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9章
陈母到底是妥协了。
主要是现在儿媳妇身怀有孕,不能灌药,他们也不好把人捆起来,总不能任由儿媳回娘家去住正房吧?
今日的早饭没有肉了,只有一小碗蛋羹,那是楚云梨独有的伙食。
其他人不争,双胞胎却看不惯。
陈双儿是家里唯一的姑娘,在姚青梅过门之前,家里稍微精致点的东西都属于她一个人。
于她而言,自从有了嫂嫂,家里的碎花布得两个人分。甚至在嫂嫂进门之前,家里就买了不少平时不会买给她的东西送过去。
又因为陈家人心里愧疚,平时对姚青梅诸多忍让……虽然有时候陈家所谓的退让就是一场笑话。比如让姚青梅多睡一会儿,比如陈母还会给长子洗衣。
她多洗一个人的衣裳,手头的活计忙不过来,自然就会分到双胎手中。因此,陈双儿很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嫂嫂。
“娘,我也要吃蛋羹。”
如果没有早上的争吵,陈母会做主给女儿分一半,这会儿她偷瞄了一眼儿媳的脸色,见其还是不高兴,便训斥道:“姑娘家别太馋嘴,那是给你小侄子补身子的,孩子在胎里养得好,生下来才好带。”
陈双儿撅着嘴:“家里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鸡蛋。”
对啊!
完全可以多煮两个。
陈母不想吃饭的时候吵闹,安抚道:“下午给你煮。”
陈双儿不满:“下午是下午,我现在也想吃。”
“我也想吃。”陈大保出声。
双胎难得,在当下被人视为祥瑞。当年兄妹俩出生时,镇长还送了二十斤米,村里的其他人家送的贺礼也比生一个孩子要厚重得多。
当时送来的红糖和点心,家里足足吃了半年。而陈母也因为这双孩子被人尊重,谁家娶媳妇,都会请她帮忙铺床……自然不是白铺的,主家会给一个红封。
红封里一般是八至十二个铜板。
生完双胎后,陈母这些年得到了不少好处。加上一双孩子长得好,她对双胎就愈发喜欢。偶尔桌上菜不好吃,双胎一撒娇,她会现去厨房给兄妹二人蒸蛋羹添菜。
此时陈双儿并不是非要分嫂嫂的蛋羹,她是想要让母亲再去厨房给她蒸蛋。
添菜那是陈母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干的事,前几天家里忙得昏天黑地,此时院子里的麦穗堆成了山,更别提陈大虎还断了腿,又有儿媳妇闹着要回娘家。事又多又杂,还让人烦躁,陈母心情特别不好,如果不是疼女儿,刚才她就不是开口劝,而是直接上手打人了。
“不想吃就滚!”陈母压着的火气瞬间炸了,“一个个的,不想着干活就想着吃。有点银子都塞嘴里了,你们二哥还要治腿,今年的收成全卖了都不一定够,吃吃吃,也不怕被胀死。”
陈双儿在撒娇,被母亲一骂,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姑娘家十来岁了,也知道要脸,这会儿把碗和筷子一拍,跑回了屋中趴着哭。
哭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哭声还更大了。
陈大保缩了缩脖子,赶紧埋头吃饭。
陈母看到乖巧的小儿子,火气散了几分:“一会儿吃完别乱跑,跟着抖麦子,家里忙,忙完了这几天再去耍,听见了没有?”
抖麦子就是大人们将麦子打下来后,拎着麦穗将麦子抖落,若是有没打下来的,就找个小棍儿继续打。
这活儿不累,就是晒。陈大邦多数时候干的就是这份活计。
为了尽快将粮食晒干,打麦子都是在太阳底下。
陈大保忙点头。
吃完早饭,陈母看向了儿媳妇。
秋收时,每个人都恨不能生出八只手,儿媳妇早上才发脾气,陈母不敢让她帮着打麦子,但……洗碗总可以吧?
洗了碗,收拾厨房,再打扫屋子又给全家洗衣,全部的活儿加起来,至少要耽搁个把时辰。如果儿媳妇能把这些杂事接过去,她就能立即去打麦子。
“青梅……”
楚云梨知道她要说什么,张口就来:“我肚子疼,再说,我娘家那边的麦子也收回来了,得回去看看。”
“明儿再去看。”陈母昨儿就跟村里嫁去白山村的姑娘打听过了,姚青梅那个堂叔是先收自己家的粮食,现在他们自家的都还没忙完。儿媳妇地里的活儿动都没动,得再等一等。
姚青梅父亲离世,母亲改嫁时不能带走婆家的房子和地。不说她自己想不想,姚家的族人就不会答应。
当初姚家堂叔为了表示自己给堂侄女说亲没有私心,直言他不会要堂哥的房子和地。
村里的孩子在没有双亲后一般都是由叔叔和大伯养大,若是个姑娘,养大她的长辈给说亲,然后置办一份嫁妆,属于姑娘父亲该得的那一份家产就归长辈所有。
许多人都做不到像姚堂叔这样无私,但不妨碍众人敬重他。
姚青梅出嫁,将家里的庄稼托付给了姚堂叔,说好了姚堂叔把粮食收回来,到时一人一半。
姚父的地,姚堂叔种的,一人一半正正好。
可话又说回来了,姚堂叔处处照顾侄女,姚青梅的婆家在收完了自家的粮食后,也不可能干等着姚堂叔将粮食弄完了送一半过来。
只看这照顾之情,家里的人闲着,就该主动去帮着秋收。
秋收这活儿,谁干谁知道,任是多能干多厉害的人,秋收过后也要脱层皮。
陈母有些小心思,自家的活儿都干得够够的,麦子收回来了,赶紧打完晒上,到时候就把后面的菜地再修两间猪圈。
等这些忙完,姚家的粮食应该收完了,最多去帮着打打麦子……一点帮忙也不行,万一姚堂叔不提分粮食的事,陈家一点忙都不帮,哪儿好意思主动提?
陈家人去帮着打麦子,再帮着晒,晒完了一家分一半正正好,谁都不尴尬!
“我今天就想去。”楚云梨能够猜到陈母的想法。
“还没收呢,你去做什么?跟人说我们家粮食都收回来了?然后好使唤你爹去帮忙?”陈母低喝,“你这傻丫头,消停等着!等粮食回来了咱们再去帮忙。”
楚云梨理也不理,收拾了个小包袱就往外走。
陈母一把将人拽住:“不许去!”
“那就和离啊!”楚云梨轻飘飘道:“嫁给你们陈家,我是吃了大亏。如果你们非要把事情闹大,那就成全你们,虽然我也丢人,但丢人的不止我一个。”
说到这里,她目光落到了陈大邦身上。
陈大邦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是个废人,更不能没有媳妇,尤其姚青梅这里已经有了孩子了,妻儿双全近在眼前,他绝对不能放弃。
“青梅,我陪你回。”
陈母:“……”
也行吧。
她主要是害怕姚家人跟儿媳独处。有儿子陪着,姚家应该不会乱说话。
楚云梨瞄了他一眼,没拒绝。
小夫妻俩往外走,陈大邦路上还摘了几朵野花绑一起讨楚云梨欢心。
楚云梨不想接,他非要递,她接过野花直接扔到了路旁的沟里。
陈大邦:“……”
他一脸的失落:“青梅,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楚云梨扬眉,目光在他腹部下边一扫,冷笑道:“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满意。你们陈家骗婚,欺人太甚!”
“你还是喜欢二弟?”陈大邦咬了咬牙,“那……那我……我……我不拦着!”
不拦着什么?
不拦着嫂子和小叔子通奸?
这都什么屁话?
姚青梅好好一个姑娘家,明明可以嫁得良人,却被陈家骗婚,新婚之夜还被人欺辱,嫁一个废物之后,想要不守活寡却只能和小叔子通奸……万一事发,姚青梅只有死路一条。
事实上,姚青梅从小受到的教导不允许她做出这么出格的事。但这该沉塘的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若不是父亲离世前让她好好活着,她自己也怕死,说不定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你还以为自己多大度?”楚云梨气笑了,“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越想越气,楚云梨抬脚就踹。
陈大邦没想到她会突然动脚,想躲没来得及,身子一歪,和方才的野花一样,滚到了沟里。
沟中有水,但这天不是很热,里面的水不多,陈大邦摔得七荤八素,半晌才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裳都湿了一半。
沟渠离路有一丈高,陈大邦被摔伤了,疼得龇牙咧嘴。
楚云梨并无悔意,道:“跟你走在一起我都觉得恶心。滚回去!再敢跟来,我就跟三叔说你是废人的事,不怕人知道的话,你尽管追来吧。”
语罢,她拎着包袱扬长而去。
陈大邦当真不敢再追。
*
白山村距离陈家村走路一刻多钟,两个村子中间隔着一个山头,山腰上有一条小路过去,也因为这个山头,两个村子虽离得近,互相之间却看不见。
家家都在秋收,这会儿日头很高,众人大部分都在家里。
白日顶着日头去地里干活会晒死人!
真的会死人,几乎每年都有扛不过秋收而死的庄户。
楚云梨挎着包袱一路往姚家去,白山村姓氏很杂,看到她回来,众人纷纷打招呼。
“回来了?”
“你婆家那边粮食收完了吗?”
“日头这么晒,怎么不早点回?”
“哎呦,你快去吧,刚好你叔叔在家。”
……
楚云梨一一应付,却没有立刻去三叔家里,而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铁将军把门,姚青梅自己有钥匙。只不过她人在隔壁村,先前有留了钥匙给姚三叔,拜托他们帮着看房子。
楚云梨开了门,院子里到处都是破败的落叶,房屋没有人住,看着格外萧瑟。
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过,就是有些灰尘,看着很是规整。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装在水缸中,锅被起了,这会儿反扣在水缸上。
楚云梨心里酸涩,姚青梅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自己没能扛住嫁了出去,她临死前都还在想,如果她当时招了上门女婿,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苦,也不会那么早就死。
她取了扫帚,开始扫落叶。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养了多年了,枝叶散开,遮住了半拉院子,也带来了一丝凉意。
落叶扫成一堆,楚云梨找了个麻袋将其装起来。村里人所有的柴火都要去山上捡,这落叶刚好可以拿来引火。
正装着呢,门口来了人。
“青梅,你回来了怎么不过去?”
来人是三婶周氏,外人眼中出了名的热心肠。
也是因为她在村里的名声极好,又特别会说话,姚青梅才会听她的提议与人相看……小姑娘嘴比较笨,被劝得多了,不知道怎么拒绝。
而且当时周氏说的是相看过后不成也不要紧。
只是,相看当天,陈大虎送了她一对镯子,周氏接了。
接了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不成怎么行?
姚青梅再想要将东西还回去,周氏就各种劝。可以说,这婚事能成,与周氏的嘴皮子和她的半胁迫脱不开关系。
“这院子我前天才来扫过,最近落叶很多,我家院子里也一样,弄得麦子里都是叶子,捡都捡不完,你吃早饭了吗?”
她不光热心肠,还是个自来熟,楚云梨一声不吭,她就自顾自说了一串。
“吃过了。”楚云梨不抬头,“家里忙,三婶先去忙吧,我把这屋子打扫一下。”
“哎呦,我上个月才来擦过灰,不用打扫。”周氏一挥手,“擦完了还那样,等我秋收忙完了再来收拾不迟。你身子重,去家里坐坐,喝杯茶!”
说着,还伸手来扶楚云梨,“走吧,别跟婶儿客气。”
楚云梨一抬手,避开她的拉扯:“我不是跟你客气,是真有事要忙。”
“忙什么?打扫屋子吗?”周氏笑出声来,“我来我来,你揣着孩子呢,别大意!”
她自然感觉到了这堂侄女今日非同一般的冷淡,面上还是一派热情,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鼓。
楚云梨再次避开她的手。
周氏试探着问:“跟大邦吵架了?”
楚云梨抬头:“你干这种事,不怕遭报应么?”
对上这双冷眼,周氏心里一突,干笑了两声:“什么报应?若你是说陈家骗婚的事,先前我跟你道过歉了,我事前也不知道啊,如果知道,我怎么可能害你?”
楚云梨将装好的叶子拎到厨房。
周氏见了,忙道:“别放进去,给我拿回家引火。放厨房要烂,呕一堆肥在那儿,臭也臭死了。”
“臭的是我的厨房,不用你操心。”楚云梨要出门,周氏堵在厨房门口,她只好推了一把。
周氏蹬蹬后退两步,暗叫了一声糟:“青梅,到底谁惹你了?你跟婶儿说说,要是有人欺负你,我让你叔和你堂兄弟帮忙讨公道!”
姚家院子里有口井,这在村里很难得,楚云梨打了半桶井水,又找了张帕子进屋擦桌。
这屋子擦一遍还不行,一会儿扫地上的灰,桌上又会不干净。
周氏见侄女不搭理自己,找了张帕子上前帮忙,一边擦桌一边问:“是不是陈家欺负你了?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们怎么说的?”
话里话外,满满都是打探之意。
村里的妇人干活特别麻利,楚云梨原本要把人撵走的,看见周氏干活后,立刻闭了嘴。
姚家有五间房,一间堂屋,其余四间都被隔成了里外两间,能住很多人。
因为这屋子空着,只有大件的家具,打扫起来也容易。楚云梨干得仔细,还把箱子和柜子的门都打开,将里面也擦了一遍。
周氏摸不清她的底,为了故作亲近,也老老实实有样学样。
前后花费了半个时辰,楚云梨将桌子擦完一遍,顺便把墙壁都擦了,又把所有屋子里的灰尘扫完,然后又擦了一遍,将所有窗子打开通风。
屋中焕然一新,没有了那种萧瑟寥落之感,但还是有些冷清。
“干这么久,你肯定饿了,婶儿给你煮鸡蛋吃。”周氏不由分说,再次伸手拉侄女。
这一回,楚云梨没再躲开。
两人出门,顺便又锁上了门,然后才一起去姚三叔家里。
姚三叔没有个正经的名字,他前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夭折了,都说贱名好养活,从生下来就叫牛娃。
现在村里的长辈也还叫他牛娃,也有人喊他小三子。
夫妻俩生了四个孩子,两子两女,最大的儿子和姚青梅一般大,今年十六岁,小时候读过两年书,后来被送到镇上做伙计,一做就是多年。最近秋收,也有告假回来帮忙。
他们早就知道姚青梅回来的消息,只不过忙着打麦子,都没过去瞧。
姚三叔看到楚云梨进门,笑着问:“怎么这么久才回?”
姚三叔的爹姚福多是姚青梅祖父的亲弟弟,兄弟俩都只养活了一个儿子,在村里算是人丁单薄,两家从来就很亲近。后来姚青梅的祖父祖母陆续没了,姚福多偶尔也能做侄子的主。
姚何氏笑眯眯的:“青梅,我给你煮鸡蛋吃,来帮我烧火。”
秋收时,村里就没有闲人,姑娘家选这时候回娘家,那也得跟着一起干活。
姚何氏叫她帮忙烧火,也有让楚云梨躲懒的意思。
楚云梨明显能感觉到姚家几个孩子看过来的目光。
没法子,村里人看天吃饭,有点银子都是从口中省下来的,鸡蛋不是什么新奇东西,可也做不到每天都吃。
“都忙着呢?”楚云梨没有进厨房,她开口说话,也没几个人在意。
只怪姚青梅被双亲养得太好,什么都不操心,人太单纯了,别人都不拿她当一回事。
“我是想说,你们家把我推进了火坑,将我害得这么惨。原先说好的我家地里的粮食一家一半,我不认!属于你们的那半,我也要了!”
此话一出,姚老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边上的姚三叔反应也快,一把摁住父亲,对着楚云梨笑道:“先前就定好的事怎么能改?至于把你推进火坑,这更是不能怪我们,只怪陈家卑鄙,是陈家骗了你。”
姚青梅被陈家骗了,而那是她的婆家,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之间说什么骗?
那是家事,旁人可不好掺和。
姚青梅正是明白这些道理,所以在成亲之后才没有闹,只是表露自己的不高兴,让人知道她对此很不满。
何氏伸手别了一下花白的头发:“青梅啊,虽然大邦身子弱了点,但他们家骗婚,对你心有愧疚。以后肯定会偏向你,你肚子里都有孩子了,还是好好过日子吧。咱们女人一辈子最好只嫁一回,若不然啊,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姚三叔也接话:“我们家真的是好意……”
外人眼中,陈大邦只是干不了活。
但就目前而言,陈家又没有分家,陈大邦不干活,其他人可以干。姚青梅自己是个孤女,嫁个身子弱的,也算相配。
楚云梨沉声道:“我说的是,今年的粮食我都要了,不用你们去收,我自己请人收。”
“那是我们种的。”姚三叔见她认了真,也再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和。
楚云梨强调:“是你们欠我的,你们害了我一生,我只要你们赔偿一季春耕的人工而已。若是你们不知足……”
“你想如何?”姚三叔冷声道,“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本来就不能带着娘家的宅子和田地,若不是我帮你种着,你的那些地会被族中收回分给其他人,最多是补你一些银子。大家同族,也不会按市价补,我种着,每年分一半粮食,好歹你自己还能落下一半。”
“我会回来住。”楚云梨强调,“我自己当家,生下的孩子姓姚。原先我爹就不止一次说过想要让我招上门女婿,这也算是让他老人家如愿。”
何氏笑出声来:“你又不是没被混混爬过墙头,还敢一个人住?”
楚云梨看了她一眼:“人太缺德,肯定会遭报应,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竟然是不再管他们家的解释,张口就将他们一家人当做了骗婚的同谋。
楚云梨往回走时,姚三叔一家没在追来……还是秋收要紧,一个小丫头而已,翻不出他们的掌心。
巧了,楚云梨在回家路上遇到了一个拿着绳子去山上扛麦子的中年男人。
男女有别,村里没那么多的规矩,但一般跟年轻妇人打招呼的都是家中女眷。楚云梨先出了声:“李二叔。”
中年男人点点头,准备错身而过。
“我想请二叔帮我收粮。”楚云梨在他拒绝之前强调,“一两银子,李二叔找人帮我收粮食晒干入仓,我不管你找几个人,反正粮食入仓就行。”
李二是想拒绝的。
姚青梅今日突然回来,又说要自己收粮,明显是跟她那个三叔闹翻了。
没有人会把到手的好处让出来,想也知道,接下这份活计,可能要和姚牛娃吵架。但一两银子的好处,他真的说不出拒绝的话。
楚云梨不是乱找人帮忙,这个李二人到中年了还没分家,上头有年迈的爹娘,还有一个有点傻的叔叔,那叔叔还娶了个瘸腿的媳妇,夫妻俩没生孩子。李二这一辈,兄弟姐妹五人,他姐姐和妹妹都早已嫁人,两个弟弟成亲生子,光他自己就生了四个男娃,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李家的地不少,但耐不住吃饭的人多啊!
一两银子,全家那么多口子两个月的口粮呢。
底下的孩子渐渐长大,前儿他儿子相看了一个姑娘,说是要三两银子的聘礼。
村里的人能拿出三两积蓄的至少有一半,但不包括李家,李家遇上好年景才不用饿肚子。年景不好,还得拉饥荒。
再没有什么事比穷更可怕。
李家男丁多,平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李二站在原地,半晌才问:“没开玩笑?”
楚云梨掏出了一截碎银子:“这是五钱,剩下的一半,干完活就给,绝不拖欠。”
银子入手,李二觉得烫手。
穷山恶水出刁民,但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任何地方都有坏人,也有真正的好人。李二那个叔叔脑子不机灵,干活慢吞吞的,他那媳妇腿脚不便,还经常病殃殃的,但两人近五十了还好好活着。如果有被年轻一代虐待,估计早没了。
这证明李家人还算厚道,而且,姚青梅在村里长大,也看到过李家人在别人家红白喜事时帮忙时的实诚。
“好!”李二沉吟,“我们家的麦子都收完了,就是还没打,让你婶儿她们在家打麦子,一会儿我带人去你家地里割麦穗,你记得把院子腾出来。”
种地多年的庄户人家,秋收时但凡还有力气,最先做的就是紧锣密鼓地先把地里的粮食抢回家。
楚云梨颔首:“今儿我煮不了饭,你们在家吃,明天开始,可以在我家吃饭。”
“不用管饭。”李二挥了挥手,“我去忙了,你把地方腾出来就行。”
楚云梨回来时带了一个小包袱,姚青梅娘家的爹娘都不在了,但她也想过回娘家留宿,家里有以前的旧衣还有旧被褥。
被褥洗得干干净净,周氏应该来晒过,能闻得到被子上有晒过的味道,楚云梨将床铺上,又打水把衣裳洗了晾起来。然后,她去了一趟镇上。
原本是打算请村里的牛车一起,想想还是作罢,对于庄户人家而言,没有什么比收粮食更重要。
前年也是好年景,结果秋收时天天下雨,麦子发了芽卖不上价,饿肚子的人不少。
姚青梅母亲改嫁时,将家里多年的积蓄留下了七成给她,这些银子她全部都自己收着,周氏倒是话里话外表露了亲近,不止一次强调说拿她当女儿。
在姚青梅看来,周氏有想要帮她保管银子的意思。
姚青梅没给,在周氏问及有多少积蓄时更是直接否认,她是单纯,不是蠢。
她不是个心思深的人,憋不住话,原本还想着成亲后找个机会告诉枕边人她有积蓄,结果,新婚当晚就出了那样的事。她自然不会再提积蓄。
姚青梅其实也不想将宅子的钥匙给周氏,她还想把银子藏在这院子里呢,放在陈家,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翻了去。婆家长辈替儿媳妇保管银子是强势了些,外人会说婆家不对,但不会有人跑去管别人的家务事,姚青梅娘家无人,若是请姚三叔一家出面帮她讨回……即便顺利讨回,银子多半要交给姚三叔保管。
姚青梅不愿意将自己压箱底的银子交出去,能做的就是尽量将银子藏好。
不过,周氏说这院子里夜晚有人影出没,他们想过来瞧,只能跟着一起从墙上翻进来。可翻墙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跟贼似的,不太合适……姚青梅这才给了钥匙。
钥匙给了别人,姚青梅有听说有人在翻姚家的院子,自然不会将积蓄藏在家里。
她将银子藏在新房中,藏得隐蔽,又时时注意着,陈母有试探过,被她糊弄过去了。
村里没有积蓄的人家太多,姚青梅一口咬定说没有,陈家人也没怀疑。
当初姚母分了十二两银子给她,去年秋收时,姚青梅留了一百多斤粮食吃到出嫁,剩下的全卖了。
卖粮食的钱加上姚青梅小时候攒的私房,再加积蓄和陈家给的聘礼。她藏了有十八两多。
楚云梨取了二两去镇上买粮食和油盐酱醋。
姚青梅出嫁前的粮食没吃完的有三十多斤,全部都送给了周氏。如今家里是一粒米都没有。
周氏说的,姚青梅回娘家可以去她家吃,空着的房子里放了粮食又没人住,那是在养耗子。
粮食和油盐酱醋,再加上一些料子,装了满满一牛车。
这么多的东西从村口入,众人很快知道,姚青梅这是打算回家来长住了。
没有几个出嫁了的姑娘能在婆家过得自在,回娘家倒是可以轻松一些,可要是有嫂嫂和弟媳妇,同样住不长久。
姚青梅不一样,她家没有人了,真回来住,也没人能说不对。
楚云梨坐着牛车回到姚家门口时,看见了姚牛娃的大儿子姚青山。
“妹妹,你找人收粮食了?”
在楚云梨回来前,姚李两家先吵了一架。
姚家人听说李二在收姚青梅地里的麦穗,哪里还坐得住?
一家人当即就冲到地里去阻止。
李二为了一两银子的工钱装傻,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拿钱干活。
姚家人不许李家收粮,李二拿了酬劳非要收粮食,差点在地里打起来。
后来姚家退了一步,只要能够说服姚青梅,不管是谁收的粮食,他们都能落一半儿。
楚云梨一脸疑惑:“对啊!我早说过了,今年的粮食自己收,你们聋了?”
姚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