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4章
夫妻多年,花雁瞬间就察觉到了男人语气里的不对劲,她面露狐疑:“花家又不是外人,园儿住几天怎么了?”
之前夫妻俩是吵架了她才回的娘家,这两日没见面,她心头的火气一点没减少,之所以没有一见面就吵,是她不希望在娘家吵。
看庄成东非要让女儿回家,花雁心中戾气横生:“怎么,你也想让园儿照顾她小叔?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畜生,我平时恨不能让园儿一辈子都不见他,之前我都跟你说过,让你隔着叔侄二人,你可倒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爹你娘又不是老到动弹不得,照顾人都不行吗?”
她越说越气,眼泪不争气地往下落,“当初是我非要嫁给你,活该我受苦。但是园儿什么都没有做,她要是被那种畜生给……那是你的亲闺女,庄成东,你脑子里一天都装了些什么?”
庄成东皱了皱眉:“不用园儿照顾她叔,我只是觉得这院子里挺挤的,你们都住了几天了,不好再打扰。”
楚云梨呵呵:“真是这样吗?”
庄成东很讨厌花月娇的眼神,像是把他看透了似的。
“不然呢?”
花雁皱了皱眉,她觉得侄女似乎知道些什么,看了一眼庄成东,快步靠近侄女。
“娇娇,你那些话是何意?”
楚云梨提醒:“姑姑,你手头有多少积蓄?”
财不露白,自己攒了多少银子,亲生的兄弟姐妹都不能说。不过,对花雁而言,侄女不一样。
侄女买了铺子和宅子,压根看不上她手头的那点钱。
“大概二两多。”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你们家最近开销很大,二两银子怕是不够用,得拉饥荒。”
庄家名声不好,好多人因为庄成西的缘故,都和庄家断绝了来往。
主要是庄成西做事挺混账,偏偏二老还要护着,之前没少为了儿子跟亲戚借钱。
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亲戚之间,救急不救穷。庄成西要么去赌,要么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要赔,借钱给他填窟窿,二老又还不起。
所以,庄家想要借钱很难。
花雁苦笑:“拉不了饥荒,没人会借钱给我们。”
“是啊,借又借不到。但是庄成西的伤还得治,你讨厌他,可姑父和家里的老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楚云梨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治伤之事不敢推辞,家里又借不到银子,总要想法子找钱……短时间内赚不到钱,那就只能卖家里的东西,你们家最值钱的是房子,他们舍得卖吗?”
房子是庄家人的安身立命之本,绝不能卖。
花雁苦笑:“如果实在借不到,大夫那边又逼着要,他们可能真会卖房。”
话说到此处,花雁暗暗打定了主意,如果二老真的把房子卖了,她绝对不会再做庄家媳妇。
之所以没有和离,就是想让两个儿子在那儿房子里成亲!
楚云梨摇了摇手指:“卖房子之前,你们家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说着,扫了一眼庄园儿。
花雁心里乱糟糟的,却还是看清楚了侄女的眼神,周身瞬间就麻了,与此同时,心头升起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
她扭头,瞪着庄成东,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
庄成东看到姑侄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对上妻子的眼神,他勉强扯出一抹笑。
“天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吧,再待下去,都要到饭点了。”
该吃饭的时辰离开花家,让人看见了,旁人会说花家小气……在吃饭的时辰把女婿赶走,等闲人都做不出来。
花雁闭了闭眼:“园儿,你留在这里,陪你外祖母多住几日。若是想回家了,让你表姐送一趟。”
庄园儿有些欢喜。
庄成东脸上阴沉:“我说了,带上园儿一起回!”
花雁率先出门:“你如果还不走,一会儿你就自己走。我再多住几日,嫁给你这么多年,我除了生孩子坐月子,一直都在忙,也不是歇不起。”
庄成东还等着她回家拿钱付账呢,今儿是最后的期限了,说了今天还债,要是没还上,庄家名声会更臭。
“园儿,走!”
庄园儿胆子小,她从小到大,家里所有人都可以骂她,只有母亲会护着她,可是母亲很忙,早出晚归的,她被骂惯了,就习惯了按照长辈的吩咐做事。
此时庄成东一催促,庄园儿便有些无措,眼睛都红了,眼瞅着就要落下泪来。
楚云梨伸手握住了庄园儿的手:“你娘让你住呢,不用管他。”
花雁感觉自己的猜测成真,一把抓住庄成东的胳膊,眼神执拗地道:“你走不走?”
庄成东知道她动了真怒。叹口气:“我是不想麻烦岳母,你都是庄家的人了,平时也没怎么孝敬岳母,少给人添点乱子,也算是孝顺长辈。”
两人边说边走,没多久,就听到了花雁的厉声呵斥。
竟然在大街上就吵起来了。
不过,夫妻俩到底是没回来。
到了街上,庄成东看了看天色,想要坐马车回家。
花雁先一步拦住了他的手:“咱们走着回吧,刚好在路上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压根就谈不拢,花雁不想管庄成西的死活,庄成东完全做不到。
“那是我亲弟弟。将心比心,如果受了重伤的人是你三哥,他平时和你也不亲近,你能不能做到不管他?”
花雁冷笑:“如果我三哥是因为欺辱女子而被人打得半死,我娘不会救,还会揍他一顿。”
这话,庄成东是不信的。
“三哥没受伤,你当然随便吹了。”
夫妻两人谈不拢,接下来一路都没再开口。
到了家里,天色渐晚,晚饭摆在了桌上,都已经有点凉了,不过,夫妻俩进门后,二老也没有说要吃饭,因为外头干活的庄林兄弟还没回来。
庄婆子看了看天色:“别是被留下了吧?老大,你看看去……”
这人经不起念叨,庄成东还没动弹呢,兄弟俩就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看见花雁,两人都欲言又止。
花雁做事勤快,从来不习惯等着别人将饭盛到自己面前,主要是二老年纪大了,习惯了使嘴,庄成东活计挺累,平时也不进厨房。直白点说,如果她不去厨房拿碗筷,这就是兄妹三人的活儿。
庄园儿不在,那就是兄弟俩去拿。
可兄弟俩在外干了一天,还是个孩子呢,看那满脸的疲惫,花雁哪里舍得使唤?
她进厨房取碗筷,明明一个人就能拿完,庄林和庄树都追了进去。
花雁随口问:“这几天没要你们守夜吧?”
兄弟俩摇头,庄树满脸焦急,刚要开口,就被庄林推了一把:“去关门。”
天色朦胧,厨房里本就昏暗,这门一关,伸手都不见五指了。花雁没动弹,一看两个儿子这副模样,她就猜到了二人是有一些不好说的话要说。
“娘,我没看到三妹,她回来了吗?”
花雁心中咯噔一声:“没呢,你表姐不让回。”
庄林大松一口气:“别让三妹回来,姑昨夜回来了一趟,说是给三妹说了门婚事,那边愿意给十五两的聘礼。让三妹给三个孩子做后娘,大的那个孩子明年就要娶媳妇了,比三妹还大几岁。”
花雁眼前阵阵发黑,她在这个家里特别辛苦,忍不住发作了几回,庄家人都哄着她。
这些年下来,她日子过得憋屈,时常发脾气,庄家人很少和她硬碰硬,也就导致了她受了委屈从来都不忍,这会儿手里抓着一叠碗,她气到了极致,将碗狠狠砸到了锅里。
先是砰一声,然后是哗啦声。
一堆碗碎了大半。
这么大的动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听见了,庄成东面色微变:“坏了!”
二老一看两个孙子不在,猜到是他们给儿媳妇报了信。庄婆子一脸不悦:“瞧瞧你养的儿子,两个白眼狼,心里只记着他娘。分不清好赖,分不清里外!”
庄成东一脸无奈:“娘,你少说几句。记住,别跟娇娇吵,我劝劝她。”
花雁砸了手里的碗,拉开厨房的门冲到院子里,完全听不进任何话,想要拿挑水的扁担来打人,结果扁担还勾在桶上,完全扯不出来。她正在气头上,捡了那只桶就狠狠砸到了庄成东身上。
砸出了桶,总算是把扁担解了出来,她抡着就打了过去。
“庄成东,你个畜生!为了那种畜生竟然要卖自己女儿,我呸!你跟你弟弟妹妹过日子好了,为何要来祸害我?连亲生的儿女你都不顾……”
骂到后来,嚎啕大哭。
她眼眶中满是泪水,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只凭着一腔怒火胡乱挥扁担。
期间庄成东各种闪躲,只挨了两下。
“你听我解释!”
花雁怒火冲天:“你今天就是说出一朵花来,我也绝对不会把女儿卖了钱治那个畜生!”
“哎呀!”庄成东一把抓住她的手,抢过便当往地上一扔。
花雁想要挣扎,奈何力气不够,甩不开他。
庄成东急忙解释:“咱们不可能不救二弟,若是去外头借钱,欠一堆的债,回头阿林他们的婚事肯定艰难……有了这笔银子,咱们家不拉饥荒,省着点花,兴许兄弟俩娶媳妇的聘礼都够了……”
“放你大爷的狗屁!”花雁怒到了极致,扯不出自己的一双手,她气得狠狠用头撞庄成东的胸口。
她用的力气大,庄成东被砸得胸口闷痛。
花雁挣扎开了,怒瞪着屋檐下的公公婆婆:“庄成西受伤是活该,那是他自找的。我不拦着你们救他,只有一样,想换钱,拿你自己的女儿去换,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她气得胸口剧痛,看着庄成东的眼神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你自己不会算账吗?三十多岁的人了,跟个蠢货似的,对你娘而言,庄成西是她的亲儿子,她知道护崽子,你怎么就不知?她要卖你女儿啊,你还只顾着亲情,只顾着孝顺……庄成东,你脑子里都是屎吗?”
哪怕是破口大骂,花雁也觉得不爽快,她闭了闭眼,“庄成东,受伤的是你弟弟,你如果想救,凭你自己的本事。别打儿女的主意,否则,你前脚卖女儿,后脚我就拿刀砍死庄成西,再买耗子要毒死你们全家。不信你试试。”
她眼神狠辣,声音尖利,满脸的凶戾。
此时天色渐晚,庄成东不大看得清妻子脸上的神情,却还是被那双眼睛给吓得退了一步。
庄家二老脸色很难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庄月红走了进来。
她刚才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沉声道:“大哥,都说长嫂如母,我也不指望大嫂像娘那样对待我们,可她见死不救,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你休了她吧!这样凶辣狠厉的女人,我还怕她伤害你呢。”
花雁气极了,冲上去一把揪住庄月红的头发,对着她啪啪就是两巴掌。
庄成东见状,急忙上前去拉:“别打!”
他握住了花雁的手,将两人给分开,庄月红找到了机会,反过来抓挠花雁的脸。
花雁手被控住,又挣扎不开,脸上瞬间挨了好几下。
庄林兄弟俩看到长辈打架,有些无措,还不知道要不要拉架呢,就看到母亲受伤了,两人想也不想就冲上去。
庄成东再厉害也只有一双手,被兄弟俩给摁在地上都起不来。
花雁脸上火辣辣的痛,跌坐在地上,看着纠缠在一起的父子三人,眼泪喷涌而出,哭着哭着,她开始笑,后来变成了大笑,像疯了似的。
这副模样挺渗人,庄家所有人都看着她。
庄树连滚带爬起身去扶母亲:“娘,你起来,地上凉,你别吓我们……”
十四岁的半大少年,语气里带上了哭腔。
“你走吧,回娘家去,再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要再管我们了。庄家就是个烂泥坑,好几个大窟窿,你就是累死在这儿也填不满……”
庄成东没想到儿子会劝他们夫妻和离,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想要起身,却被身上的儿子死死按住。
今儿他清晰的认识到两个儿子已经长大,大到他要打不过了。
花雁没起身,软成了一滩泥般,她看着庄月红的眼神里满是愤恨:“若我儿女出了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全家。尤其是你生的一双儿女,我的孩子遭了什么罪,他们也逃不了!”
庄月红皱眉:“我是为了救二哥。”
“卖你自己的儿女去救啊!”花雁崩溃大哭,“我又没拦着你们救人,为何偏偏要买我的儿女?果然当初我就不该嫁庄成东这个畜生!我瞎了眼……”
庄家院子里大喊大叫,又吵又闹,左邻右舍都听到了动静,有些人还跑到了庄家门口。
庄林也劝:“娘,你带着妹妹走吧,不要管我们了。”
花雁心中很是痛苦,如果两个儿子没这么懂事……若两个儿子和庄成西一样是那种怎么都掰不到正道上的混子,她一定走得头也不回。
是她将兄弟俩带到这个世上,孩子这样懂事,很小就开始帮她干活,十来岁就去外头上工,两人从懂事起就没有享过一天福,吃顿肉就欢喜至极,她哪里舍得下?
“死了吧?干脆全家都去死!”
花雁跌跌撞撞起身,还没站稳,就被庄树给扶住。
晚饭没吃成,兄弟俩找了马车,在宵禁之前,将花雁送回了花家。
因为离得远,兄弟俩到了花家以后,就不能再出门了。
夜里有衙差巡逻,若是半夜里在街上逮着闲逛的人,轻则拘役三日,重则被关到大牢里出不来。
花婆子看到哭到晕厥过去的女儿,自然不会放两个外孙离开。
“挤挤吧。”
虽然家里已经挤不下了,除了几对年轻的夫妻,其他的屋子每张床上至少睡了四个人,也不可能夜里把外孙撵出去啊。
花雁一整夜都没睡着,脸上的泪水就没干过,花婆子听着女儿的啜泣声,心里特别难受。
翌日,楚云梨要去收铺子,一大早就要出门,想了想,带上了庄园儿。
庄园儿已经从两个哥哥那里知道了父亲想要把她嫁给一个足以做她爹的男人,还一过去就要做祖母。
兄弟俩告诉妹妹这件事,也是为了让妹妹有个防备,不要傻乎乎的信任家里长辈……万一被算计到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嫁也得嫁了。
马车里的庄园儿很沉默,期间还悄悄抹了几次泪,巧巧安慰了她几句。
“表姐,我想定下婆家。”
如果有了婚约,家里总不可能再打她的主意。
这倒也是个办法。
楚云梨笑了:“遇上难事,不能光想着避让,而且这一时半刻,你上哪儿去找个合适的人呢?”
庄园儿苦笑:“再差还能比现在更差么?若真的又入了火坑,至少我挣扎过了,至少这坑是我自己乐意跳的。”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有你娘在。她不会胡乱把你嫁出去,也不会任由庄家的人安排你的婚事。”
庄园儿就是不想让母亲为难才决定定亲,但她也明白,凭她自己,定不了亲事。
*
庄林天亮后就准备离开花家。
兄弟俩几乎一宿没睡,庄树见哥哥要走,急忙跟上。
庄林出门不久,想到什么,脚下一顿:“阿树,我不放心娘,你在这里陪着她。”
庄树看了看天色:“可是要上工。”
庄林:“……”
这老实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惦记着上工。
“我帮你告假,你老是留在这儿陪着娘,不然,万一娘想不开……你后不后悔?”
庄树一想也对,转身回了花家。
庄林没打算去上工,先是去了兄弟俩干活的酒楼,顶着东家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告了假,然后才回了家。
院子里空无一人,天气有点冷,二老一般都在屋子里,之前是在堂屋,现在……多半在老家才收拾出来的杂物房。
庄成西受伤后在那屋子里治伤,后来就一直没挪过窝。
庄林推开房门,看到二老都在,他一点都不意外:“爷,奶,叔还好着么?”
庄婆子对儿媳有诸多不满,昨天看到兄弟两人护着他们的娘,她对孙子也生出了不满,没好气道:“受了这么重的伤,哪里能好?”
庄林从怀中掏出一把铜板,足有二十多个:“奶,叔脸色好白,你拿这些钱买点肉给他补补吧。”
闻言,庄婆子面上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行!还是你孝顺,以后你叔叔会记你的好。”
说着就往外走。
庄林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不屑,看着她离开,盯着外面大门开了又关,他看向祖父:“爷,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我告假了,今儿由我来守着叔,您去歇会儿。”
庄成西受伤挺重,昨晚上还发了高热,二老守在这里都不敢睡熟,轮流打瞌睡,这会儿庄老头满脸疲惫,听了孙子的话,他点点头:“多摸摸你叔的额头,如果感觉烫了,你就去烧点温水来给他擦一擦,若是烫得厉害,记得跟我说。”
说话时,还打了个哈欠,他摇摇晃晃起身,出门回房。
听到二老屋子的门开了又关,庄林坐在了庄成西的旁边,他扭头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昏睡了几日,胡子拉碴的,看着潦草又狼狈。
半晌,庄林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狠,忽然抓起被子,猛地捂住了庄成西的脸,死死摁住不撒手。
不管是卖妹妹,还是双亲争吵,或是祖父母对母亲生出的不满,都是为了给庄成西治伤。
只要这个祸害没了,家里的争执也就不存在,母亲也不用那样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