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7章
余青娇平时不出门,就是镇上的人,也难得见她一面。
但周氏有去余家谈过婚事,当时这丫头没有出来待客,只是去茅房时路过院子让她看见了两眼。
身子娇弱肌肤又白皙的姑娘,在这整个镇上都找不出几位,周氏见过就不会忘。
“你有事?”
想到女婿这趟回来,行踪连村里人都不肯透露,那肯定不能告诉余家人。
余青娇隐约从长辈的抱怨中知道余周两家来往不多,还互相怨恨。她也不指望余家能把她当贵客招待,只道:“伯母,我能进来坐一坐吗?一会儿我爹娘应该会找来,他们一来我就走。”
她以为自己够卑微,够善解人意,两家是亲戚,看在她三哥份上,周家应该不会拒绝点小要求。
周氏一口回绝:“不行!”
女婿还在堂屋坐着吃饭呢,让兄妹俩见面了,行踪还怎么瞒?
尤其余家跟趴女婿身上吸血的水蛭似的,粘上就甩不掉。可不能让他们知道女婿回来了。
余青娇愕然:“我一路走来,脚底很痛,就想找地方坐一坐。您不用招待我,给我个凳子就行,我绝对不乱跑。”
这要求一点不过分,即便是不认识的人家,看到她这样娇弱的姑娘软语相求,可能也会请她进门坐一坐。
“不行!”周氏也不解释为何不行,直接就将门板给甩上了。
余青娇:“……”
旁边悄悄观望的人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两亲家之间的疏离。
因为余青娇看着很是虚弱,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小脸煞白,倒也有好心人认为长辈做的孽不关一个小姑娘的事,愿意把她请到家里坐一坐。
可余青娇心有防备,她是个长得不错的出身镇上的姑娘,就怕有人算计她。
她又敲了周家的门,眼看敲不开,便失望地往回走。
脚底很痛,余月儿一个身康体健的女子走这一路都特别累,更别提余青娇从小体弱,她强撑着往回走时,脚底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终是站不住,摔倒在了地上。
有人上前来扶,余青娇过于疲惫,也硬气不起来了,借着来人的力道起身。
扶她的人是何氏。
何氏不放心女儿一个人盯着女婿……闺女要是盯得住,女婿也不会在小路上被人打断了腿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孙家上下打定了主意,绝对不放大河离开。
因此,何氏借着盯女婿的借口不干活,天天在家门口守着。
“丫头,你没事吧?看你这样都要晕了,去我家坐一坐,喝杯茶。一会儿等你爹娘来了,付了茶钱就行,若你想吃饭,我也能给你做。”
余青娇从小到大不喝冷水,这么多年都成了习惯,一路走来,连口水都没喝,她确实有点渴,也有点饿。
都说村里的人粗鄙,余青娇从来没想过要嫁到村子里来,就怕自己遇上歹人……她一个弱女子,人家把门一关,直接把她拖到屋子里欺负,到时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何氏这番疏离的话,却让她安心了不少。
一笔一笔算清楚,大家谁也不欠谁……想来这位大娘应该不会算计她。
也是余青娇一路行来脚下太痛,万分不愿意再走路,于是,她半推半就入了孙家的门。
孙家人很多,余青娇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好几道打量的目光。何氏立刻骂:“看什么,活都干完了吗?”
余青娇是镇上的姑娘,从小身子弱,不做事都容易生病,家里人也不敢使唤她,加上余家夫妻时常带兄妹俩去求医,不好给他们穿得太差,此时的余青娇身着浅粉色衣裙,肌肤白皙,和村里这些粗糙的姑娘完全不同,她整个人从肌肤到穿着都特别精致,一看就是被精心娇养出的女儿家。
孙家其他人想看她又不敢多看,余青娇有感觉到他们隐晦的羡慕之意,她并不讨厌这样的眼神,心里还有些得意。
何氏笑眯眯安排她在屋檐底下坐了,又扯着嗓子喊:“兰儿,死哪儿去了?快来给客人倒茶。”
孙兰儿正陪着自己的夫君,她明显能感觉到枕边人不如原先对她那么好,连话都不爱对她说。爹娘嘱咐过,让她平时少干活,有空就守着大河。
听到母亲的吩咐,孙兰儿起身出门,一眼看到白皙水嫩的余青娇,她愣了愣,老实进厨房倒了茶水。她有些羞耻,论起来,她都已为人妇了,结果却还在外人面前对她吼来吼去。
送完茶水,孙兰儿情绪低落,回房坐到床边:“大河哥,你千万要带我走,我真的受不了了。”
大多数的姑娘都不想嫁人,害怕到了婆家受欺负,孙兰儿完全相反,她在娘家的日子太苦,家里人对她太刻薄,她心里其实是期盼着嫁出去的。
齐堂海躺在床上养腿,这一回孙家待他不比原先好,但好歹是真的给他买了上好的续骨膏,他也就不急着走,打算把腿养一养再说。
看着孙兰儿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齐堂海隐约能明白她的心思……她就是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心里难受。
“外头来客人了?”
孙兰儿没多想,嗯了一声:“是个姑娘。”
齐堂海心中一动:“哪里来的姑娘?”
“好像是镇上的,看着挺娇。”孙兰儿说这话时,在帮掖捏被子,无意中对上他的眼,心中一突,“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问问而已。”齐堂海满脸不以为然,从窗户看了看外面的阳光,“我这天天闷在房里,感觉都馊了,能不能扶我出去晒晒太阳?”
外头有余青娇在,孙兰儿不太乐意:“我扶不动你,一会儿爹回来了再说。”
齐堂海自己起身。
他受伤到现在有好几天了,断了的那条腿肯定不能动,另一条腿先前虽然受伤后瘸了……别管骨头歪没歪,总归是痊愈了。他到底是个大男人,强撑着下床,孙兰儿也按不动他,怕他摔着,被迫扶了他几把。
孙兰儿也看出来了他的一些心思,只觉好笑。
齐堂海受伤后躺床上,衣裳两三天换一次,这天太热,他整个人都是馊的,更别提他两条腿都断了。如今他再没了刚来时的细皮嫩肉,若是身上再脏一点,补丁再多点,就和街上的乞丐差不多。
这样的他非要见一个镇上来的姑娘……只有被奚落嘲讽的份儿。
孙兰儿扶他出了门,贴心的把他放在椅子上。
齐堂海坐下后,一眼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娇娇女,他心中顿时思量开了。
只看这姑娘的打扮,似乎家中比周倩娘还要富裕几分。
“姑娘从哪儿来?”
余青娇原本挺紧张,可见面前人枯瘦如柴,两条腿都受了伤,这样的他,肯定欺负不了自己,且他脸上笑容热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余青娇对着一个想讨好自己又欺负不了自己的男人,心里放松之余,生出了几分隐秘的得意。
“从镇上来。”
齐堂海有心让她多说几句,一直都在引导着询问,还刻意顺着余青娇的话头。
比如余青娇一脸烦闷地表示双亲不够疼爱自己,齐堂海顺势就说十个手指有长短,倒霉一点儿,确实会成为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
余大志夫妻俩从来都不承认他们偏心,余青娇能感觉到他们更喜爱哥哥一些,却从不敢明着指责他们偏心。如今有人赞同自己的话,不知不觉间就说了许多。
齐堂海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应该是余青安那个双胎之一的妹妹,只看穿着和她白嫩的手和脸,就知这姑娘被家里养得娇,不光平时不干活,生性还单纯。
如果不单纯,也说不出双亲偏爱她哥哥的话。
随着余青安“嫁”到村里,众人也知道了一些余家的家事。
余青娇身为双胎之一,耗尽了家中钱财,如果真的偏心,在余家夫妻需要到处算计钱财来给双胎治病的情形下,估计早就放弃她了。
双胎体弱,这些年用了不少好药。若余青娇真不被疼爱,也没机会坐在这里抱怨双亲不疼她。
齐堂海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着另一番话。
余青娇很快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孙兰儿瞅着这架势不对,悄悄掐了他好几把。她心里恼怒于齐堂海招风引蝶,心里也觉得在镇上来的姑娘没脑子。
男女有别啊!
而且齐堂海两条腿都断了骨,浑身馊臭,姑娘竟然能跟这样的人说说笑笑,怎么想的?
等了又等,余大志夫妻俩在一个时辰之后赶到,看见完好的余青娇,胡氏当场哭了出来,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没脑子的傻丫头,怎么能一个人往外跑呢?还跑这么远,万一你出了事,娘怎么办?”
余青娇反抱着母亲的腰,也跟着一起哭。
她心里其实很高兴,双亲愿意跑这么远来找她,还这么快就把她找到,说明他们心里是真的疼爱她。
“娘,以后我不会跑了。”
“还有以后。”胡氏被吓着了,训斥道:“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余大志对着孙家人道谢。
孙家人没有提茶钱的事,余青娇先前还吃了几块点心,说好了要付钱,她自然不会让帮了自己的人吃亏。
“爹,付茶钱和点心钱。”
余大志:“……”
这丫头没当过家,不知道赚钱的艰难。
哪怕就是几个铜板,那也是能省则省。余大志悄悄瞪了一眼女儿,那边胡氏已经道:“不用给,但是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路上哭,怕她出事……咱们村里也不都是好人,所以我把她带回来了……确实说过要收她茶钱,我那就是随口一说……真不用给!农家粗茶不值钱,你们若真要给钱,那给十个八个铜板就行。”
胡氏:“……”
余大志哑然。
何氏笑眯眯道:“娇娇,以后可千万别来这些偏僻地方了,今天如果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你会遇上什么事,谁都说不清楚。”
此言一出,胡氏又觉得这十个铜板不多,至少,避免了女儿被人欺辱。
余大志给了铜板,带着女儿出门,看到不远处就是周家,夫妻俩对视一眼……听说周倩娘快要生了,来都来了,顺便去问一问,也好让人知道,他们并没有对儿媳妇不管不问。
敲开了周家的门,夫妻俩还是没能进院子,得了周婆子不阴不阳的一通嘲讽。
夫妻俩再想不到养子已经回来了,他们过来探望儿媳妇,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进不了周家门……不是他们不进门,而是进不去。
被嘲讽了一通,两人满意离去。
周婆子转头就跟村里人戳破了两人的假情假意:“倩娘有孕到现在好几个月,没有看到他们送的任何东西,哪怕就是半斤红糖,一斤点心呢,好歹是个心意,什么都没有!张嘴就说来探望,还满嘴担心,放狗屁!一家子假情假意,装都不装。”
这倒也是,哪有上门探望儿媳妇不拿东西的?
屋中的楚云梨笑看着身边的余青安:“要是知道你做了官,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余青安摇头:“他们不会知道。”
楚云梨正欲再说,肚子里一阵疼痛传来。
余青安看她脸色不对,立刻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楚云梨:“……”
她捶了捶他的肩膀:“你肚子上还有伤呢,哪能用力?”
余青安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摸了脉又摸了肚子:“别害怕。胎位是正的。”
楚云梨感觉到一阵阵剧痛传来,她深吸一口气,忍过了那阵疼痛后,问:“你何时学的看胎位?”
余青安无奈:“你专心点!”
周婆子打发走了余家夫妻,以为孙女不知道两人前来,在门口戳破了那二人的假意以后,觉得有必要将这件事情跟孙女和孙女婿说一下。于是进了夫妻俩的房,看到屋中情形,她吓一跳:“怎么了?要生了?”
她抱着手在屋中团团转了两圈,才总算镇定了几分。出门吩咐周老头去请稳婆,又指使女儿去厨房烧水。她自己则去翻找先前就准备好的襁褓和小衣裳。
一通忙碌,天渐渐黑了,直到深夜,院子里才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村里有规矩,家里生孩子时,孩子没落地之前尽量别让人知道,不然就会让人“冲撞”,孩子可能就不来了。
因此,听见周家院子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邻居才知道周倩娘生了。
楚云梨生完孩子后倒头就睡。
周氏想要照顾女儿和外孙,也是想多看看两个孩子。
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周氏怎么都瞧不够。看着看着就开始傻笑。
可惜,女婿要亲自守着。
楚云梨一觉睡醒,天蒙蒙亮,屋中一灯如豆,往右是两个并排放着的襁褓,只是孩子睡得正熟,左边是余青安趴在床边的睡颜。
折腾了一宿,余青安胡子拉碴的。
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余青安醒了过来:“你醒了?我温着鸡汤,你等着。”
他起身就要走,楚云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感觉自己很幸运。”
做了这份活计,遇上了他,能与他做几世夫妻。
二人心有灵犀,余青安人家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我也很幸运。你刚生孩子,身子虚弱,别再费神,赶紧闭上眼歇歇。”
鸡汤被撇去了浮油,看着清淡,但鸡汤的香味浓郁,楚云梨喝了汤又喝了小米粥,两个孩子哼哼唧唧。余青安将孩子抱过去换尿布,动作娴熟,手法轻盈。
楚云梨看着看着,眼神里盈满笑意,胸腔中热热的。
门被人推开,周婆子进门,看到孙女婿在换尿布,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大男人哪会换尿布呢?
她看着孙女婿给孩子换上尿布后熟练地裹襁褓,一拉一裹,绳子一栓,孩子就被包得严严实实,动作又快又轻。
“青安,你这是跟谁学的?”
余青安张口就来:“边城里住的人不多,但有不少犯官家眷,他们有孩子。我知道倩娘要生了,抽空去跟人学的。”
“哎呦呦,你有心了。”周婆子笑得见眉不见眼。
孙女婿升官发财,周婆子最担心的就是孙女婿抛妻弃子……如今是女婿一个大男人还愿意去学怎么带孩子,可见是真的很爱重妻儿。
“你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过两天你就要走了……”
“正是因为要走了,所以我想多陪陪他们。”余青安叹气,“这一去,估计又是好几个月回不来。”
几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周婆子在孙女婿一开始提出要投军时,以为他这一去再也不回来,或者是得十年八年以后才有消息。
夫妻俩感情好是好事,周婆子乐呵呵退了出去。
*
余大志在离开了小河村不久后,眼看四下无人,从袖子里抠出了一张纸条。这是他方才与孙家那个女婿说话时对方塞过来的。
胡氏好奇:“什么?”
余大志不认识字,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但他总觉得是好事。
小河村的孙家收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帮其治伤,还把女儿嫁给了他,有人说那个男人出身富贵,所以孙家才这么上赶着。
余大志往常听听就忘,也没想过自己会和孙家的女婿扯上关系。可当那个年轻人给他递东西时,他下意识就将纸条给藏住,没有露在孙家人面前。
胡氏想要伸手去拿,余大志手一抬,避开了她。
当着女儿的面,两人没多说。
余大志回镇上后立刻去找了一个识字的友人。
字条上让他准备一些银子,然后带着齐堂海一起去江南。
齐堂海许诺,到了江南后会安排余家人住下,还承诺帮余家置办百亩田地。
余大志动心了。
可话说回来,家里没有银子负担这一路的花销。
余大志看向了女儿。
夫妻两人碰头一商量,胡氏不答应卖女儿,也是因为她不相信孙家的女婿。
“他说你就信,万一他是骗子呢?”
余大志执拗地道:“可若不是骗子,这就是咱们夫妻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若你没抓住,你后不后悔?”
他太想发财,太想一步登天了。
胡氏皱眉:“可以去试,但不能是把咱们女儿卖掉,你也知道那地方……人要是去了,哪里还能出来?”
实话说,胡氏也动心。
而就在这时候,城里的那个远方亲戚回了一趟镇上,人家是回来祭祖。夫妻俩却觉得这是天意,再次主动找上了门。
他们想要送走余青娇。
但是那远房亲戚说了,姑娘家能卖个好价,但他现在更需要一个俊俏的年轻后生。
夫妻俩在双胎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力和财力,送走谁都舍不得。
余青娇跟双亲一起从小河村回来的时候,知道两人在打哑谜,这两天没少偷听。猜到了二人心里的纠结之处,如果自己不想被卖掉,就得赶紧将这笔盘缠凑出来。
“等我们到江南安顿下来后,可以回来接四哥。”
她突然出现,夫妻俩脸色微变。余大志质问:“谁让你跟来的?”
余青娇讲道理:“如果不是我跑到小河村躲你们,家里也不会有这场机缘。我算是帮了家里大忙了吧?这要过好日子,自然是大家齐心协力,我已经出了大力,如今怎么都该轮到四哥付出了。”
她强调道:“我一个姑娘家,到了那种地方,清白已毁,这辈子都完了。四哥是个男人,应该不要紧……而且以后我们会到江南去住,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娘,我不去干那种事,如果你们非要逼我,那我就和客人同归于尽。”
她微微仰着下巴,一脸的桀骜。
余大志原本就在考虑送走哪个孩子,如今听了小女儿的这番话,再加上亲戚说需要年轻后生……他咬了咬牙:“能换到多少银子?”
亲戚比出了两个手指:“这个数!”
此处距离江南有千里之遥,一路上花销挺大,二十两兴许够,兴许不够。
省着点花,应该能到地方。
再说,人活世上谁都有几个狐朋狗友,那富贵的公子既然家境优渥,这一路上兴许能遇上他们家的亲戚友人。
在余大志看来,他们只需要把那个叫大河的年轻人送到他亲戚家中,接下来就再也不用为银钱发愁。
干了!
当天夜里,余青康就捆等成了粽子一般送上了马车,他拼命挣扎,但手脚被捆,嘴被堵住,直到出了镇子,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
余青安一直有让人盯着那个远房姨公的行踪,此人没少干龌龊事,只不过,他来了镇上又走,前后没有停留到两天。
他安排眼线时没有亲自出面,中间转了好几道手,如此能隐藏住自己的身份。但也有弊端,消息收到得没有那么快。
比如这次,远方姨公都启程了,余青安才听说此事。
在得知余青康也被一起带走后,余青安愣了一下。
“那余大志夫妻俩这是图什么?”
为了双胎掏心掏肺,所有的银子都搭了进去,人到中年了,家中没有任何积蓄,若不是从杨家那里骗来二三十两银子,又卖掉了余青安,余大志现在还欠着一堆的债。
在孩子身上付出了这么多,只为了把人卖掉吗?
楚云梨想了想:“疼爱归疼爱,该换钱还换钱,一码归一码。”
得到消息时,正是孩子洗三之日。
村里各家生的孩子,大多数人家都不给孩子办洗三,而是等到满月才大办。
周家添丁,二老特别欢喜,早也打算好了要办洗三,话都放了出去。但是孙女婿回来了,且孙女婿的行踪不好显露于人前。于是,取消了洗三。
旁人觉得周家二老说话不算话,周老头还跟人解释:“家里俩孩子……我们家都好多年没有带过这种小奶娃了,压根忙不过来,每天光是尿布都有一大盆。我这个一辈子没有洗过衣裳的,都得端着尿布去河边……”
他话里话外都是烦恼,但脸上却满满都是笑容和得意。
双胎啊,特别难得,一下子就儿女双全。村里好多人都想上门探望一下两个孩子,沾沾喜气。
洗三当晚,余青安启程了。
临走,他紧紧抱着妻子许久,后来又用额头挨了挨两个孩子,然后转身就走。
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此一去,是为大义,是为挽救边城百姓和底层官兵性命。他打算主动出击,最好半年之内就将蛮夷击退。
不过,在去镇上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白天时,余家夫妻到了孙家,当时带着些礼物,说是为了感谢何氏收留他们的女儿。
胡氏话里话外都是庆幸之意:“娇娇有福气,我当时遇上的不是你们,而是存了歹意的人……我简直都不敢想她会遭遇什么。”
何氏当时看他们连十个铜板都不想给,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这余家抠抠搜搜。再加上余青安嫁到小河村后,村里人对余家人完全没有好印象。她和孙家众人都没打算和余家人深交。
没想到,一转头余家人又拿了谢礼上门。
“太客气了,太多礼了,你们这么一弄……我好尴尬,当时我不该收你们那几个子儿。”
余家拿着礼物登门,话里话外都是感激,伸手不打笑脸人,眼瞅着就到饭点了,于情于理,孙家都该招待一顿。
于是,妯娌两人去厨房忙活做饭,家里的男人们出来待客。
齐堂海又一次出了门,孙兰儿一直防备着他。
这一回,齐堂海明显没有上次健谈,多数时候是坐在旁边默默听众人说笑。
饭菜上桌,胡氏特别客气,帮着端汤盛饭。
她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又对汤的味道各种夸赞。
客人盛的汤,主人家可不好不喝。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难得有好菜,男人们凑在一起喝了足足半个时辰。余大志最先倒下,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胡氏一边骂男人,一边冲孙家人道歉,在何氏的邀请下,不好意思地把自家男人扶到了屋中的床上躺着。
“这一喝醉,我想走也走不了。”胡氏叹气,“喝酒误事,都不知道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我帮你们洗碗吧。”
何氏婉拒,但胡氏执意,而且何氏吃过饭后感觉自己的头晕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总想找地方躺下,不想干活。
不光是她,其他人也有点晕,只不过有客人在,大家都没说自己头晕的事。
碗还没洗完,何氏一头栽倒。
紧接着院子里众人东倒西歪,没晕的人也没力气,胡氏从厨房里出来,与此同时,本来醉得不省人事的余大志也从屋中出来了。
还没有晕的孙二强瞪大眼,看着夫妻二人见了侄女婿的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侄女婿来了这俩人迷晕他们,应该是……要走了吧?
何必如此?
孙家到底也救了他一条命,为了给他治伤,还花费了那么多的钱财。他既然想起了自己是谁,给孙家一些酬劳……只把那账本上欠的银子还了,孙家也不会再揪着他不放。
连那点银子都不愿意还,看来这侄女婿即便家境不错,也好不到哪儿去。
心里胡思乱想着,孙二强眼皮越来越重,没多久就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闭上眼睛时,隐约看见余大志背了侄女婿出门。
三人出门,没有任何人阻止,孙二强就知道,家里所有的人都被放倒了。
就是不知道这药效毒不毒。
“当然不可能下毒,那只是一些让人暂时昏迷的药而已。”胡氏解释,“我们愿意帮你,可没想过杀人!”
余大志催促:“别说话了,走快点。”
他背着个男人,此时天色朦胧,路不太好走,还心神紧绷着生怕遇上其他的人,到了村口,马车就在前面,最后的那段路,他累得气喘吁吁,把人丢上马车时,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就晕了。
车夫早已等着,帮着扶了一把齐堂海,没注意到他腿上有伤,刚好掰着了齐堂海受伤的那条腿。
齐堂海痛到极致,差点惨叫出声,但他对回家盼了太久,好不容易踏上归途,愣是生生忍住了那阵疼痛,没有叫出声来。
马车驶动,齐堂海的腿在颠簸之中更痛了,他用力扶住,口中道:“我是怕孙家人追来。”
余大志大口大口喘着气,皱眉道:“我若是下了毒,一盆汤那么多人喝。我们前脚走,后脚孙家人被毒死一片,衙门肯定要管……都知道我们夫妻上门拜访在孙家吃了饭,人家死了,我们走了,衙门肯定会来追,到时别说去江南,怕是连府城都出不去。”
他口中振振有词,实则全是胡诌,买药时,夫妻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夫妻俩的胆子不够大,他们为的是偷人,又不是要人性命。
当然了,车夫不知道他们的这些算计,三人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马车一路到了镇上,余青娇早已守着包袱等在路口。看见马车停下,她麻利地爬了上去。
这一回,马车出了镇子,一路不停,往府城的方向而去。
车夫早已说好,天黑后不赶路。他意思是找一个小镇过夜,但是余家夫妻心虚啊……几人商量过后,决定不去客栈过夜,干脆露宿野外。
*
深夜,车夫包括余家三人围在火堆旁打瞌睡,齐堂海一个人睡在马车里。
忽然齐堂海从熟睡中惊醒过来,掀开帘子看到外面黑暗一片,他吐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做噩梦吓出来的冷汗。
一把汗还没擦完,眼前一黑,齐堂海只觉得脖颈一痛,手上还热了热,好像是有温热的水溅在了手背上。他心下大惊,张口想要喊人,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