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4章
普通人在富人面前,完全讲不起道理。
如今的钱玉安已经彻底变成了胡玉安,回到了胡家了。
只是,胡家夫妻不止生了一个儿子,第一个儿子被换走后,又生了一子一女,他们知道有个儿子变成了外甥,且这外甥一身子一直不太好,大夫都说,不一定能活到成年。
夫妻两人很克制,后来有了其他孩子,便都疼后面的孩子了。而且,孩子在小时候特别可人疼,即便他们知道大女儿不是亲生,孩子太可爱,长相好,性子又乖巧,两人觉得自己的儿子顶替了她的身份,算是亏待了她,各种想要弥补。
人都是有感情的,补着补着,就变成了真心的疼爱。
再加上后来胡清梦嫁得好,到了夫家又得重视,且她婆家身份还越来越高,越来越富,胡家也特别在意这个女婿。
结果呢,就因为白姨娘的不甘心,俩孩子各归各位,胡玉安回了家,那边的胡清梦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娘另有其人,觉得自己被骗了,也不肯再亲近胡家。
“一家子不管我的死活,没给我请大夫。”原身就这么病死了。
可说到底,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当年两个孩子互换身世,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这些年在钱家过得如履薄冰,弱得风一吹就要倒,还要打起精神去给嫡母请安。
又因为要不成了,做不了白姨娘的靠山而被抛回了胡家……胡家也早已没有他的位置了。
“还是要好好养身子。”楚云梨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你喝的方子给我看看。”
此时屋中只有两人,胡玉安低声说了一遍,楚云梨颔首:“差不多,那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回头我给你抓药。”
胡玉安颔首,笑睨着她:“姐姐,我很欢喜。”
楚云梨知道,他指的是两人重逢。
“胡家弟弟,我也很欢喜呢。”
*
何婉娘大多数的时间都留在家里给孙女带孩子,偶尔去一下铺子里。
不过,她总觉得像儿媳妇那样大撒手不太好,摆货卖货都是伙计们在做,万一有人悄悄藏了银子,儿媳也不能知道啊。
她有跟儿媳提过这件事情,但很明显,儿媳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没办法,她只好多费一些心思,常去铺子里看看。大多数时候去铺子里时他都不走街上,而是在还相隔两三个铺子的时候就贴着墙走,如此到了脂粉铺子旁边,里面的人也看不到门口有人。
她早就知道这些伙计在铺子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喜欢凑在一起闲聊,尤其是其中一个叫红梅的,话特别密,之前她训斥过,奈何儿媳不在乎,伙计们也就不在意她的训斥,该怎样还是怎样。
这不,两个丫鬟模样的人取了脂粉离开后,里面又开始闲聊了。
还是红梅的声音:“今儿那个男人胆子可真大,居然敢和东家玩笑,东家居然不生气。”
“是啊是啊!”另一个叫翠柳的丫鬟接话,“以前风采楼的头牌和东家说话,都讨了个没趣,还被咱们送了客。刚才我都以为又要让咱们送客了呢。”
“不过,今儿那个年轻人长相不比玉礼差哦。”
“就是太弱了些。”
“兴许是故意装的弱呢。”
“我看不像,脸那么白,好像真的在病中。”
“我堂弟之前断了一条腿,脸都没像他那么白。”
“照你这么说,他那病比你堂弟断一条腿还要严重?”
“不是这么比的。咱们铺子里的脂粉不是特别显白吗?”
“哎呦,你怎么卖货的?咱们铺子里的脂粉那都是白里透红,可不是他那种惨白惨白。”
……
众人纷纷出声。
大家都不傻,即便心里好奇东家为何对那个男人另眼相待,也不会大剌剌的直接议论。
端着东家的碗,说东家的闲话,那是找辞!
外面的何婉娘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消息,除了开始那两个人,后面这些接话的是越说越歪,简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何婉娘眉头紧皱,什么年轻人?
那个玉礼又是谁?
风采楼的头牌……她进城这么久,当然听说过风采楼,那是一间花楼。不过里面的美人多数都是男的。
何婉娘心头顿时有点慌,她知道儿媳妇进城以后容貌越来越盛,好像越长越年轻,也越来越美貌。但到底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又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里还在脂粉铺子的后面配秘方……她有防过儿媳妇在外找人,盯了一段时间,发现儿媳完全没长那根筋,和那些富家老爷相处时,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勾勾缠缠。
可此时听伙计们说,今日那个年轻人居然得了儿媳另眼相待,这怎么行?
何婉娘咳嗽了一声,踏入铺子。
伙计们顿时一静。
东家在很多时候都很好说话,比如并不限制她们在得空的时候闲聊几句,只要不怠慢客人就行。但东家的婆婆……就有点一言难尽,什么都要插手管,还老是训人。
他们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想挨训,反正人来了就收敛一些,省得被骂。
何婉娘见众人不说话,干脆直接问:“今日铺子里有来奇怪的客人吗?”
众人面面相觑,扫灰的扫灰,扫地的扫地,还有伙计在将本来就已经很整齐的脂粉盒子摆了又摆,盯着盒子上的花纹看得特别仔细。
何婉娘有些怒,干脆指名道姓:“红梅,你来说。”
红梅分得清楚谁是东家,她端着东家的碗,可不敢告东家的状,即便她猜测东家和那个年轻人可能会有点什么,私底下跟伙计们闲聊了几句,却绝对不敢说到东家婆婆面前。
她装作一脸茫然的模样:“什么?”
何婉娘心中气急,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奇怪的客人,有没有?”
“啊?”红梅心里叫糟,还是故作茫然,“没有啊!我没发现,您想问哪个客人?”
何婉娘:“……”
她早就发现这些伙计不拿自己当回事,其实真正生气的点也在此处。可惜儿媳妇没给她做脸,以至于这些伙计在她面前越来越嚣张,如今都敢当面糊弄了。
“刚才我在门口都听见了,有个年轻人对你们东家献殷勤,九娘没有像以前那样让你们撵客,是也不是?”
红梅装傻到底:“兴许是旧相识呢?也有可能是咱们铺子里的大客……”
翠柳也觉得委屈,这婆婆要管儿媳妇,不去找东家的麻烦,反而揪着他们这些小伙计问,分明就是挑软柿子捏。
“是啊是啊,东家大娘,我们就是卖货的小伙计,整日迎来送往,那么多的客人,咱也记不住啊。”
何婉娘眼瞅着问不出什么,转身走了,她知道儿媳妇又新买了铺子,便过去转了转,找了好大一圈,所有铺子找一遍,还是没看见人。
这一耽搁,就花了大半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晚,何婉娘转身回家了。
到家后才发现,她便寻不着的人已经在院子里。
距离张元柱父子俩离开已经有半年了,天气越来越热,楚云梨每日回家都会洗漱,两日洗一次头,今儿到了洗头的日子,她洗完后就坐在屋檐下晾头发,听到开门声,瞄了一眼,只一眼就看出何婉娘心情不太好。
楚云梨闭上了眼睛假寐。
往日何婉娘念着儿媳妇做生意辛苦,看到人打瞌睡,如非必要都不打扰,今日却忍不住:“九娘?”
楚云梨嗯了一声。
“你很困?”何婉娘想要质问儿媳,奈何腰杆子不硬,压下了火气坐在儿媳妇的旁边,“我听说今天铺子里有个年轻人在跟你开玩笑?”
楚云梨心想这是哪个多嘴的说到了何婉娘面前,不过,她知道何婉娘有偷听铺子里伙计的习惯,也可能是听来的。
“嗯。”
何婉娘听到儿媳妇这平平淡淡的一声嗯,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九娘,你还这么年轻,有想过改嫁吗?”
楚云梨睁眼:“改嫁?”
她摇摇头。
何婉娘顿时满心欢喜。
楚云梨瞅见了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其实何婉娘这个人并不恶毒,只是,过去那些年也确实没把孙九娘当一回事,之前一直站在孙九娘这边,不过是楚云梨及时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一开始帮着何婉娘拆穿老张头在外养着一个家,后来又带着一双儿女进城,养活他们不说,还供张成才考上了秀才,如今更是管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
如果是真正的孙九娘在这里,也只有被何婉娘呼来喝去的份,想当家做主,想被婆婆尊重,做梦比较快!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有什么好嫁的?嫁出去再继续被婆家使唤吗?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老张家人口不多,那些年我都累得够呛,连出门都得掐着时间,误了做饭,少不了要被一顿训。我做人儿媳妇做得都够够的了,现在改嫁到别家,不光上有老,还下有小呢,运气不好,说不定还有便宜孙子给我带。带孩子有多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腊月生的孩子我都没空抱,我得有多想不开,才去帮别人带孙子?”
何婉娘心中大石落了地,附和道:“对对对!咱们女人呐,嫁人就是这个命,你现在只等着娶儿媳抱孙子,千万不要想不开。”
楚云梨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枕边无人互相扶持,受了委屈无处诉说,确实挺孤单的。我想过了,改嫁是不可能改嫁的,但如果遇上那知情识趣的,不是非要我生孩子的,也不是不可以留一留。”
何婉娘傻了眼,她失声质问:“你要养小白脸?”
“不行吗?”楚云梨一本正经,“娘若是想,也可以养一个,反正爹已经没了大半年了,律法都鼓励寡妇再嫁,你找个人陪也在情理之中,不会影响了成才。”
何婉娘:“……”
她心慌意乱,满心的焦急,想要劝住儿媳妇,可因为过于慌乱,她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说词来。
“你怎么能养小白脸呢?你怎么能?”
楚云梨反问:“我为何不能?他张元柱敢在外头找女人,我就不能找男人?哪里来的道理?”
何婉娘无言以对。
“你是秀才的娘……”
楚云梨打断她:“秀才的娘守寡了不能改嫁?”
何婉娘只觉得头疼:“跟你说不清楚,我找成才去。”
楚云梨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晾头发。
接下来,何婉娘什么也不干,就在院子里转悠。她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告诉孙子,于是又凑到了儿媳妇身边:“成才知道这事,肯定会影响他,你不想让他考举人了吗?”
“你怎么就觉得他一定会阻止呢?”依着楚云梨对张成才的了解,他多半不会拦着。
恰在此时,张腊月喂完了孩子从屋子里出来,楚云梨直接问:“腊月,你会拦着我成亲吗?”
张腊月一脸懵,她眼睛越瞪越大,诧异地问:“娘,你要成亲?”
楚云梨颔首:“遇上了个有缘人呢。”
论起来,当律法鼓励寡妇再嫁,前两年甚至还会有五十斤粮食的奖赏,只不过因为这奖赏闹出过不少事……有人为了一次又一次的领着奖赏,一年之内嫁了几回,然后奖赏就没了。
律法鼓励再嫁,可是,女人贞洁之说根深蒂固,张腊月独自一人有近一年了,从来没想过再嫁,甚至都不愿意出门。虽然因为有带孩子不好出门的缘故,但楚云梨看得出来,她心里其实很自卑。
她对于自己弃妇的身份感觉羞耻,为此羞于见年轻后生。也不觉得被抛弃的自己还能遇上良人,嘴上一直都说,以后就跟女儿过。
可在楚云梨看来,年轻的妙龄女子遇上了一个渣滓,就该早早走出来重新寻找良缘。
不想嫁是一回事,被伤害到认为自己不配再嫁良人又是另一回事了。还不到二十岁的人,日子过得暮气沉沉,这可不行。
张腊月在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忙解释:“娘,我不是不赞成,就是……就是太惊讶了,之前都没听说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里有儿女吗?你……要离开我们?”
“不离开,我想买的宅子已经有了眉目,回头咱们搬到那边一起住。”楚云梨笑吟吟,“你生了孩子后,好久没去铺子里了,得空也出去转转。”
张腊月心里还在想着母亲要成亲的事,胡乱点了点头。
何婉娘看到孙女这个模样,急得不行:“腊月,你要拦着你娘啊!”
以前张家的人都忙,几个孩子是孙九娘一手照顾。真心换真心,兄妹俩心里最亲近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而且,张腊月不是不想改嫁,是怕被人笑话,怕被人说。如今母亲先踏出了一步,做了她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她潜意识里自然是赞同的。
如果母亲改嫁是错,那她要改嫁岂不是也错了?可她是被人辜负,怎么能算是她有错呢?
“为何要拦?”张腊月一脸认真,“娘又没拦着你改嫁,她都不为难你,你为何要为难她?”
何婉娘噎住。
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看来还得孙子出面,在何婉娘看来,孙子是秀才,他说的话,儿媳妇一定会听。
张成才傍晚到家,一家人一起用了晚饭。期间何婉娘好几次欲言又止,张成才看出来了,也问了几次,可何婉娘不想影响孙子吃饭的胃口,便推说没事,直到把碗筷收进厨房……家里有厨娘,每天早上来做好晚饭就走,晚上这一顿的碗筷放在锅中,厨娘第二天会来收拾。
论起来,如今家里人的吃喝拉撒,还是楚云梨在安排。
当然了,照顾好张家兄妹,是孙九娘的心愿之一,楚云梨可以把家中琐事抛给何婉娘,但兄妹俩多半会因此受些委屈。
反正她也不缺银子,干脆请了厨娘,家里少了矛盾,张成才也能安心读书。
何婉娘收了碗筷就拉住孙子:“你娘要改嫁。”
她话说得飞快,张成才愣了一下:“改嫁?”
“是要成亲。”楚云梨纠正,“我会一直和你们住在一起。”
不说胡玉安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日早出晚归,兄妹俩也不是多事的人,楚云梨即将搬入大宅子,到时大家各住一个院,想见面每天都能见,想要避开彼此,几天都见不到一次,她不觉得大家会生矛盾。
退一步讲,本来楚云梨在兄妹俩成亲之后就不会靠他们太近……这做婆婆的要知道分寸,小夫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插手太多,管得太宽,那是吃力不讨好,还会影响人家小夫妻之间的感情。
张成才一脸惊奇:“什么样的人?”
事实上,母亲自从进城之后,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张成才在父亲和祖父改名换姓离开后,也想过母亲会改嫁,但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配与母亲站在一起。
何婉娘:“……”
这问的都是什么屁话?
“成才!你爹还在呢,你娘怎么能改嫁?”
“我爹……不是死了吗?”张成才对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真的没有多深的感情,从小,他记忆中就只有母亲,父亲和祖父每天杀猪,杀完猪了也不在家,算起来,就是吃饭的时候才会见上面。
而且,爹在外头生了个孩子,他管不了,如今娘要嫁人,他同样管不了啊。
张元柱在众人心中已经是个死人,此后都再不会出现,如此算来,娘改嫁也没什么不行的。
何婉娘心中满是无力,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挣扎。
张成才见祖母脸色不好,还出言安慰:“放心吧,寡妇再嫁不触犯律法,不会影响我名声……”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娘找的那个男人应该没有犯过事吧?”
楚云梨唇角微翘:“没。”
“那就行。”张成才叹口气,“奶,你没必要为这事生气,娘这些年照顾我们兄妹很辛苦,爹一直冷冷淡淡,娘过得并不好。她那么心疼我,我这个做儿子的也得心疼她啊,要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他看向张腊月,“你可别想不开,我们年轻,以后还有正事要干,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再说……我现在跟娘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根本没有余力照顾她,以后走远了,更照顾不了娘。若是能有个靠谱的人替我们陪着她,那是在帮我们分担。咱们得谢谢人家,得对人家客气一些,我们对他好,他才会对娘好。”
何婉娘心里特别堵。
她和老张头感情不错,即便是知道老张头在外头养着一家子,她愤怒归愤怒,但最先想到的是护住自家的钱财,而不是恨老张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老张头一直放不下那家人,从根子上讲是重情重义。
她细细回想了一下儿子儿媳这些年过的日子,好像……儿子确实很冷淡,她从来没有看到儿子儿媳有说有笑。
这么一算,还真的是自家对不住儿媳。
“算了,我不管了。”
管不了啊,她的吃喝拉撒都是儿媳赚回来的。总不能端起碗一副笑脸,放下碗就骂人吧?
何婉娘回房之前,又强调:“不过,我得见见那个年轻人。若是他奔着银子来,那我不能答应。”
*
钱红儿被接回了镇上,她浑身都是伤,整个人浑浑噩噩,找了大夫休养了大半年,这才好转了些。
值得一提的是,钱家兄弟欠的银子在这大半年里慢慢还了些,可他们还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欠的速度。
而钱家兄弟从来都不是踏实干活的人,铺子没了,宅子没了,他们租了个小院子住。钱红儿浑浑噩噩那段时间,他们还替妹妹接了客。
是的,镇上离城里不远,经常有镇上的车夫来回,镇上那些东家也要去城里进货。
钱红儿在城里干的什么营生,镇上的人也有听说过。
钱家兄弟很生气,觉得妹妹不听话,反正都是卖,在哪儿卖不是卖呢?
周氏拦不住儿子,还以死相逼过,也有一点用……钱家兄弟不当着她的面把人带进门,都是趁她不在。
两个儿媳妇跑了,男人整日酗酒,两个儿子不好好做事,周氏不能不干活啊,她还得给女儿请大夫呢,找了两份活计起早贪黑。
对于女儿被人欺负的事,周氏一开始情绪激动地拦过两回,实在拦不住,便也无法。
钱红儿在大夫的救治下,半年之后渐渐清醒。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在这近二十年的日子里,最放松最欢喜的是在张家的那两年。
她很后悔自己那时候没有好好对张成才,可……她厌恶男人,厌恶男女之间的亲密之事。从她被两个哥哥献出去开始,她就不可能像别家的姑娘那样到了年纪含羞带怯嫁个如意郎君。
再如意的郎君,她都不喜欢。
在周氏送饭时,清醒了的钱红儿询问:“娘,你知道你家金子和银子做的事吗?”
周氏被这话问得特别狼狈:“我……红儿,娘是没办法呀。我如果不出去找活干,也没有银子为你请大夫,你都不可能好转……”
她在张家父子离开后的半年多里极速衰老,比同龄人的皱纹深刻,发间都有了几丝雪色。
钱红儿很想心疼自己的娘,可是谁来心疼她呢?
“娘,我要进城。”
“不许去!”周氏愤然,“你在城里被人打伤成那样,还让人丢在乞丐堆里,你……你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咱们镇上都能找到活干,你去城里为何不能找份包吃住的活计,非得……”
她说不下去了。
钱红儿看见了母亲眉眼间的恨铁不成钢,和训斥两个哥哥时特别相似,她突然哈哈大笑:“我这不是做惯了吗?得了便宜钱,赚不了那辛苦钱了。娘,这可都是拜你两个宝贝儿子所赐。”
周氏满脸悲凄,用手狠狠捶着胸口:“你这是扎我的心,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钱红儿故意道:“你知道那打我的凶手是谁吗?之前有个男人,家境一般,每个月赚八钱银子却要养一家子,他对我特别好,拿到工钱愿意分我一半,剩下的一半才拿回去养家,他媳妇是个母夜叉,娘家兄弟又多,我是被他们打的……你说我活了十几年,遇上过几个好人呢?那男人算是我这半辈子里对我最好的人了,即便是挨了打,我也不后悔。”
这话让周氏特别难受,她面如死灰:“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求你了……”
钱红儿第二天又走了。
周氏打听了一番,得知女儿又坐上了进城的马车。
她心里特别痛心,下意识就觉得女儿是去找那个母夜叉的男人了,这一回能保住命,还刚好有何婉娘看到人后帮忙通风报信,下一回呢?
万一那群人下手重点,或者没有熟人发现,母女俩怕是要阴阳两隔。
周氏想要进城去找女儿,可惜手头的银子很少。只够来回的车资,她咬咬牙也去了一趟,不出意外的,压根就没找到。
*
张家父子离开后就再没传过消息,楚云梨倒是有打听到二人的行踪。
两人现在姓何,是一对父子,他们去了江南,也没住城里,而是去了那边的村子里住。
除了何婉娘给的银子,他们应该还有其他的积蓄,还没到地方,老张头就认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年纪和张元柱相仿,两人看对了眼,变成了一家三口。
而到了那村子里,不知道父子是真的想融入还是缘分到了,张元柱娶了村子里的一个寡妇,那女人还带了一双儿女。
一家六口,就这么热热闹闹过起了日子。
楚云梨知道胡家人会找上自己,她和胡玉安没有遮遮掩掩,三天两头就会见上一面。
这天,楚云梨在铺子里盘账,红梅到了后院,低声道:“东家,外面有人要找您。我多问了几句,好像是胡公子的爹娘。”
“请进来吧。”楚云梨也想见见这二人。
胡父今年看着四十不到,一身暗蓝色衣衫,绸缎料子不错,他身边的胡母衣着考究,料子更好些,头上带着首饰,手上有玉镯,还有玉戒指。
只凭着胡家的铺子,应该舍不得置办这一身打扮。
“二位请坐。”
胡母入了后院以后,鼻子猛吸了好几下,眼神还四处打量。
实话说,那眼神有些放肆。
这俩也不像是不懂得眉高眼低的人,之所以如此,明显是没将楚云梨放在眼里。或者说,他们接受了这个儿媳妇,既然都是一家人,儿媳孝敬长辈是应该的。长辈即便不讲道理了,晚辈也只能忍着。
翠柳端来了茶水,给二人倒上后,飞快退走。
而就在这时,胡玉安匆匆进门来,大概是赶得太急,他苍白的面色都多了几分红润。
楚云梨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胡玉安顺手接了。
两人相处起来自然而然,胡家夫妻看在眼中,心里格外复杂。胡母询问:“玉安,你怎么来了?”
“你们俩要来见九娘,应该先告诉我一声。还有,礼物都不带,未免太失礼。”胡玉安一脸严肃,“若不是我得到消息带着礼物赶来,这门亲还怎么结?”
胡父对这个养在外头多年的儿子从来就不愧疚,一开始答应换子,他们想的是让儿子过上好日子……那时他们也没想到钱夫人会那么胆大,直接给孩子下毒啊。
若知道孩子会有危险,他们绝不会答应。
事到如今,后悔无用。
两人以为这儿子会死……死了也好,人不在了,也省得旁人提及当年换孩子的事。
钱家那边口口声声说是夫妻俩想要让儿子做大家公子,悄悄换了孩子,真的是好大一盆脏水。
夫妻俩也不可能逢人就解释说姐妹俩商量好了才换的孩子啊。
只有这两个孩子不在,那些议论才会消失。
所以,他们没给孩子请大夫。
而他们更想不到的是,奄奄一息的人独自在屋子里关了两日没死不说,还活了过来。现在更是活蹦乱跳,几天时间就敛财几百两。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你和孙东家之间不相配。”胡父出声,“我今日又不是来见亲家的,只是想和孙东家谈一谈。”
“父母?”胡玉安满脸嘲讽,原身可就是死在钱家,病得那么重的人没有看大夫,几日里只喝一些米汤,这算什么父母?
“是不是要我揭你老底?”
此话一出,胡父脸色格外难看:“我也是为你好。”
“千万别,我不配,没有那让父母替我操心的福气。你们不管我,我还能活得更好点。”胡玉安看了楚云梨一眼,“咱们大家都忙,难得坐在一起,也别浪费这个机会。我就直说了吧,我这一生,要么不娶,要么非卿不娶,而且,以后我要和九娘一起住,不会再回家。反正……你们家也没我的位置。”
实话说,胡家夫妻心里真的不太喜欢回来的大儿子,这孩子确实是他们亲生,但是,原本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属于他一人。如今突然冒出了一个儿子,一个人的东西要两个人分……小儿子这些天摔摔打打,很不高兴。夫妻俩心力交瘁,还生出过大儿子不回来就好了的想法。
此时大儿子自己决定远离他们,两人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但是,他们也说不出把家里的院子分给儿子住的话。
胡玉安看着二人脸上的复杂,心中一阵悲凉,这是原身的情绪,养父母不要他,亲爹娘即便愧疚,也不肯出言挽留,哪怕只是装模作样都没有。
胡父满脸的疲惫:“随便你。”
胡玉安不放过他:“我这么懂事,难道你心里就没有松一口气?”
这话说中了胡父的心思,他顿时恼羞成怒:“玉安,你非要这么刻薄吗?我们这些年确实忽视了你,可一开始我和你娘的初衷是希望你过好日子。”
只不过随着抱回来的女儿越来越乖巧,随着两人又有了一子一女,随着大儿子几岁就被人坏了身子还被大夫断言活不到成年,当初那种迫切的想要自己亲生儿子做富家公子的想法就慢慢变了。
胡母捂着脸跑走。
看着她背影,胡玉安直言:“有什么好哭的?我一个人躺在屋子里两日没看大夫,那可是你们干出来的事。”
胡父:“……”
他落荒而逃。
看着夫妻俩先后离去,胡玉安回头冲楚云梨绽开笑容:“看,没有人阻止再我俩成亲了。”
楚云梨叹口气:“命苦啊。”
胡玉安深以为然,原身虽活到了二十几岁,可是从记事起,每日都在承受身体上的痛苦,还要被姨娘漠视,被嫡母明里暗里打压。
确实命苦。
稍晚一些的时候,那个胡清梦来了。
或者说,是钱清梦。
钱清梦已经是二十六七的人,看着才二十出头,肤色白皙红润,是那种长辈眼中很有福气的圆润长相。
她装作自己是来买脂粉的客人,还选了不少脂粉,又付了账后,这才提出要见东家。
楚云梨账目只差最后一点就盘完了,这个月盈利比上月又多了,主要是那些送往外地的药丸子特别好卖,而且不好找到同类的丸子,有九成的回头客,还有不少新客。
“陈夫人,坐!”
她收好了账本,抬眼看向钱清梦:“夫人有话直说。”
钱清梦沉吟着开口:“我娘哭得很伤心。”
楚云梨好奇:“哪个娘?”
钱清梦:“……”
楚云梨一脸认真的讨教:“我真的很好奇,你这样身世的人,到底是亲近养母一些,还是更亲近生母。”
越来越晚,每天都有各种事情耽误,悠然争取明天准时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