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9章
老张头万分不愿意相信妻子真的把家中积攒的所有钱财扔进了河里。
但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恶劣。更清楚妻子的暴脾气,一怒之下真的把箱子扔了……真的是她能干的出来的事。
想到此,老张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张元柱看到父亲这般,急忙过去扶人,一颗心直往下沉:“娘不会真的……”
老张头摇摇头,脊背都弯了几分:“不好说啊。你看她那么疯,昨天还想要跟周家争豆腐坊,转头就把你哥哥姐姐的身世放出去,让周家族人来抢走了豆腐坊……她自己得不到,毁也要毁掉。”
越是说,他心里就越是沉重,“你祖父母真是……当年我不想娶她,他们非要逼着我娶。”
张元柱想了想:“要不我顺着河往下,看能不能找到。”
想也知道找到的机会很是渺茫。
但不能因为没机会就不寻了呀。
万一呢?
老张头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我和你一起去。”
父子二人开始忙活。
另一边,扔完了东西的何婉娘心头格外畅快,在孙子和外孙子的搀扶下往回走。
事情闹得这么大,往下游寻箱子的人不少,老张头顺着河流往下游走,看到周围熟悉和不熟悉的乡邻,心里把何婉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今日之前,他都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疯的女人。
“柱子,这么多人呢,即便箱子还在,你多半会被别人拿走。”
张元柱咬牙切齿:“爹,你就不该在外头接济周家人。”
老张头叹口气:“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他们,那他们遇上的难处,我如何能不帮?”
张元柱不说话了。
*
回到家的何婉娘还装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坐在亭子里吃饭的桌子上发呆。
事实上,她也真的在发呆。
昨日之前,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家男人会在外头养着一家子……说男人在外头和谁苟且她会信,但他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重孙子都有了。
丢人!
太丢人了!
如果不是看男人能赚到银子,何婉娘还真的不打算与他继续过日子。
“奶,你要是难受就哭吧。”
何婉娘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的人是外孙,她面色柔和了几分:“不哭,我不想为那种男人掉泪。成全啊,这男儿活在世上,就该有些担当,不该做的事情咱们绝对不能做。姓张的在外头养着一家人,不管他面上如何坦然,心里都是心虚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找些事情压着,简直是自讨苦吃!”
楼成全答应了:“孙儿记住了。”
何婉娘笑了笑:“东西扔了,我这心里畅快,不用守着我,我不会想不开。”
楼成全试探着问:“您真的把东西扔了?”
何婉娘闭上眼睛:“不然呢?姓张的让我这么难受,我怎么可能让他好过?想让他痛,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
倒不是她对外孙子心有防备,而是她下意识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银子没丢。这还是她看了儿子的态度后才转变的想法。
她对于老张头在外头做的那些事特别恶心,心里恨到了极致。可是儿子对他爹的态度却没什么变化。
儿子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她也不指望孙子和外孙子帮自己了。
万一这俩小的跟儿子一样,认为姓张的在外头养一家子的事情可以原谅,那她不瞒着外孙子,也压根就瞒不住姓张的。
想到这里,何婉娘起身:“你回房吧,家里的事影响不到你们。即便是积蓄没了,我们还天天杀猪呢,你该读书就读书,不会少了你的束脩。”
楼成全有些不甘心,还想再问几句,可是人已经进了养母的屋子。
楚云梨看完了热闹就回来躺着了……她身上有伤嘛,能去看热闹已经有些出格,可不能让人觉得她这伤不严重。
“九娘,那东西……只有我们俩知道就行,别再告诉其他人了。”说到这儿,何婉娘一脸怅然,“以前觉得儿女贴心,可孩子会长大,长大了就不听话了。你……万一哪天发现孩子不听话,也别太伤心。”
楚云梨点头。
从上辈子的事情来看,孙九娘对三个孩子付出极多,除了个别白眼狼,剩下的都挺孝顺。主要是张元柱从来不在乎孩子,也不管他们吃喝拉撒。此消彼长,三个孩子对孙九娘的感情要更深一些。
院子里,安娘子洗衣回来,已经在准备晚饭。
何婉娘没什么事,眼看父子二人没回,她皱了皱眉:“我得去一趟河边,提醒他们别误了明儿杀猪。”
楚云梨提醒:“那么多的银子丢了,他们父子俩难受也正常,娘,不挂念银子才不正常。”
何婉娘听了,觉得这话有理:“我不去了。”她伸了个懒腰,“我还没睡觉,回去歇会儿。你也好好歇着,没事少往外跑。”
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意味深长,眼神还瞄了一眼床底。
*
傍晚,张家父子没回来。
吃晚饭时,何婉娘想了想道:“四叶,留点财出来。”
省得一会儿父子俩没东西吃又要麻烦她。
安娘子动作一顿:“大娘,我看到柱子哥没回,已经留了饭菜。”
何婉娘笑着夸赞:“四叶做事就是妥贴,我活了半辈子,还真没见过几个像你这么周到的人。”
安娘子低头:“这算什么周到?顺手的事而已。”
话是这么说,脸颊泛上一层红晕,唇角也翘了起来。
楚云梨见了:“娘,弟妹这么周到,如果不是她帮家里干活,我也不能安心养伤。记得给她涨些工钱。”
何婉娘一愣,她给的工钱已经不少了,有些男人在镇上干活一个月也才拿二钱,她出三钱,就是看中了安娘子的干净和整洁。
不过,她没想拂了儿媳的面子,“是该涨些。”
至于涨多少,她不打算提。
安娘子急忙道:“不不不,我的工钱已经很高了,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工钱。”
楚云梨笑道:“不为了工钱,那你图什么?图照顾我们一家?”
安娘子:“……”
她低下头,心里有些难受。
*
张家父子深夜才回,身上还湿透了。
楚云梨还想出去问问情形,楼成全已经推开窗问:“爷,东西找到了吗?”
老张头叹口气,找是找到了,可找到的是个空箱子。
“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楚云梨此时也占到了窗边,月色下,张元柱颓然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双手抱着头,跑了这半日,他脚都痛了,还磨了几个血泡,后来又下水,然后又走回来,这会儿脚底火辣辣的。本就心里烦,身上一痛,脾气就更暴躁了。
“娘,你怎么能拿家里的东西去扔呢?”
何婉娘就想看男人找不到银子以后失魂落魄的模样,特意没睡,听到儿子的责备,冷笑一声:“你爹做的事让我心里难受,我又不能杀了周家人,想要让他痛,只能扔银子了。与其让他拿去接济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还不如丢进河里让有缘者得之。”
这话着实气人,老张头气到胸口起伏,过于愤怒,他已经不想跟这个蠢女人说话,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张元柱却忍不住:“娘,那么多的钱财,你怎么就舍得?”
“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花多少?”何婉娘张口就来,“说不定哪天就双眼一闭腿一蹬,到时你随便找个棺材把我埋了就行。”
张元柱狠狠吐了一口气,愤然道:“你是死了一了白了,那我呢?你想让爹生气,那有没有考虑过儿孙?成才要读书,腊月要生孩子了,处处都花银子,你和爹顶不住,那就只靠我一个人赚钱。我哪里养得起?再说,无银子寸步难行,你们辛辛苦苦杀猪半辈子,图的不就是积攒银子么?你真生气,打爹一顿,或者天天跑到周家去骂都行,为何要拿银子来撒气?银子又没惹你……”
何婉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冷笑道:“柱子,你爹做错了事,你一句责备都没,到了我这儿,你就这么多话。怎么,在这个家里,只有你们能做错事,我就不能?”
张元柱口都说干了,这会儿是又累又饿。
“有吃的吗?”
何婉娘再次冷笑一声,心里也更凉了几分。这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以后还是多指望孙子。
楚云梨此时接话:“安娘子特意给你们留了吃的,贴心着呢。”
她突然开口,这话落在张元柱耳中,总觉得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他心里一跳,却不敢与妻子争辩,转身去厨房拿吃的。
何婉娘觉察到了不对,好像儿媳妇对于安娘子的这份贴心格外在意。这是为何?
“九娘,你……”
楚云梨不想多解释,直接关上了窗。
何婉娘眯起眼,这里面绝对有事。她开始细细回想安娘子此人。
说起来,安娘子算是个苦命女子,村里的姑娘嫁到镇上,被婆婆磋磨得不成人样,一开始的那几年,因为没生孩子,在外面话都不敢说,甚至都不怎么抬头看人。后来有了孩子,安娘子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论何时去安家,到处都干干净净,安娘子本身也利落整洁,看着就是个能干的人。
何婉娘想了半晌,没觉得安娘子有什么不同。
安娘子自己有男人有儿子,在外挺正派的,也不见她和哪个男人打闹嬉笑,儿媳为何要看不惯她?
难道是儿媳做惯了家里的事,不想让别人插手?
何婉娘觉得自己真相了。
第二天早上,楚云梨正在喝药,何婉娘就进门了,语重心长地劝:“九娘,你如今身上有伤,那就安心养着,不要惦记家里的活儿,安娘子挺好的,回头等你好转,我就把她撵走。”
楚云梨知道她想茬了,转而道:“娘,我记得安家的人都在外头干活,安娘子到我们家来做饭,家里还有个孩子无人照顾,我记得那孩子也有十来岁了,要不你让她把孩子也带来?”
何婉娘一愣,不明白儿媳为何会有此提议,家里不缺一个孩子的口粮,但她总觉得事情很怪异。
“你到底怎么想的?”
楚云梨扬眉:“没怎么想啊。大家都是女人,在这整个镇上,我觉得安娘子很像我,整日把家里的老老少少打理得整洁干净,就连镇上人夸我们的词儿都是一样。”
何婉娘觉察到了这里面的微妙。
这镇上的媳妇很多,留在家里照顾一家老小的也有不少,但真正把一家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到能让人夸赞的,儿媳绝对是头一份,其次就是安娘子。
她还是想不明白俺娘子到底是哪儿惹着儿媳妇了,道:“以安娘子的周到,怕是不愿意带孩子过来。”
“咱们家饭食不错,她儿子正在长个子,这对她孩子有好处。”楚云梨说着,滑进了被子里。
何婉娘没再多说,出门后,还真的劝安娘子把孩子带来。
安娘子大惊失色:“不不不,大娘太客气了,我是来干活的,如果不是包吃,我也不该在这里吃。哪儿能再带孩子?”
“十来岁的小子正皮着,也不愿意听大人的话。”何婉娘笑道,“我们家没孩子,有些冷清,这几日家里的气氛也不好,你把孩子叫过来,院子也活泼些。”
“还是不了。”安娘子态度坚决。
何婉娘眼神一转,就有了个主意:“你不愿意,回头我跟你婆婆说。”
安大娘是个爱占便宜的,要是知道孙子能跟着到张家吃饭,绝对不会拒绝。
闻言,安娘子再次拒绝:“大娘,真不用这么客气,我娘肯定也不会让孩子来的。”
这倒是稀奇了。
何婉娘看了一眼儿媳的屋子,她知道这里面有事,但儿媳不愿意直说,她又不好多问,于是出门转悠。
不知不觉,就到了安家院子外。
院子外好几个孩子正在抱着膝盖斗鸡,安家的那孩子挺大的个子……镇上这么大的孩子一般都要帮着家里多少做些事,像安家孩子这么疯玩的真的不多。
不过,安娘子过门好几年才得了这一胎,生完后再没开怀。安家只有这一根独苗,宠些也正常。
安家的大人不在,何婉娘这一趟白跑了,临走时,无意中瞥见了安家孩子的侧脸,她微微一愣,总觉得那脸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想了想安娘子的男人,这父子俩也不像啊!
像不像的,跟自家没有多大的关系,何婉娘没把这事放心上,刚好有相熟的人路过,她立即出言与人打招呼。
做生意的人,认识的人多,看到人都得招呼一声,显得自己热情,回头在摊子上遇上,人也不好跑到别人那里买肉不是?
何婉娘不想在街上多转,今儿没杀猪,她感觉浑身不自在,再说,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偷偷瞄她,她又不能瞪回去,于是决定回家。
进门时,看到了从另一边回来的孙子和外孙子,无意之中一瞥,她心神俱震。
此时她终于想起来了安家那个孩子像谁!
像孙子!
孙子和儿子的五官特别神似,之前她还一直为此高兴来着。
再一想到儿子和安娘子的男人从小一起长大,即便是现在,儿子也经常去安家喝酒。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儿媳妇别别扭扭,阴阳怪气地针对安娘子,是因为安娘子给儿子生了个儿子!
何婉娘伸手捂着额头揉了揉,这都是什么事?
之前知道男人在外头养着一家子,她还庆幸儿子不随爹。结果都是一路货色。
难为儿媳妇没有戳穿此事,甚至都没有发火,只是对安娘子阴阳怪气。
何婉娘心里有点麻,这事要怎么管?
她能不能当做没发生?
进了院子,何婉娘再看院子里忙着扫地的安娘子时,完全没了欣慰。
她找人帮自家干活,尤其还是接替儿媳妇的活钱,结果刚好找到了儿子的姘头。
难怪儿媳要阴阳怪气了。
“四叶,累了就歇会儿,咱们说说话。”
安娘子感受到了何婉娘打量的目光,有些心虚:“大娘,我这活儿不累,干着活也能跟您聊天,您有话就说。”
何婉娘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干活这样利落,你婆婆应该特别疼你吧?”
安娘子动作顿了顿:“怎么算是疼呢?如果让我从早到晚干活,一天几顿的骂算是疼爱,那她老人家的挺疼我的。”
何婉娘心情复杂:“你给他们安家传宗接代,生了唯一的孙子,她为何要这样对你?”
安娘子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