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6章
楚云梨耳边还有国公府众人悲凄的哭声,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浑身是伤的乔蔓儿。
乔蔓儿脸上带着释然的笑,缓缓消散。
打开玉珏,乔蔓儿的怨气:500
乔白的怨气:500
善值:889300+2500
*
楚云梨睁开眼睛,感觉到头皮一痛,好像有人死死拽着她的头发。
一个尖刻的男声响起:“不要打脸,一会儿还出去待客呢。”
话音刚落,楚云梨背上就挨了一脚,她整个人差点飞了出去,又因为头发被人拉着,生生被拽了回来,痛得她眼前一黑。
“跳舞就跳舞,再用你那双招子盯着王爷,回头你的眼睛不用要了。听见了吗?”
楚云梨没有记忆,干脆趴地上装死。
周围有五六个人,看她晕了,纷纷退走。那个尖利的男声吩咐:“找个大夫来,务必将她弄醒。”
众人退走,屋中还有两个小丫鬟,这时才小心翼翼上前扶着楚云梨起身到床上。
“紫柔姑娘……姑娘……姑娘……”
其中一个丫鬟唤了好几声,楚云梨都没回应,闭上眼睛接收记忆。
原身在江南的画舫上长大,不知自己亲生爹娘是谁,从记事起,就在学习各种技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学这些,完全就是用来讨好男人。
但凡不认真,或者是学得不好,甚至是哪句话说得不对,都会招来一顿责罚。
挨的都是一些不伤皮肉,但又能让人特别疼痛的刑法,大多数时候都是饿肚子,饿上个两三天,顺便还能清清肠胃减减肉。
紫柔生来美貌,一身冰肌雪肤,身子柔软,教她跳舞的舞姬说,她这般的骨架纯粹是老天爷赏饭吃。
生在画舫之上,紫柔并不觉得自己命好,还觉得自己长这样一副容貌,纯粹是祸害。不过,长到十多岁,她突然又开始庆幸自己长得好。
同龄人那些长相不如她的,十多岁就开始接客,运气好点的,被客人带走,运气不好的,没多久就死在了画舫之上。
而那些活着的,也如行尸走肉一般,白天睡觉,晚上涂脂抹粉出来讨好客人。若是能得恩客留宿,日子还能正常过,晚上没能留住客,免不了又要遭受一顿责罚。
紫柔长相绝色,有不少人都想买下她,东家通通拒绝了,因为她舞姿绝美,在江南一片名声很大。
她十五岁那年,画舫上来了一位贵客,紫柔被东家吩咐着给客人跳了一支舞,当天就上了另一艘船。
这艘船华美贵气,处处雕梁画栋,不比那些贵客的府邸差。穿上特别宽敞,紫柔上船的当天就被带入了主子的舱房,成为了主子的人。
她听旁人唤这位主子为王爷,但她并不知这是哪位王爷。
漂泊了一个多月,又走了半个月的陆路,她才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主子是南王。
南王是当今皇上第三子,此次南王是要回自己的封地上,路过江南时寻消遣,这才带上了她。
紫柔那一个多月里都陪在南王爷身边,她自小学的就是讨好人,南王爷对她挺满意。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但……别无他法。
南王爷对她很好,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宠她,一开始只是让她跳舞,陪着过夜,等下船时,不分白天黑夜地和她腻在一起。
到了南王封地内的王府,紫柔想着自己即便没有名分,就凭王爷对她的宠爱,日子应该不难过。
她太想活着了。
结果,入府的当天就给了她闷头一击。
南王在封地不光有王妃和两位侧妃,还有无数的侍妾和没有名分的美人。最重要的是,有一位淑妃。
本应该在宫中伺候皇上的淑妃,得了皇上皇后的允许,竟到了南王封地陪着儿子一起住。
淑妃管着王府上下所有的事务,知道了紫柔的存在,见都没见她。直接把人打发到了偏院之中和那些没有名分的美人一起住。
紫柔老老实实接受了这番安排。她更希望南王再也不要想起她来,放她在后院之中自生自灭。
她在画舫之上见得太多,听得太多了,如她们这样出身卑贱的女子,越是张扬,死得越快。反而是不冒头让人遗忘了的,反而能多活一段时间。
紫柔想低调,旁人却不允许,南王回封地,于王府而言是件喜事,王府的属官和当地豪强纷纷上门贺王爷平安归来。
南王设宴招待众人,宴席上不可能光吃菜喝酒,还有各种歌舞。
紫柔被叫出来跳舞待客。
她成为了南王的女人后,加上那段时间的恩爱,她以为自己再也不用跳舞取悦别人,如今有人送了舞衣和脂粉过来,她满脸意外,心里难以接受,但也识趣地答应了。
江南一舞倾城的花魁到了这偏远的南地,舞姿更是难得,一舞罢,得众人盛赞有加。
那之后,紫柔时不时就被叫出来待客。
有时是这种满堂宾客的大场面,有时是南王自己和友人小聚,多数时候,紫柔跳完舞就退下了。偶尔会留下来陪酒,到南王府三个月时,她还陪了南王过夜。
王府的后院看着乱糟糟的,实则紫柔住的那个院子都是各种手艺人,弹琴的跳舞的,在她之前已经有几位舞姬,大家都是苦命人,都是被人看不起的下九流出身,同住一个院子,王府没有短了她们的吃喝,众人相处还算和睦。
她以为自己年老色衰之后就能和两位跳舞的前辈一样在后院低调度日。
但……容貌害人。
那日她又去待客,席上有南王世子,一舞罢,她准备退走时,南王世子抓住了她的胳膊。
紫柔吓一跳,早就听说府上的舞姬可能会被王爷送人,但送出去那两位后来的主子,都是王爷不好拒绝的身份。她若是在南王父子之间周旋,一定会不得好死。
她抽回手臂,飞快退走。
原以为这些贵人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那之后南王世子时不时就点她跳舞。她在府中都算不得主子,和丫鬟的地位差不多,根本不敢拒绝。
每次跳舞,她都是提心吊胆而去。尽量避开那些酒水,跳完就回。
但天不遂人愿,南王世子看上了她,在她跳第四次舞时,直接将她拉上了床。
紫柔拼命抵抗,伤了南王世子才跑出门。
她知道自己完了,但若是伺候了南王世子,怕是活不过当天。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南王妃和淑妃,二位还是没见她,只是淑妃身边的赵公公带着人来教训了她一顿,又威胁了一番,让她谨记自己的身份。
之后安静了半个月,京城中来了贵客,紫柔又被叫出去跳舞,不过在跳舞之前,先被赵公公又警告了一番,让她老实跳舞,不要勾引主子。
门又被推开,有轻巧的脚步声进入。
这脚步声于紫柔而言挺熟悉,楚云梨睁开眼睛:“文雅,你来了?”
进来的这个身形纤细容貌秀美的女子名文雅,没有姓,也是出生花楼的舞姬,比紫柔早来两年,年纪也大三岁。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
不过,她们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自己生辰,也并不知自己到底几岁。
“你没事吧?”文雅眼神中满是担忧,“我听说府上有京城来的贵客,一会儿还要让你献舞。”
楚云梨扭头看向妆台,那处已经摆了一套大红色的舞衣,衣料轻薄,说是一套衣裳,其实团起来后一只手就能捏住。
而边上的小丫鬟欲言又止,见楚云梨看向舞衣,总算找到了机会开口:“姑娘,您还是快些装扮起来吧,若是迟了,又要被责罚了。”
到时,不光紫柔要受罚,她们这两个伺候紫柔的丫鬟也要挨一顿板子。
楚云梨起身,今日这场舞,必须得去。
这京城来的贵客之中,有紫柔的亲人。
普通人家出生的姑娘很少有长相绝美的,紫柔其实是京城贵人家中的女儿,小时候被人偷走,流落到了画舫之上。
就是这场舞,宾客之中有人认出她来,也导致了紫柔的死亡。
楚云梨不打算躲着宾客,但这单薄的红色衣裙她也不打算穿。
“那身不好看。”她坐起身来,文雅急忙扶了她一把。
她们这些舞姬也有平时穿的常服,就比丫鬟的衣裙多几样配饰而已。
穿那个跳舞,自然是不成的。不过,楚云梨今日也不是为跳舞而去。
当她穿着常服往外走时,别说两个小丫鬟急得满脸是泪,就是文雅也是一脸的不赞同。
“紫柔,不可任性。你这样一身出现在宾客面前,王爷怪罪下来,你如何承受得起?”
“我心里有数。”楚云梨从园子里穿花拂柳而过,出了拱门后,往待客的大殿去。
南王在自己的封地上就是天,是所有人讨好他,他若是对谁另眼相待,那是旁人的福气。而他唯一需要应付的,就是京城来的官员。
几乎每年都有京城的官员前来当地查看税收和百姓民生,只要应付好了他们,南王在封地可以为所欲为。
路上的丫鬟看到楚云梨,都是一脸惊讶。
舞姬们平时不能出自己所在的院子,但凡出来,一定是去献艺,但献艺……绝不能是这样一副打扮。
不过,王府的下人们多数不会多管闲事。
管得越多,死得越快。
楚云梨一路顺利的到了待客的大殿之外,此时殿外候着不少人,都是伺候主子的丫鬟和下人。
其中就有那位赵公公的弟子小葫芦。
赵公公在这府中地位超然,除了几位主子之外,谁的面子都不给。身为他的弟子,小葫芦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没几个人敢喊他葫芦,都是称呼他为胡公公。
京城来的官员于封地而言算是贵客,就连淑妃都来待客了。
殿中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还有女子清悦的歌声。楚云梨还没靠近,胡公公已经上前几步皱眉打量着她,训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一副打扮,不想活了吗?”
虽是训斥,声音却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了里面的主子。
楚云梨瞄了他一眼,直接往里进。
胡公公气笑了,伸手一拦:“你这副模样,谁敢放你进去?”他一挥拂尘,“既不想活了,咱家成全你。来人,拖下去打三十板子,不必来禀了。”
当真有王府的护卫上前试图拉拽楚云梨。
楚云梨反手一巴掌。
胡公公惊呆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赵公公身为主子底下第一人,又是从皇宫中来的。府中无人敢不敬他,胡公公身为赵公公唯一的弟子,那就跟赵公公儿子似的,不管心里怎么想他,面上都得对他恭恭敬敬。
挨巴掌……除了主子敢动手,谁敢这么对他?
“你疯了!”胡公公气得声音拔高,“来人,杖毙了她,直接丢到乱葬岗。”
但他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场合,再怎么愤怒,拔高后的声音也不大,也没忘了补充:“拖出去打!”
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京城中的贵客等着我献舞,我这身打扮那是主子的吩咐,用得着你多嘴?”
胡公公皱了皱眉,他再怎么风光,也只是一个下人。他不觉得一个舞姬打扮成这样能献舞,可紫柔说得煞有介事,他还真不敢赌。
随即他就想开了,若是紫柔自作主张,这样一身打扮出现在客人面前,一会儿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进去吧。”胡公公很快收敛了眼中的怨毒之色。
这一巴掌的仇他记住了,但要教训人,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到献舞过后……府里天天都在死人,多死一个紫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待客的大殿两侧坐满客人,淑妃坐在最高的位置,此时满脸笑容,看着心情不错。
南王坐在淑妃左边,边上是南王妃,往下是两位侧妃。
殿中富丽堂皇,无论是主子还是客人,都各有一张桌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酒菜。
楚云梨穿这一身确实是擅作主张,旁边奏乐的人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换了曲子,这是紫柔最擅长的飞袖折腰舞,由掌上舞改编而来,跳起来如同仙子一般,仿若随时可乘风而去。
没有穿特定的舞衣,美感会大打折扣。
楚云梨并不跳舞,走到中间行礼。
淑妃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力道不大,发出砰地一声,边上的丫鬟变了脸色,头更低了几分。
南王脸上笑容稍微收敛,南王妃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两位侧妃这是一眼后,又不约而同看向南王的脸色。
她们不知道跳舞的紫柔这样一番打扮是为何,还是南王身边的贴身随从出声训斥:“下去换衣!贵客面前,不许失礼。”
紫柔原本是可以在王府中低调度日的,就因为从京城来的使臣中有她的哥哥,且还认出来了她的身份。只不过,王府不愿意和她父兄为敌,便不愿意让她回京。
她死在了启程之前,到死都没有和自己的父母相认。
只不过,她是假死。
一个月后,使官启程回京那天,她被南王世子带到城墙之上,亲眼看着使官一行人渐行渐远。
世上没有了丫鬟紫柔,但南王世子的别院中多了一个叫柔儿的哑巴美人。
柔儿说不出话,双手被折断,身上没有力气,勉强能走几步路,多走几步就会摔倒。
这样的她,后来还有了身孕。
她死于难产,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南王世子妃包括南王妃都不希望世子的长子生于一个舞姬的腹中。或者,他们不能让紫柔活着。
活着,就还有认祖归宗的机会。
临死前,紫柔还从南王世子口中得知,并非是南王世子要强留下她,而是她哥哥不想带她回京。
画舫之上长大的女子会让家族蒙羞,还不如死了。
紫柔心中悲愤难言,楚云梨想到这些,胸腔里的愤怒几乎跳出来,她扭头看向左边第一张桌子后的客人。
那客人看着二十多岁,白白胖胖的,见人先笑,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
客人原本在喝酒,没看场中。
再傻的人,也知道这出现在场上的女子不该出现,或者说是不该以这副姿态出现。身为客人,紧紧盯着看,那是让主人家难堪。
“魏大人。”
楚云梨唤了一声。
魏辛堂愣了一下,抬眼看去,然后惊住:“你你你……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上辈子紫柔不知自己的身世,衣着清凉地上来献舞,跳到一半,魏辛堂认出了她,太过惊讶,当场就问及她的身世。
此次楚云梨主动露面,还是突然唤他看自己,魏辛堂自然比上辈子还要惊讶,问及身世的话也是脱口而出。
“紫柔。”楚云梨看着他眼睛,双手交叠,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右手背上的伤疤,那伤疤有两个铜钱大小,出现在冰肌雪肤上特别突兀,任谁都会多看一眼,瞬间就吸引了魏辛堂的目光,“出身江南,不知自己身世,看魏大人格外面善,一见就心生亲近之意……”
“大胆!”赵公公怒斥,“魏大人乃是京城怀王府世子,你一个小小舞姬,竟也妄图攀附?”
魏辛堂微微皱眉:“紫柔?”他起身上前,上上下下打量楚云梨,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又看向那伤疤:“你很像我妹妹。”
一言出,满座皆惊。
就连淑妃都变了脸色。
一时间,众人各异的目光都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今日的客人除了京城来的四位官员,还有当地的几位豪强。
魏辛堂抓住她的手腕细看:“我妹妹手腕处有胎记,你这有伤疤……”
这突来的认亲,倒是让王府众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过,魏辛堂话都说出了口,那就是打算认下这个妹妹。南王最先反应过来,朗声笑道:“恭喜魏大人寻到妹妹。”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随从。
随从秒懂,一挥手,让人添了桌子。
桌子就添在魏辛堂的旁边。
魏辛堂一开始的激动过后,坐回了桌子,时不时看楚云梨一眼。
楚云梨敏锐的发现,他欢喜归欢喜,眼眸深处却带着几分不喜。
上辈子也是这样,兄妹相认过后,紫柔换了住处,这一回她一人单独住了一个院子,每天在院子里等着兄长离开南地时带上她一起。
等来等去,她生了一场重病,魏辛堂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她,但前后起来不到一刻钟。
紫柔那会儿还安慰自己男女有别,即便是兄妹,也不好单独相处太久。魏辛堂应该是顾忌着男女大防才对她没有那么亲近。
就在启程的头两天,她昏睡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围环境,南王世子出现,带着她去了城墙之上目送京城使官一行离开。
使官离开时,还带着个棺材。
楚云梨坐下,心里思量开了,上首南王笑着道:“当年怀王叔丢了女儿,几乎将京城掘地三尺,没想到竟会在南地出现……”
听了这话,楚云梨便知,按辈分,紫柔应该和南王平辈。事实上,南王比她要大十多岁,南王世子今年都十七了,按年纪,紫柔和南王应该是两辈人。
魏辛堂出声:“我会带妹妹回京认祖归宗,不知王爷能否放人?”
“当然!”南王笑呵呵的,“本王可不会拦着怀王叔父女相认,只是……本王不知紫柔身份,之前没有多照顾,兴许让她受了些委屈,还请魏大人帮着在怀王叔面前解释几句。不要让怀王叔记恨本王才好。”
口口声声喊怀王叔,又自称本王,可见对那位怀王并无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