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9章
听说陈香柳找了个不错的夫婿,陈家人坐不住了。
于是,楚云梨前脚回城,陈家二老带着几个儿子后脚就到了。
他们就一个目的,既然嫁得好,那就先把婚事办了再走。省得夜长梦多。
其实陈福州也有这样的顾虑。
女子高嫁,难免被婆家嫌弃。这个裴大人是主动上门提亲,送的礼物还挺丰厚,但他家里人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那还不如先在这城里把婚事办了,至于裴家人是咬牙认了这门媳妇,还是贬妻为妾,那都不关陈家的事。
反正,陈福州得让满城的人知道他女儿嫁给了裴大人。
陈家二老到了城里,直接去了张福记。
之前为难张福记的那些人都是秦公公找的,如今秦公公被关,那些人自然也销声匿迹。
还有好多人想要和陈福州拉近关系,送礼又送不出去,只好去照顾张福记的生意。
张福记客似云来,陈福州拖着受伤的身子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看到从乡下赶来的一家人,陈福州也没有甩脸子。
几人碰头一商量,一拍即合。
陈福州当天就给裴宇安下了帖子,约他上门一叙。
既然是谈婚事,那就不好在家谈,一来是那院子破破烂烂,不好招待客人,二来,家里有一个半疯的陈香萍,她会胡言乱语。
陈福州先让女儿和姓范的相看,然后又有意将其送给秦公公,有些事情若是被裴大人知道,婚事可能会有变化。
陈福州绝对不允许这门婚事出岔子。
于是,陈家宴客的地方干脆安排到了酒楼。
张桂娘一直都不愿意招待婆家的人,这几日他心情很差,结果婆家人一来就来一群,她那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给陈香柳商谈婚事之事,陈福州不打算瞒着张桂娘,毕竟,回头还得一起送陈香柳出嫁。
张桂娘心里特难受,但又明白,促成这门婚事对张福记的帮助很大……如今只是定亲,张福记就多了那么多的客人。这婚事成了,以后张福记每天都能有这么好的生意。
“我一起去吧。”
夫妻俩带着全家人出门时,陈香萍听到了动静,气得她把手边能够到的东西全部都砸了。
可家里只有做饭的大娘。
大娘劝了几句,眼瞅着劝不动,便也不管了。
原本陈香萍伤得这么重,该留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但谁都不愿留下。张桂娘想要知道裴家会送多少礼,若无意外,一会儿还要说嫁妆的事。事关她兜里的银子,她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陈福州这事更不必说,他肯定要在场。
至于陈香宗,他是弟弟,可去可不去,身上又有伤,原本在家还能养伤,但是他想和未来姐夫熟识一些,陈满洲夫妻俩也是这种想法。
和一个当官的妹夫走得近,对陈香宗有好处。
裴宇安是一个人来的,带来的两个随从都被他安排在雅间外。
他一人面对陈家众人:“想要成亲?行啊!先在这城里办一场,回头到了京城,再办一场。”
陈家人闻言,面面相觑。
办两场喜宴,足以表明裴宇安对妻子的重视。
不是都说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在谈婚论嫁时更看重家世么?妻子嘛,长相足够端庄,性子大气就行,至于美人……天底下的美人多了去了,喜欢哪个,接回府中养着就是了。
陈香柳是长得好,但裴宇安出身好,年纪轻轻又得皇上重用,他若是只纳妾,陈家也不可能不答应。
张桂娘想到家里浑身是伤的女儿,心里又开始冒酸水:“那这迎亲礼……”
在当下,成亲前会再送一次礼物,聘礼是否丰厚都不要紧,想要看一个姑娘能不能得未来婆家看重,只看成亲前的那次礼物够不够贵重就行。
裴宇安给出了一张单子:“我这早有准备。”
单子上密密麻麻从头写到尾,前面几样很贵重,加起来大概要值千两。
陈家人不识字,但张桂娘识得几个字,陈福州进城后也认了字,夫妻俩看完,面面相觑。
这不是少,而是太多了。
楚云梨就坐在旁边:“迎亲礼给这么多。我的嫁妆怎么安排?”
陈福州轻咳了一声,就是把整个张福记卖掉,他也准备不出这么多东西呀。
张桂娘反应也快:“把这里面的好东西全部挑出来给你陪嫁,然后我们再准备一些。”
裴宇安没有在这上头争执,默认了这番安排,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这……不喜欢过于热闹,成亲当天,送亲的人只伯父一家就行,其余……”他看向楚云梨,“陈家人又没养你长大,你出嫁就别让他们来送了吧?”
楚云梨点头:“对,应该让我娘来送。”
从陈家出嫁,让何桂娘送亲,那是不可能的。
张桂娘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于是,大家各退一步,陈家人不送亲,稍后乖乖回镇上,何桂娘也不来城里送亲。
事情很快谈妥,陈家人往回走时,二老也从儿子的口中得知了对方送的迎亲礼很是厚重。
他们这么多人进城,可不是为了关心陈香柳的亲事,而是想要从中得到一些好处。
原先只知道这姓裴的是京城人士,看着还挺富裕。到了城里才知,他居然还是个官儿。
官也有不富裕的,姓裴的这么大手笔,很明显,他家底应该很厚,而且还是在家中能做得了主的那种人。
哪怕不能送亲,也没有影响二老的好心情,反正孙女嫁了,日后就能有源源不断的好处。
张桂娘也很欢喜,可是……一想到浑身是伤的女儿,她原本十分的欢喜就只剩下了一分。
陈福州在回家路上没怎么开口,心里在琢磨着嫁妆的事情。
“香柳,你去了京城,以后还回来吗?”
楚云梨故作疑惑:“能回肯定回呀。”
陈福州心中一喜:“那……”
楚云梨先出声:“你们必须要给我陪嫁很丰厚的嫁妆,除了迎亲礼我全部要带回去,还要准备这些……”
她同样甩出了一张单子。
陈福州疑惑接过,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
“你……我哪里拿得出来?”
这些东西全部准备好,又要得这么急,至少要花几百两银。
陈福州从来就没想过给女儿安排这么丰厚的嫁妆,那是原先他最疼陈香萍的时候,也不舍得陪嫁这么多。
楚云梨似笑非笑:“裴大人以后是我夫君,想来你应该看得出来他对我的感情很深,以后他对你们什么态度,完全取决于我对你们的态度。你从来没有养过我一天,却想从我身上得到大把好处,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冷哼一声,“我愿意认你这个爹,就是因为你能帮我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若你能让我风风光光出嫁,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若你不答应……那……反正咱们父女之间只有名分没有情分,日后不来往了就是,娘应该很愿意送我出嫁。”
她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陈福州很快就有了决断。
说句不好听的,别人捧着大把礼物想要讨好裴大人却不得其门而入,想送礼都送不出去。他这有现成的门路,为何要拒绝?
只是,这么大的事,他得跟妻子商量一下。
他要抽走铺子里所有的现银,还要去外头借一大笔利钱。不过,有了裴大人这样拿得出手的女婿,张福记继续维持如今的生意,兴许不用一年,就能把所有的账还清。
在他看来,这是一笔很划算的生意。
嫁妆只准备这一次,好处却是源源不断。
裴大人的岳父这个名头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此时陈福州心中生出了豪情万丈,以后他兴许比范勤学还要富裕,再也不用羡慕旁人。
“不行!”张桂娘一口就回绝了,她面色铁青,“她说什么你都信?若俩人一走,张福记的生意就不好了怎么办?我们还不起债,你那好女儿远在京城,她才不会管你的死活。”
张桂娘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
她就是故意的。
自己的女儿被害的躺在床上养伤,跟半疯了似的整天咒骂不休。明明该倒霉的陈香柳却要嫁入京城,如今还要大把嫁妆风风光光出嫁。凭什么?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若是陈香柳真的风光出嫁,往后她每每想起这事就会生气,她会憋屈一辈子的。
陈福州看出了妻子的想法,一脸的不悦:“桂娘,这不是置气的时候。你就当这是一笔生意,稳赚不赔啊,你为何不答应?”
张桂娘别开脸:“不行!”
陈福州:“……”
“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他摔门而去。
张桂娘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心知自己的拒绝没有用,陈福州方才出门,说不准已经去借钱了。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张桂娘听到轻巧的脚步声,下意识扭头,看见是继女,她再也憋不住了:“我们夫妻吵成这样,你满意了?”
楚云梨双手环胸,笑道:“不舍得银子?”她一步步靠近,“这是你们欠了我的!我不光要丰厚的嫁妆,等我以后嫁入裴家,我还要你们每年给我送银子。娘倾力养我十几年,爹也必须供养我十五年,若是这十几年中你们乖乖的,那时我多半已经在裴家站稳了脚跟,到时,也不是不可以漏一些好处给你们!”
言下之意,十五年之内所有的盈利她都要拿走。
张桂娘气笑了:“账不是你这么算的,你从小到大能吃多少?何家又没有太好的饭菜,你娘没花几个子儿。”
楚云梨强调:“倾力!你懂吗?何家哪怕一个月没要多少银子,那也是我娘用尽全力赚来的,所以,我也要陈福州用尽全力供养我十五年,很公平啊!”
张桂娘:“……”
“你爹生你,他不欠你,应该是你欠了他的生恩。”
楚云梨扬眉:“生我的是我娘,他付出了什么?哦,付出了他那可笑的孝道,他不想娶嘛,被逼着娶的,受委屈了。今儿我还就不讲道理,就要让他养我十五年,你待如何?”
张桂娘没有半分办法。
裴大人是官,民不与官斗。之前他们只是没有将秦公公想要的人及时送上,张福记就被折腾到只能关门认栽,如果得罪了裴大人,这生意多半也做不成了。
张桂娘狠狠瞪着面前的姑娘,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原本以为继女攀了高枝飞走以后会带得全家一起富裕,如今看来,继女不光不会带他们一起飞,还会用攀来的高枝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这门婚事不能成。
否则,全家都要沦为供养继女的血包。
她不敢对继女动手,家中承受不住裴大人的怒火。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允许陈福州置办丰厚的嫁妆,兴许……还能毁了这门亲事。
当日夜里,借到了银子的陈福州睡觉时辗转反侧,心里在琢磨着买哪些贵重东西。
他不停翻身,张桂娘也睡不好,于是她去厨房熬了一碗安神汤。
“这是大夫配给香萍的安神汤,你先喝一点。哪怕有天大的事,夜里也是该拿来睡觉的,晚上不睡,白天没精神。”
陈福州没多想,往常夫妻俩吵架,多数时候都是张桂娘先低头。她送点吃食给他,他顺势吃了,夫妻俩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他接过了安神汤,一饮而尽。
张桂娘唇边勾起一抹笑,将碗送回厨房,然后睡到了他旁边。
早上,夫妻俩的屋子传出一声尖叫。
“啊!我的腿怎么了?”
陈香宗一瘸一拐奔进了双亲的屋中。
只见张桂娘披衣站在床前,满脸焦急,而床上的陈福州直挺挺躺着,用力到整张脸都变得狰狞,但是他的手脚却分毫未动。
这是……瘫了?
怎么会瘫了呢?
陈香宗急忙让邻居去请大夫。
大夫赶到,把脉过后摇头:“像是中风之症。”
那是年纪大的人才会得的病,陈福州才三十多岁,怎么会得这种病症?
陈婆子接受不了,原本夫妻俩今天要带着几个儿子回乡的,此时她扑到了床前,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这是夫妻俩最陌生的孩子,也是最能干的孩子,没有之一,夫妻俩还就指望着这儿子能拉拔一下家中的兄弟姐妹,如今……人还没有真的富裕,就要不行了。
陈婆子悲痛欲绝,陈家几兄弟脸色都不好。
“能治好吗?”张桂娘颤声问。
大夫摇头:“他这很是凶险,估计……”
他神情很不乐观,楚云梨好奇问:“能活多久?”
“三五天?五六天?七八天?”大夫再次摇头,“不好说啊。”
张桂娘啊了一声:“可是咱们家的喜事就在眼前……”
陈婆子可没想过毁了孙女这桩婚事,这是全家一步登天的机会,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她张口就来:“那就提前,明儿就办,给她爹冲一冲。兴许还能冲出一条活路来。”
张桂娘:“……”
她是奔着取消了婚约才动的手。
至于为何能对枕边人下这样的毒手……是因为她彻底看清楚了陈福州这个人。
陈福州这些年对他们母子三人的好都是假的,当年选择她,是因为她给他的帮助比那个村姑要大。
若是由着陈福州,张福记说赚的银子都会落到陈香柳的手里。那她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忙忙碌碌算什么?
若是陈福州死了,身为长女,要守孝三年。
那裴大人对陈香柳的感情来得莫名其妙,只见一面就非卿不娶,更是还送了这么厚的礼……送这样的厚礼,要么裴大人的家底很厚,不在乎这些东西,要么就是他真的对陈香柳感情很深。
无论哪一种可能,这门婚事成了,陈香柳都能得到天大的好处。而陈香柳又对他们家恨之入骨……她绝对不要用自己的半身心血来助长仇人的气焰。
“我想先治好了孩子他爹再说。”张桂娘不等二老反应,立刻叫来儿子,“去请裴大人来一趟。”
陈福州咳嗽了几声,竟然吐出了血来,鼻子里也开始流血。
楚云梨都没想到张桂娘会下手这么重,大夫急忙上前扎针。
“你别着急,别激动,这病就是急不得。”
陈福州鼻歪眼斜,说话吐字不清,他紧紧盯着张桂娘的眉眼,眼神满是愤怒和怨恨。
裴宇安来得很快,看见这情形,一副担忧岳父的模样,立刻让人去请了几位高明大夫。
几位大夫一把脉,顿时面面相觑。
这哪是中风?
分明是中毒嘛!
几人头靠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张桂娘看在眼中,心头很是不安,卖药给她的大夫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看不出来任何疑点。
“应该是中毒。”其中一位大夫走到裴宇安面前,拱手道,“这毒极其霸道,几乎无解。”
裴宇安端坐着,闻言一拍桌子愤然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暗害本官的未来岳父!来人,彻查!先搜一遍这个院子,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张桂娘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不,我们家没有与人结仇,他肯定不是被人所害。”
裴宇安眼神意味深长:“伯母,四位大夫都这么说,伯父肯定是中了毒。你不用怕,有本官在,一定会帮伯父揪出凶手!”
比起秦公公走哪儿都浩浩荡荡,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过来,其中一个随从去了衙门,很快就叫来了人。
整个陈家被众人翻了一遍。
在这期间,张桂娘试图进厨房,却一直被裴宇安拉着问话。
直到官差前来,张桂娘总算是得以脱身,她昨天晚上熬了药,送完碗后回来就睡了。药渣子还没来得及倒。
她进厨房鬼鬼祟祟,要将药渣子连同药罐一起扔出去,还没出门,就被人给摁住。
“大人,此人偷偷摸摸,一脸鬼祟,多半有问题。”
裴宇安一挥手:“查!”
张桂娘办的事就经不起查。
药是昨天才买的。
配药的那个大夫被抓以后死不承认自己有干坏事,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行善。
因为他配出的药,大多数是晚辈用在不慈和的长辈身上。
可毒就是毒,这些药或许解救了一些被欺压的晚辈,但其中也有无辜之人。
陈家二老接受不了,对着张桂娘一顿拳打脚踢,陈婆子又骂又吼,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张桂娘则是彻底慌了,她也没想到裴宇安这么厉害,说查就能真的将真相查出来。
陈福州还在大口大口喘气,裴宇安就已经将前因后果查了出来。他亲自到了陈福州的床前。
“伯父,伯母为何这么糊涂呢?她害了你,如今自己也要入大牢。”说到这里,叹息道:“香柳的出身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又多了一个早死的爹和一个下毒的继母,她到了京城,怕是也……我娘可能会为难她。”
这话当然是假的。
裴家没落,好不容易才出了裴宇安这个麒麟子,眼瞅着又有光宗耀祖的希望,全家如今以他马首是瞻,长辈们全部退后,由他做了家主,他想要娶谁,全凭他自己做主。
原身一没,裴家几十口人也沦为了粘板上的鱼肉。
裴宇安故意这么说,果然引得陈福州紧张,他一着急,张嘴又吐了血。
毒害枕边人是重罪,不过,看在人还没死的份上能够重新发落,张桂娘被发配往两千里之外的边城。
陈福州还没死,张桂娘已经启程。
姐弟俩都接受不了。
陈香萍受伤很重,只剩一口气。
陈香宗身上的伤不重,他能够拄着拐行走自如,但……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治不好的那种。原本有母亲安慰他,说等陈香柳嫁了,张福记能蒸蒸日上,而且张福记以后肯定是他的。
想着这些,他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如今母亲一去,张福记出了一个毒害夫君的东家娘子,哪怕有裴宇安在,生意还是受了很大影响。如今母亲被发配,父亲眼瞅着就不成了,感觉自己是个孩子的他陡然就要做一家之主。
他管不了。
他自认为自己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压力。
尤其还有范勤学在旁边虎视眈眈。
陈福州气归气,恼归恼,时不时的就吐血,他再也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于是,他找来了喜婆,要提前给女儿完婚。
在喜婆看来,他这是不想死,想冲一冲喜。
其实陈福州是怕这门婚事真的在他死后拖上三年,到时再生了变故。
陈家院子里张灯结彩,开始办喜事。
陈家其余人不愿意在这时候回乡,但也不敢违逆裴宇安的意思,陈婆子找到了孙女,想要让孙女帮忙求情,留他们一起送亲。
楚云梨一口就回绝了,眼看陈婆子还要纠缠,她强调:“你们若是不走,回头就让我爹和你们断亲,他若是不答应,我就不嫁。”
陈婆子:“……”
她像是一只被扼住了脖子的鸭子,再多的声音都只能咽回肚子里:“你这孩子,太任性了。”
楚云梨就是任性,没得商量。
午后,陈家一行人抱着不能送官夫人孙女出嫁的遗憾和对陈福州的担忧,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回乡的路。
*
陈福州都只剩一口气了,前来送亲的众人看到他,却都夸他福气好。
确实是福气好嘛,一个小小东家,居然能把女儿嫁给京城来的官员,据说是三品官呢。而且新郎官还出身世家。
在这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的世道,陈家真的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能生出这种女儿,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死了也能笑着去。”
陈福州:“……”
他不想死。
“陈家有福气啊!”
“是是是,后辈之中再出个把会读书的苗子,有这个亲戚拉拔,日后就能改换门庭了。”
“总之,结这门亲,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陈家就能享之不尽。”
……
听着这些,陈福州心头是越来越堵。
他总觉得全家从这门婚事上并不能得到多少好处。陈香柳都不让她祖父母送她出嫁,很明显,这丫头肚子里长着毒牙,记仇着呢。
只是,事到如今,这是张福记唯一翻身的希望,裴宇安的求亲,就像是天上落到他怀里的馅饼,哪怕这馅饼是臭的,也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再臭……他也要把这馅饼咽下去。
万一变香了呢?
毕竟,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嘛,女儿现在恨他,说不定很快就会改变了想法。
此时外面传来喜婆的声音:“新娘子来拜别父亲了。”
众人纷纷后退,新嫁娘着宽袍大袖,裙摆逶迤,整个人气质高华,缓缓踏入陈福州所在的正房。
即便是正房,在那一身喜服的映衬下也显得格外破旧,站在那里的新嫁娘仿若本就出生在大户人家一般,一举一动,优雅动人。
众人心中都同时生出一种感觉,果然不是长得貌美就能一步登天,也不知道陈家这闺女是怎么养的?
明明陈家只是小商户,这姑娘据说还是寄人篱下长大,但看这行走坐卧,真就如大家闺秀一般。
众人兀自感慨着,楚云梨已经到了床边。
陈福州心里高兴,很是激动,这婚事成了,张福家和陈家都有靠,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他们。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好……”
楚云梨蹲在床头,落在外人眼中,就像是她跪在床前依依不舍的拜别父亲一般。
跪是假的,只是蹲着而已。
依依不舍也是假的,她的手放在陈福州都被子上,口中说的话却冰冷无情:“爹是不是还在想着让张福记靠我翻身?您想多了,往前十几年,我在何家受尽了冷嘲热讽都没能靠上您,您想要让那些一直不喜欢我的弟弟妹妹依靠我,怎么可能呢?陈家那些人也是,明明不止一次看见我藏起来哭,从来都装看不见,却又能在下次见面的时候问我日子过得好不好……虚伪至极,往后我不会让他们占我半分便宜.。”
陈福州瞪大了眼。
楚云梨偏头看着他:“香萍受伤很重,估计要不行了,香宗……若他自己想活,肯定能活下去,但张福记生意好不了,他就得扛着原先你们夫妻借下的债。你觉得……他能还得上那些债吗?”
陈福州面露惊恐之意,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对姐弟俩是诸多纵容,陈香宗十五不到,往常都是憨吃傻玩,看着挺能干,实则什么都不懂。他越想越怕,本就狰狞的面色愈发狰狞。
楚云梨缓缓站起身:“父亲放心,有我在……陈家绝对好不了。”
最后一句,她声音极低。
落在陈福州的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他喷出了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生机在飞快流逝。
但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他这前半生的心血就全都毁了。
众人眼中,陈福州在女儿拜别后吐了一大口血,但他好像不想让女儿担心,也可能是害怕女儿在出家门之前就吐血身亡,于是努力闭嘴,想要阻止血液流出,但血还是从他的嘴角喷了出来。
楚云梨背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陈福州脸色越来越差,有人想要喊住新嫁娘,被旁边的人拦住。
新嫁娘出了门,这门婚事就成了。若是现在停下,陈福州没了气,那……婚事至少还要等三年。
这不是让陈福州连死都不安心么?
楚云梨出了大门,上了花轿。
花轿在喜婆的贺词中摇摇晃晃被抬起,还没走多远,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
陈福州……去了!
花轿已启程,不能走回头路。
楚云梨被抬起了裴宇安租下的院子,当着宾客的面三拜九叩。
礼成!
礼成后的第二日,楚云梨就回了陈家小院奔丧。
陈福州昨天就断了气。
守在灵堂前的只有陈香宗,陈家人还没赶到。
陈香宗身上还有伤呢,整个人面色灰败,看见楚云梨进门,眼睛亮了亮。
“大姐。”
听到这称呼,楚云梨都想笑:“舍得叫我姐姐了?以前不都是那个贱女人吗?陈香宗,我记性好得很,你们姐弟的所作所为,我都还记着呢,我过得越好,你们就会越惨,想要从我身上借势……这辈子都不可能。”
陈香宗面色难看至极。
他清晰地认识到,张福记想要得到裴家的助力……那只是他的美梦。
原本想要厚葬父亲的陈香宗改变了主意,用一副薄棺将父亲草草葬了,转头就将张福记抬手卖了。他想要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拿着卖铺子的银子逃走。
因为张福记当初开张,对外借了不少账。
可惜,陈香宗身上有伤,跑得不快,又有人报信,刚出城门后不久就被债主给抓住了。
楚云梨没管这些事,也没有见陈家那些终于赶到想要帮忙求情的人,她收拾了行李,和裴安宇一起离开了府城。
同行的还有铁笼子里的秦公公和赵大人。
秦公公痛苦不堪,不分日夜的哀嚎惨叫,偶尔还拿头猛撞铁笼子,撞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
别人都以为他是疯了。
像这种阉人,脑子正常的不多,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秦公公这模样,很明显是病情加重。
楚云梨离开府城时,还绕路去了一趟孙家,再次跟何桂娘道别。
半个月后,一行人的车队赶上了发配犯人的队伍。
张桂娘就在其中。
楚云梨还特意去探望了一下。
张桂娘看到她,眼神凶狠到恨不能扑上来咬人。
楚云梨轻笑:“你出门都半个多月了,不想知道陈家的近况吗?”
张桂娘他们这些犯人赶路,那是全凭一双腿在走,她离家多日,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楚云梨小声道:“陈福州死了,陈香宗卖了铺子想要跑,被债主抓住……我也不知道他的近况,如果银子够多,兴许能平安无事。不过,你们家的小院肯定要被收走。”
陈香萍要在院子里养伤,院子被收回,她只会被撵出去,本就受伤很重的她,可能凶多吉少。
而陈香宗成为了废人,手头的银子还被拿走,如果他能振作,兴许能做个管事,若是不能,估计要沦为乞丐。
张桂娘啊啊啊大叫着,那边的官差一鞭子就抽了过来。
“嚷什么?闭嘴!”
没多久,两边队伍一起启程,却是去往不同的方向。
一边去边城,一边去繁华的京城。
秦公公痛叫了一个月,他以为自己入了京,兴许能解毒。
结果,入京的头一晚,他七窍流血,暴毙身亡。
*
范勤学在次年沦为了阶下囚,他这样好色的人,后院之中的女子不全都是心甘情愿,也有被人诓骗而来。
楚云梨找了人紧盯着他,前脚一犯事,后脚就被抓住了大牢。
*
在孙家村的何桂娘每年都能收到来自京城信件和东西。
凭着那些贵重东西,她在镇上买了宅子,为儿女成了家,还请了丫鬟伺候全家,但她自己从未闲着,每逢赶集,总要去卖油饼。
别人认为她卖油饼是闲着没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卖油饼……是感谢远在京城的女儿,也是歉疚,那个她最省心的孩子,给了她最优渥的日子。
陈家人看着何桂娘日子越过越好,甚至还有余钱收养一些被家人遗弃的孩子来养,心里是又羡又妒。
陈婆子是越看越后悔。
早知道孙女有这么大能耐,当年她说什么也不会把孩子给何家养着。原以为那丫头到了京城以后会被婆家嫌弃,但只看她送来的东西,就知她日子过得不错。
越想越悔,陈婆子都想回到当年打死那个嫌弃孙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