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7章
楚云梨小声道:“我听您的。”
陈香柳在镇上住了那么多年,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照顾。
陈家那些堂姐弟偶尔还能收到陈福州送的礼物,陈香柳这个亲生女儿却从来没收到过。
但凡有办法,陈香柳都不会想着来投奔陌生的亲爹。
上辈子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只是陈香柳没有动手打人,她是把人吓走之后找了陈福州告状。
当时她没说要回镇上,只是希望父亲能够管一管陈香宗。
陈福州当时也说了这些话,陈香柳便信以为真了。
不然,能怎么办呢?
她真的没有其他的去处。
陈福州松了口气:“一会儿我再去教训他一顿,压着那小子给你磕头道歉。”
“不用了。”楚云梨一口回绝,“反正他也没看见,而且我还把他的鼻血都打出来了。张姨不怪我就行。”
陈福州一想也对。
不过,那臭小子确实该教训一顿。
他自己也是男人,男人好色正常,但对着亲姐姐……那真的是畜生不如。
张氏给儿子止住了鼻血,又骂了儿子一顿,回房后揪住陈福州商量:“赶紧将那丫头送走。不然,真出了事,咱们的儿子可就毁了。”
陈福州深以为然:“明儿我就去打听。”
*
天亮后,陈福州夫妻俩已经不在家。
陈香宗最后出门,陈香萍送他到门口,姐弟俩在门口有说有笑。
楚云梨一出现,两人立刻就住了嘴,笑容收敛,还带着几分戒备之意。
陈香宗冷笑一声:“不怕,她就是听见了又能如何?”
陈香萍皱了皱眉:“万一她告状……”
“告啊!”陈香宗双手环胸,不屑地道,“她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陈香萍一想也对:“识相的,你赶紧走,不然,有人说你勾引亲弟弟,我看你还怎么活!”
所谓陈香宗对亲姐姐动心,其实是假的。
陈香宗故意偷看,故意弄出动静,就是为了逼迫夫妻俩赶紧将陈香柳嫁出去。
而且,人都是会迁怒的,放在身边长大的孩子做了错事,肯定都是被别人引诱,陈福州对一个在镇上长大的女儿本来就不在意,如今又出了这等事,加上夫妻俩手头紧张,自然不会给陪嫁多丰厚的嫁妆。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想让我去哪儿?这是我爹的家,自然也是我的家,你们是爹的孩子,我同样是爹的孩子,你们能久住,我为何不能久住?我不光不走,我还要招上门女婿,一辈子都不离开这个家。”
此话一出,姐弟俩惊呆了。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乡下来的拖油瓶居然这么大胆,竟然还敢挑衅他们。
陈香萍脱口道:“爹有儿子,怎么可能留你在家?”
她都没想过一辈子留在这个家,潜意识里早已接受了自己会嫁出去。
楚云梨扬眉,意味深长道:“这人嘛,会病会死。等爹没了儿子,自然就会留女儿在家里了。”
陈香宗气得跳了起来:“你想杀我?”
楚云梨轻哼一声:“没想过。”
姐弟两人都不信,面面相觑过后,二人都坐不住了,原本今天不打算出门的陈香萍跟着弟弟一起往铺子里跑去。
夫妻俩听了姐弟俩的话,只觉得好笑。
陈香柳在镇上长大,胆子那么小……若是敢杀人,早就吓退了镇上的那些混混了,怎么可能会被安排到城里来?
无论是在镇上,还是在城里,养大了的姑娘落在心黑手狠的长辈手中,都能换到一笔银子。
在镇上就少点,在城里会多点。
事实上,何桂娘将养大了的女儿送到城里,夫妻俩都很意外。眼瞅着就能换好处了,何桂娘居然不要。
“你俩编的吧?”
两个孩子从小受宠,确实经常在父母面前编瞎话,但这一次,他们真的没有撒谎,也不是玩笑。
陈香萍都差点气哭了:“她真的是这么说的。还说要留在家里招赘,话里话外说哥哥活不到成年。”
“胡说!”张氏训斥,“不许说这种话!”
有点像是诅咒。
“她真说了。”陈香萍几乎指天发誓,“你们怎么能不信我呢?”
陈福州脸色也不太好:“说了又如何?她是气急了故意吓唬你们,真敢杀人,在镇上的时候就会动手了。”
陈香宗不耐烦:“爹,就不能把她送走吗?我听外祖母说过,原先你求娶母亲时,可是承诺过不会管乡下那个拖油瓶,如今人来了你就收留……原先您还教导过儿子,做人要讲诚信,您就这般……”
“我心里有数。”陈福州粗暴地打断儿子的话。
“你根本就是忘记了曾经的承诺,娘也是,嫁给你后就没了自身傲骨。”陈香宗越说越气,转身跑走!
“我不管你们了,反正,我不喜欢她,不想在家里看见她。”陈香萍吼完这些话,也跑了。
夫妻俩这会儿手头还有事,都决定忙完后先给安排陈香柳的婚事。
两人想到了姐弟俩会抵触陈香柳,却没想到恨成这般。
再不把陈香柳送走,一家子都要不得安宁。他们才整修了铺子,又进了一批货,所有的银子都压了进去,如今得忙着做生意,可没空调解一家子的矛盾。
*
楚云梨独自一人在家找出了绣线和一方帕子,不过半天时间,就绣出了一抹青竹。
竹叶青翠欲滴,如在风中摇曳,翻过来又是一丛万寿菊。指甲盖儿那么大的花朵,越看越觉得精致。
陈香萍砰一声推开院子门,看到屋檐下的楚云梨,哼了一声。
楚云梨头也不抬:“哼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香萍不搭理她,自顾自进了屋,却在进屋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了针线篓子。
那是她的篓子!
“你怎么能动我东西?你个小偷!”
楚云梨将篓子扔了回去:“还你。”
陈香萍很喜欢自己的小篮子,手忙脚乱接过,里面的绣线不乱,但实实在在被人动过,她当即就发了脾气:“谁允许你动我东西了?你给我滚出去!”
“我爹在这里,我就不走。”楚云梨拿着手里的帕子扫了扫。
陈香萍气了个倒仰,忽然又看见她手里帕子好像是双面绣。
家里开着绣庄,平时要接待绣娘。陈香萍自己也会绣花,自然见识过许许多多精致的绣品,但没有哪一幅能像这个小花儿一样精致。
“你给我看看。”
楚云梨将帕子一收:“凭什么?”
“拿过来!”陈香萍扑过去抢,但怎么都拿不到。
抓了两三次,陈香萍耐心告罄,正想发脾气,却见便宜姐姐已经先一步回了房。
陈香萍从小长到这么大,除了特别贵重的东西,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那朵小花让她抓心挠肝,她真的很想看一看。
自己拿不到,那就请别人帮忙,陈香萍眼神一转,转身又出了门。
铺子里张桂娘正在接待客人,而陈福州在库房里点货,陈香萍在铺子里等了一会儿,跟张桂娘在一起闲聊的是个熟客,那人正在说家里的弟妹如何不会做人,瞧那模样,一时半刻说不完。
陈香萍不想再等,于是去后面库房里找爹。
陈福州已经决定尽快给长女找门好亲事,看到小女儿过来,立即道:“半年之内我会把她嫁出去,你别闹,我忙着呢。”
陈香萍不是为了此事来的,揪住父亲袖子,撒娇道:“她有一张帕子,好好看,但是特别小气,我说看一眼都不给。”
陈福州开绣庄铺子多年了,五岁起就在绣庄里干活,他见过不少精致的绣品,听到女儿这话,压根儿没放心上:“一会儿你去前面挑一张比那更精致的帕子就是了。”
“我就要她那一张!”陈香萍揪着父亲袖子摇啊摇,“爹,你去帮我讨嘛,求你了。”
姑娘家越大,跟当爹的就越不亲近,陈福州对女儿的撒娇很是受用,笑眯眯道:“去前面挑两张帕子,这总行了吧?”
陈香萍见父亲听不懂话,跺了跺脚:“我要她的!”
陈福州微微皱眉,他过往没有照顾过女儿,只出过一些银子,如今女儿来投奔他,他怎么好强行抢女儿的东西给小女儿?
再说,他还需要那丫头乖乖听话嫁人,可不能因为一张帕子把人给惹恼了。
“你去前面挑,别老盯着别人的东西。”
陈香萍:“……”
陈香柳越是不给,她还非拿到不可。
“爹!您不疼我了!”她转身开始抹泪。
陈福州看不得女儿哭:“别哭了,我想想办法。”
陈香萍破涕为笑:“爹,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
点货时不能让人打扰,否则很容易出错,陈福州挥挥手:“去吧去吧,没事别来了。”
被父亲撵了,陈香萍也不在意:“我去给您买猪耳朵下酒。”
她走后不久,张桂娘进来了:“这么吵吵闹闹不是办法,姐弟俩真的很不喜欢香柳……”其实她也不喜欢,“你赶紧安排吧。”
陈福州将账册交给她:“你来点货,我出去一趟。”
城里最大的绸缎商姓范,范老爷今年三十有五,人到中年并没有发福,看着挺年轻。
这位范老爷范勤学是个好美色的,从十二三岁起,身边就有美人伺候,人到中年了还没留下一子半女……夫妻过日子,若是没孩子,大部分人都会怀疑是女人不能生。可是像范勤学这样身边一堆女人却不见半分喜信,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清楚,肯定是范勤学自己不能生。
还有人说是他年轻的时候胡闹太过伤了身子,所以生不出孩子。
范勤学没孩子,生意却越做越大。他有一个姑姑嫁给了漕运行的老爷,那边隐约和江南的官员有亲,反正,城里所有的新料子,都是由范家铺子先卖,有些绸缎商还得从范老爷的手中拿货。
陈福州去了范家的绸缎铺子,他也算是范家铺子里的进货最多的客人之一,每次去,伙计们都会特别热情,若是范勤学在,会亲自请他喝茶,偶尔还会请他去酒楼里喝酒。
伙计照常热情地迎了上来,陈福州直接问东家可在。
巧了,还真在。
范勤学一个人在书房里假寐。
听说有客人寻自己,闲着无事,他立刻将人请了进来。
两人见面先是寒暄了一番,陈福州盛情相邀,请范琴学到家里喝酒。
范勤学觉得奇怪,好像也没听说过陈福州之前有请过哪位东家到家里去招待,但还是欣然答应下来……都知道他好美色,有好多人会投其所好,给他送美人。
有些是花楼里的女子,有些是家中的女儿和亲戚。
这位陈福州有一对双生儿女,据说他那女儿长相不错。范勤学听说这件事后,有意无意的,给陈家送料子都不那么顺利。要么花样不对,要么时兴的料子不卖给他,要么调换料子时推三阻四。
范勤学生意做得很大,不差陈福州这样一位客商。这样的小手段才三四回,他以为陈福州迟钝,还没察觉到呢。
原以为陈福州会把他带到外面的花楼或者酒楼消遣一番,没想到竟然是去家里。
想到双生女,范勤学对今晚之行顿时期待起来。
*
张桂娘昨天辞了大娘,说是要把人重新请回来,但她白天不得空,也没有派人去请……其实也是想让陈福州看看他那个镇上来的女儿有多懒。
夫妻俩算得上是白手起家,许多的想法都差不多,比如,两人都认为人活在世上,总要有点用处,得凭本事赚钱。
家中绝不养闲人,赚不到银子,干点杂事是最基本的。
结果,陈福州跑了一趟回来,让张桂娘去酒楼里点菜,今夜要在家中宴客。
张桂娘心中一动,顿时又欢喜起来。
“这么顺利?”
陈福州点点头:“刚好范老爷有空。”
他知道范家铺子在故意拿捏自己,早就想找个机会跟范勤学拉近关系,事情这么顺利,估计是老天在帮他,看来,此事多半能成。
既然要招待贵客,张桂娘放下了手头的活计,飞快跑了一趟酒楼,点完了菜,也没有再回铺子里,而是先回了家。
白天家里就姐妹俩,不知道闹成什么样,有贵客来,万一屋子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
张桂娘进屋后就开始收拾,之前大娘每天都来,也就今天没来,不算是很乱,就是有灰,她带着女儿里里外外的擦。
母女俩干活,动静颇大,尤其陈香萍自己在干活时很看不惯便宜姐姐在屋子里歇着,弄得噼里啪啦。
张桂娘知道女儿在发脾气,还瞪了她好几眼。
陈香萍察觉到母亲的眼神,更加委屈了。
“凭什么?”
无奈,张桂娘只好把女儿扯到一边:“今天要来贵客,那是给她相看的。若是顺利,最多两三个月,她就会嫁出去了。”
陈香萍没想到这么快,顿时欢喜不已:“谁啊?我认识吗?”
张桂娘瞪了女儿一眼:“姑娘家少打听,一会儿就去你舅舅家里,明儿再回来。”
陈香萍算是小家碧玉,但陈香柳是那种清冷美人,姐妹俩放在一起,张桂娘再不想认输,也得承认陈香柳的长相要比女儿好得多。
但万一呢?
万一范勤学没看上姐姐,看上了妹妹怎么办?
张桂娘可不想冒险。
范勤学家中富贵,可那又如何?
他生不出孩子,嫁给他后还要招呼他那些莺莺燕燕,根本过不了安宁日子。
再说,范勤学自三年前他妻子离世后,他就再未娶妻,若此次还是不想娶,只愿纳妾……这婚事还是得成。
楚云梨在屋中午睡,能感觉得到母女俩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她打开门出来,看到院中整洁干净,张桂娘还将吃饭的桌椅都换掉了。
她心中一动:“张姨,今儿有客人来?”
张桂娘点点头:“晚上来,那是绸缎铺子的东家,我们家所有的货物都得从他那里进。张福记看着是风光,实则也艰难,一会儿客人到了,你记得出来敬一杯酒。”
楚云梨点点头。
上辈子陈香柳也被劝着出来给范勤学敬酒了。
范勤学一眼就看上了她,不过,同样看上了陈香萍。
陈香萍自己倒是愿意,但夫妻俩说什么也不答应,张桂娘当时反应很快,说是她曾经请道长给女儿批过命,陈香萍的命格适合晚婚,最好是十八岁以后。
范勤学哪里不知这是夫妻俩的推脱之言?
请他上门相看,看中了又不给,凭什么?
他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看到夫妻俩那样紧张,好像他什么烂人似的,当即也生了些脾气,一口咬定,要么姐妹花一起进门,要么,就没必要结亲。
事情僵持了好久,范勤学一开始还常常派人来询问,后来又被其他的女子吸引了心神,对这边就不太热衷了。陈福州纠结时,又找到了另一门好亲事,将陈香柳送去给人做通房。
陈香柳能够感觉得到家里在让她和范勤学相看,她不觉得一个人到中年的男人会是良配,经历此事也看清楚了父亲的心思,父女情分那玩意儿是没有的,留下她,是为了拿她换好处。她提心吊胆了好久,防着家里再一次给她相看,只要不是太差,她嫁也就嫁了……结果,压根没正经相看,她就被迷晕了送去给人做通房。
前后不过一个月,就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临终时,那狗东西还说,他会好生补偿陈福州。
什么叫补偿陈福州?
陈香柳又怨又恨,她一生没有做过坏事,从懂事起就过得小心翼翼,所谓的亲爹或许出了些银子,但从来没有教养过她,凭什么能得她拿命换来的好处?
她只想好好活着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张桂娘见继女乖巧,笑道:“那位老爷家中无妻,住着四进大宅子,名下铺子无数,还和官家有亲,你……可有想法?”
楚云梨瞄了一眼陈香萍,上辈子,她可是热衷得很,特想嫁过去,被夫妻俩拦住了而已。
“这么好的亲事,该妹妹先挑。”
陈香萍轻哼一声,自然知道双亲给陈香柳找的亲事肯定不如面上那么光鲜。
不过,陈香柳凭什么嫁入这样富贵的人家?
“娘!”陈香萍拽了母亲,拼命将其拉入了房中,小声吼道:“不行,她不能嫁太好!”
“傻丫头。”张桂娘用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面上看着好,就一定好么?定这门婚事,是为了咱们家的绸缎好进货。”
“那我不管。”陈香萍撅着嘴,“让她过好日子就是不行。”
张桂娘摇摇头:“你个小丫头,你知道什么是好日子么?放心,她好不了!”
“就不能在街上随便给她找个人么?”陈香萍烦躁地道:“她嫁得那么富裕,以后我的日子还不如她,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张桂娘:“……”
她想要说范勤学不能生孩子,可又觉得女儿才十四,说这些太早。
“娘疼不疼你,你心里没点数?行了,收拾收拾去你舅舅家住一晚,若是不想看见香柳,那就多住两天。刚好你表姐天天在家绣嫁衣,你也能指点一下她。”
陈香萍一开始是打算避开相看之事的,听说跟陈香柳香看的男人那么富贵,她就不想走了。
如果是个歪瓜裂枣……歪瓜裂枣也不成,反正,陈香柳就不能过富裕日子。
乡下来的丫头,就该在婆家带着孩子给全家洗衣做饭当老黄牛!
陈香萍一个人关在房中生闷气,又想到若是陈香柳高嫁,那样富贵的人家,给的聘礼肯定不少,到时家里还得给她陪嫁丰厚的嫁妆……嫁妆要是少了,陈香柳在婆家的日子固然会不好过,但陈家同样丢脸。
本来陈家就是为了讨好那户人家才结了这门亲,嫁妆怎么可能少?
不!她得搅黄了这门婚事才行!
于是,陈香萍说什么也不肯出门去舅舅家中。张桂娘劝了又劝,后来都开骂了,陈香萍还是不动。
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在父母面前都有恃无恐,张桂娘骂也骂了,就差对女儿动手……真上手她又舍不得,强调道:“你留在家里也行,但一会儿别出来,就装作不在家!”
陈香萍见母亲退了一步,也见好就收,急忙点头。
张桂娘看着女儿装乖的模样,无奈道:“你要乖一点。”
“我肯定乖。”陈香萍指天发誓。
*
傍晚,陈福州父子两人带着客人到了。
酒楼的食盒已经送了过来,只是还没摆上,听着门口有动静,张桂娘立即吩咐:“香柳,摆菜。”
八菜一汤,还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大菜。
楚云梨动作麻利,新买的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那边三人进屋时,张桂娘正在摆酒杯,抬眼就笑:“范老爷,快请坐!”
又回头看楚云梨,“贵客到了,快倒酒。”
楚云梨想掀桌。
让家中的姑娘给一个没有妻室的男人倒酒,这夫妻俩是老鸨子吧?
今日这样的场合,即便要在家里宴客,陈福州完全可以把铺子里的伙计叫一个过来帮忙。
陈福州也知道自己的目的太明显,显得自家姑娘低贱,他笑着解释:“家里没丫鬟,让您见笑了。”
范勤学已经看到了站在那处的姑娘,一身布衣,素净至极,也是真的美貌,他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就听到了陈福州的话,当即笑了:“这是令嫒?”
“是!”陈福州接话,“跟着她娘长大,在乡下地方找不到好人家,特意送进城来相看。”
“哦?”范勤学来了兴致,又多看了一眼。
大家都是成年人,又都是男人,陈福州邀请他时就有暗示过会有美相送,如今进门就出现了一个美人,还说没有婚配,就差明摆着说这是要送给他的美人了。
范勤学毫不掩饰自己对美人的喜欢,陈福州看在眼中,垂下眼眸道:“当年我和她娘是父母之命,但两人脾气都倔,实在过不到一起,她娘把孩子托付过来,只一个要求,就是一定要给人做妻室,不能与人为妾。”
说话间,他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到范勤学面前:“香柳,你给客人敬杯酒就回房吧,我们有正事要谈。”
楚云梨没有倒酒,自然也不敬酒:“可我不会喝酒。”
“我会!”陈香萍一身粉色衣裙,娇娇俏俏笑着进来,活泼又阳光,在陈福州夫妻俩惊愕的目光中自顾自倒了一杯酒遥遥一敬:“客人随意,我干了。”
正值妙龄的女子就没有丑的,陈香萍长相不如陈香柳,但肌肤白皙细腻,乌发如云,最要紧的是,比那个清冷美人要热情得多。
在范勤学看来,姐妹俩各有各的美,他当即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位又是……”
张桂娘气得咬牙:“是小女,年纪还小,平时顽劣不堪,您见谅。”
年纪小,就是不说亲的意思。
范勤学将这话抛到一边,笑道:“早就听说陈东家有一双龙凤胎,今日才得见,都说一母双生会长得一模一样,这兄妹之间,相似之处也不如传言那般嘛。姑娘美貌,公子俊俏,陈东家好福气啊!”
陈福州讪笑:“香柳,倒酒。”
楚云梨还没动作,陈香萍已经上前一步给范勤学添酒。
张桂娘想要抢女儿的酒壶都没来得及,气得牙都差点咬碎了。
陈香宗回来前就知道父亲要将陈香柳嫁给这个范老爷,他虽然觉得范勤学这样的花心滥情的男人不是良配,但……他还是认为陈香柳配不上。
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能嫁给这样富贵的老爷过富贵日子?
看见陈香萍如此上赶着,陈香宗倒不觉得姐姐是看上了范勤学,应该是和他一样的想法,只想搅黄了这门婚事。
陈香萍倒酒时,目光没有看壶嘴,而是看着范勤学的眉眼。
恰巧范勤学也在看她,二人目光一对,又各自避开。
不避还好,这么一避,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张桂娘将这些看在眼中,气得脸红脖子粗,她一把接过女儿手中酒壶:“不是要去你舅舅家么?赶紧去收拾好,让你哥哥送你。”
她扭头看儿子,眼中饱含威胁之意。
今儿必须要将女儿送走。
陈香宗明白母亲的意思,看了一眼范勤学,他到底知道大局为重,再不想让陈香柳过好日子,如今客人都请来了,万不可胡闹太过。
他站起身来,抓住妹妹胳膊:“走!”
陈香萍被强行拽走,她不敢挣扎太过,临出门时一回头,就见桌上那人像心有灵犀一般也侧头望来。
目光再次相对,陈香萍羞红了颊。
倒也不能怪陈香萍如此热情,范勤学人到中年没发福,长相是真的好,看着才三十不到,气质儒雅,身着当下最时兴的料子,料子上的绣工也精致。陈香萍自己就是绣娘,最会辨认绣工的价值,更别提范勤学手上带扳指,腰上带玉佩,就连腰带上都镶着玉,露出来的鞋尖都特别精致……总之,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富贵”二字。
陈福州夫妻俩面面相觑,一时间弄不清女儿是恶作剧想搅黄的婚事,还是真的看上了范勤学。
无人注意楚云梨,她一低头,用帕子遮住唇边笑意,跟着退出了堂屋。
范勤学收回目光时,余光又瞥见清冷美人退走。直到美人背影消失,他垂眸看向手中酒杯,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有了决定。
“下个月会新到一批杭绸,这是新料子,以前城里从未有过,据说冬暖夏凉,在阳光下会熠熠生辉。”
陈福州做的就是这生意,一听到有这样好的东西,哪里舍得错过?当即双眼放光:“可否帮我们留一批?”
范勤学放下酒杯,身子往背后一靠,不紧不慢道:“料子月初就会到,这种新料,一般不会压货,货物一到,就会被众人抢走。你……前头才要了一批货,还欠着货款呢,你的货款回得来么?”
也有人朝范勤学赊账,但那都是只欠一批货,再来拿货时,就得将先前的货款结清。而能够让范勤学愿意赊欠的客商不多,陈福州有幸成为了其中之一。
“啊这……”
陈福州想说,若是两家结亲,能不能赊欠两批货物。
范勤学率先道:“新料子不赊账,加价卖,也多的是人疯抢。”
这话逼得陈福州颇为狼狈:“喝酒喝酒!”
张桂娘悄悄掐了男人一把:“一会儿你记得给香柳的娘去一封信,说一下给香柳相看的事。”
陈福州明白她的意思,随口道:“不用说。”
“怎么能不说呢?”张桂娘一脸不赞同,“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她那边要是先定下,香柳的婚事咱们可不好做主。”
“那就定了吧。”范勤学接话,“若是陈东家放心,就将香柳姑娘的下半辈子交由我照顾。”
闻言,夫妻俩心中一喜。
说到底,张桂娘折腾这一桌菜,又从下午就开始打扫屋子,为的就是促成此事。
而陈福州也欢喜,只要婚事定下,范勤学正是上头之时,那新料子肯定能让他分一杯羹。
城里每出现新的好料子,都会引起众人疯抢。当下的日子看着是不好过,但这城里的富人也不少,只要有好货,不愁买不上钱。
一瞬间,陈福州脑子里转了许多念头,都已经开始设想着让哪些绣娘动手绣新料了。
求娶求娶,身为女方,是被求的那一方,得表露一些矜持,不能太上赶着。陈福州压下心头纷乱的想法,笑道:“我和那孩子很少相处,关于她的亲事,还得问过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