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1章
一行四人走在路上。
秋收忙活了几日,全家都很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
陈大邦是家里最轻松的人,他没有下地干活,白天在家干的也都是杂事。
做杂事可以在阴凉的地方,但抖麦子不行,陈双儿走着走着,感觉到脸上肌肤火辣辣的疼,又想起方才父亲对她发脾气,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哭了出来。
陈母自认为对孩子已经足够耐心,结果孩子还这么委屈。她也发了脾气:“你累?老娘就不累?祖宗大爷的,你们是人,知道累知道哭,难道老娘是铁人?哭什么?再哭给我滚!”
陈双儿一怒之下,转身就走。
陈母:“……”
十多岁的姑娘了,晚上一个人在外头容易出事。
真出事了,后悔都来不及。气头上的她说不出软话,忍不住吼道:“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去哪儿?不害怕?”
陈双儿原本不怕,被母亲这一提醒,又有点怕。
接下来一路,陈双儿一直都在啜泣。
秋日里月光很亮,母子四人入白山村时,勤快的人家还在干活。
他们几人不怎么来村里,刚一入村,各家的狗子此起彼伏的叫唤。
几人都有些紧张,大晚上的,狗子被拴住了还好,若是没拴,可能会跑出来咬人。
姚青梅和姚三叔一家住在同一排房子,回家都是走同一条路。从陈家村的方向过来,要先到姚青梅的院子。
陈母看到儿媳妇院子里的烛火亮着,都这个时辰了,儿媳妇还在屋中,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回陈家。她心里很气,但没敲门,拽着几个儿女去了姚三叔的家中。
很快,姚三叔夫妻俩又带着母子几人回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始还是敲门,后来变成了拍门。
楚云梨旁边蹲着一条狗,正在呜哇呜哇地啃骨头。
她白天去镇上买东西时,打算好了自己做晚饭,也去买了肉,可惜她去得有点晚,秋收时各家各户都比平时要舍得吃,肉摊子那里只剩下了一些骨头和一小块瘦肉。
她都要了,原本打算炖骨头汤。但她在李家吃晚饭时,看到了李家人的大黑狗,她开口借了过来。
李家养狗,平时养得并不精细,饥一顿饱一顿,想起来就喂一喂。
这不能怪李家,别说狗子了,他们家的人都不敢放开了肚子吃。
养狗是为了防贼,可村里没那么多贼,而且李家人多,又出了名的穷。说不好听点,真有贼来村里偷东西,也不会去李家。
所以,楚云梨开口借狗,他们家很爽快就答应了,还给楚云梨出主意,让她把门关起来,不然狗子会悄悄跑出去。
李家人多虑了,楚云梨进门就取了一块骨头给狗子。狗子一年到头都吃不了一回肉,啃得头也不抬,就没想过要跑。
楚云梨去开门,它偏头看了看,摇着尾巴屁颠屁颠跟上。
门外站着一群人。
陈母早就准备好了闯门,她绝对不允许儿媳妇住在姚家……住惯了怎么办?
因此,她早就跟儿子商量好了,今天必须要把人带回去。
一开门,陈大邦就闷着头往里冲。
因为屋子里有烛火,烛火还挺亮,陈大邦眼睛下意识看亮处,没注意脚下。还没走两步,脚下一痛,他低头一瞧,还没看清楚,小腿就被一个温软的东西撞了下。
他想稳住身子,伸手去抓东西。
楚云梨差点被他抓住,往边上一让。陈大邦手上落了个空,身子没能稳住,惨叫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狗子狂吠,还要往陈大邦身上扑。
陈大邦吓得连连惨叫:“畜生,畜生,滚开!”
方才他摔的那一下,好像摔着了腰,腰背处一片疼痛,可狗子还在扑,他吓得打滚。
这一场变故来得太快,惊住了在场所有人。
楚云梨双手环胸,疑惑问:“看着挺利索的,也不像是身子有多弱,怎么就干不了活呢?”
周氏惊问:“哪里来的狗?”
黑漆漆的,狗子也黑,但村里好几条黑狗,还真有特别凶的。
姚家人不敢靠近,陈母想要上前救子,但也怕被狗咬。
“青梅,赶紧让狗住嘴!把这畜生赶走!”
楚云梨无奈:“娘,狗是自己来的,我又没养,都不认识它,它不听我的呀。”
这是事实,大黑下午才到……李家人这狗养得粗糙,名字也草率,小时候叫小黑,长大了叫大黑。
一人一狗不太熟,楚云梨喂了它骨头,很快发现这狗子挺灵性。
眨眼间,陈大邦被啃了好几口,惨叫声越来越凶。
陈母推了一把小儿子:“大保,快去!”
还是姚三叔看到了狗子咬出来的骨头,捡起来往院子角落一丢。
大黑顾不上咬人,扑过去咬飞了的骨头。陈大邦借此机会连滚带爬起身,也不再想着往屋子里窜,弯着身子就往门口冲。
此时陈家母子和姚家人都已经退到了门外,他到了门外还不满意,还想将院子门给关上。
恰巧,楚云梨站在门口挡着,门关不上。
陈大邦满眼焦急:“你赶紧出来。”
楚云梨靠在门框上,掏出一把瓜子开始磕,慢悠悠道:“这是我家,天都黑了,我不出来,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被狗子扑咬了一场,陈大邦原先想好的说辞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很怕狗子冲出来,心中焦急万分,张口就道:“跟我回家。”
过于慌张,他语气很凶。
楚云梨不紧不慢又磕了一个瓜子,摇摇头道:“不去!”
陈母气急:“你是我陈家的媳妇,不回陈家,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找好了下家要改嫁?”
为人媳妇,最忌讳与除了夫君以外的男人不清不楚。陈母这话,完全就逼着儿媳回婆家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说想自己住,你说家里屋子不够,那我只好回家来住啊。还是家里好,整个院子只有我一个人,我想住哪间住哪间。”
陈母反应也快:“那就让大邦和你一起住。”
“我看了他就恶心,你确定让我们二人单独住?”楚云梨说这话时还扭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跟骨头奋战的大黑。
陈母:“……”
“你把那狗送走,他留下来陪你。”
楚云梨呵呵:“他弱成这样,真有贼人闯进来,也只有被人打死的份。大黑能护我,他能干什么?废物一个,只会混吃等死!”
陈大邦脸憋得通红:“我是你男人。”
楚云梨扬眉,语气放缓:“是吗?”
尾音上扬,这话怎么听都感觉有些怪异。
旁人不知内情,陈大邦却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般瞬间跳了起来:“你是我媳妇!我不是你男人,那谁是?”
他还就不信姚青梅敢说实话。
身为他的媳妇,却和他弟弟有了孩子,传了出去,他固然丢人,她同样好不了!
“你急什么?”楚云梨睁大了眼睛,“没人说你不是啊。”
她这么一强调,姚家人都上下打量陈大邦。
陈大邦:“……”
他吭哧吭哧蹲到了旁边,此时他腰腹处被狗咬了的地方很痛,还流出了血来,好在流血不多。
“娘,这……狗是不是疯的?”
被疯狗咬了,会死得特别惨。
他越想越害怕,声音发抖,浑身也在抖。
陈母也紧张起来:“青梅,你怎么什么狗都喂?真喜欢狗,回头我去你五叔家里抱一只。”
周氏看不下去了:“我们村里没有疯狗。”
但凡谁家狗子有疯了的苗头,就会被村里的其他人打死。不然,咬着了人,救都救不回来。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睡了。”
“跟我回家,回家睡!”陈大邦咬牙,“大不了,让双儿跟你睡。”
楚云梨还没说话,陈双儿叫了起来:“我才不要!我屋子是香的,谁都不许睡。”
她性子霸道,做事从不会替旁人考虑。而且她不觉得自己这话有错,夫妻本来就该睡一屋嘛,大嫂凭什么例外?
还是打少了。
可惜大哥身子弱,打不赢大嫂。
楚云梨轻哼一声,抬手关门。
姚三叔上前拦住,他方才一直没出声,也是被一家人的相处给惊着了。一般的姑娘嫁到婆家之后,最害怕的就是婆婆和自己的枕边人。
但侄女一点不怕,还敢跟婆婆和男人争吵,更敢放狗咬枕边人。这都不是夫妻间起了争执斗气,而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但该劝还得劝:“青梅,你做晚辈的,不该对婆婆嚷嚷。”
“你还不该卖了我,更不该占我家的地呢!”楚云梨张口就吼,“丧了良心的狗东西,你凭什么来劝我?把我推入了火坑,我自己拼命往外爬,眼看都爬到坑边了,你还要把我踹回去是不是?人在做天在看,你这么缺德,不怕我爹夜里来找你?滚!”
姚三叔被喷了一脸,整个人都惊呆了。
“青梅,我是你叔,是你娘家唯一比较亲近的长辈,你……”
楚云梨打断她:“我认你,你才是我长辈。不认你,你算什么玩意儿?”
周氏反应过来,忙劝:“青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啊!只有亲人才会包容你的坏脾气,但我们也是人,也会伤心,如果你继续骂人,早晚会变成孤家寡人的!你爹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楚云梨好奇问:“那我爹喜欢看见我哪样?被你们家卖给一个废人还要感谢你们,双手把家里的房子和地都送给你?”
她将门砰一声摔上:“滚!原先我以为你们是真心为我好,如今看清楚了你们的恶毒,还想要我听话,做梦!”
她又对着门外嚷嚷:“姓陈的,你就是个废物,再来一次,我豁出去名声不要,也要把你残废的事告诉所有人。”
此言一出,门外的姚家夫妻面面相觑。
陈母胆战心惊,连忙去看女儿。
姑娘家不能听这些话。
陈双儿只觉莫名其妙,她跳了起来:“你胡说!我哥哥哪里残废了?”
陈母急忙捂住女儿的嘴:“别乱说话,你嫂嫂今儿肯定是回不去了,咱们回吧。”
陈大保和陈双儿同龄,他是个男娃,村里人面对男娃时,说话毫无顾忌,何况同龄的男娃有不少已经听说过男女之事。他看向自己哥哥身下某处,满眼的好奇。
夜色朦胧,没人注意到陈大保的眼神。
陈大邦往回走时,才发现自己腿上也被咬了两口,走路一瘸一拐。
陈母一路没再说话,而是想着要怎么才能把儿媳哄回来。想了半晌,道:“大邦,回去以后你收拾行李,晚上到这边来和青梅一起住。”
陈大邦很愿意住在姚家的房子里。
兄弟三个,家里的房子要一分为三。现在住着紧紧巴巴,两个弟弟肯定要成亲生子,日后分了家,肯定会更挤。
村里也有那种兄弟几个同住一个院子,分家后也还住一起……这种人家的年轻一辈想要娶妻会很艰难,只能寻那种同样一家子挤在一起的姑娘。
而后者也想找家里住独院的,总之,一家子挤一起会被嫌弃,也会让人觉得做长辈的能力不强,连个新院子都造不出来。
搬来姚家,他们夫妻单独住,以后只有一个孩子,住得宽宽敞敞的,傻子才不干。
“可是那个大黑狗咬人很凶,刚才如果不是我滚得快,它都要咬我脖子了。”
陈母想了想:“你带点猪骨头过来,它啃了骨头,认了你做主人,肯定会喜欢你。”
“行!”陈大邦下定了决心,一兴奋,忘记了腿上的伤,脚下步子迈得大了点,当常痛得他嘶一声。
“那条黑狗确定不是疯的?”
谁知道呢?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两个村子里都有人在上山割麦子。李二一家睡到半夜,纷纷起身去了姚家的地里干活。
陈大邦收拾好行李重新回到白山村时,还遇上了去地里割麦子的人。
被媳妇儿关在门外挺丢人,陈大邦躲躲闪闪的,看到有人就放慢脚步,月色很亮,但远远不如白天,离得稍微远点,就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殊不知,这粮食收进来的季节,村里人都害怕有贼,陈大邦越是闪避,旁人越怀疑他。故意留在原地也要看清他的容貌。
陈大邦还是没能进屋。
因为大黑就睡在门后,他一拍门,大黑就啊呜啊呜叫唤几声。陈大邦从墙头将带来的骨头丢进去,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再次拍门,大黑还叫唤。
后来,他在门口窝了一宿。
这种天气,睡在外头也不会着凉。有些割麦子的人在地里实在困极了,就会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天亮后,日头越来越高,陈大邦被阳光刺醒,又开始拍门。
里面无人开门,只有狗子叫唤。
李二一家扛着麦子回来,楚云梨才开了门。
门一打开,陈大邦刚想往里挤,大黑先跳了出来。
昨天被狗撕咬的阴影还在,陈大邦尖叫一声,连连闪躲。
实际上大黑是看到自己真正的主人后特别兴奋。李二又拍又骂,大黑从他身上下来,还围着他转圈圈。
陈大邦熬了一宿,总算是又见着了自己的媳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媳妇变了一些,尤其是那双眼,看向他时格外冷漠。
“青梅,我来陪你。”
他一步踏进房中,正在和李二玩耍的大黑猛然扭头,对着他就扑了过去。
如果说大黑看向李二的眼神是天真欢喜,面对陈大邦时,完全就是看猎物的凶狠。
陈大邦一看到狗就害怕,转身就跑,跑了两步,眼角余光瞥见大黑追了来。他吓得魂飞魄散,这一回再也不敢停,拔腿夺命狂奔。
大黑把他撵出村子才停下。
陈大邦刚才疯跑的模样被村里好几个人看在了眼中,他真心觉得丢人,一气之下,拎着包袱回了陈家村。
“怎么回来了?”
正在翻晒麦子的陈母看见的儿子一身是灰,衣裳还皱巴巴的,满脸的意外。
昨天陈大邦回来收拾行李时,陈母想起原先他有孕时有一段时间确实是看孩子他爹不顺眼,总觉得男人邋遢。
为了儿子能顺利入姚家门,还特意让儿子洗漱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去的。
短短一个晚上,弄得这般狼狈,像是去田里打滚了似的。
“没能进屋?”
陈大邦闷声闷气嗯了一声:“姚青梅又放狗咬我。”他抿了抿唇,“娘,她好像真的不想和我过日子了,怎么办?”
陈母气得跺脚:“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对她那么好,就差把她当祖宗供起来了……想当初我刚过门那会儿,完全就是你们陈家的老黄牛,所有脏活累活都是我的,干不好了还要被你奶骂……”
和她当初刚过门的处境比起来,姚青梅完全是掉进了福窝里。结果,竟还不知足。
陈大邦把手里的包袱一放,坐在了屋檐下。
“都怪二弟。”
陈大虎人躺在床上,但一直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知道姚青梅回了家,还知道她不肯收留大哥。
此时听到陈大邦的话,他一脸的不服气:“怪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明明是你自己不行,人家不愿意守活寡才不肯留下,非说是我的错……”
“你敢说前天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没有胡说八道?”陈大邦记得前天去山上干活的媳妇虽对他不亲近,但绝对没有回来后那么冷漠。
过去三个月里,他伏小做低,明显能感觉到姚青梅已经认了命,可前天晚上她回来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把他给关在门外,不愿意再和他同睡一个屋。
绝对是两人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一些事,彻底让姚青梅不愿意亲近他!
“没有!”陈大虎皱眉,“当时我们都没说话。”
陈大邦质问:“你不是说她去林子里方便了吗?难道她去方便没跟你说一声?”
陈大虎点头:“说了。”
“那怎么能叫没说话?”陈大邦奔到弟弟屋子门口,“你是不是告诉她新婚那晚的事了?”
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是这个原因。
成亲三个月来,夫妻俩没有再圆房。而新婚那晚,姚青梅完全是昏迷的,她不知道是谁和她成了事!
姚青梅从来没有提过新婚那晚的事,发现有孕后,她有些不高兴,但两三天后她就不再别扭了,如往常一般帮着家里干活。
在陈大邦看来,姚青梅可能有怀疑过新婚那晚不是他,但她没问过,他也没提。她这两日张口闭口就说他是废物,若不是有人告诉了她实情,她怎会这般笃定?
陈大虎皱眉:“没有!我怎么可能提这个?”
陈大邦满脸痛苦:“如果你没提,她怎么可能骂我废物?”
闻言,陈大虎有些无语。
三个月不圆房,就不清醒的时候有过一回,何况还有新婚当天换新郎在前,她就是个傻子,肯定也会怀疑了啊。
“我真的没说,当时她从林子里出来就不对劲……”
说到这里,陈大虎顿住:“会不会是有人告诉了她?”
“谁知道?”陈大邦身上有疾的事一向瞒得极好,十多岁时他告诉了爹娘。
双亲知道事情很严重,立刻带他看大夫,到了镇上后,还机灵了一回,没有看镇上的大夫而是直接去了城里。
接连三位大夫看过,都是摇头。说他是胎里带来的病,先天不足,除非神仙现世才有可能治好。当时双亲还想带他去府城,大夫好心劝他们别折腾,别说府城,就是去京城都无用。
陈大邦大受打击,回来后大病一场,那之后就体弱多病,干不了活儿了。也是从那时起,他不再和村里的同龄人一起玩耍……村里的孩子玩闹起来没有分寸,有时候会脱别人裤子。
双亲有帮他保留秘密,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是陈大虎这个亲弟弟,是他成亲时才知道。
陈大虎原先以为哥哥只是体弱,不知道他那个地方还有毛病。
新婚那晚过后,陈大虎才猜到了一些。
陈大邦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不明白这么倒霉的事情怎么会落到自己身上?同样都是男人,好多男人都是正常的,为何独独他不正常?
“娘,如果青梅不回来,我也不活了。”
他哭着说这话。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娃稍微长大一点,再哭鼻子就会被人笑话。陈大邦为了让自己显得像个男人,从来都不哭。
陈母看到儿子哭了,很是心疼。
陈父皱了皱眉:“不可以对青梅来硬的,好生去劝,实在不行,跪下求她。”
如果姚青梅在这里,听见这番话,一定会觉毛骨悚然。
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果说陈家骗婚过后将她捆起来,逼着她给陈大邦做媳妇,她可能当场就闹翻了。
反正爹已经不在人世,娘也不要她……死了一了百了。
就是陈家对她还行,她发了脾气不干活,家里人也不对她甩脸子,更不骂她,还会反过来哄着她。不过,也正是因为陈母对她格外纵容,落在陈双儿眼中,就是母亲疼进门的儿媳妇不疼她。
陈双儿爱针对姚青梅,但经常挨骂……姚青梅便也懒得跟她计较。
*
楚云梨院子里的麦子堆得更多了。
李二一家子白天歇了半天,下午时又去山上扛麦子。
姚父五亩地,在村里不算多,姚家人只剩下姚青梅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李二家也才这点儿地,完全不够吃。
秋日的下午很是炎热,大黑躺在楚云梨身边不停抖舌头。
陈母又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拎着个篮子,看见楚云梨院子门开着,也没有直接进,而是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见楚云梨坐在柿子树下,笑着道:“青梅,我给你送了些鸡蛋。”
楚云梨正在打瞌睡,闻言也没起身。
陈母又道:“我进来了啊,把鸡蛋给你放厨房。”
她先去了厨房,看见厨房规规整整,收拾得挺干净,水缸里还有一斤左右的肉,水缸上面盖着半碗炒好的菜。
肉炒萝卜丝,闻着还挺香。
夏天只有水缸周围比较凉爽,容易馊的吃食都最好放在水缸里或者是井中。不然,半天就坏了。
陈母没尝,原样盖回去。
她看见灶台上有一个水壶,壶嘴处腾腾冒着热气,应该是烧好的茶,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打瞌睡的儿媳妇,取了碗,倒了一碗茶端出门。
心想着除了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谁家婆婆都做不到给儿媳妇端茶倒水。
“青梅,喝碗茶。”
楚云梨睁开眼睛:“我不渴。”
陈母也不恼,将碗放在边上的小马扎上:“你一个人住,我是真的不放心。咱们家是挤了点,你……实在不想回去,我也不逼你。可你肚子里还揣着孩子,又是个弱女子,万一有歹人起了歹意,三更半夜的,我们也帮不上你的忙。要不这样,你看家里的谁比较顺眼,我让他来陪你住?”
“不用!”楚云梨重新闭上眼,“我看你们全家上下所有人都恶心。”
陈母:“……”
她真的很想发脾气。同样都是人,姚青梅未免也太高傲了。
“那你总不可能真和我们陈家断绝往来啊?女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嫁人,不是我自吹,我对儿媳妇,真就跟对女儿一样。你过门都三个月了,我可有对你说过重话?”
重话肯定有,这两天没少争吵。
回首过往三个月,陈母相对于村里其他做了婆婆的妇人,对儿媳妇确实挺宽容。但是上辈子陈大虎私自跑走以后,全家人都姚青梅越来越不耐烦,等孩子落地,更是对姚青梅骂骂咧咧。
姚青梅那时候没走,是因为陈家人对孩子不错。
她受了委屈又回来找过姚三叔,很快发现夫妻俩根本不愿意帮她出头。她想要收回地,吵起来才得知,陈家背着她将地卖给了姚家,至于卖地的银子……陈家人收了!
她想要讨回银子,娘家无人,外人又不愿意掺和旁人的家事。所有人都劝她好好和陈大邦过日子。
吵过闹过,换来的是一顿毒打。为了不让自己受罪,她渐渐妥协,然后生生熬了八年。
陈家人不带她入京的理由倒不是陈大邦不要她……陈大邦就是个废物,整天混吃等死,万事不操心。他对姚青梅虽冷淡,但外人面前,张嘴就说“我媳妇如何如何”,可见他对姚青梅挺满意。
之所以不带姚青梅,是害怕陈大虎那个出身将军府的妻子知道姚青梅和陈大虎之间那点事。
那是个妒妇,脾气特别大,动不动就甩鞭子,对着那些靠近陈大虎的女人下手特别狠。更是威胁过陈大虎,如果他不老实,敢和其他女人滚一张床,就会阉了他!
陈大虎不敢赌!
若不是她脾气不好,堂堂一品将军的女儿,皇子妃都做得,又怎么可能会嫁一个小地方出来的粗人?
陈家人还不敢无缘无故杀姚青梅,陈大虎是个将军,许多人盯着他,等着抓他的把柄。因此,姚青梅没有死得不明不白,而是在即将出发启程的前一晚,与情郎依依惜别时情难自禁,“偷人”时被抓个正着,陈大邦休了她,又成全她和情郎,只是将她送去新婆家的路上,她接受不了自己从将军的嫂子变成通奸的妇人,在众人指指点点中,羞愤自尽。
楚云梨侧头看着面前满脸讨好之色的陈母,道:“我有做过一个梦。”
陈母不以为然,笑着道:“什么梦?原先我怀老大时,梦见了一条黑蛇。村里那些长辈说,梦见黑色和青色的蛇,会生一个男娃娃。如果是花的,那就是闺女。”
老大只有这一个孩子,陈母当然希望儿媳妇一举得男,如此孩子养大,老大也有靠,他不会成为兄弟们的累赘,夫妻俩百年时,也能放心得下。
“你梦见了什么?是蛇吗?”
楚云梨摇摇头:“不是蛇,是人!”她盯着陈母的眉眼,“我梦见陈大虎去投军,很顺利地走了,去了好几年,做了四品威武将军,还娶了将军府的女儿,真的是衣锦还乡,好威风啊。”
陈母觉得儿媳妇这梦纯粹是胡思乱想,她想象不到二儿子做将军时的模样,笑道:“是么?大虎看着挺强壮的,但投军还是算了,太危险。”
楚云梨点点头:“也对。他都变成瘸子了,想投军人家也不要他!”
“瘸子”二字,扎得陈母笑容僵硬。
“大虎的腿能治好。”
楚云梨故作一脸惊奇:“一条腿都断成三截了还能治好?难道这世上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