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5章
楚云梨活到了四十岁。
倒是还能继续活,忍一忍还能活几年,但活着也是受罪,夏秋草年轻时身子亏空太严重,有她细心养着,才能勉强活到四十。
出现在楚云梨面前的夏秋草浑身都是血,她去时就浑身是伤,夏秋草临死时,身上的伤还更多更重。
看着夏秋草含笑渐渐消散,打开玉珏,夏秋草的怨气:500
善值:898800+1500
*
“香柳,别发呆,快点走啊!”
楚云梨醒来就被人催促,她走在一条泥路上,看模样像是官道,催她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穿一身小花袄,头发用同色的布包了,怀中抱着个孩子,肩膀上挎着个挺大的包袱。
她左右看了看,正值秋冬,周围的林子中一片萧瑟,找不出几抹绿叶。
“我肚子疼。”
妇人怀中孩子哇哇大哭,她眉头微蹙:“这也没个坐的地方,前面有茶棚,咱们先去那儿,放下东西后你再去方便。”
楚云梨默认了这番安排,孩子吼得撕心裂肺,妇人哄了半天无果,只好加快脚程。
几息后,两人一孩子到了茶棚。
这冬日的天里,前后都看不到人,茶棚也是空的,好在有桌有椅,就是天太冷了,感觉那凳子上都结了一层冰。
妇人撩开衣襟喂孩子,楚云梨别开眼,也不想坐,去了茶棚不远处的茅房。
这茅房建在路旁,茶棚东家不在,便也无人打理,里面要多脏有多脏。楚云梨都没进去,绕到了茶棚的后面。
原生陈香柳,出身望城下面一个小镇,小镇离府城走路需要一整天,坐马车只需要小半日。
她爹从五岁起就被送到城里做伙计,这一干就是多年,在这些年中,他很少回家,逢年过节才会回去一趟,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有时候甚至不过夜就要走。
陈家双亲看到儿子跟家里不亲,心里着急,家中除了去城里干伙计的这个儿子之外,也还有好几个儿女。
他们希望儿子和兄弟姐妹亲近一些,以后互相拉拔。于是做主给儿子定下了一门婚事。
他们知道儿子能干,不能干的人在城里待不了这么久。
而且,儿子好像还攒了不少银子,反正每次回来挺大方的,夫妻俩也试探过,想要知道儿子的积蓄。奈何儿子嘴紧,怎么都问不出来,问急了就是他也艰难。
夫妻俩想着,儿子不愿回来,但若是有了妻儿,肯定会多回家。
为了让儿子回家,夫妻俩帮他定下了镇上能干又貌美的姑娘。
可惜,两个能干的人凑一起,那是互相看不顺眼,见面的时间本就不多,还一见就打架吵闹,陈香柳的爹陈福州更是提出了和离。
离就离,陈母何桂娘也不是个怕事的,还大着肚子呢,夫妻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两边的长辈拦了,拦都拦不住。
何桂娘带着大肚子回了家,瓜熟蒂落后生下来了一个女儿,就是陈香柳。
陈香柳生下来就没看到过爹,满月后不久,何桂娘就再嫁了人,陈香柳不满周岁,又有了后娘。
爹一个家,娘一个家,陈香柳在何家长大,这期间陈福州即便是回镇上,也没有去看过她。她对自己的爹一点都不熟,有没有后娘,对她影响都不大。
陈香柳跟着外祖父一家长大,她三个舅舅,表兄弟姐妹加起来有近十个,偶尔回何家住几天,那边堂兄弟姐妹也不少,即便两边老人家都偏心她,她从小到大还是受了不少委屈,也学会了看人脸色。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两个表哥老是爱靠近她……当年陈家夫妻为了让儿子多回家,定下的何桂娘不光是远近闻名的能干娘子,还是个美人。
陈香柳长相貌美,算是镇上独一份,不光两个表哥纠缠于她,一些混混还时常在路上堵她,偏偏她要帮三位舅母做事,时不时的就要被使唤着跑腿,她压根避不开。
眼瞅着要出事,陈香柳无奈之下,去求了改嫁后的娘。
何桂娘知道女儿的处境后,倒是想把人接到身边,可她婆家不愿意……若是不介意她带着拖油瓶,她也不会把女儿放在娘家。
实在无法,她便让女儿去城里投奔父亲,原是想亲自送一趟,可惜她家里事多,婆婆又病了,走不开。于是,安排陈香柳跟一个镇上嫁到城里的妇人一起上路。
“香柳,香柳,快来帮我个忙。”
楚云梨回过神,探头看了一眼,只见正在喂奶的妇人想要捡地上一块帕子,奈何弯不下腰。
她过去捡起了帕子。
孩子尿湿了,可惜外头太冷,也不敢解开换尿布,不然,可能会冻病。
在这个缺医少药,药还特别贵的世道,孩子生了病,那真的是九死一生,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宁愿脏点,也不能让孩子冻病了。
一刻钟后,楚云梨浑身都要冻僵了,孩子才总算吃好,两人再次上了路,不远处就是县城的城墙,远远看见城门口有人在走动。
妇人娘家姓赵,城里的婆家姓姚,她出嫁三年,都是快过年的时候回家,过完年要忙着招待客人,便回不去了。
娘家婆家都不富裕,所以赵氏选择了走路,也是因为冬日里路上泥泞,马车走得艰难,车资要比平时更贵一些。
“你先去我家住一宿,明儿一早,我再送你去你爹家里。”
陈香柳从小就学会了听话,上辈子听了赵氏的安排。
不过,姚家也就是住在城里而已,日子过得紧巴,人家并不欢迎突然冒出来的客人,陈香柳被迫听了不少难听话。
“我知道我爹住哪儿,一会儿问着路就去了。”
“那不行。”赵氏一脸不赞同,“你这第一回 进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万一走错了路没寻到人怎么办?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把你带到地方。要是把你弄丢了,回头我怎么交代?别犟!你娘都让你听我的话忘了吗?先去我家住一晚,明儿一早我送你!”
语气不容商量。
可是姚家住的地方很紧张,五个姑娘睡一张床,陈香柳一晚上都睡不好,还被掐了好几把。而且赵氏在婆家有不少活要干,还要照顾孩子,她也不知道陈福州住哪儿,姚家人并不愿意放她出门。
上辈子赵氏为了送她,跟家里吵了一架,后来去寻陈福州的路上,赵氏一直都在抹眼泪,等找到人,拿到了一笔酬劳,她才笑了出来。
寻爹这一路,陈香柳过得特别压抑,尤其是入姚家门后,她连话都不敢乱说。
事实上,何桂娘也不好意思平白麻烦人家,请赵氏帮忙带女儿进城,她是给了酬劳的,还给了车资。
双亲都给了钱,陈香柳却还是受了委屈。
“您家里还有长辈,我要是去了,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赵氏叹气:“你个小丫头管这么多作甚?”
楚云梨站在原地不肯走:“我娘没给饭钱,我不去。”
赵氏无奈:“给了的,走嘛!你别犟,这人生地不熟的,拍花子很多,若是你丢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真给了?”楚云梨一脸不相信,“给了多少?”
赵氏不想说,眼看糊弄不过去才道:“给了一钱银子,足够你吃喝住。别跟姨客气,一会儿就当是自己家,该吃吃,该喝喝。”
两人一孩进了城门,楚云梨手中挎着两个包袱,小的那个是她的……虽说是进城投奔父亲,但这一来很可能不会再回镇上,所以收拾了行李,可她从小吃喝拉撒都在何家,被子那些都是何桂娘准备,她倒是想带,何家人不允许。
不管这被子是谁准备的,家里都过得紧紧巴巴,怎么可能让她将被子拿走?
这种天,夜里没被子,那可是会死人的。
因此,陈香柳临出门,只得了一身破旧的换洗衣物。倒是赵氏带着襁褓中的孩子回娘家,带了不少东西。
陈香柳自小会看人脸色,既是求人帮忙,便主动帮赵氏拎了行李。
两人进城门后,往左边那条街而去,又走了近两刻钟,总算到了地方。
姚家住的院子是原先一个大院子隔出来的部分,一个院儿隔了五家人。姚家在中间,只有两间房。
两间房隔成了五小间,屋子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
推开院子门,院子里乱糟糟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五六个。姚母正在搭起来的厨房里做饭,看到儿媳妇进门,皱眉问:“不是说两天就回吗?今儿都第四天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当着小辈的面被训,赵氏有些尴尬:“原本是两天就回来,这不是……我那表姐托我给她带女儿进城,行李没收拾好,央着我多待了两天。表姐妹一场,表姐难得求我办事,我不好拒绝。”
好家伙,说得自己好像多善解人意似的,明明是自己想在娘家多住两日,这一张嘴,就成了为了陈香柳才多逗留了两日。
她这么胡扯,姚家人对陈香柳能有好脸才怪了。
其实是陈香柳收拾好行李多等了赵氏两天才对。为这,何家的长辈原本很是不舍得这个外孙女,还做了顿好饭算是送行,因为多留了两天,十分的不舍都只剩下一分了。
赵氏也知道自己胡扯,怕被戳穿,伸手捏了捏楚云梨的手臂,还悄悄冲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别开口。
那边姚母不悦的眼神看了过来:“这人带来放哪儿?”
天色不早,多半要留宿在家中。
赵氏想要出言解释,楚云梨抢先开口:“婆婆,我是来找我爹的,只是天色已晚,表姨说,明天才有空带我去寻,今夜要在此叨扰了。”
小镇上的人想要在城里长期立足不容易,陈福州也算是镇上最能干的人之一。赵氏从镇上嫁到城里,同样也不容易,她为了让婆家高看一眼,也说过镇上的那些能人。
在她的口中,就是她有个表姐夫凭自己在城里买了宅子成了家。
闻言,姚母想起自己曾经听儿媳妇说的事,恍然问:“你就是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丫头?可怜的,你都长这么大了?”
楚云梨进了门,姚母又好奇问:“你进城的事,你爹可知道?”
“不知道呢。”楚云梨叹气,“娘倒是让人带了信,但一直没有回信。”
“哎呦,造孽!”姚母叹息,又追问,“确定能找到你爹,找不到怎么办?”
楚云梨装作不好意思地看了赵氏一眼:“我娘给了表姨一钱银子的酬劳,住个三五天,应该能行吧?三五天后若是还找不到,我就自己坐车回家去。”
赵氏:“……”
姚母一愣,看向儿媳。
赵氏压根儿就没想把这银子的事告诉婆家,对上婆婆眼神,她有些惊慌,勉强笑道:“表姐托我做事,大家表姐妹,我不太好意思收钱,可她硬要塞给我,原本我是打算等到了地方就把这银子给香柳收着的。”
“不用,一码归一码,既是酬劳,我还要吃喝,这一路您也费心了,该收就收着。”楚云梨强调,“不要还啊,我不要。”
因为姚母知道儿媳妇收了钱,面对冒出来的客人,不光没有甩脸子,晚上还炒了两个鸡蛋来招待。
姚母生了六个孩子,四男两女,赵氏嫁的是家中老幺……城里的人一般不喜欢娶城外的姑娘做媳妇,姚家也是娶了三个儿媳妇以后实在没办法了,拿不出钱来聘姑娘。
关键是家里人太多,一般的聘礼压根没有姑娘愿意嫁进门。
乡下姑娘聘礼不多,嫁妆会少点,但要比城里的姑娘能干一些,因为出身不好,想骂就骂,想吼就吼,现成的出气筒,除了会被人笑话家里娶乡下姑娘,其实也还行。
两个鸡蛋放在桌上,一人都分不到一筷子,大人们不吃鸡蛋,全部分给了孩子,楚云梨分到了一丢丢,是姚母给的。
大概是有姚母提前嘱咐过,楚云梨这一晚没有被挤,三个姑娘睡一床,那俩也尽量不挤她。
上辈子可是五个姑娘睡一个屋,陈香柳还被掐了好几把,都痛哭了也不敢吭声。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何桂娘有给酬劳,以为自己和赵氏同行一路是给人添了麻烦,住到别人家里,更是个大麻烦。受了委屈后,跟谁都没提过。
这回三人睡一床,那两个姑娘倒是很好奇陈香柳的身世,想要问她父亲的事,但是楚云梨不想说,装作睡着了,她们问了几句没有得到回应,便也不再多问。
一夜无话,楚云梨起了个大早。
姚家人起得更早,几个男人都已经洗漱完准备出门干活了。
姚母知道儿媳妇拿到了丰厚的酬劳,便也不再阻止儿媳去寻人,如果不是家里事多,她还想陪着一起去看热闹呢。
赵氏带着襁褓中的孩子出门,到了街上后,忍不住埋怨:“你这孩子……话挺多的。”
楚云梨可不受这番阴阳怪气,其实上辈子的陈香柳也不是个受气包,在何家受委屈,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她不想让母亲为难。
到了姚家,她咽下委屈,是以为自己登门借住已经麻烦了人家,不应该再多事。
她即便猜到了母亲会给赵氏一些酬劳,也以为银子不多,没想到有一钱……这可是一个伙计半个月的工钱,买粮食都够成年人吃一个月了。
“谁家都不宽裕,若是婆婆不知道我娘给的酬劳,肯定要不高兴。”楚云梨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我还不是怕老人家生你的气才多嘴,表姨,难道你想昧下这银子?”
心思被说中,赵氏满脸尴尬:“我说你话多,不是指这个。”
“那是什么?”楚云梨一脸疑惑,“我这一路上话不多啊。”
赵氏:“……”
银子是留不住了,但拿了酬劳是事实,她隐约知道陈福州的住处在哪个方向,不想走冤枉路,于是拦住其中一个路人:“大娘,耗儿巷怎么走?”
被拦住的大娘顺手一指:“从这里直走,那个巷子口有间酒肆。”
赵氏忙追问:“要走多久?”
得走半个时辰。
陈香柳上辈子走过,本来头一天从镇上走到城,足足一天都在赶路,夜里又没睡好,早上起来浑身酸痛,等找到亲爹,她都疲惫不堪。
楚云梨不想受这罪,伸手拦了马车。
城里有这种专门靠驾车为生的车夫,伸手一拦,车夫立即停下。
“大叔,知道耗儿巷么?过去要几个子儿?”
车夫瞅了一眼两大一小:“七个!别人都要十个,刚好我要去那边,顺便带你们过去,要不要走?”
楚云梨心知,车夫多半是故意说顺带,如此就能将别人还价的话堵回去。
“坐什么马车,走路去。”赵氏早已将一钱银子当做自己的钱,才舍不得拿出来坐马车。
“我不想走路了。”楚云梨叹气,“坐马车过去,速度快些,方才出门时,婆婆有让你赶紧回去来着。”
说话间,楚云梨已经爬上了马车。
赵氏:“……”
“我出门没带钱。”
楚云梨张口就来:“那一会儿到了地方让我爹付账。”
反正,走路是不可能走的。
赵氏哑口无言,她原本打算见到陈福州后再要一笔酬劳来着,路上耽搁久些,陈福州不给钱都说不过去!
此人常年住在城里,肯定比镇上的人要富裕,也许还能拿到一笔比何桂娘那边还要多的酬劳。
她也没想到这寄人篱下长大的小丫头嘴这么利,一路走来,小丫头跟个哑巴似的,她这才顺嘴说了酬劳。早知道,该不说或者少说些。
坐马车过去,两刻钟都不到,耗儿巷蜿蜒细长,足足住了百多户人家。陈福州的宅子位于中段。
巷子里面道路不宽,马车能走前半截,差不多就是陈福州的门口。再往里,马车进不去,宅子的价钱也会更便宜一些。
车夫说的是到巷子口的价钱,一路上,车夫比较健谈,楚云梨顺势问及陈福州。
陈福州原先是绸缎庄的小伙计,后来将里面的一批绣娘笼络,自己开了一间小小绣庄,如今生意做得比前东家还要大,他这番发家史,现在还被前东家骂得厉害,说他不厚道,说他自私自利,说他白眼狼。
因此,陈福州也算是那附近一片的名人。
车夫还知道陈福州的铺子在哪儿,于是,没进巷子里,多走了一段,直接将人送到了铺子门口。
上辈子去的家里,赵氏在门口哭得厉害,陈福州的女儿多问了几句,她哭得愈发伤心,引得许多人围观。
弄得那姑娘还以为赵氏是陈福州在外头勾搭的女人,慌慌张张地去将夫妻俩请了回来。
后来发现是乌龙一场,陈福州的妻子在付酬劳时,便也没那么不高兴。不过,赵氏走后,她后知后觉发现,家里这一场笑话都是陈香柳带来的。
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其他女人给自己男人生的孩子,她也一样。两人本就是天然不对付,那之后,陈香柳更是受到了不少针对。
陈福州的绣庄叫张福记。
马车停下,放下了两大一小。
赵氏是今天才知道陈福州居然开了绣庄。
陈福州将这消息瞒得很紧,镇上的人都以为他还在做伙计,有传言说,陈福州娶了掌柜的女儿,所以才能在城里长住。
赵氏抬头看着张福记的牌子,又见三连间的铺子外不少客人进进出出,一时间有些发怵。
楚云梨挎着小包袱入了铺子,她一身旧衣,看着就不富裕,不过,因为长相好,带着天然去雕饰的美丽,很引人注目。其中一个伙计笑着上前:“客人想要什么?”
“我找你们东家。”楚云梨直视他,“麻烦你通禀一声,就说他乡下的女儿来找他救命来了。”
伙计一愣,在这铺子里多待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陈福州是镇上来的,而且他在娶东家夫人之前,好像还娶过妻。至于孩子……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
如今看来,多半是有,这都找上门来了。
伙计行了一礼,扭头就去找管事。
管事看了楚云梨一眼,过来把人往后院带。
赵氏还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跟了上去。
张福记很大,好像是将后面的院子也扩成了铺子,只留了一点地方做库房。陈福州这会儿正在库房里点货,听说女儿到了,他眉头微皱。
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怎么突然就来了?
该不会出事了吧?
陈福州走出库房,就看到了婷婷玉立的女儿,本想着见一面没有大事就把孩子打发回去,看到女儿这般模样,他瞬间就改变了想法。
“香柳?你怎么来了?”
他原先见过女儿,知道女儿随她娘,长得算是美貌,但今儿一见,好像比原先更美了,打扮虽土,那通身的气质却不见半分土气,一点都不像是镇上长大的孩子。
“娘让我来的。”
楚云梨还说这一句,赵氏已经冲到前面:“表姐……陈大哥,表姐让我送香柳过来,你这有热水吗?我这一路过来找得好苦,孩子早饿了,哼哼唧唧的,我也没吃东西,没有奶水……”
陈福州揉了揉眉心,问女儿:“你娘没送你来?”
楚云梨点头。
陈福州气笑了:“她可真省心,也不怕你出事。”
这话也不算错。
陈香柳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进过城,不得不说,何桂娘心真的挺大。
不过,这夫妻俩半斤八两,何桂娘好歹还让娘家养大了女儿,陈福州可是管生不管养,这么多年,愣是没有过问女儿。
赵氏帮着解释:“表姐也忙,她那边长辈病了,大的孩子又要说亲,实在忙不过来,这才托我帮忙。陈大哥,你这生意做得这么大了?”
恰在这时,孩子又哇哇大哭。
都说富在深山有远亲,陈福州一直没有说自己在城里做生意,就是怕镇上的人找来。他不愿意和镇上的人来往,故意瞒着自己生意做得还不错的事。
楚云梨清晰地看到赵氏掐了孩子一把。
真狠呐!
陈福州也不吝啬于一顿饭,收拾了一下笔墨:“走吧,边吃边说。”
赵氏欢喜,还没入前面铺子,有个看着三十岁左右的丰腴妇人过来,冷漠地瞄了一眼楚云梨,问:“我听说那孩子来了,人呢?”
陈福州伸手一指楚云梨:“在这儿。”
妇人眉毛一竖,就要说话,陈福州快步上前扯住她的胳膊,将人带到了旁边的门后。
前后不过几息,再从门后出来时,妇人脸上已经没有了冷漠,笑吟吟道:“是香柳吧?香萍老是念叨着要见姐姐,一直没机会,一会儿见着你,她肯定会很高兴。”
她转头看向赵氏:“麻烦妹妹帮我送香柳过来,这是……”
说着,就要从荷包里掏钱。
楚云梨及时出声:“我娘给过酬劳了。”
这妇人是陈福州后娶的媳妇张氏,碰了巧,她名字也叫桂娘。
张桂娘是这么大铺子的东家夫人,手头不缺零散银子,但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则省。听到这话,立刻停住动作。
“给了?给了多少?”
楚云梨不吭声,让赵氏自己说。
赵氏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但上辈子着实坑了陈香柳一把。
陈香柳对于进城还挺期待,结果,还没见到爹,先被人欺负了一通,只觉得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赵氏再次后悔自己昨天为了劝这丫头跟自己回家说了实话,讪笑着道:“没多少。”
遮遮掩掩的,张氏还以为实在给得太少人家不好意思说,她也想踩何桂娘一脚,皱眉问:“没多少是多少?哪怕是几个铜板呢,也有个确切的数啊。”
请人帮忙抠抠搜搜,让人看不上眼。
赵氏是镇上长大的姑娘,虽然嫁进了城里,得镇上的人羡慕,但她的婆家也是普通人家,以至于她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有见过几个富裕的人,张氏态度一凶,她心里就有些发怵,也不敢撒谎。
“一钱。”
张氏眉梢一扬,似笑非笑瞅了陈福州一眼:“那也不少了,你回吧,我们还得带香柳去叙旧。”
赵氏尴尬,不好意思再多留,带着孩子落荒而逃。
后门处只剩下三人,张氏没将这乡下来的继女看在眼中,笑道:“看不出来,那还是个大方的。不过,也要有钱才大方得起来,她……也不知哪儿来的银子,你知道吗?”
陈福州听出了她的阴阳怪气,不耐烦道:“镇上也有富裕的人家,你怎么就能笃定她银子是别人给的?”
“哎呦,我就随口一说,你发什么脾气?”张氏笑吟吟,“心虚了?”
言下之意,银子是陈福州给的。
陈福州瞪了她一眼:“孩子在呢,我不想跟你吵。”
夫妻俩打情骂俏,楚云梨只默默站在旁边看着。
陈福州跑去前面铺子嘱咐了几句,回来问:“饿了吧?”
楚云梨点点头:“今早上在姚家吃了半碗菜糊糊。”
陈福州是穷人家的孩子,曾经也吃过苦,知道女儿早上就没吃饱,这天都过午了,肯定早饿了。
“小年,让酒楼送个四菜一汤过来,快点!”
其中一个伙计应声而去。
陈福州带着她回了书房。
书房的隔壁有张大方桌,桌子粗笨,应该是最便宜的那种,没有配椅子,只有几根板凳,这个屋子空荡荡的,边上一个小方桌上还放着好几个花样不同的碗,每个碗还配了一副筷子。
楚云梨曾经开过工坊,一眼就认出,这多半是伙计们吃饭的屋子。
瞧这模样,大概陈福州一家子也在这里吃。
光看前面铺子,挺风光的,家大业大的模样,但看这屋还有陈福州的住的院子位置,就知道他底蕴不深,估计所有的钱财都压在了货物和铺子上。
“何时进的城?”
楚云梨答:“昨天,昨夜住在姚家,晚饭炒了俩鸡蛋,他们家人多,孩子也多,我不好意思多吃。就吃了两口。”
陈福州面色有些古怪,瞅了女儿一眼。
光看长相,女儿是那种清冷美人,没想到一张嘴,话竟然这么多。
“你……”还是少说点话。
不过,父女俩才相见,陈福州不想太早表露自己的打算。
楚云梨一脸疑惑:“爹想说什么?”
陈福州:“……”
这孩子和他多年未见,叫得倒是顺口。
“怎么想起来进城了?”
楚云梨低下头,说了陈香柳在镇上的处境。
处境很差,两个表哥想要打她主意,那些混混见天的在路上堵她,偏偏两个舅母都不喜欢她,觉得她一个孤女,爹不疼娘不爱的,娶了她后儿子没有岳家帮衬。
另一个舅母更是过分,还想把她嫁回娘家给傻子侄子做媳妇。
陈福州眉头紧皱:“你外祖父他们不管?”
两个老人是厚道性子,所以才收留了外孙女这么久。
楚云梨小声道:“他们年纪大了,外祖母前些日子病了。”
年纪大了,压不住已经成年的儿子,儿媳妇们一个个的都不听话。
事实上,过去那些年大家能在同一屋檐下和睦相处,就是因为各方在外头干活的钱财都是自己收着,家里的吃喝全都是二老置办。
如今二老年纪大了,积蓄花完,需要让兄弟几人拿钱出来买粮食,家里的气氛是越来越差,估计分家就在眼前。
陈福州叹口气:“以后跟爹住,别再回镇上。”
“娘也是这个意思。”楚云梨垂下眼眸,何桂娘的原话是,到了城里随便嫁个人家,都比镇上的人家要富裕。
她还说,这天底下大多数的不和睦都是穷闹的,稍微富裕点,能少许多矛盾。
陈福州扬眉:“你娘可有给你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