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9章
开门做生意,不忙就赚不到钱。张桂娘心情本就烦躁,再一听这扫兴的话,顿时恼了:“那么大一桌子饭菜,你为何不收拾?”
过日子嘛,该省省,该花花,昨天要宴请贵客,张桂娘要了一大桌饭菜,但这酒楼送饭菜上门有讲究,自己去取饭菜和伙计送过来是两样价钱,收盘子也一样,自家将盘子和食盒送回去与酒楼派人来收又是两样价。
昨儿张桂娘忙着收拾屋子,没空去取饭菜,让伙计送了过来。但选择了自己送盘子回去,一来能省点钱,二来,请客喝酒,客人离开的时间不定,也不好定收盘子的时辰。因此,张桂娘订菜时就说好了自家送盘子回去。
如此一来,导致的结果就是,这都半天过去了,桌上还一片狼藉。
楚云梨张口就来:“剩了那么多的菜,还要吃吧?”
昨儿八菜一汤,上桌的几个人心思都没在吃饭上,至少剩了一大半。
省着点,今儿还能吃一天。
陈香萍方才好像就是选了其中的一样菜热了吃的。
张桂娘的话被堵了回来,她更生气了:“你不收菜还说得过去,怎么那些空盘子空碗也不收?这么大个姑娘了,在家呆着吃闲饭,你怎么好意思的?”
楚云梨呵呵:“那我走?”
张桂娘:“……”
还真不能让这个丫头走。
范勤学那边还等着定亲呢,瞧这逼迫的架势,亲事不定下,张福记怕是要倒霉。
“我不是那个意思,姑娘家,要有点眼色。不能太懒了,在家里可以被包容,等嫁到婆家,外头人可不会像家人一样原谅你,太懒了会被人嫌弃。”
楚云梨想了想:“若是没记错,昨天那位范老爷对我挺满意的,婚事应该能定下。只看他那一身富贵的打扮,我若是嫁过去,应该不用我收拾桌子吧?”
张桂娘噎住。
忽然也觉得女儿的想法没错,陈香柳一个乡下丫头能够嫁给范勤学,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步登天。
“我和你爹费尽心思帮你说了这么好的亲事,你也应该知道感恩!帮我们做点事,不应该吗?我不相信你在何家的时候不干活,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你那些舅母不骂你?”
“你也说了那是在何家。”楚云梨心情很好,“我现在是在陈家,不用再遵守何家的规矩。至于感恩……我以为,我老老实实嫁去范家,就已经能为你们争取不少好处。爹可没有养过我,反而是我娘,养我一场,什么都没得到。”
这话没毛病。
如果婚事能成,范勤学手头松一松,张福记就能得到不少好处。
可张桂娘是长辈,她说教继女,话头全都被堵了回来,这让她如何不生气?
“你这嘴皮子也太利索了,记得改。”
楚云梨扬眉:“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话说,范家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张姨,昨儿那位范老爷走的时候提这事了么?”
张桂娘心头又添了几分烦躁。
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就好不了了,陈香柳如果别别扭扭不肯答应这婚事,她会觉得这丫头不知好歹,如今继女欢欢喜喜等着出嫁,她又不想看这丫头太得意。
“没呢,等着吧!”
一瞬间,她都想搅黄了这门婚事,只为了不想看见陈香柳欢喜。
陈香萍从屋中冲了出来:“范老爷说让我们姐妹俩一起嫁……”
“你快闭嘴吧!”张桂娘紧张地往院墙两边看了看,生怕女儿这话被人给听了去,低声训斥:“哪有姑娘家这么不知羞的?还有啊,范老爷昨天相看的是你姐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趁早给我打消了念头。”
她看到女儿那不服气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真心认为有必要好好跟女儿谈一谈,于是一把将人拖进了房中。
“以后我给你找个更好的!”怕女儿还闹别扭,反正这也没外人,她干脆把话说的直白了当,“比范老爷更富裕的,比他长得更俊俏的,比他年轻的,没有那么多女人的,行不行?”
陈香萍不是三岁孩子,并没有被这话哄住:“有这么好的人,那也轮不着我呀。”
张福记铺子看着不错,实际上,家里欠着一堆的债,连这房子,在整修铺子的时候都给押了出去,两年之内把银子还上才能赎回房子。若不然,房子都要被收走。
虽说双亲这几年赚了不少银子,但陈香萍今年十四,最多两年,她必然要定亲。
两年时间,哪怕搭上了范老爷,家里能把这些债还清就不错了。
若是这中间出了差池,可能连房子都保不住。
张桂娘喘着粗气:“那不是个良配,我是你亲娘,他若真是个好的,我会不想着你?”
陈香萍低下头:“我就是看不惯她得意。”
看到女儿的模样,张桂娘忽然有些后悔。
这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兄弟姐妹之间,原本没有这么深的怨恨,是张桂娘跟一双儿女说了些自己心里的不甘,才让他们恨上了从未见过的陈香柳。
说到底,陈香柳又有什么错呢?
包括陈福州的原配,其实也没有错处。
论起来,错的人她和陈福州才对。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卑劣,不承认自己勾引有妇之夫,所以才说乡下的母女俩揪着陈福州不放。
似乎那母女的人品越差,她就越能心安理得的和陈福州过日子。
张桂娘闭了闭眼:“香萍,那是你姐姐,以后你们要互相扶持。有范老爷这样一个姐夫,你的婚事也会更容易。”
“你也知道他是很富裕的人,对咱们家有助力,姐姐能嫁,为何我嫁不得?”陈香萍知道双亲很疼爱自己,也会尽心尽力帮她寻一门好亲事。
是她不敢赌。
万一以后寻不到比范勤学更好的,难道她要一辈子都看陈香柳的脸色过日子?
不!
她真心认为,范勤学这样的老爷就是她的身份垫着脚能够上的最好的亲事。
错过了这次,以后她即便能嫁得良人,也肯定不如范勤学这般富裕。
“娘,我就要嫁给范老爷,而且我绝对不会后悔。”
张桂娘喉咙一堵,感觉到有腥甜味冒出,她用手捂住鼻子,却还是一张嘴就吐了出来,吐出的秽物中带着些血丝。
“你……你……我不答应!老娘宁愿你一辈子不嫁,也绝对不会把你嫁给他!”
*
另一边,陈福州在午后又去了一趟范家各铺子,他铁了心要解决此事……因为他做不到提前半个月将货款还上。
还不上,范勤学又不肯通融,张福记会被告上公堂。有契书在,且大人又偏向范勤学,到时会被强行封了张福记还债。
四处找不见人,陈福州一咬牙,去了范府外的路上等着。
等了又等,不见范勤学回来,他跑去门房处打听,还给了些好处,确定范勤学没有从其他的门回府,且一般都是走大门后,又老老实实回了路口蹲着。
等到半夜,才算见证了范勤学的马车。
等了这么久,即便是时辰有些不合适,陈福州还是拦下了马车。
范勤学掀开了帘子,陈福州距离挺近,瞬间感觉一股香风扑面。
他曾经也去过花楼,闻到过这种味道……在等待的这时间他也想过妥协,可看到范勤学一副餍足之态,身上还带着这花楼独有的淫靡之味,他又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
双生胎是吉兆,龙凤双胎更是难得。他不愿意这般糟蹋了自己疼爱多年的女儿。
范勤学看到是他,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笑着问:“想通了?那本老爷明儿会找媒人上门提亲!”
看帘子要落下,陈福州顿时慌了:“不,我想再和您商量一下,姐妹同嫁实在……”
范勤学打断他:“本老爷很好说话,不答应就算了,天底下的美人那么多,心甘情愿侍奉本老爷的多的是,我也不喜欢强迫别人。天儿不早了,陈东家早点回去歇着,好生做生意,争取提前还上余债。”
口中说自己很好说话,转头又催促人还债,陈福州心头像是有火在烧:“我不是不答应亲事,而是想嫁长女,范老爷……”
“你当本老爷是什么?”范勤学呵呵,“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本老爷也不嫌弃你陈家门第低,愿意请媒人上门提亲,你还不知足,非要挑挑拣拣,选着你不喜欢的女儿来嫁,怎么,本老爷是捡破烂的吗?”
他放下了帘子,“两日之内不给答复,到时再想结亲,可就没有聘礼了,只有两份彩礼,爱要不要!”
聘礼是聘妻,彩礼是纳妾。
陈福州慌张不已,还想再说几句,范勤学却已经没了耐心,马车直接绕过他入了府。
*
陈福州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张桂娘临睡时没等到人,猜到他应该是去找范勤学说情了。
想要和范勤学这样的人商量事,就得有酒有菜有美人。张桂娘身边无人,也睡不踏实,气着气着,还给气醒了。
陈福州摸黑进门,看到床上妻子坐着,问:“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睡不着!”张桂娘满心烦躁。
她早就预想到男人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的情形,等到陈福州靠近,没有闻到其他的香粉味,倒是感觉他身上很凉,像是才从雪窟里出来似的,好像他兴致还不高,顿时心里一沉:“你那边如何?”
陈福州往桌旁一坐,疲惫不堪的他根本无心睡觉,叹口气道:“不肯退让,非逼着答应亲事,还说两天之内不答复,就要将姐妹俩都纳去做妾。”
“那怎么办?”张桂娘皱眉。
屋中一片沉默。
半晌,张桂娘出声:“都是那丫头惹的祸。”
如果陈香柳不来投奔,夫妻俩也不会想着把她嫁给范勤学,自然不会把范勤学请到家里来……也就没有现如今的这些麻烦事了。
陈福州没吭声,他觉得是小女儿不听话,也是妻子没有安排好。
当时直接把人送到娘家去,范勤学只看见了长女,绝对不会提出让姐妹一起嫁。
张桂娘也知道事情是因女儿不听话而起,她又抱怨闺女不听劝。
听着听着,陈福州忽然道:“要不答应了吧?香萍自己愿意,非拦着,以后她还会怨上咱们。”
“不行!”张桂娘突然就炸了,“老娘拼了命给你生的孩子……你要是敢这么糟蹋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是疯了吗?脸也不要了?”
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色,也拿不准他的想法,见他不说话,咬牙道:“香萍就是我的命,我绝对不会让她嫁给那种烂人。你敢糟蹋她,我就糟蹋张福记,不信你试试。生意往好了做不容易,但若是想往坏了做,最多个把月就会关张。”
张福记是陈福州这半辈子的心血,他绝不允许有人毁自己心血:“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么?动不动就说毁了张福记,你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你还有个儿子!”
他踹了一脚凳子,起身出门。
那凳子用了很多年了,被这么一踹,当场就散了架。
夫妻俩屋子里半夜噼里啪啦,楚云梨瞬间睁开了眼睛,她听到陈福州开门出来,也起身出门。
“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陈福州揉了揉太阳穴:“你不也没睡?”
楚云梨小声道:“白天我听到妹妹跟张姨是非君不嫁,要不,这婚事就让给妹妹?反正……娘从来也没有想过让我嫁入高门,只希望我找个对我好的普通人家安然一生。最好是兄弟多的,不用为生男生女折腾。”
陈福州哑然。
这就不是让不让的事,而是范勤学想要同时接姐妹俩入门。
长女没在他身边长大,还处处为他考虑,他一时间有些无法面对女儿,飞快回了房。
张桂娘看到男人发脾气,心里有些发怵,人一进来,她假装睡觉。
陈福州提议:“要不……先答应了这亲事?咱们就说香萍要十八才能嫁人,如此一来,咱们还有四年的时间,到时想个法子找个贵人做中间人退亲,应该能行。”
“行个屁啊!”张桂娘翻身而起,“香萍是不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么能这么害她?好好的姑娘家退了亲,婚事还怎么结?你还想把人拖到十八,她以后能嫁给谁?”
她动不动发脾气,陈福州也恼了,吼道:“人家那边非逼着要定亲,谁让你不教好她?当时你为何不强行把她撵出门去?她要是不出来搅和,咱们家不光不会倒霉,还能得不少好处!”
张桂娘:“……”
“我让她走了,她自己不走……”
陈福州打断她:“所以我说你没教好孩子,看看香柳,多懂事!”
“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那个乡下的村姑,既然这么放不下她,你当初倒是别来招惹我啊!”张桂娘开始胡搅蛮缠,伸手推了一把陈福州,“你去找她,去找她啊。”
对于镇上的人而言,镇上不算乡下,村里才是乡下。但张桂娘是城里的姑娘,在她眼中,城门之外都是乡下,总共也找不出几个富裕的人家,九成九的都是穷人。
陈福州狠狠将人推了一把:“别闹了,睡觉!”
白天还要做生意,夜里不睡,白日打不起精神来,弄错了账目,那才是亏大了。
*
夜里睡得迟,早上就起得晚。
张福记请了好几个伙计,那些伙计会在天亮的时候去开门,因此,陈福州夫妻俩偶尔起晚了也不要紧,反正铺子里有伙计招待客人,生意还是照常做。
就是夫妻俩不放心让伙计收钱,也害怕去晚了错过进货的客商,一般都会在开门后不久赶到铺子里。
陈福州昨晚上躺床上还在想事,一整夜辗转反侧,早上起得比平时要更晚些,出门后就看到了屋檐下穿针引线的女儿。
因为做着绣坊的生意,陈福州对待绣娘都会多关注几分,几乎是下意识的观察别人的绣工,瞅见女儿绣花,忍不住多瞧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目光就黏在绣品上拔不下来了。
“这是你绣的?”
陈福州扑了过去,抢过女儿手中帕子,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那朵花,手指却在即将触及花朵时顿了顿。
要是摸毛了,价钱会大打折扣,他翻过来又瞅了两眼:“你这绣法是跟谁学的?”
楚云梨随口道:“我自己琢磨的。”
陈香柳在何家要干许多杂事,还是跟表姐妹们住一个屋,很少有独处的机会。不过,她寄人篱下多年,平时过得小心翼翼,和长辈之间的交流都是她喊人。与平辈之间……何家那些表姐妹们都不爱找她说话。
多数时候,她是独自一人沉默着,哪怕是在人群中也一样。
陈香柳有一套针线,那是陈福州的娘给的。
也正因为是陈家人给的东西,何家的姑娘们再喜欢,长辈们也不允许她们去碰。
两家当年结亲又和离,几乎闹翻了脸,后来那些年一直没来往,街上碰见都不会打招呼。镇上人有红白喜事,两家一起去帮忙,都会刻意避开对方,从不和对方坐一桌。
陈家的东西,何家人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若是陈福州跑去问何家人陈香柳的绣工,绝对是一问三不知。
陈福州哑然,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突然想起小女儿想要她继姐的帕子:“绣好的还有吗?”
楚云梨又取了另外两张帕子。
真的是双面绣,而且绣工特精致,看得出有些手法挺稚嫩,但已经很好了。
就这两张帕子,即便料子一般,也能卖十两银子往上。
只要有好东西,就有舍得出价的客人。
陈福州本来就后悔招惹了范勤学,这会儿是愈发后悔。真要是把女儿嫁给范勤学,那就是把摇钱树给送走了。
张桂娘起身后,看见男人站在屋檐底下抓着帕子发呆,冷哼了一声:“不赶紧去铺子里,在那儿看什么?”
陈福州压下了说双面绣的事,将帕子还给女儿:“一会儿我让人来做家里的杂事,你安心绣花就行。”
先前他是舍不得把小女儿嫁给范勤学,如今连大女儿也舍不得了。
婚事得退!
问题是怎么退。
陈香萍看到双亲出门后,悄悄追了上去,她昨天跟母亲磨了许久,都没能磨到母亲松口。于是她打算去找父亲说一说。
陈福州在库房里看见了小女儿,还没说话,心里先添了几分烦躁:“你来做什么?不要乱跑,老实在家待着。”
“爹,范老爷何时上门提亲?”陈香萍知道自己问这话会惹怒父亲,但……父亲很疼她,应该不会再动手打她。
陈福州看着面前的小女儿:“你很想嫁给他?”
陈香萍羞红了脸:“我觉得他很好。”
陈福州:“……”
哪里好?
只见了一面而已,话都没说上几句,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就能确定他好?
“可是他要你们姐妹俩一起嫁。”
陈香萍皱了皱眉:“只要我是正室,以后我会照顾姐姐。”
她不介意。
陈福州感觉女儿疯了,往常挺乖巧的孩子,内里居然是这样的。
“但是外人会笑话我。”
陈香萍强调:“原先您说过,不要管外人怎么说,只要自己得了实惠就行,面子能值几个钱?”
陈福州:“……”
他此时还沉浸在自己女儿会失传已久的双面绣中,心里压着事,随口道:“你让我想一想。”
没有一口回绝,那就是还有戏,陈香萍欢欢喜喜离去。
*
午后时,赵氏又来了铺子里。
她是来带路的,陈家二老想要见儿子,却不知道儿子住在何处,从她娘家那里知道了她婆家的住处,找到了她的家里。
陈家二老生了一堆孩子,陈福州夹在中间不起眼,夫妻俩年轻时忙着赚钱养家,家里的孩子都是大的拉扯小的。
后来,陈福州进了城不回去,二老心神被其他孩子拉扯着,也没进城来探望过。到如今,孙子孙女一大群,二老根本走不开,这还是他们第一回 进城。
张桂娘去过镇上的陈家,还没到地方就想打道回府。勉强住了一宿,逃也似的回了城。
她本来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看到了二老,先觉得面善,一打量发现这两人打扮寒酸,即便是要买货,应该也买不了太贵的,不值得自己起身招呼,便收回了心神。
一转眼看到赵氏,张桂娘才想起来那二老是自己的公公婆婆,忙站起身:“爹,娘,你们怎么来了?来前怎么没说一声?”
夫妻俩害怕乡下那些兄弟姐妹跑过来占便宜……如果上来又吃又占,夫妻俩也不怕与之翻脸。可是好多亲戚家里是真的穷,借钱都没地方借,若是找上门借钱,两人借还是不借?
不借吧,别人会说陈福州忘本,连亲兄弟都不帮忙。
借了吧,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他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自己都还不够花呢,怎么能白白送给旁人?
因此,陈福州带她回家之前就已经嘱咐过,不想招惹一堆穷亲戚,就别说他们在城里做生意,只表示两人在城里也是勉强度日,甚至还话里话外表露城里没地方住,杜绝了二老进城和亲戚们上门借住的可能。
二老突然冒出来,张桂娘有些慌张。想起赵氏知道陈福州做生意的事……此次过后,怕是要瞒不住了。
家里才遇上倒霉事,正被人逼迫着呢,又出了这等事。张桂娘心里特烦躁,不敢冲着公公婆婆发脾气,只问赵氏:“你怎么把人带来了?”
赵氏:“……”
她好心好意把二老给陈福州带过来,今儿可没拿酬劳,纯帮忙!
她也不指望能拿好处,想着应该能混一顿饭,这一次可是走过来的……二老舍不得花七个铜板租马车。
浪费半天时间,走得脚底板疼痛,吃不上饭,总能得一句谢吧?
结果,这不耐烦的劲儿,好像她欠了陈家人似的。
张桂娘语气不好,二老也看出来了。陈母头发花白,身子有些佝偻,刚才三人一路行来,不可能光埋头赶路,路上闲聊了一些事,二老说镇上的新鲜事,赵氏说城里的事。
二老这才知道儿子在城里做了生意,生意还做得很大。
再看儿媳妇不高兴,二老心里面明白,儿媳这哪是对赵氏不满,分明是不喜欢他们不请自来。进而又联想到儿媳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夫妻俩有钱,儿子不说,估计也是被儿媳给撺掇的。
可他们不是亲戚,是陈福州的亲爹娘!
财不露白是对的,可连亲爹娘都瞒着,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母气笑了:“给谁甩脸子呢?我们这次来,没打算打扰你,就是来接人的,接了就走,放心,不在你家过夜。”
当下有些不成文的规矩,父母在,儿孙不得有私财。陈福州的家财不让父母知道,但他的家,二老却是可以随便住的。
陈母开口就是“你家”,明显也是动了怒。
张桂娘可不想当着夫君老家人的面表露自己的不孝,忙上前扶住婆婆胳膊:“您说到哪里去了?您二位来城里,那也是回家,只是来的太突然了,我没反应过来。”
她扭头吩咐伙计,“去把东家叫出来。”
说完又吩咐另一个伙计,“你去酒楼安排饭菜,菜色好些,我们要给二老接风。”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不顺眼,就会觉得对方浑身上下都是毛病,陈母在镇上住,俭省惯了,能在家吃,绝不在外头吃,感觉外面的东西又贵又少,很不划算。
“都是一家人,用不着去酒楼,在家里随便吃点儿。你带我们去住的地方吧,也不用买菜,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张桂娘:“……”
她白天早出晚归,好多年没有做过饭了,最多就是煮点解酒汤。
好在这时陈福州出来了。
面对双亲突至,陈福州更好奇他们的目的:“娘,爹!你们进城,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我来看我儿子,有什么好提前说的?”陈母一脸不悦,“难道你还要将铺子藏起来不成?”
陈福州有些尴尬,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戳穿了,如今是想瞒也瞒不住,他便不费那劲:“这间铺子上个月才开张,儿子外头还欠着一堆的债,看着风风光光,实际过得艰难。”
二老原先以为他真的在城里过不好,看着这么大的铺子,哪里还会相信他的话?
那架子上随便一匹料子,在镇上干一年都不一定能买得起。
陈父左右看了看,看到了儿子儿媳和一堆伙计,孙子孙女一个没见:“香柳呢?”
“在家呢。”陈福州心中一动,“我听伙计说你们来接人,接谁?”
“接香柳啊!”陈母张口就来,“乡下丫头进城,会给你添许多麻烦。也怪那姓何的没有提前说一声,我们这就把她接回去。”
陈福州原本想一口回绝,想到范勤学对姐妹俩虎视眈眈,便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张桂娘满脑子都是让陈香柳给自家换好处,对于范家提前半月要债,她慌归慌,其实也没那么急,把陈香柳送去给范勤学,不可能连半个月都争取不出来。
听到公公婆婆要把陈香柳带走,张桂娘跳了起来:“不行!”
二老看到儿媳妇这副模样,对视一眼,陈母狠狠瞪了一眼儿子。
“老四,你给我过来。”
陈福州跟着母亲到了偏僻处,陈母抬手就对着儿子的额头拍了一巴掌:“我看你真的是昏了头了,拿前头女人生的孩子给后头的女人换好处,何桂娘要是知道,不跟你拼命才怪。”
“没有的事。”陈福州否认。
陈母知道自己这个孙女长得好,并不相信儿子的话,在儿子说自己过得艰难却又拥有这么大一间铺子后,她就觉得儿子口中没一句实话。
“如果不是她找好了香柳的去处,又怎么会不许我们把人带走?难道她一个后娘,还会真心疼爱从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姑娘?”
陈福州有些心虚。
关于给女儿定亲,一开始是他提议。
在陈香柳进城前,夫妻俩都当她不存在,没想过要安排她的亲事,张桂娘看见陈香柳时,想的是赶紧把人撵走,后来是听他说能从中换好处,这才改变了对陈香柳的态度。
“娘,香柳是我闺女,进城了我肯定要照顾好她……”
“呸!”陈母对儿子不太客气,“你俩这是丧了良心了。”
陈福州被母亲喷了一脸口水,伸手抹了一把。他现在改了主意,不太想将香柳嫁出去,可范勤学已经看上了她,他也乐意让女儿跟爹娘回镇上,但不能让双亲安排了她的亲事:“香柳回到镇上,只能嫁给那些庄稼汉,若是放城里,她能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夫人。”
闻言,陈母沉默下来。
此处是偏僻,但偶尔也有人过来,不是说话的地方,陈福州催促:“咱们先去吃饭,吃了再说。”
陈家夫妻一辈子难得进酒楼,跟着儿子去了繁华的酒楼,只感觉处处新奇,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一顿饭吃完,陈福州将双亲带回了家。
他是开了一间很大的铺子,但也是真的艰难,住的院子不比镇上的陈家院子好多少。
他都想好了,得让双亲看见他的窘迫,回去后别乱说。万万不能招惹一堆穷亲戚到城里来借钱。
楚云梨看到了陈家二老。
原先在镇上,二老私底下也会找她说话,但也只是说话而已。
时常会问一些你有没有受委屈,何家人有没有欺负你之类的话。此时一见面,陈母拉着她的胳膊就哭:“我可怜的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