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4章
孙明华是真的没想到想未婚妻会定亲这么快。
他以为姚蜜娘已经十八岁,会被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嫌弃,只能往下找。他自认为在同龄人之中的能力算是佼佼者,而且,两人之间有四年的感情,他绝对不会嫌弃她。
姚蜜娘如今也就是为争一口气,才执意要与他退亲。只要她缓过了这个劲儿,就会知道他是她最好的归宿。
毕竟,他和杨玉红之间的感情没有告知她,他从头到尾娶平妻的原因,不是移情别恋,不是花心滥情,而是为了给救命恩人一个容身之处。天底下富裕了纳妾蓄婢的男人多了去,他只是娶一个名义上的平妻而已,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他提出娶平妻,是左思右想后,认定了她能够被哄好,才着手安排的一切。
没想到……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有了未婚夫。
而且,他这些年虽然和姚家多有来往,却也不觉得姚家人有多大的本事。感觉他们家的亲戚虽然多,能在衙门里说的上话的有不少,但关系都不牢靠。
旁人说起来,只是姚家和那几个官员有来往,但若真正有事求上门去,多半会被拒之门外。
此时看到了姚蜜娘的亲事,他才算是直观感受到了前岳父这个秀才的能力。
那位可是知府夫人的娘家侄子,以后要定居怀安府,知府大人就是他的靠山!
除了身子弱些,找不出任何缺点。
孙明华越想越难受,胸口更堵了,没多久,又吐了一口血。
他感觉胸口很疼,不敢再耽搁,跌跌撞撞去了医馆。
大夫说他是一时急怒攻心,问他是不是遇上了很要紧而自己又无能为力的事。
孙明华:“……”
到了此刻,他才算是明白姚蜜娘对他的重要。
他不能失去这门婚事。
大夫嘱咐他好生保养,万万不可激动,凡事都不如命要紧。
孙明华恍恍惚惚,口中答应着,其实一句话都没记住,他出门后,万分不愿意归家。
最近这些日子,但凡他一回去,家里人就会问他货物可有卖掉,还乱出主意,让他偶遇另外两个东家,甚至还让他别太老实……那海货必须得攒一个月之内吃掉才不影响口感,因此运货的卖主必须要如实说海货一路耽搁的时间。
他不如实说,是有很大的可能出掉这批货,但若是买下货物的东家不知时间没能及时出货,多半要回头找他麻烦。并且,他做这个发家,名声坏了,日后再也找不到买主。
如此作为,无异于杀鸡取卵。
他有和家里人说其中利弊,奈何他们总存着侥幸,认为骗一次不要紧。还让他把货物出掉就去外地,多在外面待一段时间。
这简直是馊主意!
孙明华觉得,如果是姚蜜娘,一定不会逼着他对着买主撒谎。他浑浑噩噩,脑子不太清醒,等到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马车已经到了姚家门外。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前未婚妻,但来都来了。
楚云梨知道孙明华在门口要见自己,倒也没有躲着。
“你又有何事?”
孙明华看着面前满脸不耐烦的妙龄女子,半晌才问:“你定亲了?”
“是!”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这是怎么了?看着挺狼狈的。”
“你和那位陈公子是怎么认识的?”孙明华强撑着一口气,喉咙又有腥甜之意,他咬牙生生压了下去。
楚云梨眯起眼:“你在质问我?”
“不是。”孙明华看她似乎生气了,心里很着急,急忙解释道:“我听说陈公子身体不太好,怕你为了跟我置气做下糊涂的决定,咱们好几年的感情,哪怕是要分开各自嫁娶,我也希望你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决定嫁人,而不是带着怒气随便找个人……你别糟蹋自己啊!”
楚云梨一听就知道他是何意:“孙明华,你太高看自己了,合着只要不是嫁你,无论我嫁给谁,那都是糊涂决定?你算什么东西?人家陈公子要在这城内买三进宅子与我单独住,三书六礼一样不少,但凡是我们姚家的要求,他连个磕巴都没有,比你们孙家爽快!”
孙明华急了:“愿意给你买东西代表不了什么,他手头有银子,自然大方得起来。”
楚云梨乐了:“我就喜欢对我大方的,之前和你是未婚夫妻,有些难听话我都没说出口。就你们孙家那抠抠搜搜的模样,我早就看不惯了。对我都舍不得,又巴不得我带着整个姚家当嫁妆,那嘴脸……啧啧……”
这话算是揭了孙明华的脸皮。
孙明华一直认为两人是天赐良缘,虽说没有门当户对,却也没相差太多。
“你……你……你……”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是怕你后悔……”
楚云梨冷笑:“后悔的是你吧?那姓杨的当真只贪图夫妻之名?我都打听到了,你俩早就滚在了一起,说不准姓杨的肚子里都有你的孩子了,还口口声声扯什么给她容身之处,你这满口谎言的骗子,本姑娘可没有对不起你过,你却故意欺骗,现在我好不容易有门好亲事了,陈公子仪表堂堂,家世好,容貌好,文采也不错,你还跑到这里来说我是糟蹋自己,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比人家陈公子,就如云泥之别!滚远一点,再敢到姚家门口,我让护卫打死你。”
孙明华脸憋得通红:“杀人犯法!”
楚云梨一乐:“知府大人会保我的。”
孙明华噗一声,又吐了一口血。
“啧啧,还说旁人身子不好,就你这吐血的架势,怕是还要走在陈公子前头,乌鸦说猪黑,你自己有比陈公子好多少?”楚云梨冷哼一声,叫来了护卫,“把他撵走,如果还不走,就给我狠狠的打!”
孙明华站都站不稳,听到这话,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大门后,又见护卫们凶神恶煞地围拢过来……这一瞬间,他忽然就认识到了姚家的霸道。
“不不不,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顺着随从的力道慌慌张张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姚家所在的街上。
*
孙明华还记得大夫说过,如果再次吐血,一定要去重新配药。
他在回家之前,又先去了一趟医馆。拿着新配好的药材,这才回了家。
孙老婆子赶走了杨玉红,认为这件事情要好好跟孙子解释一下,他们完全是为了孙子好,可不能让孙子误会了他们。因此,老两口虽然在自己房中,却让人盯着门口的动静。
得知孙明华回来了,老两口立刻赶到了他的房中。
孙明华面如金纸,呼吸粗重,看见二老进门,他将放在手边的几包药推了推。
二老也不瞎,瞬间就注意到了黄纸包着的药材。孙老婆子下意识询问:“明华,这是谁的药?”
“我的!”孙明华叹了口气,“今儿我在街上吐血了,大夫说我心力交瘁,让我心平气和些。还说我若是还不改,说不定活不到三十。”
此话一出,吓着了老两口和赶过来的孙父孙母。
孙母满面担忧:“这怎么回事?你原先没这些毛病呀。”
孙明华用手揉着额头:“怎么没见玉红?”
“别提那个狐狸精了。”孙老婆子咬牙,反正都瞒不住,她不打算费心思遮掩杨玉红的行踪,“我把人撵出去了,你若要恨,就恨吧。反正老婆子我把人赶出去是真心为了你好……”
孙明华满身疲惫,摆了摆手:“我累了,要歇会儿。”
他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最近他为了手头的那批海货,已经好久没有睡好觉了。
这一睡,足足睡了一个日夜。
期间孙明华的随从好多次进来看他,还经常用手放在他的鼻下探气息,孙明华不是死人,能够感觉得到身边有人来来去去,但他很不想管,放任自己熟睡过去。
孙明华很想要挽回前未婚妻,但姚佳对他那样的态度,让他望而却步。
偶尔他心中发狠,想着以身入局,大不了就让姚家护卫打死自己……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哪怕是知府大人的亲侄子,也不能随意打死人。
只要他出了事,姚家一定讨不到好。
当然了,以身入局的念头一起,很快就被打消了。人活着才能有希望,他并不想用自己的命托姚家下水,那是两败俱伤的做法。
孙明华眼不见心不烦,决定再去一趟江南。
他收拾了行李就走,直到出城,都再没有去探望杨玉红。
*
陈泽安在定下婚事后,就派人告知了通州府的陈家。
他没想过让陈家的长辈出面,只是单纯的想让全家人知道他婚事有了着落。
陈家那边不可能毫无反应,虽说陈泽安的父亲不在了,但他还有后娘,还有活在世上的祖父祖母。
陈家二老最先得到消息,深深认为孙子的亲事只有姑姑做主很说不过去,两人又问及了女方的身份,得知是小有薄产的秀才之女,二老哪里还坐得住?
陈老大人如今是四品的同知,即便回到京城,这四品官也很拿得出手了,也就是陈家在京城中没有根基,不然,皇家郡主都娶得。
二老立刻收拾行李赶往了怀安府。
在楚云梨定亲半个月后,得了陈泽安传过来的消息,说是两家长辈要在酒楼见一面。
当然了,陈泽安不会允许自己的未婚妻以及家人被陈家人羞辱,他好不容易定下了婚事,也不想让这好事儿再生波折,于是在两家见面之前,他先就和二老坐下来商量了一番。
“姚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二老能来,孙儿心里很高兴。”
陈老大人这些年在公事上殚精竭虑,费了不少心神,这一趟过来,那时间是挤了又挤,人是来了,其实心里很急,打算尽快办完这边的事情就赶回去,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耽误,原本也打算和孙子开门见山地谈一谈,立即道:“哪怕是她于你有恩,这报恩的方式有许多种,不是非得搭上你自己。”
“我乐意!”陈泽安一脸严肃,“我娶她并不只是想报恩,报恩不过是我的借口罢了!其实我是看上了她的人。”
陈老大人一进城里就派人去打探了姚家的消息,关于姚蜜娘与人相识四年,定亲两年,却在嫁人当天就收拾嫁妆回了娘家的事并不是秘密,老两口一打听就知道了。
“她嫁过人……”
陈泽安满脸不以为然:“别说她与那个前未婚夫没有夫妻之实,在成亲当天就回了娘家,即便是她已经嫁人好几年,甚至有了孩子,我也只会怨老天让我们相遇太晚,让她受了苦,还是会娶她过门。”
这话直接把二老给噎住了。
孙子都能接受人家生了孩子再改嫁,那定过亲,和前未婚夫有两年感情,当真算不得什么了。
“我不答应这门婚事。”陈大人桌子拍得砰砰响,“你若还认我这个祖父,就把婚事退了。然后跟我回家。”
“回去做什么?寻死吗?”陈泽安语气加重,提醒道:“姚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你们知道这救命的恩情从何而来吗?我的马车坏在路上,还恰巧犯了心疾,又恰巧没带药……车夫当时修车时慢吞吞,一点都不着急,生怕我不死。”
陈大人早已发现这一次孙子对自己没有了原先的濡慕和尊重,只肯自称我,而不是孙儿。他知道孙子出事应该不是意外,多半是府中的算计,因此,也只说退亲,没有问及犯病之事。
陈泽安强调:“我知道您不想彻查,也不勉强您。但我不愿意和想害我性命的人同处于屋檐下,这一回我好运气的躲过去了,下次可不一定。我还没活够,打算以后一直跟着姑姑住,不再回通州府。”
陈老夫人早已泪流满面,用手一下一下狠狠捶着胸口:“我的心肝呀!这是要我的命啊!泽安,婚姻大事不是儿戏,那只是一个秀才之女,她配不上你……原本你爹不在,你已经受了许多的刁难,若是你的岳家还不得力,回头旁人只会更看不上你……”
对他下手时更是毫无顾忌。
“我意已决,姚姑娘很好,你们会喜欢她的。”陈泽安起身,“看得惯就多看两眼,若是看不惯,那二位请回吧,反正我们夫妻俩住在怀安府,逢年过节才会见上几面。”
话里话外,一副非娶不可的架势,并不打算解除婚约。
陈大人怒不可遏:“跟我回去!”
陈泽安抬眼:“老大人好大的威风,但……我好像没有做错事吧?不过就是娶一个想娶的女子而已,您老更应该操心的是家里那些草菅人命的畜生,连亲兄弟都要下毒手,这种孽障不好好教导一番,早晚会为家中闯下大祸。”
“你在逼我?”陈大人等着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希望我找出罪魁祸首好生教训?”
“这还要问?”陈泽安呵呵,“对兄弟手足下毒手,不该清理门户吗?”
陈大人颇有些狼狈:“何时与姚家人见面?”
陈泽安满脸嘲讽,果然是人无完人,陈老头很擅长做官,却不太会管家。宁愿妥协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也不舍得教训犯下了错事的后人。
“我约了明天中午在酒楼见面。祖父,我再说一次,明儿你别把人给得罪了,不好听的话别说。不然,孙儿我还得前去道歉。”
有了陈泽安是先和二老的商谈,等到了两家见面,忐忑的姚父看到了挺和善的二人。
两家见面,说的都是好话,互相之间你捧我,我夸你,气氛颇为和乐。
楚云梨能够感觉得到陈老夫人的打量,她落落大方,并不回避陈老夫人的眼神。
二老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原本看不上一个秀才之女,觉得其身份太低,不配做他们的孙媳妇。
这吃了一顿饭,二人对未来孙媳妇改观不少,也就是身份差点,人本身面面俱到。
“都不像是秀才的女儿,比你那些姐妹也不差了。”
陈泽安不悦:“别拿她和那些俗人比。”
陈大人噎了一下:“你口中的俗人,是你的堂姐妹……”
陈泽安轻哼:“那她们会用自己的银子扶持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吗?”
姚蜜娘本身是个很果断的性子,上辈子会有那样的悲剧,主要还是为娘家考虑太多。她不舍得父兄辛辛苦苦读书得来的功名被她的婚事拖累。
陈大人看到孙儿脸上的得意之色,心下不满:“扶持的又不是你……”
“我的意思是,她胆大又谨慎,心地还善良。这样的姑娘极少。”陈泽安一脸认真,“而我的那些堂姐妹,只看得见后宅的一亩三分地,她们完全是不一样的性子。”
陈老夫人看着孙子的眉眼:“你真的不介意她曾经有过未婚夫?”
很少有男人能这般大度。
有些人是嘴上不介意,三年五年之后,又会因为这个嫌弃人家。
陈泽安摇头:“不介意,如果我在乎,就不会娶她了。”
陈家二老来了又走,前后住了三日。
他们临走之前,还特意去姚家辞行。
有些人在知道陈家二老来怀安府的缘由后,就等着看姚家的笑话,都觉得姚蜜娘会被再次退亲。
结果,人家好着呢,二老这一趟,压根就没为难姚家人,冷眼一瞧,这分明就是来看孙媳妇的。
最失望的要数孙家人。
孙家人和孙明华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姚蜜娘执意退亲后一定会后悔,等到她开始谈婚论嫁,就会发现还是孙家最好,兜转一圈,还是会回头。
结果,人家一跃就要嫁入官家了,甚至连家主都答应了这门婚事。
孙老婆子因为这事着急上火,口中长了好几个燎泡,连饭都吃不下。
想也知道,姚蜜娘嫁得好了,旁人一定会说孙明华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孙老婆子一着急,干脆放出风声,打算给孙子相看亲事。
孙明华一个穷小子一步步走到如今,算是孙家的麒麟子,他想要往上娶不容易,但孙家的那些亲戚友人,好多都想和他结亲。
不说别的,孙老婆子的娘家,还有孙母的娘家,甚至是他二婶的娘家,都有适龄的姑娘。
孙老婆子为了不给孙子拖后腿,也是想在姚家面前争一口气,回绝了娘家想要结亲的意思,转而找了城里几个有名的媒人,让她们帮忙牵线。
这男人呢,最怕失了诚信。
孙明华耽误了姚姑娘四年的时间,让人从豆蔻少女变成老姑娘,还拿了人家的银子把生意做大,结果却在成亲当日提出去平妻……忒不厚道了些。
把姑娘嫁给这种人,无异于推人入火坑。
媒人保媒拉纤,也得凭良心做事。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
而且,孙老婆子咬牙承诺的谢媒礼也并没有比旁人家丰厚多少,几人没必要为了那点钱干缺德事。
媒人们口中承诺遇上合适的姑娘会帮忙牵线,实则转头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孙母要比孙父胆子大些,但这些年都是婆婆当家,她做不了家里的主,娘家嫂嫂想要亲上加亲,她只能听从婆婆的意思回绝。
“不行的。明华的婚事,他祖母有安排。”
周于氏皱眉:“这是你亲生儿子的婚事,你就定下了,她能如何?”
周氏叹口气:“不行的,她老人家不点头,婚事定下了也会被退掉。瑶娘挺好的姑娘,别被这事影响了名声。”
“我去跟她说。”于氏起身就要去找孙婆子,反正两家只是关起门来说这件事,大家是姻亲,即便是婚事不成,孙家也不可能毁了周家姑娘的名声。
孙婆子听说周家想要结亲,冷笑一声:“都说娘亲舅大,我看你这个做舅母的是一点都不盼着明华好,他有本事有家底,凭什么要娶你们家嫁不出去的姑娘?孩子拼了命的一步步往上爬,你不想着推他一把就算了,反而还拼了命的往下拽。”
她不好对于氏说太难听的话,扭头开始骂大儿媳妇,“没脑子的东西,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心疼,还指着别人心疼吗?婚姻大事,办得好了等于是重新投胎,你看看那姓姚的……人家一跃就变成了四品官员的孙媳,以后生下来的孩子那就是官家子!人都知道往上找亲戚,你们还往下找亲戚,脑子呢?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想让自己的孙子去地里刨食!”
周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句都不敢反驳,灰溜溜扯着于氏要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