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7章
孙明华是来借银子的,而且,他还在小县城那边告了姚家一状,现在那边衙门的人还没到,但早晚肯定会找到姚蜜娘这里。
但凡还有半分办法,孙明华都不会求到姚蜜娘跟前。
此时被嘲讽了,孙明华心中也并无半分怨怼,还在庆幸自己能进门来。
“是!”孙明华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先是被人偷了一笔银子,后来用宅子押了一笔钱,瓶子又丢了。估计那贼盯上了我……姚姑娘,孙某有今日,全赖你的栽培,之前我是真的想要好好照顾你一生,只是阴差阳错……只怪我自己出身太差,运气也不好,恩人太多……”
他苦笑道:“杨家妹妹想要找个容身之处,我这……实在是没办法,才许了她一个平妻之位,你接受不了……不接受也是对的,总之,都是我的错。希望姚姑娘再帮我一回。”
楚云梨乐了:“以前你不止一次强调,说姚家和我对你恩重如山,这一生都还不清那些恩情。嘴上说得诚心诚意,转头就负了我,如今又到这儿来认错,还想要我帮你。你哪来的脸?”
孙明华一脸无奈:“姚姑娘,曾经你赞过孙某有才华,是个做生意的料子。我也不是白借,不只会写下借据,还会将一半的盈利送予你做谢礼。”
楚云梨听明白了,这不是借钱,而是合伙做生意。
“你这种人,与你搅和一次算我眼瞎,浪费了我四年时间。如今好不容易和你分开,但我都已经认清了你人品低劣的情形下,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将大笔银子交予你手中?”
说到这里,楚云梨笑了笑,“要说这老天爷有时候也真的挺长眼的,当年你认识我的时候,手中没有多少钱财,住着一个破宅子。如今负了我才短短时日,银子没了,宅子没了,打回原形……活该啊!”
孙明华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从姚蜜娘这里拿到银子的机会很小,这当着陈泽安的面,姚蜜娘即便有心帮他,也会顾及着未婚夫的心情。
如今姚蜜娘见面就是冷嘲热讽,没有一句担忧,没有一句好话,眉眼间都是幸灾乐祸。孙明华算是明白了,想要从她手里拿到银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再留下,除了被她多羞辱几句,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我不打扰二位了。”
孙明华羞愤欲死,转身就走。
他想要跑,楚云梨却不想放过,冷笑道:“你口口声声说给杨玉红一个平妻的名分,只是名分!但我怎么听说那姓杨的肚子里有孩子了?”
“没有孩子!”孙明华强调。
楚云梨再次冷笑:“这会儿是没孩子,因为那孩子被你一副药给灌没了嘛!孙明华,你该不会以为咱俩过往四年经历,在各自嫁娶以后就翻篇了吧?你欠我的那些,我可都一笔笔记着呢。”
孙明华心中一动:“所以你找人盯着我?”
“我才不想管你死活呢,只是盯着姓杨的而已。”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和她之间的恩恩怨怨我都清楚,别想再骗我!来人,把他丢出去。”
孙明华万分不愿意被人拽出门,自己老老实实出了铺子,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
稍晚一些的时候,彭县的衙门到了。
县衙的人先是去了知府衙门,然后将姚家人全部请了过去。
姚家上下几十口人,对于分家后姚蜜娘做了什么,众人都不清楚,就连姚父,也只以为女儿在外做生意而已。
听说孙明华丢了几百两银子,怀疑是姚家动的手,众人都气坏了。
姚祖父张口就骂:“姓孙的,你就是条毒蛇。我孙女当初帮你那么多,如果不是蜜娘,你绝对没有今日的风光,结果你恩将仇报,如今更是得寸进尺,都解除婚姻院的还把脏水往姚家泼……蜜娘真的是瞎了眼,遇上你,姚家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完全是气糊涂了,连自己人都骂。
姚家人都怕把他给气坏了,姚父和姚蜜娘一个堂叔飞快上前将姚祖父扶住。
知府大人将姚家人找来询问,没有找到半分姚家人偷银子的疑点,别看姚家这么多人,根基就在这怀安府,还就是那么巧,在近十天之内,全家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出过城。
而孙明华的银子是在十天之内丢的。
孙老头很不甘心:“兴许他们不是自己亲自出手,而是请了贼人……”
姚祖父转头就骂:“孙明华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物吗?就手头那几个子儿,值得我们家人费心思?你太高看自己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得空多去井边待一待,看看你自己的穷酸模样!当初结亲,那是我姚家俯就,不然,你还真以为自己孙子那么能耐呢。呸!”
他抬步就走,“想要指认我姚家偷东西,拿出证据来。”
县衙的人跑到怀安府来询问,主要是问姚家人的行踪,然后就是和孙明华有过口角的几个年轻人。
前后花费了三天,没有找出半分疑点。县衙的人只好回去,临走前,对孙明华说他们会彻查。
孙明华一颗心是越来越凉,这才丢银子都找不到,时间往后拖,找到的可能只会愈发渺茫。
为了让县衙一行人尽心些,孙明华哪怕兜中没有多少银子了,也还是请他们到酒楼里吃喝了一顿,强撑着送走了人,他转头就又病了。
这一病又是五天。
五天后孙明华下地,想起自己好多天没见未婚妻,进而又想起两人的婚事好像还没定下,于是去了二老住的屋子。
“祖父,您找媒人了吗?”
孙老头原本就不答应这门婚事,见孙子稍微有点精神就惦记着那个姓杨的,简直气得跳脚:“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成亲?”
听到祖父这质问的语气,孙明华微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二老并没有想要聘杨玉红过门。
如果二老愿意,即便是还没请媒人,也不至于生气。
孙明华揉了揉眉心:“还是赶紧上门提亲吧,早就定好了的事,不要再拖了。”
“你如今都这么难了,该娶一个能帮上你的妻子。”孙婆子语重心长,“多一个岳家求助也好啊。那姓杨的孤身一人……实在是不相配。我怀疑她克亲,杨家只剩下她一人就不说了,自从你想要娶她做平妻,家里的倒霉事是一桩接着一桩,这还没进门呢,就将你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要是进了门,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哪里还有命在?”
孙明华觉得这些都是歪理:“这只是您的猜测,克亲之说荒唐至极,祖母不要再提了。我这……都穷成这样了,也娶不到好人家的女儿,就她吧。好歹,她对我的心意是真的。”
“你若是有了银子,多的是真心实意。”孙老头怒喝,“老头子我也不瞒你,这门婚事我不答应。若你强行要娶,以后就不再是我孙家的子孙!反正,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孙明华听到这话,心中一阵无力。他一直以为自己娶杨玉红最大的阻碍是妻子,没想到竟然会是家里的老人。
“原先您不是经常夸她么?”
孙老头张口就道:“好听话又不要银子买。”
孙明华:“……”
*
孙家那边为了婚事吵得不可开交,孙明华在应付长辈之余还想方设法的出去借钱。
而楚云梨这边,陈泽安的后娘有了动静。
陈孔氏带着女儿和娘家侄女过来探望知府夫人,对外说的是想见一见未来儿媳妇。
孔氏今年才二十九,看着二十出头,脸如圆盘,眉眼端庄,看着是很大气的长相。
陈泽安并没有避而不见,带着楚云梨去了约定好的客栈。
到了地方,客栈的伙计将他们带上楼,雅间之中,知府夫人和孔氏三人早已等着了。
孔氏扫了一眼继子,目光就落在了楚云梨身上。
“这姑娘长相可真好,难怪能迷得我儿五迷三道。”
这真的……一句话得罪了两个人。
姑娘家在当下以贞静贤淑,端庄持正为美,那话就差指着楚云梨的鼻子说她是个狐狸精,也说了陈泽安定这婚事是被美色所迷。
知府夫人眉头一皱,她对这个娘家侄媳妇不太满意,但好歹有救命之恩在前,而且俩人定亲以后看着挺和美,这婚事是不太相配,却也没什么不好。
说难听点,如果不是娘家侄子在路上遇见姚家的姑娘,现在怕是早已葬入了土中,坟头上都要开始长草了。
“嫂嫂,原先我就说过,你这人就是看着端庄,嘴上是一点都不饶人,忒刻薄了。”
孔氏被小姑子教训,只觉没脸,但又不敢发脾气,勉强笑道:“这又没外人,我说话便没顾忌。我刻薄……妹妹这话也没饶了我。”
知府夫人满脸不悦:“难怪泽安要到淮安府来常住,你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夹枪带棒,含沙射影,还扯什么不会说话,你当我是傻子?当着我的面就如此埋汰儿女,背着的时候,怕是会更加刻薄!以后泽安不用你管了,将他成亲的花销送过来,我来为他操持。”
孔氏:“……”
她满心不愿意,迟疑道: “这不好吧?”
知府夫人可不是与她商量:“回头我会写信给爹娘,由他们出面。嫂嫂管好自己的儿女就成。”
值得一提的是,孔氏进门以后就生了龙凤双胎,两个孩子今年十三岁,男娃要留在家里读书,这一次没来,来的是女儿陈泽欢。
陈泽欢从小和这个大哥相处得不多,自然是护着自己亲娘,听到知府夫人这番话后,她扭头狠狠瞪着陈泽安。
“你以为谁想管你?若不是怕你跌了陈府的脸面,我们才不来呢。”
越说越气,一伸手,抓住自己表姐的胳膊:“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太气人了,我完全吃不下。”
孔芬芳一脸尴尬:“妹妹,姑姑和知府夫人都还在呢,咱们不好这样离开。”
她说这话时,还歉然地看了一眼陈泽安。
那一眼缠缠绵绵,楚云梨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扭头看陈泽安。
陈泽安伸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因为身子虚弱,陈泽安这些年很少出门,肌肤白皙细腻,长相又好,文质彬彬的,确实有几分美貌。
楚云梨秒懂,她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伯母,你们这进门就寒暄,我都不知道谁是谁。”
知府夫人恍然,一拍额头:“我都给气糊涂了,这位是泽安的母亲……”
楚云梨故作疑惑:“可我听说泽安很小的时候就没娘了。”
知府夫人觉得这未来侄媳妇在装傻,不过,还算傻得可爱,知道护着自己男人。当然了,一家人如此,想要和睦也难。
但话说回来,知府夫人的想法已经变了,陈泽安在后娘手底下受了不少委屈,以后长居怀安府,不合就不合吧,反正一年也见不了两回。于是耐心解释:“这位是泽安的后母。”
楚云梨颔首:“见过伯母。”
孔氏并不在乎这个继子,跑到这里来,也是因为最近挺空闲,找不到事情做。她眼神挑剔地打量了楚云梨浑身上下:“听说你爹是个秀才?在我们陈府,秀才是遍地走,全家上岁十二岁以上的男丁,至少也是秀才功名。”
楚云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伯母,我觉得您那话挺对的,有些人真的不能张口,一说话就显出了一股刻薄劲儿。”
“大胆!”孔氏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指责本夫人!”
“我是陈家长辈认定的孙媳妇。”楚云梨一脸坦然,“怎么,夫人要搅和了这门婚事吗?您就这么见不得继子好?”
孔氏确实看不惯陈泽安过称心如意的日子,但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只能放在心里想,绝对不能说出来。
“你胡说!”
楚云梨呵呵:“泽安,咱们走吧,留下来也是吵架。回头传入伯父耳中,又是你这个做晚辈的不对,既然不能和睦相处,那大家互相远着。”
她扭头看向怒不可遏的孔氏,“夫人这模样,像是被我们气得不轻。既如此,就别凑过来找气了。”
孔氏冷笑:“你还没有嫁入陈家呢,就不怕婚事有变?我听说你之前有定过亲,还和一个男人相处四年,我们陈家的儿郎,再怎么病重也不至于落魄到和一个弃妇成亲,今儿你若是不给本夫人道歉,不将态度摆端正了,休想入陈府的门。”
这分明就是威胁。
还未离开的陈泽欢顿时来了兴致,上前两步:“赶紧给我娘磕头敬茶!”
知府夫人看这情形,只觉得头疼:“嫂嫂,瞧瞧你教的女儿,这才几岁,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她还要不要嫁人了?”
闻言,孔氏瞪了一眼闺女。
姑娘家名声要紧,且孔氏还惦记着亲上加亲的念头。
知府大人才四十不到,已经是四品官员,虽说是地方官,但也算是前途无量,而且小姑子的儿子年纪轻轻已是举人。若是婚事能成,她也不用再为女儿操心。
她这次过来,主要是给继子添堵,也有让女儿在小姑子面前多露脸的意思。
陈泽欢知道母亲的想法,但她有心上人,今儿这副跋扈的模样,一是气氛到这儿了,二来,她也有意发脾气。
不被姑姑喜欢正好,她挨了母亲这一眼后,满脸的不以为然:“娘,我又没说错。大哥的未婚妻以后是您的儿媳妇,给您磕个头倒杯茶,难道不应该吗?”
楚云梨一步也不肯让:“一码归一码。磕头敬茶是应该,但磕头认错……今日我没错,如何认?”
眼看又要吵起来,知府夫人当机立断:“泽安,对面的玲珑阁新来了一批首饰,你带着蜜娘去挑一挑,就当是我这个长辈给的添妆。”
分明就是在和稀泥。
长辈和晚辈起了争执,该避开的确实是晚辈。但今日的事情,分明就是长辈找茬,知府夫人说送首饰,也有弥补的意思。
知府夫人发了话,陈泽安并未反驳,还得让这个姑姑帮忙操持婚事呢,他转头就带着楚云梨下楼了。
两人出了酒楼,孔芬芳追出了门来:“表哥!”
她一身粉色衣裙,跑动间如同一朵盛开的花,看着娇俏又可爱。
楚云梨低声道:“人家追你来了。”
陈泽安低声答:“别看她长得好,手段狠着呢。曾经把一个姑娘打断了腿……”
“蓝颜祸水?”楚云梨瞄他。
陈泽安叹气:“人家姑娘表明心迹,我拒绝了的。”
原身拒绝了,他有心疾,读圣贤书无数,却从来没有参加科举,不是不想去考。而是陈家的长辈怕他进去以后就出不来。
别人最多是考不中,原身可能连命都要考没。
比起科举入仕,自然是性命更要紧。
长辈们对陈泽安没有太高的要求,陈家的祖父母对这个孙子心有歉意,又怜惜他早早没了娘,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而陈泽安自己知道长辈的期望,也老老实实养身。至于婚姻大事,他是打算听从父母之命,那个姑娘家世一般,两人除了容貌并不相配,他早要看出人家姑娘有意,就等着姑娘说了心意后好拒绝。
饶是如此,也惹得孔芬芳妒忌不已。
头一日才表明心迹,第二日腿就断了。
说话的功夫,孔芬芳已经追上来了。
想要避开孔芬芳很难,这是人来人往的街上,必须得跑走才能躲开。
陈泽安回过头,一脸严肃:“孔姑娘,我和夫人之间的恩怨不是你三两句就能说清的,你不用白费心思。”
孔芬芳确实是跟上头的两位长辈说她来劝一劝表哥才脱身出门:“表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真不会说话。”楚云梨上前一步,将陈泽安挡在身后,“你说这母子之间的恩怨,向来都是晚辈被针对,若是泽安敢对继母不敬,怕是早就被教训了。你想让他们和睦相处,得先说服你姑姑,跑到这里来废什么话?还是……你说和是假,主要是想找个借口跟泽安说话才是真吧?”
孔芬芳到底是小姑娘,脸皮再厚也有限,被这话羞得满脸通红,她含羞带怯地抬眸,却只接触到了心上人冷冰冰的眼睛。
“表哥,我……”
陈泽安一脸认真:“夫人是我父亲的妻子,原本我该认她做母亲,好生孝敬她。但她实在没有做长辈的慈和宽容,反而处处刻薄。除开她是我父亲的妻子这层身份,我和她之间算是仇人,关于她的那些亲戚,我一个也不会认,所以,你的这声表哥,我担待不起,改一个称呼吧!”
孔芬芳面色苍白:“我也不例外?”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是例外?”陈泽安一脸惊奇,“之前你私底下把人家腿打断的事情我还记着呢,哪儿敢靠近你这种蛇蝎?”
孔芬芳很怕这话被旁人听了去,下意识左右观望。
路上的行人来来去去,三人站在路旁说话,实则没几个人驻足探听。见状,孔芬芳松了口气,打算再表明心迹。
今儿谈不拢,母子之间是两看两相厌。她若再不说自己的心思,就要跟姑姑一起回城,到时,想说也没机会说了。
“陈公子,这姚姑娘配不上你,一个秀才的女儿,之前定过亲,还抛头露面做生意……”
楚云梨气乐了:“看来没少打听啊。”
“你但凡有几分自知之明,就该你我表哥远点。”孔芬芳瞪着她,“表哥是天上的云,你就是地上的癞蛤蟆。他哪怕不娶我,也不该娶你。”
闻言,楚云梨对于陈府的地位又拔高了一层:“可他就是想娶我啊,天底下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只有我一人。这亲事可不是我强求来的,是他主动求娶。”
这番话落在孔芬芳的耳中更像是炫耀,一时间,她眼睛都气红了。
“小人得志,表哥早晚会看清你的嘴脸。”
陈泽安不愿意打女人,扭头道:“回一趟胡城,去衙门状告孔氏芬芳无故殴打旁人,致人伤残。”
随从一愣,答应下来,拦了一辆马车就走了。
孔芬芳愣住。
怀安府离胡城三百多里远,真的算是出一趟远门,随从说走就走,这也太儿戏了。
眼看随从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孔芬芳总算反应过来:“你……我已经赔偿了人家,苦主都不计较了,你为何要节外生枝?”
陈泽安反问:“没看出来我烦透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