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3章
周父往常没少暗暗祈求女婿平安归来,听说人回来了,他欢喜之余,都在琢磨着等忙完最近这段时间就去山上的庙里还愿。
女儿守寡那几年的日子不太好过,如今眼瞅着有男人撑腰了,日子竟然过不成了。
何至于此?
周父沉吟:“干脆我们父子三个去跟他谈一谈?他一走四年,没有丝毫音讯,你搁家里帮他奉养长辈,教养孩子,无论怎么算都对得起他。收养孩子是大事,何况还是收养兄妹三人,你们自己要是有儿子还好说,自己又没孩子,难道辛辛苦苦攒钱给别人的儿子娶媳妇?”
“就是这个话。”周二起身进屋,“也别改天了,就今儿去吧。”
张桂花今日生辰,不打算下地干活,当即也回屋换衣要跟着一起,周五夫妻俩也默默跟上,就连周二的大儿子都带上了。
周燕娘上辈子一开始接受了三个孩子,感觉自己是自讨苦吃干了蠢事,而且她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了娘家也是外人。
家丑不可外扬,她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过得不好,从来都报喜不报忧。哪怕是周家人问她多了三个孩子后家里的变化,她也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
人心挺复杂的,周燕娘认为自己是个大人,能够处理好自己身上的事,也不想让娘家的妯娌和姐妹看自己的笑话,硬撑了一段时间。
后来撑不住了再想求助时,家里的银子已经花了个精光,迟了!
楚云梨没想拦着周家人去镇上。
不去一趟,杨善文还以为他一个人就能做家里的主。
他招呼都不打就带三个孩子回家的作为,分明就是没将妻子放在眼中,完全不拿周燕娘当活生生的人看待,好像周燕娘是提线木偶,完全要听她的使唤似的。
周家人加上母女四人,走在路上浩浩荡荡,到了镇子上,众人看见后都心有所悟。
杨善文带了三个孩子回来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而且刚回来就和妻子吵架,好多人都看在眼中。
有人觉得杨善文是脑子缺根弦,根本就是个蠢货。
也有人觉得杨善文知恩图报,是个好人。
杨母看见周家人过来,心下一突,她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吵被人看了笑话,忙把人往里引,又扯着嗓子喊:“善文,你岳父来了,快出来。”
她笑吟吟道:“亲家快进门坐,今儿赶集没看见你呢……都坐都坐。”
她心里慌乱,装作忙碌的模样吩咐:“若雨,快给你外祖和舅舅舅母烧茶水。”
周父也没有一进门就发脾气,女儿已经很生气,连和离的话都说了出来,他不能再火上浇油,不能把事情往坏了办。
等到杨母将铺子的门板上好,周父也端了茶水:“听说善文回来了,我们来看看。”
三个孩子不在前面铺子里,应该在后院。
不在也好,听说那个大的都十来岁了,周父不愿意当着懂事的孩子说安置他们的话。
提及儿子,杨母顿时眉开眼笑:“是回来了。”她当然知道周家这一群人登门的缘由,故意道:“我都以为自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咱们这代人都苦命,亲家比我有福气,几个孩子都养活了,而我……两子一女,先送走了一子,另一个儿子被女儿害得一去不回,那之后我连女儿都不认了,如果不是还有若雨姐妹三人,真就想随孩子他爹去了算了。善文不在的这几年,我走遍了附近的这些庙宇,都承诺说只要儿子能回来,让我一命换一命都行。”
周父有些明白杨母的意思了,她这是不想让儿子为难,想要养那三个孩子呢。
“是,我也有儿女,再说女婿是半子,善文不在这几年,我心里也时常惦记他,逢年过节祭拜祖宗,都没忘了让祖宗保佑他平安顺遂,而且……善文不回,受苦的是我闺女。”
杨善文一副恭敬模样:“让您担忧了。”
周父摆摆手:“一家人,不说那些外道话。既然你回来了,以后就好好和燕娘过日子。燕娘苦哇,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白天还要带几个孩子,你看看她的手……善文,咱们人活在世上,那得讲良心,燕娘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帮你奉养母亲,教养儿女,唯一对不住你的就是没为你们杨家生个儿子,但她生第一胎就损了身子,好几年没有喜信,后来那两胎更是豁出了命去,她对你真的是掏心掏肺。你可万万不能负了她,我这个做长辈的,希望你下半辈子能顺着她些,你能答应我吗?”
岳父说这种话,身为女婿的该一口就答应下来。
可现在夫妻俩不和,各有各的想法,完全说不到一起。杨善文要照顾那三个孩子,就注定与周燕娘谈不拢,他苦笑了下:“岳父,我懂您的意思,可刚才您也说了,人活世上要讲良心,如果不是吴大哥,我早就已经被人戳死在了战场上,怎么可能还活生生站在这里?他换了我活,我帮他养孩子是应该的。”
楚云梨嗤笑一声:“爹,不用多说了,只怪我命苦,嫁了一个到处欠恩情的。”
她可没有想过妥协,直接问:“娘,你们商量好了吗?是我们母女出去住,还是杨善文出去?”
周父:“……”
这丫头,说话的语气也太硬了些。
杨母叹口气:“善文一会儿就去租房子。”
楚云梨颔首:“丑话说在前头,他们四人的吃喝拉撒我是半点不会插手,如果回来吃饭,别指望我煮,对了,你煮也不行,这家里的所有粮食是我买的,要回来吃,记得让他们自备粮食,粮袋子分开……”
说到这里,她叹口气,“算起来还是我吃亏,四个人的衣裳多半是你洗,像盆啊,皂角啊,柴火啊,肯定都用家里的,这些都得我来准备。要不,还是我们搬出去。”
杨母脸色不太好。
儿媳妇说的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刚才她在家里烧水给四人洗澡,柴火整整下去一摞。
她们祖孙三代老的老,小的小,从来没去山上砍柴火,也是因为平时太忙,没有那份精力。所有柴火都是花钱买来的。
而且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小的那个还好,吴启良和她妹妹真的是饭桶一样,胃口特别好,明明早上吃得那么迟,中午那顿,兄妹俩比她这个老婆子吃的还要多,都快赶上善文了。
天天这么吃,受是受得了,可花销是真不少。
她这几年在铺子里都是打下手,赚钱全靠儿媳妇和大孙女,如果母女俩真的撒手不管……她和儿子养着兄妹三人会特别难。
杨善文认为妻子算得太精明,又发现兄妹三人在小门后面偷听,皱眉道:“燕娘,你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你没有这么斤斤计较。还是那话,如果不是吴大哥,我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楚云梨冷笑一声:“说句不好听的,你回来以后,给我带来了什么?你带了一群累赘,让我活得比以前更累!杨善文,我早已后悔嫁给你了!”
她一步步往前逼近,“如果能够大大方方,谁想活得斤斤计较?我确实变了啊,之前你在家的时候,当家的是你娘,我只需要干活就行。你一走,这家就是我在管,全家的衣食住行都由我来安排,我若是不斤斤计较,你娘你女儿早饿死了,如今还来怪我小气,各种不满意不服气,怎么,难道你回来以后看见家人变成了坟头才满意?”
杨善文张了张口:“燕娘,我搬出去住。”
楚云梨并不满意:“你若有点担当,就别带着这几个孩子回来蹭吃蹭喝蹭住!我给你养闺女已经很难了,但凡你有点良心,都不应该再回来拖累我。”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
就差明摆着说杨善文活着回来是这个家里的累赘了。
周父原本是来看能不能商量一下将孩子送走……夫妻俩根本的矛盾是那兄妹三人,只要兄妹三人走了,肯定能继续好好过日子。
可杨善文根本就不提把孩子送走,那他也不想撮合了。
正如女儿所言,没有杨善文在时,母女四人活得好好的。就当他死了,日子照样过。
周二出声:“妹夫,你报恩没错,但好歹跟我妹妹商量一下,黑不提白不提的直接把孩子带回来,谁欠了你的不成?我妹妹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这太过分了。总之,若是你们杨家想要我妹妹这个媳妇,就如她所说,以后她专心赚钱养活姐妹三人,你可不能再从她那里拿银子了。”
杨母迟疑:“她们母女是人有花不完……”
周五年纪最小,因为是双胎之一,也最得宠,别看已经成亲生子,性子却特别活泼,当即就跳了起来:“我三姐辛辛苦苦赚的银子,花不完,那也是我外甥女的嫁妆,跟那些外人可没关系!我三姐辛辛苦苦养大你们杨家的孩子已经很难了,如今还要她养外人,做你们杨家的媳妇可真难!”
他眼神一转,“把我们逼急了。那就和离断绝关系,以后我只当三姐是寡妇!寡妇的日子都比做你们杨家媳妇好过。”
这话很难听,但却是事实。
周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要么我姐带着三个孩子和离,以后是死是活都不要你们杨家人管。要么杨善文带着那几个孩子离开,一日三餐不可以回来吃,除非是逢年过节!否则不可以主动登门。”
周五是个混不吝,笑道:“你不是要报恩吗?把孩子拖回来往家里一扔算什么报恩?必得亲力亲为,伺候孩子一日三餐,让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娶妻生子,那才算是报救命之恩嘛!报恩这种事,让别人帮忙,那就没意思了。”
张桂花笑吟吟道:“人家救的是你,又不是三妹,报恩轮不着三妹!”
你一言我一语的,杨家母子完全说不过。
很快,周家人就商量好了,让杨善文带着孩子离开,当天就走。
杨善文心里很不得劲,他离家四年,好不容易回家了,却当天就被家里人撵出门,这算什么?
杨母见着了是而复生的儿子,也不舍得与儿子分开,咬牙道:“这样,以后我得空就去他们租的房子里做饭……人家救了善文,善文是我儿子,我该报恩。”
“可怜天下父母心。”周父叹口气,“随便你吧。不过,你也不可能为了外头的孩子不管自己的亲孙女,早上最忙的那一个多时辰,你必须要起来帮忙。”
杨母:“……”
她以前帮家里的铺子做生意,那都是心甘情愿,不用谁催。
可她自己愿意起来干活是一回事,如今被人逼着干又是另一回事。而且,周家人这态度,好像是非干不可。
周家人气势汹汹,杨母今儿心情高兴,懒得计较。
其实她也舍不得不帮儿媳妇,吃早饭的时辰大家都忙,等着的人太多,后面的客人就不进来了。她若不帮忙,母女俩肯定干不了多少活,那等于是把银子往外推。
谁会嫌银子多呢?
杨母答应了会早上先在铺子里干活,忙完了再去杨善文那边帮忙。
事情谈到这里,算是达成了一致,不过,大家的心情都很不美丽。
周父是真心疼女儿,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女儿如愿。眼看事情谈完了,他站起身:“家里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了。”
“不不不!”杨母急忙把人拦住,“亲家难得来一趟,刚好善文也回来了,我这就去准备酒菜,一会儿你们翁婿俩好好喝一杯。”
值得一提的是,过去几年家里没个男人,周家父子几人哪怕是逢年过节登门,都不会停留太久,吃饭也是煮碗面凑合,吃完了就走。
杨母觉得儿子儿媳早晚会和好。
她还是希望早一点和好。
而和好,必得有人从中撮合,周家是最好的人选。
只要周家人都压着儿媳妇好好过日子,儿媳妇没了人撑腰,就犟不了多久。
这么想着,杨母就想好生招待一下周家众人,吃人嘴短嘛,等她求上门,周家也不太好拒绝。
周父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瞬间就明白杨母的意思,两家坐在一起吃顿饭,很能缓和如今僵硬的局面。但他不愿意为了这一顿酒菜让女儿妥协。
“不吃了。”
周家其他人也不吃,刚刚才在家里开过荤呢,这会儿一点儿都不饿,也没那么想吃肉。
几人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
楚云梨带着姐妹三人把他们送到了镇子口。
周父一路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叹一口气:“你是做娘的人,转眼若雨这么大了,想来心里有成算,我就不劝你了。”
楚云梨垂下眼眸:“爹,我一直觉得您不疼我。”
周父一脸怅然:“不是不疼,是疼不过来啊。十个手指有长短,做父母的都是偏心的,你最省心,最听话,兄妹几人中,我和你娘最亏欠的就是你。爹是个没本事的,知道亏欠了你也没法补救,你小时候受的委屈如今也补不回来,怪我就怪我吧。反正,你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周燕娘小时候总在寻找父母疼她的痕迹,找得到就会欢喜,找不到就会失落。大部分的时候,她都在失望和失落中度过。
等到楚云梨回到了杨家的铺子里,杨善文已经将早上带回来的包袱拎到了门口。
楚云梨眼眸一转:“你打仗几年,好不容易捡一条命,就没点酬劳?”
杨善文无语:“能活着就是最好的酬劳了,你想要什么?死了的人倒是有五两银子可领,你是不是想要?”
这是暗指妻子盼着他死。
楚云梨扬眉:“死了有五两银子,你那个吴大哥的银子呢?既然他媳妇跑了,那这些银子就该拿来养兄妹三个……”
杨善文方才在周家人面前伏小做低,却不代表他真的对妻子没有怨气,闻言嘲讽道:“你又不养,还想要他们的银子?脸呢?”
楚云梨扭头看杨母:“娘,你说句公道话,我要这银子了吗?”
杨善文不依不饶:“若你不想要,问什么?”
“我那是怕你吃亏呀,好歹你是我孩子的爹。你宽裕一些,孩子就过得好。”楚云梨看向沉默寡言的吴启良,“你若是养这几个孩子都吃力,哪儿还有余力养自己的亲闺女?”
她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你赚钱养家,就像是五弟所说,我只当你是个死人就是。”
这话很难听,杨母皱起眉,但她没有训斥儿媳妇,而是觉得儿媳的话有几分道理。
既然这几个孩子有一笔银子可领,那肯定是当仁不让。她见儿子板着脸,好奇问:“那五两银子你到底拿到手没有?”
“拿到了,给阿良收着呢。”杨善文语气不好,“那是人家亲爹的买命钱,我不会花!”
杨母:“……”
行吧。
反正银子在孩子手中,就等于还在杨家,那也没落到外处去,哪天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这银子肯定就拿出来了。
杨善文搬家,他是和别人合租,只要了两间房,但因着承诺了要在那边给四人做饭……这锅碗瓢盆样样都缺,杨母舍不得花钱买,这个也要带上,那个也要送过去。
楚云梨这则是把那个凳子放在门口坐着,这个不许动,那个不许拿。
为这,杨母脸色黑沉沉的。
*
赶在晚饭之前,杨善文四人总算安顿了下来。
四个人中唯一的女人还是个七岁的姑娘家,自然不指望她铺床叠被。杨母在那边忙活,累得腰酸背痛,期间还没忘了跑回来跟儿媳妇商量,让杨善文四人留在家里吃晚饭。
她老胳膊老腿的,有点跑不动,但她更清楚,三个孩子来说这话,儿媳妇肯定不给好脸。若是让儿子来说,夫妻俩可能还会吵架。
楚云梨答应了。
“这是最后一顿,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不可以过来吃,尤其是早饭,我们自己都顾不上吃,要是几个孩子跑来这里坐着,我要翻脸的。”她着重强调,“别跟我说孩子可怜之类的话,我自己的孩子都可怜不过来,顾不上旁人!”
杨母:“……”
“行!回头我跟善文说清楚。”
*
周燕娘开的面馆在这镇上所有卖早饭的铺子中算是生意最好的。因此,一个月下来,能赚个二两左右,快过年那段时间,村里来镇上被年货的人多,运气好些,一个月能攒下三两来。
婆媳俩都是穷过的人,哪怕月月有钱进,也根本舍不得大吃大喝,平时都是熬一锅粗粮粥,然后取一点腌出来的咸菜,最多再炒个青菜就吃饭,至于荤菜……早上炒的面哨没卖完的,一人分上几粒。
说是住在镇上,其实过得不比村里的人宽裕,一年到头最多杀一两只鸡,买上几条鱼。
吃得扣扣搜搜,加上周燕娘平时很忙,生意花费了她太多的精力,给孩子做饭都是凑合,因此,姐妹三人都很瘦,比同龄人要矮上一头。
楚云梨就照着平时做饭那般,煮了半锅粗粮粥,盛了一盘咸菜,又炒了一盆青菜。
等到杨母带着儿子回来,看到这样的菜色,脸色当场就变了:“燕娘,善文今日刚回来你就把人撵出去,我都不说你什么了,可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哪怕是没空去买菜,好歹去买只烧鸡和卤菜……”
楚云梨面色淡淡:“明天开始,他们关起门来自己吃,到时想吃什么都行。我这儿没有大鱼大肉,过去几年家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吃得太好,杨善文怕是要以为我们在家里享福。今日只有粗茶淡饭,爱吃就吃,不吃可以去酒楼。”
她嗤笑一声,“我和他都分家了,分开了再互相走动,那就是客人,就没见过哪家客人会挑剔主人家菜色太差,真这么干了,那是要奔着断亲去的。”
杨善文早上到家,这一天净顾着吵架,下半天又忙着搬家,真的是喝水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这会儿是又渴又饿。
“娘,你们能吃,我也吃得。”
他坐了下来,还拉着三个孩子坐,拉到最小的那个孩子时,动作一顿:“燕娘,我们吃什么都行,可小宝他精神不太好,给他炖个鸡蛋吧。”
“自己买来炖!”楚云梨态度冷淡。
杨善文不满:“我们又不是天天回来吃……”
楚云梨伸手一指小玉:“你有没有看到你自己女儿一脸菜色?”
杨善文有些心虚,他回来以后光顾着想把孩子留家里,都没仔细观察姐妹三人。这一看,姐妹三人穿得干净,但真的一个比一个瘦,他记得小玉要比小宝大两个月,算起来该是姐姐,结果,个子却要比小宝矮半头。
“家里穷得连鸡蛋都吃不起了吗?你炖两个又能怎的?”
楚云梨啪一声将筷子扔了,直接扔到了杨善文面前:“我再说一次,爱吃吃,不吃滚。”
杨善文吓一跳。
吴家兄妹三人身子抖了抖。
就连若雨姐妹,都吓得不敢说话。
下一瞬,若雨起身,牵着两个妹妹去了后院。
杨母没想到儿媳妇的气性这么大,忙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打圆场:“有话好好说,今天大家都累,就不炖鸡蛋了。”
杨善文从进门到现在,他感觉自己一直都在受委屈,周燕娘从头到尾没给过他一个好脸。
他冷笑一声,也摔了筷子,抓了小宝:“阿良,带上妹妹,咱们走。”一边往外走一边强调,“我带你们回来,可不是让你们来看人脸色受委屈的。”
不过眨眼间,方才还挤不下的桌子只剩下了婆媳二人。
杨母一脸无奈:“燕娘,哪怕是个别人家的孩子来吃饭,吃一个鸡蛋也没什么。把孩子带回来的人是善文,你给他甩脸子就行,当着孩子的面这样……不太好,再吓着孩子。”
楚云梨也不去捡筷子了:“娘,我发现自己以前的那些想法简直错得离谱,总想着多攒点钱,家里日子宽裕些。结果连孩子的吃喝都没照顾好……好在现在知道错了也不晚,回头我会好好照顾几个孩子。”
她冷声道:“至于炖鸡蛋,他杨善文是张口就来,灶中的火都熄完了,这会儿炖一个鸡蛋有多麻烦你不是不清楚,他随口一说,我们母女得忙前忙后,他当自己是这个家的大功臣?脸呢?我凭什么要听他的话?”
杨母叹气:“真不是多大的事。”
“事不大,恶心人。”楚云梨起身踹了一脚凳子,“这就不是一个鸡蛋的事,也不是我针对孩子,而是从带孩子回来起,姓杨的就没把我当人看!”
还有杨母,看到气氛不对,急忙去炖了就是了。这几年的甩手掌柜当得她都习惯了躲懒,她不干的事情,总有母女俩顶上。
身为儿媳妇不能指责婆婆,楚云梨懒得多说。
而且,杨母炸油饼这么多年,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不可能不知道其中道理。
任何人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楚云梨去了后院,这会儿外面天色朦胧,风有点大,兴许明儿要下雨,她进屋给小玉穿了一件厚衣衫,又让大的两个添了夹袄。
“咱们走。”
杨若雨很是忐忑,握住妹妹的手:“娘,去周家村吗?”
楚云梨乐了:“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们姐妹姓杨,这里是你们的家,无论谁走,都轮不到你们离开。有人巴不得咱们回周家村,咱可不能干那种蠢事,我只是想通了,不想再省了,那破咸菜谁爱吃谁吃,今儿咱们去酒楼打打牙祭。”
姐妹三人长到这么大,去酒楼都是吃席。
而和杨家有来往的人家,席面办得一般,那些精致的大菜是舍不得上的。饶是普通饭菜,姐妹三人也不是想吃就能吃,还真有几样是她们一直惦记着的。
到底是孩子,方才还害怕呢,听到要去酒楼,瞬间就高兴起来。
楚云梨路过铺子时,看见杨母坐在那儿发呆:“娘,我们要去酒楼吃晚饭,走吧。”
杨母一呆,反应过来后,眼睛瞪得老大,吼道:“你是疯了吗?酒楼多贵啊,想吃什么,买回来自己做就是了,至少省一半都不止。”
话是这么说,可婆媳俩平时根本就舍不得买那些上好的食材,想到即便买回来了,也远远不如厨子的手艺……那不是糟蹋了吗?
为了不糟蹋好东西,干脆就不买了。
最后形成了闭环,弄得婆媳俩这么多年,只听过酒楼的那些名菜,别说尝了,见都没见过。
“反正我要带孩子去打牙祭,你爱来就来。”不来算了。
杨母看着面前的一锅粗粮粥,一家人早上和中午都是吃铺子里的东西凑合,这些粥今晚上不喝,就得等到明晚上。
白日里天气挺热,哪怕放在井中镇着……本来就是粗粮,第一顿吃时还多少有点浓稠,等到明晚,水是水,粮是粮,吃倒是能吃,但那味道,谁吃谁知道,完全和潲水差不多。
她想说自己不去,可母女几人已经出门了。
谁不想吃好吃的呢?
杨母很快撵了上去,她说服了自己:她不是为了吃好东西,而是为了拦着儿媳妇,可不能让她多点菜浪费银子。
对于杨母跟来,楚云梨倒没有把人撵回去,无论如何,周燕娘这些积蓄有她一份辛苦在里面。
这老妇人抠是抠,也对儿媳妇不好,往日也重男轻女,但对三个孙女还是可以的,吼归吼,骂归骂,从没动过手。
她当年对儿媳妇都没动手,只是想让儿子下手,不过杨善文不干,因此,周燕娘前面那些年被骂了不少,好歹没挨过打。
后来杨善文一去杳无音信,杨母对几个孙女就更好了,看见杨若雨拿太重的东西她会主动帮忙……如果不是她帮着带孩子,周燕娘也熬不过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
楚云梨能容忍的,也就是用周燕娘攒下来的积蓄打牙祭时带她一个,想要更多,门儿都没有。
祖孙三代进了酒楼,巧得很,杨善文也在。
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但凡在镇上住久一点的人,都知道这几个酒楼里哪一间实惠又好吃,撞上就是必然的了。
杨善文已经点了菜,他手头的银子不多,可以说很少,如今又得带着三个孩子单独住,不敢大手大脚,只点了一些实惠的家常菜。
比起他点菜时还在心里默默算账,楚云梨就大方得多了,烤乳鸽一人一只,乌鸡汤一人一盅,这间酒楼最好的菜是烤羊排,八钱银子一份,掌柜的保证了能让祖孙三代每人分到两根带肉的长骨头。
不说三孩子吃不了多少,婆媳俩的胃口也不大,两根骨头足以填饱肚子。
杨母脸都黑了:“一顿造一两银子,家里有金山银山都经不起你这么花。”
楚云梨不以为然:“不舍得就别吃,您少吃一口,姐妹三人就能多吃一口。”
杨母:“……”
她觉得儿媳妇还在气头上,所以才这么乱花银子。
不过,羊排的味道是真好啊,她啃了两根还意犹未尽,肚子撑得不行,嘴却还想吃。最后的乌鸡汤,杨母实在是有点喝不下去。
其实祖孙三代开吃时,杨善文那边几个孩子就盯着这边不放,小宝更是哭了出来,吼着说自己要吃肉。
杨善文不愿意在妻子面前认输,而且孩子在酒楼吼着要吃肉,做长辈的却不允许,他都不好意思看掌柜和伙计的眼睛,何况,大堂里还有其他的客人。
人活一张脸,杨善文也咬牙要了一份羊肉汤。
只卖一钱银子一碗的羊肉汤,自然比不上羊排。
在楚云梨找来伙计说要把姐妹三人的汤带回家时,杨母也道:“我的也要带回去喝,汤盅明儿一起还回来。”
自己端回去,就不用食盒了。大家都住镇上,知根知底的,把碗带走也不用付押金。伙计爽快地答应下来。
杨善文他们先来,原本该先走,可要的羊肉汤火候不够,又等了两刻钟才端来。
最后,两桌人是前后脚结账。
吴启良一直都很沉默,揉着肚子慢慢挪着。
吴启文也一样,嗫嚅了下,小声道:“杨叔,我……我有点没吃饱。”
杨善文心头咯噔一声,今儿他这顿饭付完,身上就几个铜板了,最多还能买俩馒头。可这大晚上的,卖馒头的早已关门。
“明天我带你们去买好吃的饼子。”
吴启文一脸羞涩:“杨叔,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乌鸡汤呢。”
杨善文心中一动,那边有几碗现成的,周燕娘不愿意让出姐妹三人的汤,他娘还有一碗呢。
那是吃撑了还吃不完剩下的,杨善文都没多想,即刻冲上前:“娘,把汤给我。”
杨母:“……”
她手中一空,汤盅就被儿子夺走了。
她们这代人经历过饥荒天灾战乱,有好几年还被朝廷的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她是真正受过苦的人,从来就不舍得浪费粮食。
这一盅乌鸡汤其实也没多少,哪怕肚子饱了,溜溜缝也把这汤装了。她说自己吃不完,要把汤带走,其实就是想着儿子离家多年,已经许久没有喝过这汤。
直白点说,这汤本就是杨母为儿子留的,只不过儿子儿媳之间闹得很僵,她打算私底下悄悄送。
万万没想到,儿子会跑过来明抢。
更没想到的是,儿子一口都舍不得喝,就那么爽快地让兄妹三人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