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9章
问不出所以然,齐堂海心里很是不甘。
回到了孙家,何氏早已跟家里告了状,小夫妻俩一进门,先被孙家人指责了一通。
孙兰儿本就不受家里重视,她的男人同样被家里人看不上眼,若不是齐堂海可能出身极好,孙家人的话会说得更难听。
饶是孙家人有所克制,齐堂海还是受不住,他一想到自己变成了废人,没了前程也再做不成侯爷,心中就怒火冲天。如今这些毁了他前程的庄稼汉还在这里指责他不懂事,他再不忍耐:“如果不是你们用差的药,我早已好了,也早已想起来了自己是谁。现在……哼!估计我自己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过往,便是想起来,我这副鬼样子也不好意思回去见家人。”
孙大强没想到得了自家恩惠的女婿居然还敢这般说话,而且话里话外还有赖账的意思,他当即跳了起来:“你这话是何意?不打算还债了?”
“对!”齐堂海心中满是恶意,“我不回家,自然还不上。你记的那些烂账,只不过是废纸一张!”
孙大强气不打一处来,他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收留齐堂海,不要聘礼把女儿嫁给他,说到底都是以为齐堂海早晚会认祖归宗。
如今这女婿不回去,岂不是表明他那些银子白花,女儿也白养了?
“你再说一次?”
齐堂海冷笑:“我不会回家!”
孙大强抡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旁边孙二强带着俩儿子急忙上前去拉架,根本就拉不动。
孙大强狠狠给了女婿几拳,齐堂海被打到吐血,孙兰儿急得直哭,却不敢上前去拉父亲,只在边上哀哀哭求。
等到孙大强被拉开,齐堂海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身。他也不想起身,想到自己这一辈子都被毁了,他就浑身瘫软如泥,生不出半分力气。
此时的他真的想不明白为何老天要让他重来一次,难道不是让他弥补遗憾,而是让他来悔过的?
他辜负了周倩娘,对周家恩将仇报,所以才有了这再也翻不了身的一辈子?
齐堂海不知是痛的还是悔的,嗷嗷哭出了声。
孙大强看着女婿这没出息的模样,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细皮嫩肉,整个人又瘦又黄,一看就是个病秧子废物,他愈发生气:“滚!你俩今天就给我滚出去,老子不养你了,狗东西,我孙家救你一命,你还敢怨恨!滚出我孙家,我看你能活几天!”
孙兰儿眼看父亲来真的,顿时慌了,夫君不记得自己是谁,也没个家人,她从小到大都在村里长大,认识的人就是村里人和亲戚。父亲撵他们走,亲戚不可能收留,真要是出了孙家门,两人只能睡路上。
她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在地上哭求:“爹,求您不要赶我们走……大河哥只是接受不了自己会变成瘸子,所以才乱说话,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磕头道歉……”眼看父亲不为所动,她急得去拉齐堂海,“大河哥,你快道歉啊!”
齐堂海还没缓过来,完全不想道歉。
孙大强见状,把人扛起丢出了院子。
任由孙兰儿跪在门口哭求了近一个时辰,引来了村里人看热闹,后来村里的人帮忙劝说,孙大强还是不肯松口。
孙二强早已不想忍着这侄女婿了,在旁边不停的拱火。孙大强跟着上火生气,一怒之下,和亲弟弟打了起来。
兄弟俩打架,后来受了伤,家里人忙着给二人包扎伤处,就更顾不上齐堂海夫妻俩了。
天色越来越黑,孙兰儿哭哭啼啼地扶着男人去了山洞整理。
还是何氏悄悄把原先小姐妹俩在山洞里置办的瓦罐和油盐酱醋还给了女儿。
可是,光有这些,填不饱肚子啊。菜可以去路旁田坎上掐野菜,但也不能光吃菜啊。
齐堂海拄着拐杖回了山洞,他刚挨了几拳,唇边有血也顾不上擦,整个人就跟死了似的,坐在山洞门口一动不动。无论孙兰儿说话也好,发脾气也罢,他完全听不见。
天渐渐黑透了。
山洞中只有何氏送来的瓦罐和一点盐酱醋,孙兰儿悄悄回家抱来了一捆干草,在铺草时,想到自己一年前还盼着出嫁,结果出嫁了还不如出嫁前过的日子好……她再也忍不住,趴在草中嚎啕大哭。
哭声凄凉悲惨,吵醒了发呆的齐堂海。
齐堂海火气冲天:“你还有脸哭?”
孙兰儿愤然:“我嫁了个没用的废人,只能饿肚子,睡草堆子,比乞丐婆子还不如,为何不哭?怎么,你身为男人,养家不行,难道还要打媳妇?”
山洞里没有烛火,只点着火堆。
火光跳跃中,孙兰儿头发凌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上的衣裳是补丁加补丁,齐堂海看着这样的她,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他是突然发现,孙兰儿出身很差,她的温柔小意,都是在和他在一起之后才有的。
他做了周家的上门女婿,虽说手头银子不多,但从来没有缺过钱财,后来回了京,更是一路扶摇直上,做了侯爷后几十万两的家产任由他一个人处置。
他和孙兰儿从来就没有穷过!
此时的孙兰儿就跟个疯婆子似的歇斯底里,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和怨恨。
怨恨?
齐堂海喃喃问:“你恨我?”
“我只恨自己多管闲事,那天手贱将你拉上了岸。”孙兰儿哭得泣不成声,“当时我就该放你顺水冲走,若是没救你,我也不会这么倒霉……呜呜呜……不都说好人有好报吗?为何我救了人还过不上好日子?”
齐堂海恍恍惚惚:“你的好日子早就过完了。”
孙兰儿正在哭,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齐堂海从镇上回来时,还想着去城里找柳大夫断骨重接……但他此时身无分文,而且他需要人照顾,独自上路也不行。
他拖着伤腿,走不了太久,两人进城要请马车相送,一路上还要吃吃喝喝。这些都是小数,刘大夫断骨重接,至少要花十两银子。
想要将这条腿治好,得准备二三十两银子。
村里能够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家不多,孙家也拿不出,除非他们卖房卖地。
齐堂海躺在草堆里,越想越绝望,一整夜都没睡着。思绪总是从找银子给自己治伤上转移到周倩娘身上。
他不明白周倩娘为何那天早上会尿急。
上辈子她都没去芦苇丛,为何那天她突然要去方便?
他慢慢坐起身,脸色凝重。
“你起来,将遇上我那天前后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孙兰儿今儿又哭又喊,夫妻俩接下来要在这山洞里安顿,男人是个废物,帮不上忙。她一个人忙里又忙外,这会儿虽然没睡着,但浑身疲惫,不想再说话。
齐堂海见她没动静,伸手推了她一把:“快起来!”
“有什么好说的?”孙兰儿一想到睡醒后还要为两人的吃食操心,心中又添一层忧虑。
看见齐堂海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她心中控制不住地开始怨恨。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她嫁的男人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安逸稳定的生活,明明出嫁前她特别想离开孙家,结果嫁人后还在孙家当牛做马,如今更是被赶了出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脸,眼看男人坐在那里不动,她忍不住就顺着男人的思路往下想。
“难道你后悔被我救了?你想被谁救?”
孙兰儿一直都在嫉妒周倩娘,如今周倩娘成亲后跟夫君感情不错,两人常常同进同出,周家人还乐见其成……同样都是姑娘家,同样是嫁人后和夫君一起在娘家住,真的是同人不同命。
齐堂海面色青白交加,上辈子他一直怨恨周倩娘多事救了自己,以至于害他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憋屈地做了上门女婿。
“我让你说你就说。”
好半晌,孙兰儿才小声道:“那天我和倩娘在河边洗衣,倩娘快洗完了,活干得慢悠悠,她想洗完了去河里找螃蟹。”
螃蟹没有肉,而且他们这条小河里的螃蟹一般都指甲盖那么大点,没有人吃这玩意儿。
大人们从来都不会费心去寻这种东西,只有半大的孩子贪玩,才会去河里寻找。
齐堂海催促:“然后呢?”
孙兰儿慢悠悠道:“然后倩娘突然就要去芦苇丛里撒尿,那会儿我一堆的活儿,想让她帮帮我,拦都拦不住。只好陪着她一起,她运气好,找到了一堆鸭蛋,说是要带着鸭蛋回家煮……”
齐堂海眉头紧皱:“你觉得那天的她和往常一样吗?”
孙兰儿烦透了,不过,细想一想,周倩娘好像是突然就转变了对她的态度。换做以往,周倩娘捡到那么多的野鸭蛋,即便是不和她一起去山洞里打牙祭,至少会分她三五个蛋。
她看着面前执着地想要知道周倩娘有没有转变性子的枕边人,心里一突:“你为何这么问?”
齐堂海不想告知她关于上辈子的事,而且这事一提起来难免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若是刚到那会儿,他才发现能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冲动之下可能会说几句。但如今……二人感情大不如前,他不想多说。
“总听你说你们小姐妹俩曾经感情很好。我就想知道到底是我来了才翻脸的,还是在我之前就……”
孙兰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恶意:“当然是在你来之前,难道你以为我们吵架翻脸是为你?”
她说完这话,忽然想起来周倩娘不爱搭理她,就是在她救下齐堂海之后。
她那会儿为了给齐堂海抓药,想要问周倩娘借钱,上门一回,周倩娘就告一回状。
齐堂海听着她话中的火气,心知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女人都小心眼儿,孙兰儿更是将他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不允许旁人觊觎半分。即便小姐妹俩真是因为他才翻脸,孙兰儿也不会说实话。
*
翌日,齐堂海天蒙蒙亮就起了。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找不到吃的,只埋头拄着拐往村里走,一路上,难免又想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饿过肚子!
在孙家住了这几个月,他看明白了许多事,孙周两家虽都是村里的人,但周家明显要大方许多,吃食上从不亏待自己,不管忙不忙,一天三顿少不了。
孙家就扣扣搜搜,天天都是那混着野菜的粗粮团子,更让他崩溃的是,就这团子还没有多的,偶尔家里人还会为了谁多吃了半个团子而大吵一架。
天越来越冷,外头路上不好走,楚云梨打算去镇上备年货,二老年纪大了,周氏帮不上什么忙。她准备叫上余青安就行。
余青安在整理牛车。
要过年了,东西买得多。
前两天村里有户养牛的人家兄弟几个分家,谁都想要牛,牛是大件,谁得了都占了大便宜,长辈们让要牛的人别再要粮食之类……自然是谈不拢的。
不要粮食,从现在到明年秋收这段时间一家人吃什么?
谁都要不起这牛,但众人都等着分,最后只能咬牙卖了。
村里买得起牛的人家不多,周老头出面买了下来。
原先不想喂,是家里没人喂,如今多了孙女婿帮忙……这牛喂好了,农忙时可以租出去耕地,平时他还能赶着牛车帮村里的人运人运货。
周老头年纪大了,愈发感觉力不从心,他打算再下地干活,但又不想成为混吃等死的废人,赶牛车这活计就很不错。
牛车整理好,周氏穿好衣裳出门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周老头对牛伙计特别上心,否道:“别去了,路上滑,一会儿牛还得拉你。”
周氏:“……”
“爹,这牛养来就是拉人拉货……”
周老头不觉得自己这话有错:“天太冷了,地上又滑,牛儿自己走路都够呛,哪里还能拉人?”
小夫妻俩不参与父女二人的争执,余青安套好了牛车,准备出门时忽然伸手摸了摸楚云梨的脸。
天气很冷,呼吸间都是白气,余青安转身进了屋,给楚云梨取了个帷帽。
这帷帽加厚了的,带上后能隔绝大半的冷风。
楚云梨去开大门,门一打开,先看到了门口大石头上坐着的齐堂海。
天这么冷,外头的石头也冰,齐堂海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坐得安安稳稳。
楚云梨故意嘲讽:“呦,要饭也太早了点吧?”
齐堂海:“……”
“我不是来要饭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们有吃的?昨天我看见了,孙家人连被子都不给,兰儿跑回去抱干草还被骂了一顿。难道孙家给粮食了?”
没给粮食。
齐堂海想要看她神情,可惜被帷帽挡住,只听着尖酸刻薄的语气,和上辈子就完全不同。
不同?
齐堂海心头突突跳了起来,他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恐惧,猛然起身:“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语气笃定。
楚云梨“呵”了一声:“你是孙家的女婿啊。同村住了这么久,我对你印象可深了。”
齐堂海有些失望:“印象深?”
“一个废人,脑子还不清楚,总是来堵我。”楚云梨满脸嘲讽,“别说我不会看上一个有妇之夫,何况你还是个瘸子,我的有多瞎多蠢才会和你这样的人走近?”
齐堂海:“……”
“倩娘,你为何这么恨我?对旁人你都忒温和耐心,对我就……”
他说到这里,心中一动。
难道周倩娘真的记得上辈子那些事?
是了,若是她不记得,两人就是陌生人,周倩娘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这般刻薄。
他眼睛大亮:“你记得我?”
余青安此时牵出了牛车:“倩娘,走了。”
齐堂海看着二人牵着牛车渐行渐远,一路上有说有笑。
周倩娘带着帷帽,他看不见她的脸,但有看到她时不时就扭头看向余青安的方向。
他心里的酸水一阵一阵往外冒。
周倩娘明明是他的妻子,如今另嫁他人,还对着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这是不贞!
可惜,那些记忆只他一个人独有,若是出言指责,旁人可能会拿他当疯子。
*
孙兰儿一整晚都没睡着,一是为了两人的生计操心,二也是山洞里太冷。
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下,醒来发现身边无人,她吓了一跳。
最近雨雪很多,外头又湿又冷,地上很滑,齐堂海一个人走在路上很容易摔。孙兰儿担心他,也顾不上太多,急忙出门寻找。
隔着老远,她看见齐堂海拄着拐回来。
“你去哪儿了?”
孙兰儿上前去扶他。
齐堂海扭头深深看着她,半晌才道:“我打算借粮食,被拒绝了。”
孙兰儿苦笑:“若是我爹出面,肯定能借来。”
但她……她嫁人才半年不到,往常在村子里认识的人不多,家里与人打交道的都是她爹和她爷。
人家会借粮食给孙家,但不会借给她。
说句不好听的,孙兰儿在村里没有地,借了都没法还。
齐堂海没说话,孙兰儿扶着他往回走,提议道:“要不我们进城吧?哪怕是要饭,城里的人也比村里的要大方。”
孙兰儿自顾自安排着,“一会儿我先去问我娘要点钱,然后找村里的牛车将你送到镇上,从镇上找马车进城。”
齐堂海心里崩溃万分。
他这是沦落到进城做乞丐的地步了?
“我不去!”
孙兰儿哑然:“不去城里,我们怎么办?挨家挨户要饭,先不说能不能要来,真敢这么干,爹娘会打断我的腿。”
太丢人了。
齐堂海沉默下来。
他不想进城,原先他在京中待过,军营中有两成的兵籍贯在这府城……虽说那些兵大多数都出身乡下小镇,但也有城里的人去投军。
一个不小心,可能会遇上熟人。
虽说这几率不大,但万一呢?
他不想冒险。
三年之内,齐堂海都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不去!”
孙兰儿心中疲惫万分,深吸一口气,道:“你不去我去。”
齐堂海没吭声。
他没有拦着不许她去,也没有妥协,说要跟着一起去。
孙兰儿恼了:“大河哥,我是为了你才去要饭。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没有你这个拖累,我可以在附近重新找个人嫁了,若是进城,我也能找一份包吃包住的活计。”
齐堂海:“……”
“我拖累了你?”
孙兰儿愤然反问:“难道不是?从和你认识的那天起,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吃的用的住的,哪一样不是孙家在出?就这,你还要跟我爹吵架,害我被撵出来……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所以这辈子赎罪来了?”
说到后来,崩溃大哭。
她早已忘了当初和枕边人初见时的惊艳和期待,如今的齐堂海瘦骨嶙峋,一条腿弯得不正常,乍一看,面黄肌瘦到像是个怪物,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风采。
这些话像是一棒子敲在了齐堂海的头上,敲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回是为弥补遗憾,以为孙兰儿爱惨了他,为了他愿意付出一切。结果,在孙兰儿心里,他是个累赘负担,听这话里话外,她竟然有了甩掉他的念头。
齐堂海喃喃问:“你不爱我?”
“爱?”孙兰儿哈哈大笑,笑出了满脸泪水,“那是大户人家的富贵公子吃饱喝足以后才会考虑的玩意儿,我们这些农家姑娘,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儿,怎么爱?”
齐堂海愤然道:“你应该离不开我才对。”
孙兰儿:“……”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是你先说要娶我。”她只是点头许嫁了而已,可从来就没有说过非君不嫁。
而且,从相识到现在,都是他欠了她。
她救了他,说服家人帮他买药,后来还不顾名声嫁给了他。
齐堂海接受不了她的实话,崩溃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揪着头发。
何氏给女儿送了一把粮食过来,她到底是不忍心让女儿饿死……这也是孙大强的意思。
孙大强想要逼女婿一把。
明明看着挺机灵的女婿,愣是说想不起自己的身份。
他将二人撵出来,确实有不想再养着女婿的想法,却也没打算放弃讨要好处。
只要女婿回家,就能还上欠孙家的银子。
孙兰儿不知道其中这些内情,看到母亲送粮食来,只以为亲娘疼爱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抱着母亲好一顿哭诉。
她哭自己命苦,后悔不该为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嫁给一个废人。
何氏耐心安慰女儿,又敲打女婿:“兰儿为了你才落到这种境地,你得记着她的好,不要负了她。”
齐堂海听孙家人说过许多次类似的话。
一开始听,他心中特别甜蜜,如今就只剩下了厌烦。
“你们光说她为我付出多少,却不知道我为了她放弃了什么……”
何氏皱眉,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这女婿……脑子是不是不清楚?
*
楚云梨最近有采药去卖,成亲前,周家人不放心周倩娘单独出门,成亲后,有余青安陪着,两人只要夜里记得回家,家里就不会过问。
二人经常结伴进山,楚云梨手头积攒了些银子。
手头有钱,买东西就大方。
最近天气冷,吃食耐放,两人很快就买了一车。
余青安在镇上长大,许多人都认识他,而上门女婿实在不多。但凡他出现,别人都会多瞅一眼。
夫妻俩买这么多东西,众人看在眼中,私底下也会和相熟的人提一提。
很快,这消息就传入了余家人的耳中。
余家夫妻因为要给双胎治病,平时顾不上干活,余父的兄弟们受不了,早已分了家。
夫妻俩颇费了一番功夫才从那位大夫手中买回了药材,最近正全心全意给一双儿女熬偏方。
药是喝了,俩孩子的脸色并未好转,看着和原先差不多。
夫妻俩嘴上没说,心里却明白,他们这一次……估计是被骗了。
二十多两银子眼瞅着就打了水漂,而且这里面只有三四两银子是儿女凑的,十两银子是聘礼……其余都是借的。
临近过年,追债的人多,夫妻俩想打牙祭,也不好意思去买好东西回来吃……镇上没有秘密,他们前脚买东西,后脚就能传到债主耳中。
实在还不上债,债主只能往后宽限几日。若是有钱买肉却不还债,债主肯定忍不了。
听说三儿子在镇上买了一堆吃的,夫妻俩都动了念头……他们自己不敢去买,但若是儿子孝敬的,债主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催债。
于是,小夫妻俩买完了东西,准备去摊子上吃碗面回家时,余家夫妻就过来了。
余青安胃口很好,楚云梨给他要了两碗面,都是加菜加肉的大碗。
余父过来时,刚好看到儿子在大快朵颐。
“青安,难得来镇上,怎么不回家?”
余青安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碗一放:“我来镇上有事,而且我现在是周家的人。周家长辈不发话,我哪敢私自回家?”
楚云梨接话:“回家连顿饭都吃不上,回去做什么?”
余母不满:“你们都没回来……”
“二姐回家吃上饭了?”
周边村子有出嫁女回娘家送腊八的规矩。
送的不是腊八粥,而是熬腊八粥的米和杂粮。
一般出嫁女买了杂粮送回家后,会在家里喝了腊八粥才回婆家。
余家的二闺女腊八当天买了杂粮,但没有买米,夫妻俩念叨了几句,她不愿意受这委屈,起身就回了婆家。当时出门后还跟挽留她的双亲一顿吵。
吵得挺凶,看见的人多。自然就有好事者说到了余青安面前。
余母想到二闺女,气道:“一个个都是讨债鬼,我不是没给你二姐做饭,是她……”
“我少回去,也少惹你生气。”余青安强调,“我说了,养恩还足了,以后别拿我当儿子,你再这么拎不清,我可要认祖归宗了啊。”
当着摊主的面,余母脸色乍青乍白:“别胡说。”
余青安霍然起身:“我没有胡说!”他一把抓住楚云梨的胳膊,“倩娘,你陪我一起去。”
楚云梨反抓住他的手:“不许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认来有何用?上赶着不是买卖,人家这么多年都没管过你,你找上门去,不过是讨人嫌。”
余青安气呼呼的:“那回家!”
他“怒火冲天”地去牵牛车,楚云梨飞快撵上:“你跟谁甩脸子呢?信不信我休了你?”
说话间,两人踏上了回小河村的小道,离了摊子有段距离后,二人都哈哈笑出了声来。
余青安玩笑问:“要休我?”
楚云梨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不休,我舍不得。”
余青安:“……”
他脸颊红了一片,故作羞涩道:“还在外头,别动手动脚。”
楚云梨乐了:“我偏要捏。”
两人说说笑笑走远。
*
余青安的生父就是镇上的人,年轻时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混混,当年私底下和余月儿好了几个月。
余月儿有了身孕后很慌,原是想告诉他,落胎或是上门提亲,总要给个章程。还没来得及说,就有了好亲事,后来干脆就不提了。
那边看余月儿与人谈婚论嫁,也不在意,反正亏的不是他嘛,还转头就和旁人相看,成亲后第一个孩子,就比余青安小半岁。
若是个正经人,也不会让人家姑娘未婚先孕。余青安说是要去找父亲认祖归宗,却不打算真的认下这不着调的长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在面摊子上故意那样说,当时摊上还有好几个客人……用不了多久,这话就会传出去。
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年余月儿快出嫁时在家里关了好几个月,一个人都不见,这事……到底是经不起深究的。
那个男人姓张,和村里的张开福同姓,用的同一本族谱,但因为姓张的太多,两家几乎没了来往。
余月儿嫁得好。
都知道她嫁入了大户人家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夫人,这些年一直没回镇上……知道的,是知道她被婆家管得严,不知道的,会以为她看不上娘家人。
而在张开满的眼中,是这个女人心虚。她怕被婆家知道她和他之间的那些过往,所以才不回来。
实际上,张开满也怕当年二人的过往被余月儿的婆家知道,那可是大户人家,若是一怒之下要针对他,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张开满现在的媳妇玉娘,别人不知道张开满当年那些事,她却是在男人喝醉后听说了几句,从娘家嫂嫂那里得知了这个新鲜事后,她心中火烧火燎的,敷衍了几句就回了自己家。
进门看到张开满又在一个人喝酒,玉娘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抢过他装酒的碗:“你还有脸喝?”
玉娘嫁过来后给他生了四子二女,最小的女儿才六岁,张开满忙着赚钱养家,孩子和家里的杂事都是玉娘带着大的几个孩子在操心。这人在过度劳累后,很少还能保持好心情和好脾气,她近两年脾气是越来越暴躁。
一想到男人可能在外头还有个儿子,玉娘怒火冲天,将抢过来的酒碗狠狠砸在了地上。
碗摔成碎片,酒水溅了一地。
张开满也受够了妻子的坏脾气,霍然起身:“你疯了?”
原本想掀桌子的,可桌子砸坏了还要买,何况桌上还有好几盘菜,他舍不得。
家里穷得连发脾气都不能随心所欲,张开满心头特别憋屈:“这日子爱过过,不过就滚。天天跟个疯婆子似的,谁受得了你?”
“你受不了我?”玉娘气疯了,“我要是早知道你在外头有女人有儿子,哪怕这天底下就你一个男人,我也绝不会嫁。”
张开满眉头一皱:“什么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