村里还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女子嫁入林家,绝对会被公公婆婆嫌弃。但话又说回来了,谁又能保证女儿嫁到村里不被人嫌弃?
到了林家固然会受委屈,但至少不用做事。若是再嫁到村里,又要被婆婆嫌弃,又要做事。干少了还不行……对俩孩子也不好。
“明儿我跟你一起去镇上,买院子是大事,我帮你掌掌眼,要是顺利的话,赶紧定下,把银子给出去。”罗母想起自己那三个儿媳妇,叹了口气,“银子是好东西,可是因为这东西太好了,哪怕是属于你的,别人也难免不会动心思。四娘,你懂我意思吗?”
别到时候因为这银子再让兄妹失和。
楚云梨嗯了一声。
花文心躺在两人旁边,早已睡熟了。
*
罗母决定和女儿一起去镇上,天蒙蒙亮就起身了。
楚云梨不想留姐弟俩在罗家,家中孩子太多,还有几个比姐弟俩年纪大的,已经是大人了。他们留在这儿,说不定会受委屈。
四人准备出门,罗老大从屋中出来,此时天才蒙蒙亮,一片朦胧里,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罗母看到儿子,心中不安,也不想多问,拉了女儿就走。
除了农忙,罗老大很少这么早起来。
“娘,你先别急着走,我有几句话要说。”
罗母头也不回:“我们赶着去镇上,有话等回来再说。”
她有预感,儿子说的话绝不是她想听的。
罗老大起这么早就是为了拦着几人去买院子:“四妹,大哥对你如何?”
这话怎么接?
罗四娘原先在娘家的时候,三个哥哥都挺愿意照顾她,但这人是会变的。
“大哥想说什么?”
罗老大沉声道:“你是不是想去镇上买院子安顿?我觉得没这必要,林四公子这三两天就会上门提亲,到时做了林家妇,还怕没有屋子住?”
罗母咬牙,恨声道:“四娘买院子,又没花你的银子,关你什么事?兄弟姐妹各自成亲以后,那就是亲戚,各过好各的日子就行了,少对别人指手画脚。”
“娘!”罗老大往前几步,“大根今年十九了,就因为家里穷,一直挑不到合适的媳妇,你就真的忍心让他打光棍?还要二根三根,两人都十七岁,也该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提都没人提,就因为咱家没地方住。四妹要有银子,接济一下我们,多修几间屋子出来,大根他们成亲也容易些……娘,我愿意对妹妹好,我也不想算计她,可咱们家的难处摆在这儿,不指望妹妹帮忙,到时全家打光棍……孩子他娘性子刻薄,爱算计,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楚云梨一脸冷漠。
上辈子罗老大私底下接了林家的聘礼,等到罗家人发现,他直接跪在二老面前痛哭流涕,只说自己不得已,为了孩子才这样算计妹妹。但话锋一转,又说林家这门婚事不错。
其实,罗家所有人都觉得林家的婚事不错。
即便是罗四娘不太愿意,看了兄长的为难,又有林四公子各种死缠烂打,她才渐渐妥协认了亲事。
罗母眼圈渐渐红了,忽然抬手扯上了院子门,一把抓了楚云梨的手:“走!不能再拖了,差不多就买下吧。”
花文杰闷头跑在了最前面。
花文心知道舅舅很可怜,但是自家也可怜啊。她先前还打算拿自己的聘礼来给弟弟娶妻,本身就是未雨绸缪的性子。若是银子拿来接济罗家,他们姐弟的日子要怎么办?
于是,她也跑在了前头。
看到姐弟这般,罗母苦笑:“四娘,我都怕自己哪天就歪了心思。所以,你赶紧把银子花了吧。”
接下来一路上,几人都挺沉默。
梅花镇很大,赶得上别处的小县城了,但物价远远比不上县城,楚云梨直奔中人处。
中人根据她的要求,挑出来了四个院子。
“若是看得中,我要抽一两银子。”
中人干的就是两头吃的活计,房主那边他也要收一份。
当然了,为了赚银子,他会特别贴心和热心。
楚云梨选中了一个两进院落,这边是镇上最富裕的那条街,夜里还有镇长牵头寻的护卫排班查巡。也因为此,小混混无赖那些一般不往这边来。
院子六十两银子,着实不便宜。
楚云梨当场就付了一半银子,剩下的一半,等拿到房契再给。事情办到这一步,生意就算是谈成了。得知几人还没吃早饭,中人特别热心地请他们去吃了面。
虽然房契还没拿到,但钥匙已经给了楚云梨。
罗母又跟着女儿一起置办东西,还帮着铺床打扫,午饭是在镇上酒楼里吃的。
母子几人那点儿行李特别寒酸,完全就是为了拿来换洗,可要可不要。楚云梨手头有了银子,不愿意再让姐弟俩穿破衣烂衫,送罗母出镇子后回家的路上,先去了成衣铺子,一人挑了十来套。
越往后天越热,倒是不用准备棉衣棉鞋。
三人特别欢喜,花文心手里抱着的是粉色绸裙,是以前她早就想要却只能想一想的衣裙。
花文杰买的是长衫,他想要买点干活的短打,楚云梨不许。
这俩孩子上辈子吃了太多的苦,苗慧儿在嫁给花长江后,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很容不下姐弟二人,先是将花文心送到城里做妾,之后还将花文杰送去学木匠手艺,话说得特别好听,她要送继女去城里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夫人,让继子学一门手艺傍身。
而事实上,花文心嫁的那个老头比花老头还要年长几岁,又有一些特殊癖好,过门一个月不到,说人投井而亡,捞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泡肿了,怕花家人看了伤心,直接就处置了。
她甚至比罗四娘还死得早!
花文杰去学做木匠手艺,难免要与木头打交道,去师父那里的第四天,就被倒下来的巨木砸得脑浆迸裂,当场就断了气。
彼时罗四娘被关在林府茶楼,哪儿也去不了,儿女出事后,都已经下葬了她才从前来喝茶的客人口中得知这些事。
罗四娘改嫁,没有带上两个孩子。一来是花家不允许,二来她知道孩子到了林家日子也不好过。
花长江是孩子的亲爹,又只生了这一子一女,在罗四娘看来,即便是他对孩子冷漠了些,孩子最多是吃点苦,多受点骂。
她做梦也没想到孩子会被花长江害死。
正因为这些,所以楚云梨才会一看到花长江就先断他一腿。
*
母子三人回到院子门口,卖房子的中人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起等着的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那是楚云梨托中人找的厨娘。
楚云梨见那妇人指甲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先就满意了几分:“明儿早上来,先做早饭。”
妇人急忙道谢,楚云梨又付了一些酬劳给中人。
中人特别喜欢与大方的人打交道,笑吟吟道:“客人以后若还有难处,尽管来寻我,我能帮一定帮。”
楚云梨则已经看向了中人身后,林四公子正站在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