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1章
一转眼,到了认亲宴当天。
既是认亲宴,也是及笄宴。
及笄对一个姑娘家而言很要紧,就和成亲差不多。亲祖母在这样的场合不出现,本身就会惹人议论。
夏志德亲自去过一趟庄子上,没能把母亲请回,只好又请了亲戚友人中德高望重的长辈。
自从夏秋草认祖归宗后,夏启华就被禁足在了院子里,这些日子,夏志德并未处置这兄弟二人,也是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曾经夏志德对这兄弟俩是掏心掏肺,手把手的教导着。尤其是夏启文,夏志德就连一些比较卑鄙的手段都教给他了。
有多年的父子情分在,夏志德做不到对兄弟俩下毒手,但也不可能将知道夏府许多事的兄弟二人平安放出去。
先养着吧。
兴许哪天他就舍得对兄弟二人下毒手了。
母亲不在,他也不可能放兄弟俩出来待客,所谓的主子一下子少了仨,估计宾客会议论纷纷。
*
夏府是首富,首富家中有喜,好多人上门贺喜,就连城中几位大人,虽未亲至,也派人送了礼物。
夏志德给女儿捏着一把汗,就怕女儿在人前失礼……身为大家闺秀的那些规矩礼仪,应该是自小开始学,如此,到及笄时,所有的规矩礼仪都刻进了骨子里,这才不会出错。
看着女儿从容淡定,夏志德只觉得与有荣焉。
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一片客气,口中夸赞夏府女儿如何知书达理,如何温婉贤淑。
有意结亲的人家也有,但都不如夏府,而且,结亲的人选都是些家中纨绔或是庶子。
夏志德想要补偿女儿,不愿意让女儿嫁一些歪瓜裂枣,而且父女相认不久,他也是真的不舍得现在就把闺女嫁出去。
于是,通通都回绝了。
大不了,给女儿一个宅子,日后让她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后生……人生短短四十载,女儿的人生已过半,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楚云梨不知道夏志德的这些想法。
及笄宴后,她往回走时,在花木中被人拦住。
拦着她的人是方姨娘。
论起来,方姨娘才是她的生母。但认祖归宗后,夏志德没有让母女二人见面,方姨娘一直被禁住在院子里。
“你怎会出现在此?”楚云梨扭头看向身边丫鬟,“去打听一下,看看是谁放她出来的,记得严惩。”
“我是你娘!”方姨娘大喊,“你敢不认我?”
“父亲没有告诉我谁是我的娘。”楚云梨面色淡淡,“而且我记得,你生的是二公子。”
夏志德对外说的是自己这个女儿在庙中长大,为的是度过死劫,又没有说自己的孩子被人换了之类的乌龙事。
因此,如今的夏含玉曾经是在庙中长大,而不府里的那个小丫鬟秋草。
这么一算,夏秋草和方姨娘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姨娘脸色格外难看:“我好不容易出来的,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你先站住。”
“你想说什么?”楚云梨还真有点好奇。
看在夏秋草的份上,夏志德没有要了方姨娘的命,只是将其关在院子里。
若亲爹杀了亲娘,对夹在中间的孩子来说是一桩惨事。
也因为众人看见了家主对大姑娘的重视,所以才有人敢接了大姑娘的生母方姨娘给的好处,悄悄把人放出来走动几步。
方姨娘眼眶通红:“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情?”
“不能呢。”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让二公子帮你求情吧。”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二公子夏启华不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如今同样在禁足之中。自身都难保,还能帮谁求情?
对于夏志德而言,方姨娘好歹帮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而夏启华……是个鸠占雀巢的赝品,骗了他多年的感情,还让他倾力栽培。
“你……”方姨娘气到胸口起伏,“你以为认祖归宗后,下半辈子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了?”
她眼神阴狠,“我好不了,你也休想好!”
楚云梨扬眉:“你能让我怎么不好?”
方姨娘一步步逼近,她身子娇小玲珑,比楚云梨要矮半个头,此时她眼中满是志在必得,靠近了楚云梨脖颈处,小声道:“老爷都知道我和夏林有交情……实话跟你说,我当初是怀着孩子入府的,在那之前,已经被老爷养在外头半年之久,那时候乔氏是个疯子,容不得老爷身边有其他女人,老爷对我上心,却也不得不顾及她,平时不敢多到我的院子里,但心里又惦记着我,便时常让人送东西,这送东西的人……就是夏林!”
楚云梨偏头看她。
方姨娘愈发得意:“孤男寡女同处一个院子,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是夏林安排的,我们俩之间的交情好到什么程度,全靠我一张嘴。你不帮我,我就让你变成和二公子他们一样的身世!”
换句话说,她要告诉夏志德,夏秋草同样是夏林的女儿。
楚云梨气乐了:“你真不怕死?”
“你想杀我?”方姨娘一脸得意,“我是你生母,你若连亲娘都杀,老爷会怕你,从此后就不会再疼你了,你不会干这么蠢的事吧?总之,你必须要想办法帮我一把,不然,咱们就一起倒霉。”
楚云梨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才乖嘛。”方姨娘想要伸手摸她的脸,结果摸了个空,她也不恼,“长得可真好,这么多年,挨了那么多打,竟也没被毁了容貌。”
楚云梨扭头看身边丫鬟:“记住了吗?”
丫鬟应是。
楚云梨吩咐:“将方姨娘的话原原本本禀告给父亲。”
“你敢!”方姨娘脸色骤变,“夏林和老爷本来就是亲生兄弟,他们俩生的孩子,即便是滴血验亲,血也能相融,你就不怕老爷认为你是夏林的孩子?”
楚云梨呵呵:“我无所谓啊!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双亲是谁,如果可以选,我宁愿自己不被生下来,宁愿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过。若不是我那天发疯,早就死了,如今是活一天赚一天。赚了这些日子,值!”
方姨娘眼看丫鬟真的往外书房的方向去,彻底慌了:“姑娘,别……不能去。”
丫鬟越走越远,方姨娘的心都凉了:“你快叫丫鬟回来啊!我真的是你生母,你要害死我吗?”
“身为人母,不想着庇佑子女,冷眼看我被那么多人欺负致死。”楚云梨冷笑,“你也配做母?”
方姨娘泪流满面:“我……我从来都身不由己,没有人给我选择的机会……”
“有。”楚云梨强调,“当年你产子之时早已入府,原本可以一口回绝夏林的提议,但你没有!你这一生选择的机会确实不多,但却用在了换掉孩子身上!你那时候就放弃了我,后来还漠视那些人欺辱于我,你委屈,我比你更委屈!只不过这些年我的泪早已流干,也知道在你面前流泪没有用,所以我懒得哭罢了。”
她抬步就走。
方姨娘吓得跪倒在地:“你不要走,你不能走,你不能……”
当日下午,方姨娘就“病”了。
据说病得很重,当天就被挪到了庄子上。
夏志德怕女儿多想,还亲自去了一趟女儿的书房。
楚云梨如今也是有书房的人了,她读书“刻苦”,学得特别快,读书算账都很有天赋。有空就练字,才不过短短几日,字也写得有模有样。
夏志德进门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几幅字,忍不住多瞅了几眼,眼神愈发欣慰。
“方姨娘我送走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您不用特地跟女儿说这事,于我而言,方姨娘就是一个陌生人。”
两人虽为亲生母女,这些年在府里却相见不相识。
楚云梨反正理解不了方姨娘漠视女儿受那么多委屈,她是真的将夏秋草这个亲生女儿当成了陌生人一般,任由其自生自灭。
夏志德看着桌上一摞摞的账册,心下叹息一声,这孩子若是在身边从小教导,绝对会长成一代奇女子。
夏府祖上也有女家主来着。
“我不会要她的命,但也不会让她太好过。你不用管她,姑娘家,多打扮,多出去走走。城里的这些铺子都愿意给夏府几分薄面,即便银子带得不够,你也可以先把东西拿回来,回头让掌柜的自己去账房处支取银子就是。”
楚云梨笑了笑:“不想去,就喜欢做生意!”
夏志德沉吟:“乔家给的那几间铺子,你要自己收回来练手吗?”
“可以吗?”楚云梨话是这么问,早就打算好这么干了。
夏志德话出口就有点后悔。女儿家抛头露面名声不好,而且这女儿从小身子亏空严重,需要好好补养,不能过于费神费力。但对上她亮晶晶期待的眼,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天起,楚云梨开始出门了。
八连间四层高的铺子原先开了酒楼和首饰铺子,酒楼是乔家的,首饰铺子是乔氏的嫁妆。
酒楼的生意一向不错,但首饰铺子就很一般,乔氏不缺钱财,也未想过要敛财,这间首饰铺子就和她自己的首饰工坊差不多,城里每出了新样式,她就让匠人替自己打一套,再多打些放在铺子里卖,只能是不亏,根本就不赚钱。
楚云梨画出了一些花样,交给了匠人。还将前面铺子重新整修过,又拿出了胭脂方子。
胭脂铺是从零开始,楚云梨最近都比较忙,早出晚归的跑了好几天。
老夫人住在庄子上,说是再也不管儿子,但哪里又能做到真的不闻不问?
人在庄子,心思却一直在府里。
听说那个孙女认祖归宗以后并没有低调行事,反而还张扬地跑出来抛头露面……大家闺秀在家里有男人的门立户时还跑出来做生意,也算是这城里的头一份。
头一份的稀奇,在老夫人心里也是头一份的丢人,她再也坐不住了,原是打算等儿子请上个三五回才松口回府的她,一怒之下,自己收拾了行李回来了。
她没有直奔府中,而是去了铺子里。
大姑娘天天往外跑,如果没有家主允许,连大门都出不得……既然是儿子纵容的,老夫人跑去跟儿子谈,肯定也谈不出个结果。
与其母子俩争吵不休,还不如直接找上源头。
老夫人一见到孙女就训斥:“夏府的姑娘不能抛头露面做生意,你在做什么?”
楚云梨扬眉:“可是,祖上第六任家主就是女子啊!”
老夫人张口就来:“那是以前,家里没有男人顶门立户,长辈是被逼着不得不为。”
“咱们家是有父亲顶门立户,可往下……”楚云梨语气顿住,“有吗?”
除了那两个野种,往下的孩子最大的也不到十岁。
当年夏府给足了乔家面子,嫡子出生后,又多了一个方姨娘外,夏志德好几年没有纳妾,通房都是乔氏安排,而且都有送药。
后来那些通房姨娘的药,是乔氏生下嫡子五六年都没有动静,乔家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才主动让乔氏停的。
原先夏府有嫡长子,对于底下的子嗣就不太在意,如今嫡长子出事,次子甚至不是夏府公子……等于夏志德人到中年了,孩子还特别小。
老夫人训斥:“那也轮不到你来操心生意的事。”
楚云梨一脸无奈:“您老别对我那么大敌意,无论男人女人,有本事才有立足之本,我愿意学,父亲又愿意教我,您为何要不乐意呢?”
老夫人:“……”
“你是个女儿家。”
“女儿家做生意会死人吗?”楚云梨摊手,“不会啊,我忙活了这么多天,人还越来越精神了。什么都不如活着要紧,既然不死人,那就都是小事。”
老夫人气得不轻,眼瞅着说不通,便也不说了,一挥手道:“带回去!”
拉拉扯扯不好看,这还是楚云梨的铺子,吵起来会影响生意。她主动起身:“回吧!其实我真的很不愿意看你和父亲争吵,但你非要吵……”
“但凡你懂事点,我也不会跟你爹吵。”老夫人率先上了马车,“姑娘家亲自管铺子,笑死个人了!”
“没有人笑。”楚云梨也发现了,老夫人大概是年轻时候丢了太多人,如今特别要脸面。
祖孙两人说不通,老夫人回府之后,就闹着要找儿子讲道理,得知人不在府里,又让人出去找。
夏志德听说母亲找自己,又得知母亲回府之前先接回了做生意的孙女,便什么都明白了。哪怕没有见到母亲,他也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于是,他不慌不忙,弄完了手头的事,天黑了才往府里赶。
“志德,你怎么能……”
夏志德揉了揉眉心:“母亲,您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安心养老便是,家里的这些事自有儿子操心。含玉做生意是我亲自点的头,她有点事忙着,挺好的。”
他挥退了所有的下人。
当屋中只剩下母子二人,夏志德才叹气:“含玉身子伤得很重,看着是好了,实际还有暗疾,大夫说她这辈子都再也生不出孩子,也活不过三十。而且在此之前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倒下后估计就只能卧床等着人伺候。”
他为了让母亲不再针对女儿,也是豁出去了,故意夸大了大夫的说辞。
老夫人不知此事,面露惊愕。
“怎会如此?”
夏志德无奈:“你们见面,那都是她养了十来天伤之后,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却能行走自如,这般毅力,这世上大部分男儿都比不上。”他再次叹息,“若不是个姑娘家,绝对能青出于蓝!”
老夫人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毒妇误人!乔家人实在可恨至极。”
她并非不知夏家祖上有一位女家主,曾经她也想过自己的儿孙中能出一个能人光宗耀祖,可就目前的这些孙子孙女,还没有找出特别能干的。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却被误成了这般。
活不过三十,岂不是只有十年左右的活头?
搞不好,还要走在她这个老婆子的前面。从儿子的书房出来,老夫人去了正院。
乔氏还被禁足在院子里,渐渐地也习惯了这样安宁的日子,老夫人还在院子之外,乔氏就听到了请安的动静。
她有些紧张,想躲又没地方躲,只好请安。
“母亲。”
“当不起你这一句称呼。”老夫人如今对着这个儿媳妇,那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如果不是看在乔家给的好处,若不是为了夏府脸面,你早已被休了。如今你最多算是府上的客人,算不得是我儿媳。”
在乔氏看来,婆婆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拿了乔家那么多的好处,本来就该原谅她,却口口声声说不认她这个儿媳妇。
既然不认,休了她啊,别拿好处啊。
当然了,人在屋檐下,乔氏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毕竟,她往后还得住在夏府,又被禁了足……受了委屈都传不了消息回娘家。
“您有事么?”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老夫人就想起了儿子对孙女的盛赞。
虽说老夫人也怀疑儿子是为了让她接纳孙女抛头露面做生意才故意夸大,但不妨碍她拿乔氏来撒气。
不然能怎么办呢?
儿子对她已经足够退让,往常说是百依百顺也不为过。也就是多了一个夏含玉,母子俩才谈不拢。
话又说回来了,儿子为人父,疼爱受了多年委屈的女儿本也在情理之中。
母子之间不能弄得太僵,不然,儿子一怒之下不管她,她晚年的日子也不好过。
心里的气不敢冲着儿子发,冲着孙女又会跟儿子闹矛盾,乔氏可不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等老夫人离开时,乔氏已经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浑身都是伤。
*
老夫人没有再去庄子上。
楚云梨还是照常早出晚归,没多久,脂粉铺子开张。
以前从未有过的脂粉涂在脸上能让人气色十足,乍一看能年轻好几岁。铺子一开张,客人络绎不绝,众人排着队往里送钱。
夏府是首富,跟周边各个府城的商户都有来往,夏志德看到女儿的脂粉生意这么好,也往周边送了送,与此同时,扩建了工坊,添加了不少人手。
他出钱又出力,还调配了几个得力人手给女儿帮忙,这些都是他这做父亲的对女儿的一片慈父心肠,没有要半分好处。
老夫人闲着无事,也去工坊里走了走,又从管事那里听说了出货的货量,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价钱,对于孙女做生意这件事,她再不拦着了。
光一个脂粉铺子,就比夏家做了多年的茶楼赚的银子还要多,瞧这架势,以后还能赚更多。
孙女太厉害了,她对儿子的话再无怀疑,但……也太可惜了,活不过三十啊!
半个月后,夏府做出来的脂粉已经在周边各个府城渐渐铺上了货,好多人也都听说过了夏府这个才从外面回来的姑娘,上门提亲的人都比以前多了,人选也比较像样。
据说此女很擅长做生意,有先祖之风。
夏志德出入时脸上都带着笑意,别人夸他女儿,比夸他本人还让他欢喜。而且这是他以前在另外两个儿子身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荣光。
这一日,夏志德接到了乔家送来的帖子,邀他过府一叙。
两家明面上还是姻亲,并没有撕破脸。夏志德拖了两天,到底还是去了一趟。
夏志德每次去乔家,都能得到全家上下盛情相待,此次更是比以往还要热情。
他如今再不肯信任乔家,也不愿多喝酒,乔家人非要劝酒,就连乔父都亲自出言劝女婿喝酒。
夏志德说不喝就不喝,生生将岳父送过来的酒杯推回了桌子上,一时间,气氛特别僵硬。
还是乔母开口:“你不必这般戒备,我们找你,确实有事相商,但这是两家双赢之事。”
她看向乔父,乔父立即接话:“当年红颜只说不肯嫁,并未说缘由。我们不知她心里有人,逼着她答应了这门婚事,其实她当年也没多少抵触之意……过去的事情就不再提了,说起来像是我们家在推脱似的。总之,是我们没有教好女儿,这些年让你受了委屈,今儿请你过府,一为道歉,二来,也是想要弥补一二。”
听到乔家有意弥补,夏志德来了几分精神。
他这日子对乔家格外冷淡,接下了乔家的赔偿后,两家关系并未恢复到从前。
好东西嘛,不要白不要。
反正,他又不能休妻,当然了,无论乔家给多少,他都不可能再和乔氏做夫妻。
“当初与夏府结亲,我们是诚意十足,如今弄成这样,实在是……”乔父试探着道,“我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另结一门亲事。”
夏志德瞬间就想到了最近声名大起的女儿。
他除了这个已经长大的闺女,其他的孩子连十岁都不到,议亲还早着。
女儿因为乔家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还差点被乔氏打死,两人之间说是生死仇人也不为过,也就是中间夹着一个他,才勉强能共处。
乔家可真行,居然还想将女儿聘去做媳妇……这是感觉没欺负够,还要把人弄回府里接着欺负?
夏志德手里的茶杯砰一声扔到了桌上。
茶杯翻倒,茶水洒了一地。
乔母惊呼一声:“志德,你这……我们是在商量婚事,这讲究个你情我愿,不行就算了,你砸什么杯子?好歹还是你长辈……”
“你也可以不是我长辈。”夏志德霍然站起身,“你们当真以为我夏府缺你们家赔偿的那些东西?我把东西还回来,休了乔氏,你还算是我什么长辈?”
两家早已撕破了脸,今日请了夏志德登门,原是想拉近两家关系,没想到,又搞砸了。
乔父出声:“我们真的是诚心诚意求娶,也有弥补夏家女儿的意思,若是你能放心将闺女下嫁,我们一定拿她当亲生的孙女。”
“不需要!”夏志德运气硬邦邦的,“夏府女儿不愁嫁,我也不会将女儿嫁入乔家这种淫窟!”
这话太重了,乔家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下来。
他们确实想与夏志德拉近关系,却也不允许夏志德羞辱自家。
“慎言!”乔父脸色阴沉。
夏志德呵呵:“原本我想着咱们两家有头有脸,实在丢不起那人,找条大被子一盖,乔氏干的恶心事就别往外透了。但我们家实在是欺人太甚,居然还打我女儿的主意,此事……我忍不了!”
他拂袖而走。
乔父原本不想阻拦,但还是承受不起两家从此撕破脸的后果,到底还是带着儿子起身追了上去。
追是追到了,可夏志德一言不发,埋头往外走,上马车后,更是连道别都无!
*
夏志德很生气,感觉自己都要气炸了,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想着要如何报复。
他恨透了乔氏。
回府后,夏志德先是让护卫去打了夏林二十板子,然后放出消息,夏府主母自请出家,要去郊外的庵堂中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他没有亲自去送乔氏。
倒是楚云梨得知消息后,去送了一程。
所谓自请出家是对外的说法……乔氏生来家中富,养尊处优多年,庵堂清苦,即便有人照顾,也不可能穿华服吃荤腥。
“我不走。”
两个婆子上前去拉乔氏。
至于乔氏身边的那些陪嫁,此时正被护卫们摁在地上,他们想要护主,却有心无力。
乔氏不相信夏志德会这样对待自己,明明两家都商量好了的,夏志德拿了乔府的赔偿,从今往后还拿她当妻子对待,至少这夏府当家主母的名分是她的。
“我要见夏志德,除非他亲自叫我走,否则我就不走!”乔氏挥开了两个想要抓她胳膊的脖子,“放肆!本夫人是夏府的当家主母,谁给你们的胆子拉拉扯扯?”
婆子瞄了一眼门口姑娘的神情,见其没有叫停的意思,咬牙上前摁住了乔氏。
乔氏一直忙着躲避婆子,倒没有注意到门口来了人,这会儿被摁住,才发现门口站着的红衣妙龄姑娘。
她一下子都没认出这人是当初那个任由她捏揉搓扁的小可怜,愣了一下后,眼神如淬了毒一般,咬牙切齿的道:“是你?贱东西,是你在中间挑拨。”
楚云梨双手环胸,笑道:“我忙着呢,哪有空管你?你会有如今下场,全赖你有一双好爹娘……他们胆子可真大,居然打我的主意。我身为这夏府的长女,过去那些年我吃了那么多的苦,父亲如今对我正饱含愧疚,他们还想娶我过门,分明拿夏家人当傻子来糊弄,父亲一怒之下,你就……倒霉了。”
乔氏心里特别害怕:“我不去庵堂。”
两个婆子拖着她往外走。
去不去,由不得乔氏作主。
乔氏急得破口大骂:“死丫头,你这么害我,本夫人不会放过你,若我出事,你也好不了!你一条贱命,就该被打死……”
眼瞅着都要出院子了,乔氏看见两个婆子都忙着堵她的嘴,她有好几次都吼不出话。心里越想越怕,忍不住大哭着求饶:“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一个做长辈的都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你的道歉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吗?”楚云梨目光落到院子里被摁在地上的陪嫁身上:“全部发卖了吧。”
院子里一片哭喊求饶声。
楚云梨一脸漠然,夏秋草在这府中长大,没少看这些人高高在上的嘴脸。
乔氏被拖到了上马车的地方,不是她陪嫁的玫红色宽敞华美的马车,而是下人采买用的那种简陋马车。她不想上,但被人推了进去。
她还想张嘴喊,可是嘴早已被堵住。
马车出了夏府,乔氏看着身边唯一的婆子,心中忽然泛起无限的恐惧。
那些人说是要把她送到庵堂里,但最后会把她送去哪儿,谁也说不清楚。
她想要下马车,可根本就动弹不得。
事实上,乔氏也没能去庵堂,马车甚至并未出城,而是去了外城其中一个只有两间房的小院。
她到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正是挨了二十板子连床都下不得的夏林。
婆子将人推入院子之中:“老爷知道二位情意比天高,比海深,特意成全你二人做夫妻。从今往后,夏府的当家主母在庵堂,而在这院子里的,只有从外地来的一双中年夫妻。”
一起被送来的还有冬心。
婆子临走前道:“老爷说了,你们三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夏林根本就没有精力多瞧乔氏,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会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乔氏松了口气。
不是杀她就好。
住在这院子里,其实比去庵堂要好得多,至少,无人管束。
乔氏很嫌弃这个院子,用手捏着鼻子转悠了一圈,刚来就想走了,心里估摸着换一个住处的可能,看了个大概后,想起来去扶被扔在地上的夏林。
“阿林,你怎么样?”
两人私底下来往多年,感情很深,每次凑一起都是你侬我侬,乔氏做梦都想和他光明正大,如今美梦成真……就是情郎的模样过于凄惨,完全没了往日的翩翩潇洒,只剩下狼狈不堪。
不过,乔氏自认不是个肤浅之人,她弯腰去扶夏林,很快发觉自己一个人扶不动,又抬头去看冬心。
“死人啊,还不过来帮忙?”
冬心:“……”
主子如今是越来越粗俗了。
她上前帮忙,却不愿意靠夏林太近,伸出一只手轻飘飘去拽夏林的胳膊。
可夏林如死猪一般,又重又沉,哪里拽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