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8章
孙家人睡得熟,不过,村里人发现得早啊,还有两个胆子大的,将被子用水打湿,扛着就冲进去救人。
一边救人,一边大喊。
孙家二十多口子,几乎全部逃出火场。
只是,有人受了重伤。
救人的众人想着先救大人,大人们只是受了些轻伤,二老是最先被扛出来的,只得了一点烫伤。
值得一提的是,孙城南当天并不在家里,丁五娘进了城,这俩没有经历大火。
孙家的房子付之一炬,厨房柴房,甚至是茅房都没能留下。众人或坐或躺地,在孙家门外的路上摆了一大片。
好在发现,及时没有牵连邻居。
孙婆子哭天抢地:“老天爷呀,这怎么得了啊?以后我们这一家子还怎么活啊?”
孙老头木呆呆的,还没有反应过来,似乎把魂丢在了火场之中。
在当下,房子被烧,烧的不光是房子,还有全家人的口粮和多年的积蓄。有些人就因为房子着了火,全家只能背井离乡去讨饭。
大河村的众人看着孙家人凄惨的模样,心里都很不好受,不知道是谁带头给了钱,后来给钱的人越来越多。
但你只是给钱的人多而已,村里大家都不宽裕,也不可能为了帮人让自家过不成日子。
全部堆在一起,得了五百多个钱,这其中,还有村长单独给的一百个钱。
村长蹲在孙老头旁边:“他叔啊,你得振作起来,全家上下可都指着你呢。老三不知道去了哪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得把人找回来。还有富平姐弟,听说他们是被那贵人给接走了,能不能去找找他们?”
普通人纠缠贵人,一个弄不好就会挨一顿毒打,别说要钱,连命都要搭进去。
村长倾向于去一趟,但也怕孙家人去了以后惹了贵人的嫌弃,再被贵人针对……那真的是活都活不了了。
这么大的事,村长不敢拿主意,只是提议一句罢了。
孙老头却把这话听入了心里,眼珠动了动:“那……能不能让个外人去报信,让富平回来一趟?”
村长恍然,还别说,孙老头这办法还真行。
贵人再生气,也不可能迁怒无关紧要的人吧?
“行!你看着办。”村长站起身,“大家伙儿回家去拿点粮食来,一把不嫌少,一斗不嫌多,多少都是个心意,孙家如今遇上了难处,咱们该帮就帮一把。”
众人纷纷响应。
赶在天亮之前,城里人凑出了五十多斤粮食,其中一大半都是粗粮,还有十多斤的咸菜。
东西不值多少钱,却实实在在解了孙家的难。
*
孙富平得到了孙家人送来的消息。
县主不管这些事,两个孩子在孙家长大,按理该报答孙家的养恩,可是孙家并没有好好养两个孩子,在县主看来,俩孩子还受了委屈呢,报什么恩?
不过,越是珍贵的人,就越是在乎脸面。县主不可能将两个孩子和孙家断绝关系的事情放在明面上,她不想插手。
俩孩子在孙家吃了那么多的苦,想来不会对孙家人太好,若是有人问起,她就说是姐弟俩自己的决定,她这个做长辈的和姐弟俩不亲近,不好管太多。
而孙富平呢,又做不到不理孙家人的求救。
世人喜欢知恩图报的人,想来县主也不例外。孙富平自己是真的不想帮孙家让度过难关,但他不得不顾及县主的想法。
孙家人房子被烧,本来就穷的人家更穷了。孙富平想也知道他们肯定会问自己要一笔银子。
身为县主的外孙子,银子他有!
可他是真正吃过苦的人,如今守着大把银子只觉心满意足,往外拿一个子儿,他都格外心疼。
何况,孙家上下从来不给他好脸色,他凭什么要把自己的银子拿出来帮孙家?
孙富平还是打算回去看一看……得让县主知道他是个品行极佳的年轻人。
可他又实在不愿意帮孙家,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了对孙家特别厌恶的丁五娘。
于是,本来要上马车的他脚下一转,去了母女俩住的院子。
“姐姐,孙家的房子被烧了,家里人也受了伤,早上我才得到消息,打算回去瞧瞧,你要不要一起?”
孙富草一愣:“啊?何时的事?好好的房子怎么会着火?白天着的还是晚上着的?”
她是真的惊讶,也是真的很好奇。
房子对一家人都很重要,无论哪户人家,用火都会格外小心,城里更是有更夫整夜大街小巷的转悠,提醒众人小心火烛。
孙富草怀疑是母女俩做了饭菜,让孙家让其他人对厨房和灶台不熟悉,导致了这一桩祸事。
孙富平为了表露出自己在得知家人出事后的急切,一得到消息就让人准备了马车,若是在此耽搁太久,这份急切就打了折扣,传入县主耳中,会给人落下一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印象。
“姐姐,你走不走?”
孙富草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对孙家人没有任何好感,但她到底在孙家长大,若是不闻不问,显得过于薄情。
“娘?”
楚云梨起身:“去瞧瞧吧。”
孙富草也倾向于回家一趟,只是她不太敢一个人面对孙家人……别人富贵了期待着衣锦还乡,孙富草却觉得不好意思再面对曾经的邻居们。
母女俩让人备马车。
刚回来的两位小主子要回村里,县主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听说孙家房子烧了,县主也没阻止。
她不赞同两个年轻人和孙家继续来往,但人活一张脸,姐弟俩在孙家长大,不知道消息变罢了,知道了,还是得回去看一看。
上一次去镇上,县主被折腾了一通,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她不想再跑一趟,于是吩咐了二十个护卫随行,又嘱咐管事让姐弟俩多带下人。
原本姐弟俩各乘一架马车,如今多了下人和不少行李,足足添了六架马车。
这一出门,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
住在县主府的这些日子,姐弟俩很少凑在一起说话,楚云梨很讨厌李桃花,李桃花也懂事,从来不到她面前来晃。
县城离镇上不远,中间就休整了一次,马车到了镇上后再次休整了一下,然后直奔大河村。
村里的路远远不如镇上宽敞,小马车还好,两位主子所做的车厢去不了村里,在村口就停下来了。
姐弟俩对村里再熟悉不过,便下了马车往孙家走去。
马车一出现,引来了旁人的目光,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看着孙家这几个人,众人差点就不认识了。
有胆子大的也出言打招呼:“富平,县主娘娘真的认了你做孙子?”
孙富平脸都黑了。
这叫什么话?
但人家这话也没说错,他想要训斥都不能,心里骂着这穷乡僻壤的人不会说话,很快就看到了迎过来的孙家众人。
“富平啊……”
孙婆子是未语泪先流,喊出孙子的名字后就痛哭流涕,再说不出话来来了。
孙富平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还是要给一点银子,但不能给太多。
“奶,你们怎么不小心点?人出事了吗?”
孙富金受了重伤,他媳妇小陈氏原本要生了,慌慌张张从屋中逃出,今早上动了胎气,刚刚下来了一个死胎。
除此之外,孙老四逃出来时被房梁砸中,伤了一条腿,不光是腿骨被砸折,腿上还被烧伤,隔了一宿,皮子都破了,大夫来看过,说可以先截掉那条腿,兴许能保得一条命。
但是孙婆子认为自家老四被烧伤的地方多,但烧得不深,拒绝了大夫截腿的提议,跑去另一个村子找专门擅长治烧伤的赤脚大夫拿了药回来包着。
孙富银被一块火炭从脸上擦过,半张脸都是燎泡,多半要留疤。
刘家那边原本还属意他,他这一受伤,刘家让人送来了他原先送过去的礼物,已经花用了的东西,都拿银子补上了。
这模样,分明就是不想与孙家结亲,生怕被孙富银缠上。
原先是陈氏嫌弃刘小杏,不想让儿子娶她,如今是反了过来。
最惨的是孙富粮,本来要去杨家做上门女婿,尤其在孙富平姐弟俩认主归宗后,杨家那边很是热情,接连两天都叫孙富粮过去吃晚饭。当然了,晚饭吃完没让他留宿,但结亲的意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所有人都以为两家好事将近,孙富粮没有被烫伤,但被呛着了,大夫说,他心肺受伤,以后不能再干重活。
杨家招女婿上门,那是希望女婿过来顶门立户,可没想要一个病秧子。那边刘家人送了礼物和银子回来不到半个时辰,杨家也送了些东西……孙富粮给杨家姑娘献殷勤时送了礼物,但杨家没占过他的便宜,今儿收了一方帕子,明儿就会还他一块料子。
两家来往时,孙家舍不得让孙富粮做上门女婿,送礼物之事都是他自己张罗,家中不出钱,孙富粮送的东西很少,两人来往半年,本就是杨家吃亏,杨家如今又送了一堆礼物,还直言说是给孙富粮以后下聘用。
很明显,这是希望孙富粮见好就收,不要再纠缠杨家姑娘。
陈氏女儿的亲事也黄了。
家里先是被烧了房子,所有的钱粮都没了,如今这一家家的忙着跟孙家撇清关系,着实给孙婆子打击得不轻。
如今看到孙富平回来,孙婆子只觉扬眉吐气,黄浩然的心顿时就安定下来了,只看姐弟俩如今这富贵的打扮,随便从身上薅点东西,也能让孙家起死回生,甚至日子比以前还更好。
“出事了,你四叔都受了伤,还有你的堂哥堂弟……”
孙富平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不悦,村里的长舌妇多,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孙家的血脉,那时候做梦都想让孙家人真正接纳他。
但孙家孩子多,没有人真正疼他……孙城南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大事小情从来都不过问,丁五娘倒是疼他,可她自身难保,最多就是私底下买点好吃的悄悄塞给他。
那时他想要融入孙家,如今他恨不能和孙家彻底撇清关系,孙婆子张口就是你叔你堂兄弟,呸!他才不要这一群穷鬼做自己的家人呢。
一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孙家被烧毁的房子面前。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炭焦味,孙富平叹口气:“你们养我一场,我不会不管你们的。造房子的事情我来,我出钱,给你们造青砖瓦房。”
孙家众人闻言,面上都是喜色。
孙婆子张口就夸:“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最心疼长辈,你走了这些天,我是白天也想你,晚上也想你……”
孙富平眼中划过一抹嘲讽之意:“我也很想你们。但是……外祖母不希望我和孙家多来往,今日我和姐姐回来,都是悄悄跑的,回去后免不了要被一顿责罚。”
他给孙家造了房子,就算是还了养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孙家但凡识相,以后就不该再去找他。
孙婆子面色大变,好不容易有了个能干的孙子,怎么能就此断绝关系呢?
“我们养你一场,即便不是亲生,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县主怎么能……”
“慎言!”孙富平一脸严肃。
孙婆子经这一提醒,立刻反应了过来,县主就是附近这几个小县城的天,她说的话做的事就不可能错,即便错了,旁人也不能指出来。
被孙子指责,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孙婆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时间有些尴尬,她立刻就想到了缓解尴尬的法子:“小草,奶的乖孙女,快过来给我瞧瞧。”
孙富平回来一趟,给家里造了青砖瓦房,孙富草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孙富草不愿意亲近孙婆子,跑这一趟,不过是为了堵外人的嘴罢了。她这些天学了规矩,要喜怒不行于色,因此,她只是倔强的站在原地,没有表露自己的不情愿。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孙婆子眼看孙女不动,便主动凑了上去:“小草,好多天不见,你都瘦了……奶这心里……”
楚云梨冷笑一声:“脸皮可真厚。”
这一声很是突兀。
孙婆子心里一突,她当然看到了这个不听话的儿媳妇,想起丁五娘,她心里就很不高兴,只当是看不见。
“我跟我孙女亲香,有你什么事?”
楚云梨提醒:“我和你儿子已经不再是夫妻,小草是跟了我的,和你们孙家没有关系。”
孙婆子一愣,今日先是倒霉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然后孙子孙女回来解了家里的难处,大悲大喜之下,她脑子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听了这话,才想起来小草已经不是孙家的人。
“那小草总是在家里长大的孩子……”
楚云梨冷笑:“你快别说这话了,小草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她如今是县主娘娘的亲孙女,你不想倒大霉,还是少提曾经!”
孙婆子愕然:“那小草回来做什么?”
“看笑话的啊。”楚云梨张口就来,“看到你们这些缺德玩意儿倒了大霉,我这心里畅快,一会儿的午饭都要多用两碗。”
孙婆子:“……”
即便是儿媳妇换了一身富贵的衣裳,这刻薄的嘴脸是一点都没变。
孙富平一脸惊奇,他真的以为母女俩来这里是要和孙家维持表面上的和亲,生恩不及养恩大嘛,无论他们姐弟俩以前在孙家的日子如何,总归是孙家养大了他们。
“姐姐?”
孙富草瞅了他一眼,很讨厌他这副虚伪的嘴脸,一想到孙家原先虐待,孙富草就对这家人没有半分好感,而孙富平呢,居然还花钱给这一家子修房子。
既然孙富平舍不下孙家,那就不舍了,孙富草决定帮他一把:“今日我们回来,是祖母让人准备的马车,她并没有不让我们和你们断绝来往。”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安静,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都落到了孙富平身上。
也对,大户人家的贵人,给出几十两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怎么可能不舍得接济孙家?
孙富平面色微变:“姐姐,你怎么能骗人呢?”
楚云梨呵呵:“从头到尾,骗人的只有你。先是找人放火烧了孙家的宅院,然后又花钱给孙家修房子,坏事你干的,感激你也得了……”
孙富平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顿时尖叫起来:“你胡说!”
李桃花也变了脸色:“说话要讲证据,否则就是污蔑。”
楚云梨看向孙家人:“那个放火的人呢?你们有没有把人送去衙门?”她解释了一句,“我是刚刚在来的路上才得到的消息,放火的人并不是和孙家有仇怨,而是得了孙富平的好处,才干了这缺德事。”
孙富草瞅了母亲一眼,马车在镇上停顿了一下,众人吃了一顿饭,期间母亲确实有去过后院,至于有没有见人,她并不清楚。
孙富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养母。
“那是有人污蔑我,有人想要挑拨我和孙家之间的感情。”
楚云梨点点头:“只要把那纵火之人送往衙门,真相自然大白。”
放火的人被五花大绑,如今就放在邻居家的柴房里,不是孙家不想把人送到衙门里去伏法,而是放火的人就是镇上的混混,这混混家里好几个哥哥……孙家的房子被烧已成了事实,不管是把这混混打死,还是将其送往衙门,都已经不可能让孙家的房子复原。
事到如今,只有问混混家里讨要赔偿,多要点银子,也能减轻家里的损失。
孙家人想的是压着混混逼他家里给钱,对方也给了回应,表示愿意筹银子。
至于能筹出多少,对方不敢保证,孙家当然是希望越多越好,不管给多少,总比不给要好。
此时孙家众人面面相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城西,他在家中行二,活了半辈子的人,家中一直是父亲做主,父亲不在,还有大哥,如今大哥受了伤,还伤得很重,他大着胆子站了出来:“富平,你进来,我有话说。”
孙富平脸色格外难看。
“二伯,你该不会是信了那女人的鬼话吧?”他张口就来,“这个女人满口谎言。你们都以为她在县主府过好日子,其实是假的,她揪着姐姐不放,县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和姐姐住一个院子,其实她在县主府就是个下人,还是没有工钱的那种……”
李桃花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少说几句。因为她发现丁五娘的眼神很凶。
实话说,李桃花很害怕丁五娘,她就没见过哪个女人如丁五娘这般的凶悍。
孙富平后知后觉:“娘,你是污蔑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再不爱听,这些也是事实。”
楚云梨笑道:“是事实!我厚着脸皮赖在县主府,好歹还能赖住,你这个县主府的客人,怕是要住不进去了。”
她一挥手:“你们去孙家隔壁的柴房,把那个纵火的凶手送往衙门,再让大人好好审问一番。”
护卫们来之前得到的吩咐是护好家中姑娘,而他们也知道,刚回府的姑娘很信任养她长大的养母。
众人没有迟疑,立刻去柴房将那个放火的混混拖了出来。
人是拖出来了,至于要不要送往衙门,回头还得问问主子。
毕竟,孙富平是幕后主使,将混混送往衙门以后,县主即便出力保住了这个外孙子,孙富平干的那些事也多多少少会传出去一些。
孙富平不知道护卫们的想法,看到混混被拖出来,饶是他极力镇定,心里也还是慌乱得不行。
“娘!”
楚云梨皱眉:“不要乱喊,我可不是你娘。”
孙富平急了,凑了过来:“您不是很讨厌孙家人吗?我这也是帮你……”
“是帮你自己吧?”楚云梨上下打量他,“过往的那些经历见不得人,你就想将所有人都封了口,但孙家上上下下二十多口子,你眼睛都不眨就放火烧他们,你可真狠呐!”
孙富平做的时候不觉得如何,此时被养母指责,才惊觉这件事情真的很大。
杀人要偿命。
杀一个人就得搭上命去,他出手就要取二十来条人命。简直就是个杀人狂魔!
他更害怕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县主得知,县主若是嫌弃他心狠手辣,不肯再认他,那他以后怎么办?
孙富平心中特别慌张,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县主知道这些事,他一咬牙,跪了下来。
“您饶过我一次吧,再给我一个机会,日后儿子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他想到什么,“你讨厌桃花,我即刻就休了她!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