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3章
这世上真有不在乎自己清白的女子吗?
在今日之前,孙明华不相信有这种人,再怎么浪荡的女人,对于自己的第一个男人,肯定都会多几分在意。
但现在,孙明华不得不信,真有人不在意。
简直气死人了。
孙明华回头看了一眼正房,孔芬芳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吩咐丫鬟将床上所有东西都烧掉。
她脾气很暴躁:“把床也烧了,一会儿把这院子退了。”
想了想,又改口道:“把这院子一把火点了,回头赔银子给东家。放火的时候小心点,多找几个人守着,不要让火势蔓延。”
孔芬芳越想越气,回了自己所住的酒楼以后,立刻让伙计送来了热水,她拼了命的擦洗身上,一连换了三桶水,擦到肌肤发红,身上都隐隐作痛了才收手。
她迫切地想要见一见陈泽安。
最近这段时间,她看清楚陈泽安是真的讨厌她后,平时能躲就躲着。
一夜辗转反侧,孔芬芳根本睡不着,天亮后立刻找来身边丫鬟询问陈泽安的行踪,得知他今儿带着未婚妻去娶嫁衣……往日孔芬芳从来不给自己添堵,即便是要和陈泽安“偶遇”,也不会想在这种时候,今日却顾不得了。
楚云梨在手头宽裕的时候,从来不愿意委屈自己。她这一次为自己准备的嫁衣是城里手艺很好的绣娘赶制,前后花费了一个多月,裁衣的是老师傅,饶是如此,也改了三次。
陈泽安要十全十美,为此加了不少银子。也因为他付的也在足够多,绣娘和裁衣的老师傅没有丝毫不愿意。
今日嫁衣总算让陈泽安满意,他付了银子,让人将嫁衣送到他的宅子里。然后,两人又挑了一些衣裳样式,请老师傅制成,打算用新婚那几日穿。
选好了衣裳,陈泽安兴致勃勃:“我们去挑首饰吧。”
两人间就不打算干正事,不紧不慢出门,正准备去附近的首饰铺子,就被孔芬芳给拦住了。
孔芬芳一宿没睡,眉眼间满是憔悴,此时眼睛特别亮,紧紧盯着陈泽安:“表哥,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了吗?”
陈泽安皱眉:“来人,送……”
孔芬芳崩溃:“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而已。你为何不正眼看我?”
“因为你太恶毒了。”陈泽安沉声道:“感情不讲道理,我不想娶你。哪怕你美如天仙,心地善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这话很不留情面,孔芬芳差点就气疯了:“我愿意退一步,给你做平妻,反正你不科举,娶几个妻子都没有人管,我以后和姚氏平起平坐,看在你的面上,我不为难她……”
“不要!”陈泽安干脆利落的拒绝。
孔芬芳跳脚:“陈泽安,你欺人太甚!”
陈泽安微微皱眉,扭头吩咐:“你回去一趟,问问孔大人,他这女儿还要不要了。”
“不许去!”孔芬芳大叫。
随从却不听她的话,很快就跑走了。
孔芬芳气得胸口起伏,扭身就走,她自问对陈泽安已经没有多深的感情,但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没啃到的瓜总感觉最甜,她不走!
如今她已不是清白之身,回去再嫁给旁人,很可能会被枕边人发现……与其被婆家嫌弃,还不如就留在这里。
嫁给孙明华,想来姓孙的不敢为难她。
就这么办!
孔芬芳从来就是个利落的人,她决定好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身边的丫鬟多劝了几句,被她直接发卖了。
等到孔夫人带着一群下人赶来想要带回女儿时,发现女儿租了个院子,和一个年轻男人同住。
孔夫人气了个倒仰,差点没昏死过去。
“死丫头,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你要不要点脸?”
孔芬芳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却不想改:“娘,我是真心想要嫁给明华,以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孔夫人又急又气,一把将女儿拖到房中,母女俩单独关在屋子里,她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跟女儿讲道理,苦口婆心劝了半天。结果,没有半分用处。
无奈,孔夫人眼看女儿是铁了心要跟那个姓孙的小子过日子,她想把人绑回去,还没动手呢,女儿就要死要活。
“芬芳,我是你娘,是这天底下最疼你的人。你是不是被这个男人给威胁了?”
孙明华:“……”
“夫人,我没有。”
他还想从孔家手中得几分好处呢,自然不会把人往死里得罪,没有做过的事情,绝对不能承认。
孔夫人怒斥:“你给我滚!”
她不知道女儿偷跑出来,但清楚女儿对陈泽安的心意,实话说,她不喜欢小姑子这个继子,便也不想让女儿如愿。
但她更不希望看到女儿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小小的两进院落,还是女儿花银子租下来的。这么点地方,都不如女儿在家时住的院子大。
孙明华不敢纠缠,灰溜溜退走。他只希望孔芬芳胆子大些,多争取一下。
不然,孔芬芳若是敌不过长辈劝说回去嫁人……他得不到半分好处。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母女俩,孔夫人耐着性子又问了几遍,就想打探女儿的苦衷。
孔芬芳在母亲跟前,并不怎么掩饰自己的想法,被多问了几遍,就说了实话。
当孔夫人听说女儿被那个年轻人算计到失了清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之所以没有当场晕厥,是她一来就发现两个年轻人住在了同一个院子里,怀疑女儿已经被人占了便宜。
“你怎么这么傻呀?即便是要找个不敢挑剔你的夫君,也绝对不能找这种别有用心之人的。”
孔夫人刚到此处就直奔女儿院落,还不知道孙明华之前定过亲的事,她对孙明华真的是半分好感都没有,这会儿更是气得想要把人剁成肉沫。
孔芬芳苦笑:“娘,不管我嫁给谁,人家都会嫌弃我。我也受不了旁人鄙夷的目光,凑合过吧,不管姓孙的心里在想什么,只要有爹在,他绝对不敢嫌弃我。”
这话有几分道理,孔夫人脸色格外难看:“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病秧子不合适,你非不听,现在好了……”
“娘,不要说了。”孔芬芳早已后悔了。
孔夫人看女儿痛苦,也不好再在女儿伤口上撒盐:“婚事不要办,回头你对外改名换姓,别让人知道你真正的身份。一来是给你爹留几分脸面,二来,也是给你自己留条退路,孙明华的妻子和孔家的姑娘不是一个人,到时你回家后嫁人,也更容易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可以不强行带你回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三年之内不生孩子。”
归根结底,孔夫人给女儿留足了回头的机会。
没有孩子,还改名换姓,孔芬芳哪天想回家了,她这个孔家姑娘在外人眼中是没有谈婚论嫁的清白女子。
当然了,想要瞒住所有人,就得让知道孔芬芳真正身份的人闭嘴,比如……陈泽安。
*
陈泽安得到了孔夫人的邀约,他其实不想去,不过,认识孔家母女的人都知道,母女俩的性子在某些时候很是相似。
即便是陈泽安拒绝了这份邀约,孔夫人若真的想见他,也不会就此放弃,而是会想方设法堵在路上,或者是追到他所在的铺子里。
赴约时,陈泽安特意带上了未婚妻。
孔夫人看到进门来的一双壁人,心情都糟透了,她很不喜欢陈泽安,怎么看都觉得这不是个做女婿的好人选。
首先身子很差,女婿身子骨差了,受罪的还是女儿,不光要守活寡,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守寡了。其次陈泽安不得家里重视。
孔夫人自己也是从儿媳妇熬过来的,枕边人受不受长辈重视,真的特别重要。十个手指有长短,原本就是偏心的,被偏爱的那个日子当然是随心所欲,但不被喜欢的晚辈,日子堪称水生火热。
陈泽安有个后娘,亲爹也不喜欢他,无论谁做他的妻子,肯定都要受委屈。
但这个她看不上的后辈却不愿意娶她女儿,借着救命之恩娶一个小小秀才之女……孔夫人心情很复杂,特别憋闷。
“坐!”
陈泽安站在门口,并没有依言坐下:“夫人有话直说,我们俩还有正事要办。”
孔夫人:“……”
这小子,真的一点都不讨喜。
“泽安啊,说起来,你还要叫我一声舅母,咱们都是亲戚,亲戚之间该互相扶持……想来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今日我找你来呢,是因为芬芳……芬芳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一个穷小子给迷住了,还非君不嫁,她打算以后都留在这个城里。你身为表哥,以后帮舅母多盯着她,千万别让她受了委屈。”
陈泽安皱眉:“夫人,孔姑娘的性子你这个亲娘都管不住,我一个外人就更管不了了。而且,我身子虚弱,平时还要仰仗旁人照顾,实在照顾不了别人。你请别人帮忙吧。”
孔夫人想过会被拒绝,以为陈泽安会委婉一些拒了她,没想到他说话这般不客气。
“我在这城里也不认识旁人,只认识你。泽安,芬芳落到如今境地,别人不知缘由,想来你是清楚的。”
陈泽安点头:“咱们两家是旧相识,孔姑娘变成现在这样,我确实知道一些原因。说起来,都是你们做长辈的不作为,太过于纵容她了。”
孔夫人:“……”
“明明是你不回应……”
陈泽安就知道自己会被迁怒:“我才知道了孔姑娘的心意后,当场就回绝了的,可没有黏黏糊糊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吊着她,夫人要讲道理,不能说你女儿想要嫁给谁,就非得让人家娶!皇上的公主都做不到这么任性,你们家的女儿比公主还尊贵?”
孔夫人被噎得半晌都说不出话,她再厚的脸皮,也不敢说自己女儿比公主的脸面还大。
“这样吧,我也不奢望你照顾她了,看在咱们两家过往的交情上,回头她若是出了事,你记得让人告诉我们一声。”
陈泽安摆摆手:“孔姑娘那性子无法无天,我平时很忙,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实在没有精力照顾旁人,夫人不要为难我们。”
孔夫人就觉得这后辈油盐不进,两家好歹是亲戚,只为了面子情也该答应下来啊。
“你太绝情了,我真替我自己女儿不值。”
陈泽安不耐烦了:“绝情总比多情好,夫人还有其他事吗?”
孔夫人摇头,然后就看见一双壁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当日下午,孔夫人就知道了孙明华身上的二三事,听完后,气得差点抽过去。
“芬芳,这婚事不成,你跟我回去,大不了你去庙里住上几年,回头再……”
“我不回。”孔芬芳受不了旁人鄙夷的目光,“陈泽安一定会把我在这城里的事情传回去,到时,我不可能嫁得到好人家。”
孔夫人哇一声就哭了出来:“那你下半辈子怎么办?当初你为何不听话?为何要惦记哪个病秧子?你是要痛死娘啊,娘的心里好痛啊!”
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放心不下女儿,做梦都都想要把人带回去。奈何女儿死活不愿意回,她也不可能长期留在这儿,最后,哭哭啼啼走了。
*
孔芬芳送走了母亲,转头也哭了一场,心里特别的狠,她杀人的心都有,但理智告诉她,杀人要偿命。
她不是不想杀人了,而是决定从长计议。
不光要动手达成目的,还得在此之前先把自己给摘出来。
孙明华看到孔夫人回乡,心中特别欢喜,人前脚才走,他后脚就找到孔芬芳谈婚事。
至于为何不在孔夫人跟前谈?
孙明华知道孔夫人看不上他,压根就没想叫女儿光明正大嫁入孙家。
他主动提婚事,自会被孔夫人记恨。
“孔姑娘,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吧?我是个男人,倒是无所谓,可您不一样,您是千金闺秀,名声不能有瑕疵。”
孔芬芳还沉浸在母女分别的悲伤中,听到这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是,她不想嫁给孙明华,太跌份了,太丢人了。
这事要是被她的那些小姐妹得知,她这辈子都在小姐妹面前抬不起头。
“你让我想想。”
孙明华心中一喜,他就没想过这婚事能顺利,孔芬芳愿意认真考虑,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那你慢慢想。对了,想吃什么?稍后我去买回来让厨娘给你做。”
孔芬芳擦了擦泪,眯着眼看他:“你该不会以为帮我买菜就算是体贴了吧?”
孙明华:“……”怎么不算呢?
“我出身不好,不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但我一定会尽全力对你好。你若有话吩咐,尽管开口,若是觉得我哪里有错,也要直接指出来。我……我是真心想一辈子对你好!男儿当世,该有担当。”
一番话说得话语铿锵,气势特别足。
孔芬芳冷笑:“别人不知道你的根底,我可是知道的,你说这话就不脸红吗?你有担当那玩意儿?真那么懂事,就不会和那个姓杨的搅和在一起,早早娶了姓姚的,也不会落魄到搬回老宅。”
底子被人一把扯了出来,孙明华只觉得脸上发烧:“我以前确实做错,但我现在改了。”
孔芬芳一个字都不信。
她其实也想过跟母亲一起回去,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事情发展到如今,她也不清楚自己想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
孙家二老是真的没想到他们在放弃了姚蜜娘,甩了杨玉红以后,居然还能得一个官家之女做孙媳妇。
第一次从孙子口中得知此事时,二老都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
等发现自己不是幻听,而是却有其事后,二老喜不自禁,立刻就要请媒人上门提亲。
然后却得知,那姓孔的官家之女从来就没想过正儿八经做孙家的媳妇。
孙婆子急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她必须要把这婚事定下来,于是主动登了门。
孔芬芳最近大受打击,满满的自信心所剩无几,急需听旁人的好话,原本不想应付孙家人,这会儿想听别人夸她,便将人放了进来。
孙婆子进门后看到面前一身浅紫色衣裙的女子,眼神里都是笑意:“哎呦呦,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呢,咱们孙家要是能娶到你呀,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听了这话,孔芬芳糟透了的心情好转了几分:“我听说你们家原先很喜欢姚蜜娘?”
孙婆子一挥手:“什么呀,那女人口口声声说对我们孙家有恩,说到底,就是看中了明华的本事。而且我们已经将她借出来的那些银子全部还回去了。”
孔芬芳皱了皱眉:“她确实对孙家有恩,解除婚约这件事,本来就是孙家的错。”
她这般正直,倒让孙婆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明华只是想要给那个杨氏一个容身之处,人家一个姑娘家也不可能长期借住在我们的宅子里。说是给平妻之位,实则只是给一个名分,并不是真的要有夫妻之实。我承认姚蜜娘是帮了我们家的忙,她是那个什么乐,我孙子是马,但……明华这是报救命之恩啊,她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孔芬芳并不愿意听孙明华身上的二三事。
她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将清白交给了一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
“不要再说了,你走吧,以后别找到这里来,至于婚事……如果我想定下,自然会让孙明华回来告知你们。若是不想定,你跑到这里来催,只会让我更加厌烦。”
孙婆子空手而归,也看出来这个孙媳妇特别傲气。原先姚蜜娘出身好,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从来不会嘲讽孙家。
而这个姓孔的大家闺秀,那真的是斜着眼看人,完全没将他们孙家放在眼里,哪怕对着她这个老祖母,也并没有客气几分。
孙老头在家中徒步,看到老妻回来,急忙问:“谈得如何?”
孙婆子很不乐观,她当初特意选了一个木讷听话的大儿媳妇,就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女人压一头。
如今的孙子也一样,孙婆子宁愿要一个老实疙瘩,也不想要孔芬芳这种斜眼看人的孙媳妇。
“别提了,根本就看不起我们。真就像个公主似的,让我回来,还说她如果想定亲,就会让明华回来和我们商量定亲事宜。”
孙老头面色阴沉:“简直一点教养都没有。这哪里像是做人媳妇的?根本就是想让我们全家将她供起来,小小年纪就……也不怕折寿。”
“咱们能怎么办呢?”孙婆子说到这里,眉眼间都是愁绪,“你嫌弃人家规矩不好,人家还不想嫁呢,得让明华赶紧想办法把婚事定下来才行。不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哪天被孔大人接回去了,咱们就什么都落不下了,还耽搁了明华的大好年华。”
孙老头叹气:“人家看不起咱们,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定亲?你记得千万别乱来,万一把人惹恼了,倒是不光孙媳妇要飞,说不得人家还要反过来对付咱们。”
闻言,孙婆子吓一跳。
“不能吧?”
说这话时,她语气里满满都是忐忑。
*
做妾的杨玉红日子过得憋屈,原以为进府以后有丫鬟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怕吃得差些,穿得差点,她也认了。
她以为自己老实过日子,就不会被主母为难。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以为罢了。
每日天不亮就要去请安,就跟用膳似的,一天三顿的请安,要把所有主子的院子都走一遍。
当然了,她一个妾,就不配面主子。大多数的时候,她只是走到各个院子门口跪下磕个头……不去还不行。
每日天不亮就去各个院子请安,一轮走下来,天都大亮了,吃完了早饭歇上一会儿,又得继续去请安,不管哪个院子都要走遍,少请一次安都不行。
这日子真的是水深火热,不光要忙着去各处请安,还要被府里的下人奚落嘲讽,杨玉红得到的十两银子都被孙明华拿走了,进府以后,她没有银子打赏下人,遭受了不少白眼和难听话。第一次她试图告状,话还没说完呢,男人就起身走了,并且两天没回来。
杨玉红不止一次的想,如果自己手头宽裕些,日子应该不会这么难。
她这边像渡劫似的一日日苦熬着,转头却听说孙明华和官家之女住在一起了。
一时间,杨玉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