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9章
“阿树,你能不能帮我求情?”
这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夏树是家主的心腹没错,可也只是下人。而且两人往常都不和,夏树别说求不下情来,就是能求,又凭什么冒险帮他?
楚云梨在夏林的满眼惶恐中离开了原先夏秋草以为的家。
*
婵娟院位置不错,格局合理,后院还连接了小湖,旁边是竹林,有水榭,还有假山。
有山有水,还种了不少珍惜花草,这是夏老爷其中一个姑姑出嫁前的住处。
这位姑奶奶很得长辈宠爱,出嫁以后,即便后辈们越来越多,也被安排到了其他的院子里住,这个院子一直都空着。
去年秋,那位姑奶奶离世,院子里屋中的摆设才被人重新换过。
夏老爷的那些姨娘正卯足了劲想给女儿争取,楚云梨就住了进去。
婵娟院中住进了最近在府中风头正盛的丫鬟,众人心里面都有了计较。
楚云梨原以为会闹出很大一场风波,结果,风平浪静,没有人上门来找她。
如今夫人和方姨娘都在禁足之中,夏启文也被圈在院子里,夏启华倒是行动自如,但看到这情形,他哪里还敢冒头?
秋草做了主子,那就证明了他是下人之子。
兄弟俩再往下,还有五个弟弟妹妹,二子三女,都是庶出。不过,年纪最大的也没超过十岁。
婵娟院中有十几个人伺候,不需要楚云梨动手,旁人就能将她安顿得妥妥帖帖。
她浅睡了一觉,屋中的衣箱填满了东西,还有不少东西从院子外源源不断的送到库房。
“那些是什么?”
丫鬟欢喜笑着禀告:“那是老爷送您把玩的小物件,姑娘要去看看么?”
楚云梨不想去,但是去园子里走了走。一圈还没走完,夏老爷过来了。
“含玉,为父带你去拜见祖母。”
夏府的老夫人还在,很少出现在人前,她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郊外的庄子上,说是在那边过得自在。
楚云梨偏着头询问:“含玉是我的名儿?”
“对,夏含玉!”夏老爷笑着道:“以后你就是咱夏府的大姑娘,拜见你祖母后,我就带你去上族谱。”
楚云梨哑然。
夏老爷应该挺疼女儿,或者说,他比较重视亲情。
亲生女儿被换做下人之女养大,如此丑闻,随着夏秋草认祖归宗,肯定会传到外头去。
要知道,夏秋草不光是身子虚弱,她甚至还落过一个孩子,已不是清白之身。谁家大家闺秀要是失了贞,那都是藏着掖着生怕外人知道……何况这个孩子还是夏启文的血脉。
落胎一事,楚云梨办得极其隐秘,但瞒不过陈大夫,夏老爷应该已知道了。
夏老爷倒是坦然。
楚云梨小声道:“我并没有想认祖归宗,只是想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夏秋草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家主之女,临死前都还在寻找双亲不疼爱她的原因。
夏老爷很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发,但男女有别,他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凡事有长辈,你不用考虑太多,原先欺负过你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他率先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着各处的景致。
而实际上,夏老爷自己都没什么空闲回来赏景,且夏秋草也在这府中长大,比他更熟悉些。
“你祖母是个很随和的人,她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孙女,可能会受不了,万一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反正,你是夏府族谱上我夏志德的第一个女儿。”
楚云梨若有所思:“长女?”
夏志德:“……”
“对!”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所有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倾力教导的长子,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侄子!
夏林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当初父亲可能也是想照顾这个儿子,才会将人放在他身边两人一起长大。问题就出在夏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且很不甘心,私底下算计这么多。
真的,若是亲爹还活着,夏志德肯定会将其好生骂上一顿。
楚云梨故作好奇:“那我娘是谁?”
方姨娘和夏林私底下往来颇多,有没有通奸不知道,两人肯定是合谋换了孩子的。
万一夏秋草也是夏林的孩子呢?
即便夏秋草真是夏志德的血脉,她的生母私底下和管事往来,混淆了夏府血脉……这是大错,送到公堂上都会被入罪。
有这样一个娘,夏秋草想要不被迁怒,怕是有点艰难。估计老夫人不喜欢她,就有这些缘由在。
“是方氏!”夏志德叹息一声,“她是错得离谱,你以后不用管她怎么看你。事实上,她还能活着,还是沾了你的光。”
父女两人一路走一路说,楚云梨看到不远处的水榭时,脚下顿住。
水榭上的纱幔已经换成了白色,此时里面是空的。
夏志德停下脚步。
“在看什么?”
楚云梨伸手一指水榭前的空地:“那天夫人让我站在那里受罚,两个丫鬟往我身上猛抽鞭子……当时我还想着忍耐,可我忍耐了太久,真的感觉自己要被打死了……我很不甘心,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可是所有的人都在针对我,所有的人都恨不能让我去死,所以我……发了疯!”
她笑了笑:“夏林总骂我是疯子,可能我真的疯了。当时我想着,我好不了,大家都别想好。所以我才说了那些话,说完我就后悔了,追我的人太多,我只好到处乱跑……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夏志德面色复杂,他在得知自己的后宅乱成这样时,第一反应是愤怒,也恼恨自己无能。
愤怒和恼恨过后,心底里泛上来的就是密密麻麻的后怕。
如果他不知道真相,岂不是要把家业拱手送给夏林的儿子?
虽然那也是夏家血脉,可他不是没有亲生的儿女,明明有儿子却把家业交给了侄子,这让他如何能甘心?且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太糟糕了。
万一他死后夏启文为自己的亲爹正名,那他就是这府城之内几百年来最糊涂的东西,没有之一!
“你不会死!”夏志德说这话时,想起来了陈大夫的话,“前面十几年那么多的苦你都熬过来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下半辈子一定会万事顺遂。有我护着,谁也不能再欺负你,我会找大夫帮你调理身子……”
两人说话间,入了老夫人的长寿院。
有夏志德带路,一路无人阻拦。
老夫人还在梳妆,父女二人在大堂内等了近两刻钟,楚云梨微微低着头,心中一片平静。倒是夏志德越等越焦躁,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年,但凡老夫人在府中,他几乎每天都要来给母亲请安,很少被晾这么久,而每一次等在外头,都是因为母亲不高兴,以此来表露她的不满。
良久,老夫人终于由身边的婆子扶着出了内室。
“等久了吧?”
夏志德吩咐:“含玉,拜见你祖母。”
该争就要争,楚云梨起身就拜。
这一回,轮到老夫人的脸色不好看,她一挥手,屋中伺候的人除了她身边的那个婆子,其余的全部退了下去。
夏志德也让他身边的人退走,楚云梨的丫鬟欢喜也轻手轻脚退下,很快,屋中只剩下四个人。
“母亲,含玉还跪着呢。”
老夫人叹息一声:“我知道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可是……你这么一弄,咱们夏府的名声怎么办?”
夏志德微微皱眉:“堂堂一家之主,我总不可能为了名声,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了。”
“没有谁逼着你不认女儿。”老夫人直言,“族谱就别上了,让她陪着我去郊外庄子,过两年,我给她远远找一门婚事,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就是了。”
“不!”夏志德一口回绝,“母亲,这是儿子的长女!”
老夫人眼看儿子说不通,也没了耐心,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身边的婆子都被吓得抖了抖。
夏志德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打算:“就说这孩子生下来体弱,有道长批命说有死劫,被送到了郊外的庙里化劫,如今满了十五岁,死劫已过,现如今回来认祖归宗。”
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你当着满城的人都是傻子吗?”
“他们爱信不信。”夏志德怜惜母亲那些年被父亲冷待,做了家主以后,母亲又常年在外,从不给他添堵,也不多事,他对母亲一向尊重又纵容。
差不多的事,他都会依了母亲的意思。
“此事在府内闹得沸沸扬扬,那么多的下人都知道,他们也都长了嘴,你以为他们不会往外传吗?”夏志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您把人带走,当做没有这个孩子存在,不过是自欺欺人。回头别人还会说夏府家主是个糊涂蛋,连亲生女儿都能被算计,甚至连亲生的女儿都不认了。”
母子俩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夏志德眼看母亲满脸倔强,干脆站起身:“母亲年纪大了,还是少操心。这件事情儿子就做主了,含玉,跟为父去祠堂!”
楚云梨磕了个头起身。
老夫人气急:“儿啊,我是为你好。”
“儿子心里有数。”夏志德头也不回。
眼看儿子不听自己的话,老夫人目光一转,看向了名义上的孙女:“含玉,你这一去,可就把你父亲架在火上烤了。”
楚云梨看在夏志德的面上,原本不想跟这个老人家计较,结果人还找到了她头上,她回过头:“在此之前,我做错什么了呢?”
她撩开袖子,伤口好了大半,但伤疤触目惊心,“老人家,你永远都想象不到我受了多少苦楚,我就想问一问,凭什么我生来要遭受这些?”
老夫人气笑了:“你在府中这么多年,连规矩都没学好,无论你是丫鬟还是夏家女儿,都不能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楚云梨屈膝一福身,此时她身着宽袍大袖,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优美至极:“孙女一想到过去受的那些苦,就忍不住嘴快了些,还请祖母多多体谅。”
老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要我一个老人家体谅你?”
夏志德见状:“母亲,上族谱是儿子的决定,你别揪着含玉不放。”
老夫人用手捶着胸口,渐渐靠在了身边婆子身上。
那婆子慌慌张张的喊:“主子!主子!您那是怎么了?快请大夫来。”
最后一句,她冲着门外大声嚷嚷。
一把年纪的母亲晕倒了,做儿子的可不好在这时候离开。尤其夏志德打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去祠堂给女儿添名字。
这事儿吧,早晚都可,并不用着急。
夏志德当真没有执意去祠堂,一刻钟后,陈大夫匆匆赶到,飞快取了脉枕把脉,太过着急,头上都起了一层汗。
但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没有大碍,如今秋冬交替之际,身子差的人确实会犯病,喝两副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听完了大夫的第一句,夏志德就没有兴致再听了。
他揉了揉眉心,将所有下人打发出门,站在床前认真道:“母亲,您非得这样么?”
老夫人没有睁眼:“我是为你好。那丫头确实吃了不少苦,我原也不想说她,可她……知道那些秘密明明可以找你私底下说,却选择当众嚷嚷出来。我还听说她爬到了假山顶上,生怕别人看不见她被围剿。一点不顾大局,也一点都不懂事,但凡有两分脑子,就知道跟我一起去庄子上对大家都好……”
夏志德微微皱眉。
对于夏秋草将乔氏身上的丑事当众嚷嚷,他一开始也很不满,原是想处置乔氏后顺便收拾了她。可在知道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之后,加上刚才路过水榭女儿说的那番话,他便有些理解她了。
“您太想当然了。一个小小丫鬟突然跑来说这些,不说儿子信不信,她压根就不可能突破儿子身边那么多伺候的人跟儿子说上话。而且你不知道当时情形,她有本事要把这些秘密藏进肚子里一辈子不说,乔氏派了两个小丫鬟罚她,下手特别重,分明是要她性命,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奔着跟人同归于尽才吼了那些话……”
老夫人不耐烦听这些解释,摆了摆手:“你大了,翅膀硬了。不听娘的话,娘又有什么办法呢?随你!明儿我就去庄子上,以后再不回来了,省得丢人!”
夏志德心中涌出一股戾气,很想说夏父丢人不是一两天,原先他爹干的那些丑事才叫丢人,跟个畜生似的,随时随地都可发情,在园子里跟人席天幕地都不是一两次,甚至还和已经嫁人的丫鬟苟且……夏林就是这么生出来的。
比起他爹干的丑事,他是被有心人算计了而已,算什么丢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但想到母亲那些年受的苦,夏志德忍住了,转身拂袖而走。
乍一看,像是他对着母亲甩脸子。
不是他想跑这么快,而是他怕再留下,自己会说出很难听的话来。
老夫人伤了心,都等不及明天,当即就气急败坏让人收拾行李,她即刻就要走。
上族谱要拜见祖宗,原本是孩子生下来时由大人抱到祠堂里,夏秋草晚了这么多年。
祠堂在宅子是最后一进院子,等到父女俩从祠堂出来,夏树就上前说老夫人收拾行李要走,人已经出了院子门。
此时尽快赶过去,还能将人拦下。
前脚才给夏含玉上族谱,老夫人当天就要走,旁人都不是傻子,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看,就知道老夫人对这个新孙女的态度。
夏志德飞快追了过去。
老夫人目的是为了让儿子妥协……她年纪大了,受不了颠簸。近两年是去了庄子上就不想回来,回来就不想再去庄子,每折腾一次,要三五天才能缓过来。
她这还没缓过来呢,要走也不是现在,因此,她走得拖拖拉拉,一会儿喜欢的摆件忘带了,一会儿又想要带一套琉璃茶杯。
夏志德赶到时,一行人在二门处,还没有出后院。
“母亲!”他一路疾走,脚下匆匆,累得都有些气喘,“您才回来,怎么就要走?”
老夫人冷哼一声,儿子分明是在装傻。
“我喜欢住庄子上,不想陪着你转圈儿丢人。”
夏志德一路赶来累得慌,这人在累的时候就没多少耐心,他好话说尽,母亲却还是要闹,此时也不想再做孝子了:“怎么丢人了?儿子做什么了就丢人了?将被人换走了的女儿认祖归宗而已,怎么就见不得人了呢?我再丢人,也远远不及父亲!”
后面那句话,纯粹是脱口而出。
而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她嘴唇哆嗦着,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儿子。
男人去了多年,老夫人渐渐也忘了男人给她的那些难堪,如今她养尊处优多年,突然又被儿子提及当年噩梦……明明他们母子之间一向亲密,儿子更是处处替她考虑,处处迁就。如今不过是多了个女儿而已,竟对她恶语相向。
都是这个丫头!
这死丫头一出现,儿子连基本的孝道都丢了!
老夫人怨毒的目光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楚云梨被“吓”得往后挪了两步。
夏志德见状,将女儿挡在了身后。
母子俩对峙,老夫人真有些被伤着了,刚才是装模作样要走,为的是逼儿子妥协。此时……她真想去庄子上。
“你父亲荒唐了大半辈子,原先你祖父母在世时,总说是我的错,我没规劝他。后来你还开解过我,说是他自己言行无状,自甘堕落,与别人无关……”
夏志德说完那话后,心里就后悔了:“儿子没说父亲的所作所为与您有关,只是……儿子不想因为在乎名声而不认自己的女儿。这孩子吃了太多的苦,儿子想要弥补她。”
“没说不让你弥补。”老夫人原本对儿子特别失望,此时见儿子语气软了下来,她也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儿子既然递了台阶,她也就顺势而下。
“咱们夏府家大业大,多给她一些嫁妆就是了!”
她目光看向名义上的孙女:“你说呢?”
楚云梨低下头:“我听爹的。”
老夫人脸色格外难看:“志德!”
夏志德无奈:“母亲,儿子是一家之主,凡事都心里有数,您年纪大了,安心颐养天年便是,别人再笑话,那都是背地里的事。反正你一年到头都住庄子上,听不到那些流言,就当不知道吧!”
他上前一步:“娘,儿子送您回房。”
老夫人气得脸颊抽抽,夏府兄弟二人皆不是家主亲生,已经是很大的丑闻,若是这时候她搬到庄子上,不肯认孙女,于夏府的名声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不能逼儿子退一步,就只能自己先退。
“你气死我算了。”
老夫人妥协了,拂袖回了自己的院落。
回院子的一路上都不肯看儿子,更是不将孙女往眼里放。
夏志德将母亲送回了房,道:“儿子糊涂,管家不严,以至于荒唐事一桩接一桩。您责怪儿子,对着儿子甩脸子摆脸色,甚至气急了打儿子一顿,儿子都该受着。但是含玉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先年前已经吃了十五年的苦,希望您别生她的气,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胆子很小,您别吓着她!”
一番话有理有据,老夫人却更生气了。
“我的错,行了吧?”老夫人怒火冲冲,“我错在不该嫁给你爹,不该生下你这个孽障来气我!如今这些气,都是我自找的。滚滚滚!都给我滚!”
偏夏志德还一本正经:“您对儿子怎么说都行,对含玉该耐心些。”
老夫人:“……”
说不通!
母子两人都感觉对方不可理喻,最后不欢而散。
*
楚云梨再次回到了婵娟院。
这一回,消息灵通的下人都知道,夏含玉已是家主的长女。
即便是庶出,也占了个长!
不说婵娟院中的众人对楚云梨恭恭敬敬,凡是知道她名字已上族谱,且家主还为了她与老夫人争执之事后,都再不敢小瞧了这位曾经的丫鬟。
那些欺负过夏秋草的人,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府中下人签了死契,想跑都跑不了,一个个的心里存着侥幸,希望夏秋草大人大量放过他们。
法不责众嘛,当初欺负夏秋草的人那么多,难道她还能真一一报复回去?
楚云梨还真能。
这些人欺负夏秋草,三成是迁怒,三成是看她好欺负,还有三成纯粹是随大流捧高踩低。
楚云梨将原先那些下人一一找出来全部打一顿发卖。
夏志德都由着她,府中当天就补了一批下人。
整个夏府,从上到下换了四成的下人。
这一换,也让夏志德惊出了一身冷汗,才看清楚冬心和夏林二人竟然能影响府中这么多的下人。
*
乔家终于上门了。
据事发到现在已有十多日,其间只有乔母来过一回,彼时她是来劝和的,夏志德不爱听她说教,把人给撵了出去。
乔家人知道了乔氏犯的错后,知道自家理亏,两家坐下来和谈,乔家肯定得退让。
两府结亲这么多年,互为臂膀,就像是两根藤蔓互相纠缠着往上爬,虽还是两家人,但牵绊很深,若从此与对方分开,两边都要大伤元气。
生意人做事,以利为先。
乔家人在还没上门时就知道,即便夏志德很生气,应该也不至于从此和乔家断绝关系。那么,此时就得乔家付出一些代价……一如当年夏志德想要将外头有孕的方姨娘接回府中给名分时,他主动让了一成利。
如今情形,乔家只让一成,怕是不行。
该谈还得谈,夏志德也希望此事尘埃落定,他还想安排一场认亲宴呢。
反正都丢脸,藏着掖着是丢脸,大大方方摆出来也是丢脸。后者至少可以让女儿从此以后能坦然在外面走动。
这……也算是他对女儿的补偿。
两家和谈的地方选在了正院。
乔氏自从事发后就被禁足在院子里,等了又等,终于等来了自己爹娘。
“爹,娘!”
看到双亲,乔氏是未语泪先流。
老夫人知道乔家上门,立即就带着人气势汹汹赶了过来。她前半生从来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吃够了丢脸的苦。
如今乔氏还弄出这等事……丢脸是其次。夏府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损失,简直无可估量。
“还好意思哭!”老夫人满眼鄙视,“偷人的时候怎么不哭?跟一个下人在床上滚的时候怎么不哭?生了下人之子充作我夏府血脉,你怎么不哭?”
连番的质问让乔家人抬不起头来。
老夫人并没有放过他们,又盯着乔母:“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教的女儿,这种水性杨花的祸害你怎么好意思往外嫁的?我们家是撅了你乔家祖坟吗?”
乔父皱着眉:“伯母,您先消消气,事已至此……”
“搁你,你能消气吗?”老夫人转头对着他轰,“你儿媳妇在外头偷人,让你儿子做了活王八,还让你疼爱了多年的孙子变成了一个野种!你能接受这样的儿媳妇?你能不对着这样的贱妇发脾气?”
乔父被喷了一脸。
乔母只觉胆战心惊,扭头怒斥女儿:“孽障,还不跪下。”
乔氏知道自己有错,跪得倒也麻利。
乔家夫妻也是真不知道女儿私底下偷人,不然,早就想办法让她和夏林断了。
“我乔家往前数几百年,也没出过你这等孽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乔父大怒,忽然抽出了鞭子,对着乔氏狠抽。
他不擅长挥鞭子,打了五六下,愣是一下都没落女儿身上。
“来人,给我拖出去打。”
乔母立刻抱住他的胳膊:“老爷,不可啊!女儿做出这等丑事,那是妾身没有教好他,您要打,连妾身一起打吧。”
乔父一把推开了她。
楚云梨悄悄出现在门口……这样的场合,自然是无人请她过来。
但她自己来了,因她如今的身份,也没人敢拦,她站在角落处,眼瞅着夫妻俩就跟唱戏似的拉拉扯扯。
夏志德揉了揉眉心:“我要休了乔氏,夏府容不下这等水性杨花的贱妇,她还混淆我夏府血脉。你们今天就把人带回去吧,从今往后,我们两家……割袍断义!”
他说割就割,掏出一把匕首,割了一截袖子,狠狠扔到了乔氏面前。
袖子很轻,落在乔氏心里却如同千金重。
乔家夫妻心里一沉。
他们来之前已经知道夏志德认下了那个做丫鬟的女儿……想要照顾一个庶出女儿,多的是办法,比如让她去伺候常年在庄子上住的老夫人。
但是夏志德偏偏将人认下了,据说还上了族谱。在乔父看来,女婿这是受了打击,脑子都不清楚了。
脑子不够清醒的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有可能。
“别!”乔氏的哥哥冲了出来,“妹夫,这么大的事,你别冲动。”
“什么叫冲动?”夏志德气笑了,“你妻子与人苟且多年,还将奸夫的孩子充作你的嫡子,你能做到不休了她吗?”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乔家几人在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愿意让利三成搭成和谈。
瞧这样子,怕是和谈不了。
几人面面相觑。
乔氏一言不发,倔强地别开脸。
乔父见了,勃然大怒,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女儿的脸上:“没脑子的东西,做出这等丑事,你为何不自绝?竟还有脸活在世上,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只一下,打得乔氏唇角都冒出了血,脸颊也红肿一片。
乔氏从未替自己辩解,此时手捂着脸,狠狠瞪向父亲:“当年我说不嫁,你听了吗?你们说我嫁入乔家一定不会后悔,他日一定会感谢你们的良苦用心,但自从入门,我的心里就时时刻刻都在后悔,对你们也没有感激!我只恨自己当年不够坚定……在你们的心里,我连人都不是,就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
闻言,乔母气得差点晕过去。
夏志德也是才知道,乔氏当年居然不想嫁他。
“你不想嫁可以说,乔家要促成婚事,但夏府可以不再上门提亲!”
门当户对的人家谈婚论嫁。从来就不是单方面能办成的事,求娶求娶,娶媳妇的人家要摆出一副低姿态,夏府当年就是城里的首富,根本不缺媳妇。
乔氏沉默。
楚云梨嗤笑:“人家要替她的情郎争!父亲,你该庆幸夫人不够毒辣,这么多年都没对你下过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