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1章
周老爷子身为一家之主,他做下的决定,无人能够动摇。
很快,真的有人摆上了笔墨纸砚。
当下的男人休妻,要么是亲自动手,要么双亲可以代休。
休妻是大事,毫无缘由的休妻,只要女方的长辈不答应,还有得扯皮。总之,想要顺利将女子休弃,必须得有充足的理由。
柳氏这些年不光是算计外甥女,她还做了一些其他的错事,那些错事不算恶劣,老爷子懒得跟她计较。
今儿把已经定亲的外甥女跟亲儿子关在一起,还气得人直接放火烧了房子,这都不是小事了。一出手就得罪两家人,她压根就没把周家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基业放在眼中。
这种人怎么能做当家主母?
柳氏疯了似的大叫,但休书还是写成了,周老爷子对她没有半分客气,直接将那张纸扔到了她面前。
“带着你的休书滚!顺便带上你的宝贝儿子。”
周青山吓了一跳,孔思思的脸色也变了。若是真的让他们夫妻跟着柳氏离开,她绝对要回娘家请长辈来为自己讨个公道。
要知道,两家议亲时,她嫁的是周府的嫡长孙,是周府少东家的嫡长子,虽然没有明言,但两家都心知肚明,她以后会做周府的当家主母。
如今当家主母之位已飞,不一定能还得回来,若是还因为柳氏恶毒而随着她被休回柳家……孔家的长辈一定接受不了。
出嫁女被休回娘家,并不能被写入族谱,到时他们夫妻就无家可归。
落到那样的境地,比以后周府长辈去世,分家让他们搬走还要凄惨。
柳氏不想去接那个休书,仿佛那休书是个让她害怕到极致的东西,她整个人拼了命的往后挪。
“扔出去,如果柳家人好意思登门要公道,就让他们进来!”周老爷子提及儿媳妇,一脸的痛心疾首,“毁了我儿子,毁了我孙子,柳家养出这种毒妇,是他们对不起我,是他们该向我周府道歉。”
柳氏尖叫着不肯离开。
她的陪嫁想要上前护主,被周老爷子派的人直接抓住丢了出去。就是柳氏自己,也同样被扔出了周府的大门之外。
门口的动静很大,引来了不少人观望。柳氏却完全顾不上,想要闯入大门之中。
守门的人反应很快,飞快将大门关上。
柳氏的下人前来搀扶她,她却不肯离开,软倒在地上后,扒着门槛砰砰砰拍门。
值得一提的是,一起被丢出去的还有周青海。
是的,被烧得浑身漆黑,只剩下一口气昏迷不醒的周青海被周老爷子当场就扔了出去。
那可是亲孙子啊。
谁都没想到周老爷子会这么狠。
楚云梨却能看明白一些周青海干的那些糊涂事,周老爷子并非不知情,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而已。
如今眼瞅着人都只剩一口气了,多半救不回来,救回来也是个废人,周老爷子不要这个孙子,本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周青山没有被丢出去,也没有人来请他出去。
孔思思看在眼中,松了一口气,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娘家和婆家吵架。
只是,亲婆婆被休弃,到底好说不好听,对他们夫妻的影响很大。
可再有影响,她也改变不了。
*
楚云梨准备收拾一下搬回张家备嫁。
小喜正带着人收拾行李,老爷子身边的管事就到了,说是请她去外书房议事。
“没什么好说的。”楚云梨直言,“我是在周府长大,但……我不欠周府,一群长辈也别仗着养了我一场就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休想逼着我原谅那些恶人。”
她不肯去外书房,当天就带着人离开了周府。
周老爷子得了管事的回话,满脸的疲惫,冲着儿子周保叹息:“娶妻不贤,祸害三代,柳氏的所作所为,已经把张家和冯家得罪死了。以后若有机会,你要想法子修复咱们三家之间的关系。”
周保答应下来,迟疑了一下,说出自己的想法:“兴许没这么严重。九月只是一个小丫头,即便她生周府的气,张冯两家不一定会为了她与咱们对上。”
“你太天真了。”周老爷子心情怅然,“只怪我看走了眼,没发现那丫头心有猛虎,她能够在你大哥的几次算计中全身而退,能没有本事?听我的没错。”
周保哑然。
楚云梨回到了张家,并没有说自己在周家的那些遭遇。
但是,这天底下没几个蠢人。
张金秋这一次回周府去住,原本就受了伤的周青海只剩下了一口气,就连周平也是伤上加伤,即便如此,周老爷子还让人送来了一份赔礼。
稍微一想,就会知道周家这是算计张金秋不成反而自己吃了亏,周老爷子没管好儿孙,心有歉疚,生怕两家因此生分,这才送上了礼物。
楚云梨回府的当日傍晚,刘氏就来了。
“九月,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楚云梨抬眼看她:“什么委屈?大舅舅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不委屈!”
刘氏点点头:“你说得对!你这些年没有受委屈,他们父子俩受伤,那是出了意外,跟你没有半分关系。而周平对你,一直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再无其他!”
这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但这种事,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小姑娘在周家长大,若是让人知道周平对她生出了男女之情,怕是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会怀疑张金秋的清白已失。
人言可畏,即便是冯平安相信自己的未婚妻,如今情浓之际,他自然不会计较。但若是哪天感情淡去,这就是扎在夫妻俩之间的一根刺,但凡靠近对方,就会受伤。
而且,若是所有人都说张金秋失了清白,即便是冯平安不多想,也会因此被人耻笑。
“孩子,人一辈子会遇上许多事,即便是你现在遇上的难事特别大,感觉自己跨不过去,等多年以后回头再来看,压根就不值一提。”
楚云梨点头:“二婶,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好得很。”
刘氏叹气,再次嘱咐:“你还年轻,但二婶是过来人,那些关于你身上发生过的龌龊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便是你的夫君,即便他对你百依百顺,也不要在他面前提及,人心难测,人心又易变,与人相处之间再亲密也要为自己留存几分秘密,不然,等到哪天翻了脸,你的毫无保留就是对方刺向你的一把刀,你……要护好自己。”
楚云梨听着这番话,心里也叹了口气,刘氏愿意对着不亲近的侄女说这些话,真的算是很疼爱她了。
周平那个畜生,误了张金秋一辈子。
如果他没有将张金秋接去照顾,让张金秋在张府长大,她绝对不会长成那副怯懦模样。
冷暴力也是暴力。
张金秋在周家是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偏偏吃穿用度上花的钱财不少,因为周平是府里的少东家,他特别舍得送贵重东西给外甥女……张金秋院子里的许多东西,比周家嫡出的那些孙辈所拥有的还要贵重。
将心比心,谁又会真心地长达十几年的善待这样一个客人?
“二婶,我记住了。”
刘氏忧心忡忡:“冯公子还有一年出孝,我的意思是,婚期就定在出孝后,越快越好,你觉得呢?”
她这是怕迟则生变。
一个女子引起亲生父子俩的争抢,光听这件事,即便女子本身是无辜的,也会让那女子身上蒙上一层风流的名声。
没有人家会愿意娶这样的女子做媳妇。
楚云梨不觉得自己的婚事会有变,但早点成亲是好事:“行,要麻烦二婶为我操劳。”
*
周青海没了。
刚刚受伤不能挪动,周老爷子却心狠地让人将他抬了扔出门外。
彼时柳氏接受不了自己被修的事实,在门口纠缠了近半个时辰,闹得体面全无,也耽搁了给周青海治伤。
回了柳家后,柳家从柳氏的陪嫁那里知道了母子俩干的那些好事,对周青海的伤势很不上心。
第四天,周青海就再也没醒过来。
他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等到丫鬟发现时,浑身都僵硬了。
柳氏回娘家后大病一场,原以为儿子那里有下人照顾着,没想到竟然把人给照顾没了,她当场发了疯,在柳家闹了一场。
可无论怎么闹,人还是没了。
后来还是柳氏的哥哥出面训斥,让她要疯出去疯,并且有将她撵出门的意思。
柳氏被吓住了。
一般情形下,女子的嫁妆属于女子本身的财产,谁都夺不走。但柳氏是被休,是她做错了事情才被休的,而且,她即便是带走了小儿子,婆家那边还有他一子一女,这样的情形下,婆家不给她嫁妆,转而将嫁妆交给她的儿女。即便是到了公堂上,柳氏也拿不回自己的嫁妆。
柳氏的嫁妆除了金银钱财和各种贵重的摆件,其中还有几张房契。
房契被收走,宅子自然也不属于她了。
当然了,耍赖也可以进去住,亲儿子不可能将她撵出来,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前公公心里是个什么印象。
亲儿子若是收留她,肯定会被前公公厌弃。
原本儿子是周家的嫡长孙,是下下一任家主,被他爹连累的没了家主之位已经很惨了,若是再受她连累,以后分到的东西肯定会更少。
能赖在娘家,还是继续赖着的好。
周青海没了,柳家倒是不缺丧葬的银子,可不知道把人葬在哪儿。
这是外孙,不可能入柳家的族地。
柳家除了葬主子的族地,还有一片葬下人的地……必须得是在柳家干了多年的下人才有资格葬入。
当柳氏的兄长说将外甥葬在下人的那一片时,柳氏说什么也不肯。
柳家主面对这个妹妹,是真的觉得头疼:“既然你觉得我们亏待了他,那你自己给他找个好地儿吧,若是你能说服周家人将他葬入周家的族地,现在就可以把人送走。”
柳氏哑然。
她想到什么,哆嗦着身子问:“那以后我……我百年之后住哪儿?”
当下许多合墓,夫妻俩百年之后合葬在一起。
若是没有发生这么多的事,柳氏肯定会和周平葬在一起,入周家的族地,兴许夫妻俩还能占一个好地儿。
可现在,周平休了她了,他身子又弱,还失了少东家的位置,即便是有心替她争取,周家主也不会答应让她入族地。
柳家主皱了皱眉:“如果周家不肯接纳你,我做主,可以让你入族地。”
柳氏:“……”
她感觉自己真的病了,人还活得好好的,突然就想到了死了以后的事。
而这偏偏还真的是个大事。
柳家族地她没去过,但却听哥哥说过祖上一位姑奶奶也葬在里面,因为占了个不错的位置,还被挪过坟。
*
柳氏不想死了以后还被人挖来挖去,在送走了儿子后,她又病了一场。
养了十来天,身子稍微好点了。柳氏就悄悄回了周家。
真的是悄悄。
她一副周家丫鬟的打扮,让身边的下人扛了梯子,从周家的院墙上翻了进去。
期间还险些滑倒,差点就从墙上摔下去。
高门大户的院墙很高,若是摔下去,不死也要残。
柳氏对于周府的后宅特别熟悉,她进院墙的位置正是周平所在的那一进院落,可以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周平所在的正房。
她捡了下人都不常走的小路,直到入了周平所在的院子时,才被人认了出来。
守门的婆子认识她,当场差点惊呼出声。
柳氏急忙拦住:“我要见大爷,你闭嘴!”
她管家多年,板起脸来时很是唬人,还真让她顺利进了正房。
距离周平受伤已经有半个月了,他腰上的伤口结了痂,勉强可以起身下地,但走不了几步路。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昏睡着。
偶尔也想看看书,翻翻账本,可是身上实在难受,根本没有精力。
周平正在午睡,门被推开,他以为是丫鬟进来收拾自己先前喝的茶水,眼睛都没睁,直到床前站着个人,并且站了好几息也没动弹。他心想这是哪个下人如此没眼色,本来心情就不好,还想训斥几句呢,睁眼感觉到是个眼生的丫鬟。
说眼生也不尽然,容貌还挺熟悉,周平愣了一下:“夫人?”
柳氏未语泪先流,往常她很厌恶周平将心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也恨自己年轻时识人不清选了一个负心汉。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恨得越深,爱得也就越深,没有爱,哪来的恨和怨呢?
“大爷。”
她蹲在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周平的手,哭得肝肠寸断:“青海没了……他还那么年轻,都没有娶媳妇,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大爷……我的心里好苦啊……”
周平也疼小儿子,他知道小儿子被烧伤,更从父亲那里得知小儿子可能命不久矣,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小儿子离世时,他当场就晕了,根本接受不了。
这都过了好多天,原以为心底的悲伤已经减轻了不少,听到柳氏哭诉,他眼圈也渐渐红了。
“怪我……”
“本来就怪你。”柳氏看着他。
周平苦笑:“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振作起来。”
“大爷,你可有想过以后?”柳氏泪眼婆娑,“你也想休了我吗?”
周平沉默下来。
他当年被下了药,和柳氏春风一度,不得不娶了她。一开始时,他真的特别恨柳氏,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他就可以和心爱的表妹终成眷属。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表妹嫁与他人,周平气得想杀人。
可是父亲说,他娶了妻子,就得对妻子负责,必须要给予妻子足够的尊重。
他得尊重妻子,又怎么可能动手打人?
连打人都不行,更别提杀人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名正言顺的摆脱了柳氏,父亲替他休妻时,他不知情,等得知此事,他先是意外,随即就是满心欢喜。
是的,即便是妻子为他生了二子一女,他也还是很想要摆脱她。
“父亲是一家之主,休不休你,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周平一脸冷漠,“我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
“你!”柳氏怒极,她猛然起身,狠狠一把推倒了周平,“你是不是早就想休我了?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惦记着那个贱人,我的夫君我的儿子都被那个贱人生的女儿毁了,她们果然不愧是母女,都是一样的会勾引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去撅了她的坟?”
她眼睛血红,眼神愤恨,气到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她推那一把,推到了周平还未痊愈的伤口,他痛得呲牙咧嘴,恨不能跳起来将这个女人暴揍一顿,奈何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越想越怒,周平不想生这窝囊气,一怒之下,捡了枕头砸过去。
“你又发什么疯?”
他身子虚弱,伤势未愈,刚刚还伤上加伤,这一大声说话,又扯着了伤口。
柳氏恶狠狠瞪着他:“你又说我疯,我即便是疯了,那也是被你逼的。周平,你娶了我又不好好对我,你是个负心汉,白眼狼……别人对你再好,你都记不住,我只恨当初瞎了眼……”
周平说话会扯着伤,原本不想多言,可他实在恨这个女人,咬牙道:“若不是你不要脸的算计,你不会被休,我能顺利娶了表妹,也不会落到如今境地。”
他若是能娶到心爱的表妹,夫妻和睦,自然也不会再惦记表妹的女儿,更不会对九月生出那种心思。
他恶狠狠道:“都是你这个毒妇害我。”
柳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妻俩走到如今这地步,她承认自己有错,但错也不是全在她身上,周平同样做得不对。
她今日来此,原本是希望男人看在儿女的份上接纳她,不至于让她百年之后还得靠着哥哥的勤奋才能有个地方安眠。
而且,她不愿意成为弃妇。
被休了的女人,走出去会被人耻笑,柳氏出了周家大门后,除了那天在门口纠缠许久,回了柳家后就再没有出过门,不是她不想出门,而是她不敢面对外人异样的目光。
但若是她能继续做周府的大少夫人,即便是以后做不了当家主母,但只要她还是周平的妻子,就不至于无颜见人。
“你就没错吗?”柳氏问出这话后,只觉得心里格外烦躁,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再掰扯谁对谁错,真要计较,再来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
“我不想被休,你找人去接我回来。”
她这语气不是商量,只是告知,“明儿就去接。”
周平都气笑了,不说他没有要接人的意思,即便是他真的愿意和妻子重修旧好,也还得想法子说服父亲……父亲既然写了休书,还当场把人丢了出去,此事就再无转圜的余地,若是把人接来,那等于是父亲自打嘴巴。
想要说服父亲再次接纳柳氏,很难!
“不接!”
柳氏忽然扑到床上,将他压在身下,双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你再说一次?”
她正在气头上,用的力气很大。周平被掐得眼睛都鼓了出来,他张着嘴也想要呼吸,脸色越来越红,到后来竟隐隐泛紫。
恍惚间,他真的感觉自己会被掐死在这里。
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去见表妹了。
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感觉自己会窒息而亡之际,新鲜的空气猛然入喉。猝不及防之下,周萍被呛得直咳嗽。
他咳的厉害,又扯着了肚子上的伤,他是又痛又要咳,根本就忍不住,感觉自己没被掐死,也会被折腾死。
“你接不接?”柳氏神情偏执,眼神癫狂。
周平忙着咳嗽,恍惚间看见她这样的眼神,猛然吓了一跳。蝼蚁尚且贪生,他是真的不想死,缓过来后忙道:“你回去等着。”
柳氏有些不信:“真的?”
“真的,我肯定会来。”周平为了打发这个煞神,那是张口就来,“明儿一早,我就叫轿子来接你。”
柳氏终于满意,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旁边道歉,她伸手去拉周平的手。
“大爷,刚才我是被你气着了,不是故意下那么重的手,以后我再也不会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周平吓得身子都抖了抖,想要抽却抽不回来,此时柳氏的手有些冰凉,他感觉自己那条胳膊像是被厉鬼抓住了似的,半边身子都是凉的。
下人就在门外,但是周平不敢赌。
柳氏一个人跑到这里,身上搞不好就带着凶器……就像是九月,看着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身上的凶器好几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