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4章
张元美面色僵硬。
何婉娘过去那些年心底也琢磨过这些事,没见到女儿,她也没法儿问。这会儿见到了人,由于太过激动,还没想起来这些事。
听到儿媳妇的问话,她也一脸好奇。
“你要是没个孩子傍身,日子也不好过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妹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让自己落到没孩子的地步?我都打听过了,江大爷一共七位公子,名下三个姑娘。其中大姑娘就是张姨娘所出,算算年纪,今年十八,刚好和成全一般大呢,连生辰都是一个月。”
大户人家的姑娘,八字藏得很好,外人不可能知道真正的日子和时辰。
何婉娘皱眉:“这些事你为何没有跟我说?”
“说了有何用?”楚云梨反问,“难道你要去质问妹妹为何不养亲生儿子反而要养个姑娘在身边?”
何婉娘发现儿媳妇的气性是越来越大了,人在屋檐下,她如今衣食住行都是儿媳妇安排,虽然手头也有些银子,但她不愿意和儿媳妇撕破脸以后灰溜溜回镇上,都是能忍则忍。
这会儿也同样忍了,而且她也想知道女儿为何要多此一举。
张元美脸色特别差:“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见见娘。其他的事……我暂时不好跟你们解释。”
说着,她起身就要走。
楚云梨同样起身:“妹妹,我还打听到,江府的大姑娘要守寡了。”
张元美脚下一顿,回头怒瞪:“不要瞎打听,江府不是你能得罪的人家。”
“江府大姑娘嫁入门当户对的陈家大少夫人,原本庶女嫁陈家嫡长子是高攀,可惜陈家的大公子生来就体弱,没有门当户对的姑娘愿意嫁,只能低娶。”楚云梨这些日子可不是光做生意,知己知彼,才好早做准备。
“原本陈公子好生养着,也能活个四五十岁,我还打听到,陈老爷才四十左右,若是陈大少夫人运气好些,早日生下嫡长子。兴许这孩子以后能得陈老爷亲自教导,以后接下陈家的生意。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陈公子今年夏日贪凉得了风寒,病情越来越重,近日已经水米不进……”
张元美脸色奇差:“你到底想说什么?嫂嫂,看在哥哥的份上,我好心提点你几句,大户人家的事不是普通人可以掺和的,你最好装作不知道这些。至于腊月……回头赶紧给她找个人家。江府不是好去处,她去了也没好日子过。我不是故意吓唬你,腊月是我亲侄女,我绝对不会害她。”
何婉娘还沉浸在儿媳妇说的那些事情,整个人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此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那点精明远远比不上儿媳妇。
她进城后,也担心腊月的处境,惦记女儿,惦记外孙,也有打听母子俩在江府内的事。但却从来没有想过打听一下江府有几位公子几位姑娘,她甚至没想过打听女儿的子嗣。
正如女儿所言,普通人家打听大户人家的事,若是被得知,一个弄不好就会倒大霉。
她震惊于儿媳妇的胆大,也惊讶于儿媳的能干,还真的打听到了。
反应过来,何婉娘急忙问:“元美,你换了孩子,那个嫁入陈家的就不是江家血脉,不说她处境如何,江府主子有没有责备你?”
张元美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你们能打听的事,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所谓的有数,就是看我女儿挺着大肚子守活寡!张元美,你也是女人,姑娘家遇人不淑,那会被毁了一生。这是你的亲侄女,我还帮你养大了孩子,你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你大哥?”
楚云梨说到后来,情绪激动不已,眼睛血红地瞪着张元美。
她这副模样,惊住了屋中所有的人,张腊月反应过来后,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张元美吓得后退两步,转身就要走。
楚云梨不允许她逃,一把将人拉住,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张元美尖叫连连:“你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她反手就要去挠楚云梨的脸。
何婉娘吓一跳,急忙上前拦住二人。
楚云梨抽着这个空,对着张元美另一边又扇了一巴掌。
张元美情绪愈发激动,何婉娘也恼了,大声怒斥道:“过年呢,你们要做什么?”
“是她不做人!”楚云梨厉声怒吼,“毁我女儿,我帮她养大了儿子,掏心掏肺对他们母子。她呢?连实话都不肯说一句,分明没把我当一家人!”
张元美脸颊上长了对称的巴掌印,她气得大口大口喘气:“娘,让哥哥休了她!”
“轮不到他来休,回头我就休了他,如你所愿。”楚云梨冷笑一声,“吓唬谁呢?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跟你一样怕被休?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呸!白眼狼!”
“你说谁?”张元美本来在母亲的劝说下都要离开了,她是偷偷跑出来的,今儿大年初一,所有的主子都在主院,下人们也多在主院伺候。她瞅准了这个机会装病,然后才扮做丫鬟的模样,一路提心吊胆地出了府。
出是出来了,得赶紧回去,要不然,被人发现以后,她会倒大霉。
可是孙九娘实在太气人了:“你骂的谁?”
楚云梨嗤笑:“谁接话我就骂的谁。不要脸,不知羞耻,说的就是你!”
张元美怒火冲天,转身就要打人。
何婉娘见状,急忙拦住女儿:“你少说几句,赶紧回吧。”
在她看来,本就是女儿对不起九娘,让人说几句也是该的。
可落到张元美眼中,就是母亲不帮自己,反而帮一个外人。
“娘,你还是我娘吗?”张元美这些年过得不算好,如今连亲娘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她真的特别伤心,“她打我啊!你没看见她打我吗?”
何婉娘咬咬牙,把女儿推出了门。
张元美愈发伤心:“你不要我了吗?”
何婉娘将门关上,背对着门外道:“你们都冷静一点,回头我会说你大嫂,无论如何,打人肯定不对,下次见面,我让她给你道歉。”
“我要的不是道歉。”张元美对着紧闭的院子门扯着嗓子吼,“你给我扇她,给我报仇。”
“回吧。”何婉娘催促。
张元美特别失望,失望之余又特别愤怒:“我要让大哥休了她!”
楚云梨叫嚣:“你要有这个本事,我谢谢你。”
张元美说这话本就是为了吓唬孙九娘,谁知她居然不怕:“嘴硬!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就走,决定回头就给镇上送一封信。
何婉娘听到女儿走了,总算是放下心来,叹口气:“九娘,元美从小脾气就不好,又倔又不听话,你让让她。”
“凭什么?”原来的孙九娘面对婆婆这种要求从来都不会反驳,楚云梨才不管这么多,“谁还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我就得让着她?娘,我嫁入你们张家这十几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张家的事,你若还要让我受委屈,那我受不了。”
何婉娘哑然,半晌,她情绪低落下来:“你们一个个的,翅膀都硬了,我管不了你们。”
换做几个月之前,她会和女儿一样勒令儿子休妻,倒不是说一定要让夫妻俩分开,而是想要以此来拿捏儿媳,必须要让孙九娘听话。
但如今不一样,且不说儿媳妇做着那么好的生意,一点不怕被休。只她想要让孙子好生读书,一步一步继续往上考……无银子寸步难行,孙子必须得靠着儿媳妇赚钱。
何婉娘从来就没想过孙子能够考中进士,她想的是孙子在十年之内考中秀才,三四十岁时考中举人,到时花一笔银子捐个芝麻小官……捐出来的官员走不长远,到那时,得靠儿子来培养孙子。
三代人的努力,运气好些,兴许能做到个六七品官。
张成才没有参与长辈之间的这些争执,方才他怕母亲吃亏,还靠前了几步……所以说都是亲人,但亲人里也可以分个亲疏远近。
反正他还是第一回 见自己那所谓的亲姑姑,亲姑姑对待他们一家时并没有多客气,而且,母亲帮着姑姑养大孩子是事实,楼成全负了他妹妹也是真的。
院子里的气氛实在不好,何婉娘不想再说女儿的事,她怕再说下去,婆媳俩会吵起来。但不说话也不行,大过年的,一家子这么僵着,没有半分过年的喜庆,也会影响了孙子读书的心情。
还有两个月就要县试,万万不可以因小失大。想到此,何婉娘转而问:“你何时知道元美生了个女儿的?”
楚云梨随口敷衍:“前些日子。”
其实早就知道了,她进城不久,就找到了一个江府主母身边被撵出来的婆子,给了几两银子,就知道了张元美这些年的所有事。
江大爷确实是对她用情至深才为她讨了贵妾的名分,当初江大爷对她是一见倾心……说白了就是见色起意。
张元美刚过府时,也得了几天宠爱,但她很快有了身孕,大户人家的子嗣尤其要紧。但凡有孕,男人就不可以留宿,江大爷身边又不缺美人,等到张元美临盆时,虽然没有失宠,姜大爷对她早已大不如前。
当年张元美生下来的是个女儿,至于换子嗣之事,反正那个婆子没有听说过。
有了女儿傍身,张元美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江大夫人是个厉害的,耐不住江大爷好色啊,虽然不至于宠妾灭妻,却也时常给自己的妾室各种优待。
张元美生第一胎就伤了身子,此后再未有孕,也好在有个女儿,还是江大爷的长女,这才没有被抛到脑后。
何婉娘见儿媳妇不想说,却还是忍不住问:“你都打听到了些什么?”
“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楚云梨不愿意和她
多说。
何婉娘沉默下来。
她从来就不知道儿媳妇对女儿存着那么深的怨气,刚才的那两巴掌,真的一点都没有省力气。想劝吧,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九娘,过年你要不要回家去看柱子?”
楚云梨讥讽道:“你觉得我该去?”
何婉娘觉得自己说了傻话,儿媳妇都知道柱子在外头有女人,甚至连儿子都有了,怕是不会轻易原谅。
这都是什么事啊?
没法再聊下去了,何婉娘转头看孙子:“成才,你要回吗?找了马车,当天就能来回,也不耽误多少事。”
张成才很清楚自己是被谁养大的,父亲最多就是出了银子,对他们兄妹一点都不走心。
“不去,我要读书。明儿就有诗会,同窗做东,听说还会有大人前来,兴许就是批卷的大人。”
何婉娘惊讶,随即大喜:“那你得去,回头穿上我给你做的淡青色那套衣裳,虽说这名次不以穿着打扮来排,但给人的印象很重要啊。你长相不错,穿着清清爽爽,大人先就喜欢上你,回头也不会卡你卷子……我去给你找来烫一下,万万不可皱巴。”
她说着就去忙了,还让张腊月帮她拿热水。
当下烫衣裳,是用汤婆子包了慢慢烫着挪动,活挺繁琐的,想要把衣裳烫得平整,至少也要小半个时辰。
张成才看着祖母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娘,您别生气了,小心气坏身子。为那种人,不值得。”
楚云梨扭头看他:“你不觉得我无理取闹?”
今儿张元美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张成才扬眉:“娘做事自有道理。您觉得对,那就一定是对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这话从何说起?”
“儿子是打心眼儿里这么认为。”张成才笑着道:“功利一点说,儿子如今全靠娘养着呢,您说谁对,谁就是对,说谁错了,那就一定错了。”
“嘴很甜啊。”楚云梨真的笑了,“原先我还觉得你太老实,不够圆滑,这不是挺好的?我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
张成才苦笑:“娘太看得起我了。”他坐在了桌旁,倒了一杯茶,不顾茶水寒凉,连喝了好几口。
楚云梨看他有心事,也不询问,只坐在他的旁边。
半晌,张成才起身关上门:“娘,儿子有点事情想请教,也是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楚云梨颔首:“你说。”
张成才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们学堂中四位夫子,教我的那位姓姚,他生了三子一女,唯一的幺女今年十四,姚姑娘长相不错,就是性情娇纵,这些日子一直有私底下与我偶遇,还送我礼物,但我拒绝了。为了让我吃她的糕点,她还买了糕点请全部的学子吃。如果我愿意,这门婚事很可能……”
他越说越慢,直至消了话音。
“那你愿意吗?”楚云梨追问。
张成才苦笑:“我还娶过妻呢,不管与钱氏之间是怎么回事,总归我娶过,算是个二婚头。我要说不愿,娘会不会觉得我不识好歹?她哪里都好,可我不想哄着她。”
娇宠着长大的孩子,肯定比较任性,且不会替别人考虑。
“不愿就算了。”楚云梨语气轻松,“你还这么年轻,姻缘许是没到呢。不着急。”
张成才心头的压力很大,总觉得快二十岁的人就该成家立业。
立业还要等两月,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而成家……姚姑娘朝他献殷勤,要说他心里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当然了,他很快也看出来了,他心动的是姚姑娘给他带来的好处,而不是喜欢她本身。
看出姚姑娘心意的同窗都说他是走了狗屎运,还让他抓紧。
似乎没有人想过他会拒绝。
“可我怕……”
楚云梨想了想:“姚夫子性情正直,只要你没有做对不起姚姑娘的事,他应该也不会针对你。”
张成才忍不住问:“您不会觉得可惜吗?如果我娶了姚姑娘,夫子一定会尽心尽力指点儿子。”
楚云梨反问:“那你觉得可惜吗?”
张成才摇头,他纠结了半个多月,就是有些舍不得姚姑娘带来的好处,但他后来也想通了,人家姚姑娘像个小太阳似的,他完全回应不了她给的热情,勉强做夫妻,那是对不起她。
不过,他想要放弃之际,又怕自己后悔,怕母亲想法不同,故而有此一问。
母子俩的这番谈话没有让第三人知道,二人心里都清楚,若是何婉娘得知姚姑娘的心意,一定会努力促成此事。
为了一家子不再争执,为了不然何婉娘失望,最好是一开始就别让她知道这件事。
*
镇上父子二人过年,老张头感觉特别冷清,他心里不是滋味。跟儿子一起喝了个烂醉,初一醒来后,已经是下午了。
父子俩将昨天晚上剩的菜热了热,就这还吃不完。
老张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一把年纪了身边应该越来越热闹才对,结果却混成了孤家寡人。
让他低头去找何婉娘,他做不到。
大过年的被人撵出来,实在太丢人了。
而且他在镇上已经没什么脸面,并不想把脸丢到城里去。
思来想去,打消了去城里的念头。
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儿子头上:“你要不要去城里看看成才他们?”
张元柱不太想跑这一趟,不过,初五才开市,今年他不太想去舅舅家,没什么亲戚可走。倒是想去安家,可是父亲不让。
闲着也是闲着,张元柱迟疑了下:“我一个人怎么去?您要一起吗?”
“镇上的王家要去城里走亲戚,你搭他们的马车吧。”老张头叹了口气,“你娘肯定还在气头上,我去了也得不到好脸,就不去了。”
张元柱想了想:“那我就去一趟,劝一劝娘。”
王家是一家六口,赶自家的马车。对于多张元柱,他们家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但总体来说,没有在面上给人难堪。
张元柱这一趟可不是白坐,回头要给车资的。
他知道母子俩的落脚地,初二那日,直奔一家人租的院子。
张成才说要参加诗会是真的,盛装打扮了一番,开门就看到了亲爹。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眨了眨眼,确定面前有个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爹,你怎么来了?”
张元柱一听儿子的话就不高兴:“我不能来么?”他直接就挤进了门,“穿得花枝招展的,你这是要去相看媳妇?什么样的姑娘?家里都有何人?对了,红儿进了城,你见着没?”
进门就问一大串,张成才都不知道从何答起。
楚云梨听到动静出门:“成才,你先去,这里我来应付。”
何婉娘看见儿子,只觉得糟心,看儿媳脸色不好,她张口就骂:“混账东西,谁让你来的?”
张元柱:“……”
大过年的挨骂,这是亲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