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7章
姜大柱气得失了智要修儿媳妇。
姜山可没这么蠢,昨天晚上他是睡着了,但也隐约知道孩子闹了一宿。如果媳妇现在回了城,又把孩子留给他,他一天就只能哄孩子,什么都干不了。
他还想多读书,参加明年的县试呢。
三弟被夫子寄予厚望,别到时候三弟都考中了,他还是个白身。
“孩子他娘,别闹了。”
刘氏都气笑了,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质问道:“我闹?昨天从进这个家门起我就没有歇过,只知埋头干活,忙得头晕脑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到头来成了我闹,我闹什么了?姜山,这不是你求娶我那时候了,所以这家里不管是不是我的错,就都是我的错了,对吗?”
姜山揉了揉眉心:“我身上很疼,能不能先帮我上药?”
“我心里也很疼啊,谁管我死活了?”刘氏气到发狠,“我早晚要累死在你们姜家,兴许还得不到一个好。我活该啊!都怪我当初瞎了眼……呜呜呜……”
身为秀才之女,那会儿的刘秀才还没有病倒,在城中交友广阔,刘氏的选择很多。后来会选择嫁给姜山,就是图他嘴甜会哄人,而且低嫁后自己不受委屈。
结果,姜山确实愿意哄着她,她在婆家也没怎么受委屈,成亲几年,很少见婆家长辈。但也正是因为婆家没有长辈在,带孩子时没人搭把手,全靠她自己一个人。
又因为婆家不富裕,姜山花钱抠抠搜搜,请个人都不大方。她成亲这些年,看似自己当家做主,实则处处都要自己操心。
也是因为操心惯了,所以,昨天熬了一宿,也没叫姜山起来。还让这个男人吃饱喝足后责备于她。
姜大柱连娶几个媳妇,那也没哪个跟大儿媳似的敢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吵闹,厉喝道:“休了!”
姜山无奈,只好拉了妻子出门:“你先回去……”
刘氏听了前半截,转身就走。
姜山原本还想说过几天劝服了父亲再让她回来,结果人走得头也不回。
刘氏一路走到镇上,找了马车回城。走一路,哭一路,一会儿想着自己多年付出就像是喂了狗,一会儿又想着那还不满周岁的儿要喝奶,她人都不在,孩子饿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细粮吃。
不过,哭归哭,却再未回头。
*
当日夜里,一瘸一拐的姜山把孩子全部丢给了张婶娘。
张婶娘带孩子有一手,姜家父子对孩子还是很舍得的,姜大柱找出细粮让张婶娘稠了糊糊,三个孩子吃饱喝足,夜里睡得很香。
黑暗中,姜家院子跳进了一抹纤细的身影,然后姜山屋子里闷哼一声,他人被打晕,没多久,纤细人影跳出姜家院子,从头到尾,只有村里的狗叫了几声。
翌日,姜山睡到中午还没起。
张婶娘早上起来先安排几个孩子,又见姜家父子都不做饭,只好去厨房干活。
做午饭时,想着得跟父子俩好生商量一下,她带孩子已经忙不过来了,如果还让她做饭……她不干了。
如果不是跟着主家几年,她才不要跑到这乡下小地方来做厨娘呢,又想着主家的夫人有些不厚道,她说走就走,留她在这里照顾一大家子,关键这院子里除她之外没有女眷。她家里是有男人的,在这里住得久了,姜大柱那男人嘴巴又不干不净,回去怎么说得清楚?
一把年纪的人,要是被休了,儿女不会孝敬她,名声也要被毁个干净。
张婶娘打定主意要跟父子俩好好谈一谈,饭做好后,不光要送到父子二人床前,回头还要熬两包药。
关键是孩子换了许多衣裳还等着她洗……失算,昨天该和夫人一起走的。留在这里,再来两双手也忙不过来啊!
给姜大柱屋子送饭时,张婶娘一言不发,把饭一放,转身就走。
姜大柱:“……”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张婶娘只当没听见。
她转身又去给姜山送饭,最近夜里有点凉,门关着,窗户也紧闭,屋中有些昏暗。张婶娘端着饭菜进屋,也是想着放下就走。虽说两人年纪上差了一辈,可男女有别,待久了不好。她打算等药熬好了以后,再和姜山商量干活的事。
一进屋,张婶娘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姜山睡得挺早,这会儿应该早睡醒了才对。如果在城里,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了。
“东家?”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张婶娘惦记着男女有别,但不知怎的,心里特别慌,下意识伸手去推了一把,这一推,发现床上的人还是不醒,她心头咯噔一声,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东家,该吃饭了。”
没动静。
张婶娘有点儿怕了,转身将窗户打开,一眼看见姜山本就白皙的脸变成了惨白,那脸色很不对劲。乍一看,跟死了似的。
“不好了,死人了,快来人。”
姜大柱躺在床上就没那么痛,下床会扯着伤,听着张婶娘这疯了一样的叫喊声,他下意识想下床,刚刚一动,痛得满脸狰狞。
村里人都习惯了互帮互助,不管姜家人人品如何,大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对方遇上事时,都愿意伸手帮一把。很快,左右的两边的邻居都赶了过来,这才发现,床上的姜山还有气,但是,两条腿……啊不,三条腿都断了。
有村里的人赶着牛车去镇上接大夫。
大夫来后,确定姜山除了白天在镇上受的那些皮外伤,两条小腿的骨头都被打断,那地方……也彻底毁了。
男人那地方一毁,就成了废人。
姜大柱早已躺不住,坐在儿子的床边,听到这话,破口大骂。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包括姜山自己,当时也根本没看清楚,只记得那人有点儿矮,有点儿瘦。其实他觉得像是个女人,但这话没有说出口……被一个女人伤成这样,不光没面子,也会引得众人遐想万分。
再说,他也不觉得一个女人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深夜独自跑到姜家院子里来将他打残。
应该是一个比较瘦弱的男人!
姜山身为家中长子,在父亲需要照顾时责无旁贷,但是他如今受了伤,伤筋动骨一百天,自己都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自然照顾不了父亲。而张婶娘也当着村里人的面强调,她一个人照看三个孩子已经很忙,没有余力照顾父子二人,且男女有别,她也要名声,不想被休,更强调了她愿意独自将三个孩子带回城去,不给父子俩添麻烦……大半夜又逮人跑进来打断了姜山的腿,万一那人走错了门,或者是迁怒于她,那她岂不是要倒大霉?
姜山知道几个孩子回了村里不习惯,于是出钱,当天送走了张婶娘。
至于父子二人……先拜托邻居大娘帮忙送饭,让城里的兄弟两人赶紧回家。
姜海不愿意回。
他成亲三年,孩子两岁,妻子肚子里又有一个,这几年吃住都在岳家。岳家是商户,指望他读书改换门庭,对他们一家都不错,他也全当自己是上门女婿……有奶便是娘嘛。父亲手头有银,总是紧着大哥和弟弟,他就像是那个捡来的。
既然父亲有银子都偏老大和老三,这时候也别指望他。
姜河也不肯回。
姜海豁出去,跑到学堂找弟弟吵架,说自己妻子有孕走不开,只有弟弟能回去照顾父兄。
姜河从头到尾没有跟学堂里的夫子和同窗说过自己的父亲受了伤,夫子得知此事,心里很可惜,认为科举固然要紧,但孝顺长辈更要紧。于是,当天就让他收拾行囊回乡侍奉父亲。
回乡的人变成了姜河。
姜河临走之际,还跟未婚妻依依惜别,承诺会尽快赶回。
姜河回到甜水村已很不习惯,这些年,兄弟三人一直在外,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家里一直没有缺过女人,院子从来都干净利索。
自从张婶娘带着孩子走后,都是隔壁大娘过来送饭,姜大柱平时嘴不饶人,做人很差,邻居送饭就自认为仁至义尽,并没有帮着收拾。
而那天发现姜山受伤后,院子里来了许多的人,到处都乱糟糟的,一直到姜河回家,都还是无人收拾。
姜河又不擅长做这些事。
书院之中有厨娘帮着收拾屋子和打扫,每个月只需要付点钱,他不愿干杂事,都是付钱请人。
“我又不会做饭,也不会熬药,衣裳又洗不干净……我堂堂一男儿,端着衣裳去河边洗,像什么样子?”
姜河自认为不会干,男人也不应该学这些,于是,跟父亲商量着拿钱请人。
姜大柱就觉得养儿没有意思,他要是手头还有多余的银子,也不会硬要将几个儿子叫回来了。自从五娘做了廖六爷的姨娘,他就再没有拿到过钱,之前拿到的,都很快被几个儿子分走。
没有银子,真正需要儿子的时候,一个都不顶用。
姜山则是心灰意冷,男人不行了,想也知道村里的人会说闲话,也好在他腿断了不用出去面见外人,不然,他都不好意思见人。
*
楚云梨做了个好人,将姜山被废了的消息拐着弯传入了刘氏的耳中。
她做事一向恩怨分明,不牵连旁人,刘氏嫁给了姜山,注定要受连累。趁早改嫁,还能及时止损。
刘氏原还有些不舍,当听说了姜大柱的那些所作所为,包括姜山读书银子的来处后,果断回了娘家,三天后就定了亲,半个月后,嫁给了另一个秀才。
那秀才是个鳏夫,家中俩孩子需要人照顾,刘氏自己带着仨呢,不敢指望姜家父子帮忙……她仨孩子,对方俩孩子,都带一串拖油瓶,谁也不嫌弃谁。
至于请人需要花钱,刘氏将住的那个小租了三十年,租金十年一付,她拿着十年的租金,暂时是付得出请人的工钱了。
姜家父子自己干不了活,想要请人,手头又无银,当务之急,自然是赶紧找银子。
人在穷疯了之后,都会想着要一些不义之财,或是抢,或是偷,或是借。
姜家兄弟自诩为读书人,不愿意主动断了前程,偷抢不成,就只能借。可借了是要还的,如果借了能不还就好了。
只借不还……父子三人难免又将主意打到了楚云梨身上。
那可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拿对方银子,怎么能算是借呢?如果有了杂货铺,兄弟三人读书的银子都有了来处,而且是源源不断的来处。
于是,姜河这天大集时到了杂货铺里。
如今楚云梨母女对外是从外地来的客商,在当地没有熟人。因此,也不应该认识姜河。
姜河好多年不见妹妹,都有些不敢认。
不过,父亲说她是五娘,还说一两个月以前才见过,他自然是信父亲的话。
“五妹妹,你回了镇上,怎么不回家?”
楚云梨抡了一根板凳拍到他的脸上,直接把人给拍飞了出去。
姜河惨叫一声,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的人都被吓住,想上前看热闹又不敢。
楚云梨一手拎凳子,一手叉腰骂:“没完没了了是吧?你们甜水镇的人都这样么?上来就认亲,能不能认清楚我这张脸,本姑娘跟你们不认识!看你这样子还是个读书人,要不要脸了?读书人说的是礼义廉耻,你学的估计是脸皮!”
姜河脑子嗡嗡的,痛得他想吐,关键是方才砸到地上之际好像摔着了手指,此时手痛得直哆嗦。
镇上的人原本也怀疑母女二人是不是姜家旧识,但路引这东西不好办,何况镇长亲自看了,应该不会有假。
既然路引是真,那母女俩就真的和姜家没有任何关系。
姜家人分明就是看母女俩长相貌美又手头宽裕,所以才一次次厚着脸皮上前套近乎。
活该!
姜河在城里读书,来往的都是讲理的读书人,镇上的妇人们说话很是刻薄,三言两语就将他挤兑得得面红耳赤。
他飞快爬起身来,问了医馆的方向,匆忙过去看伤。
楚云梨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下嘲讽,所有不要脸的事情都由姜大柱做了,姜河竟然这般害羞胆怯。
大夫也不好说他的伤重不重,伤在脑袋上,要是不头晕不想吐,应该没有大碍。可是他又晕又吐……大夫配了两副药,让他喝了再看。
实则大夫心里在嘀咕,弄不好姜河这是想要讹诈那母女二人。
长得好的人总是要占些便宜,母女俩家中没一个男人,做生意还时不时有人上门吵闹,好些人都对她们心生怜惜。
“那我的手?”
大夫看到他手指肿了一片,伸手捏了捏,微微皱眉:“好像是伤着骨头了,这可不好办。”
那是右手啊!
姜河以后还要读书的,怎么能被废了手?
“大夫,不好办也得办,麻烦你尽心帮我治,我这手以后还要写字。”
大夫细细捏了捏。
姜河痛得惨叫连连。
“骨头有点碎,我治不好。”大夫挥挥手,“你在城里读书,去城里另请高明。”
骨头都碎了,若只是干活,那捆捆扎扎,养一养,兴许能好。可写字……姜家人可不讲道理,逮着外地来的母女俩一次次的纠缠。大夫可不想被讹上。
姜河跑镇上一趟,原本想认亲,结果认亲不成,反而挨了一顿打。他脑子晕晕乎乎,倒是能走回去,但他不想走,于是,又请了牛车送自己一趟。
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过日子那都是精打细算,只要不是买太多东西实在拿不完,或者是家中有病人,都舍不得请牛车马车。
姜家父子这般大手笔,等到姜河转头去跟村里人借银想要给父子三人看伤时,谁都不给借。
“你们家这些年可从来都没有借过银子,河子,别跟叔开玩笑。”
“白天你还坐牛车呢,怎么可能没银子?”
“这手看着伤得也不重啊,怎么就要进城了?”
……
姜河厚着脸皮转了一圈,将父亲指的那些人家都走了一遍,只拿到了几个铜板。那是别人拿给他,让他买点好东西给他父亲养伤用的,纯是人情,不用还。
“让二哥想想办法,我在这村里人都不认识,人家都觉得咱们家富裕,不肯借钱……”
他拿着全家剩下的所有积蓄进城一趟。
这一回,必然要拿到银子。
因为,家里的积蓄真的见底了。
这些年,张大柱从母女俩身上得到了好几次大笔的酬劳,但他只是修了房子,没有想过买地,在他看来,供儿子读书比买地要划算。而且他自己不爱种地,买回来也是给别人种。
姜海是从岳父家的铺子里出来时看到了弟弟。
兄弟相见,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姜海心里只有厌烦。
“你来做什么?”
姜河看见哥哥,心头窝着一肚子的火。父子四人,三个都受了伤,且他刚刚得知大嫂改嫁,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二哥问也不问,管也不管,看到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厌烦。
“爹受伤很重,大哥两腿都断了,还变成了废人,大嫂准备改嫁,家里没有银子,我来问你拿点钱回家治伤。”
此时姜河手指绑成了棒槌一般,他很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一进城就赶紧找了大夫给自己包扎手指……如果手废了,那他这辈子也毁了。
镇上的大夫把他的伤说得很严重,他不敢轻忽,特意寻了个名医,为此,也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银子。
姜海听出了弟弟话中的怨气,只觉得好笑:“爹有银子,只顾着你和大哥,当初我和你二嫂的婚事差点就因为他不肯给钱而毁了……”
事实证明,有了这门婚事,他这几年日子都很好过。
他都不敢想若婚事不成,他下半辈子要怎么办。
从那时候起,他对父亲和兄弟俩就冷了心肠。
算起来,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最少,如今倒好,一出事,所有人都来靠他。
他吃住都在岳家,手头虽有点月钱,但那是他好不容易攒的,凭什么要给家里?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姜海咬牙:“你这不是耍无赖吗?爹和大哥伤得很重,如果不治,他们会死的。”
“谁打伤的他们?”姜海对父兄有怨,早已想打听此事,但都按捺住了。
姜河皱了皱眉,还是将事情如实说了。
姜海格外惊讶:“后娘回镇上了?同行的还有五娘?真没认错人?”
姜河也觉得奇怪,按理,如果真是那对母女,应该会恨不能一辈子都再也不见姜家人。
“我也觉得爹是认错了,但是他们说没有错。不过,那母女俩下手挺狠,一凳子就朝着我的头拍来,差点没把我拍成傻子。”他抬起受伤的手指给哥哥瞧,“看,还把我的手摔伤了。”
姜海皱眉:“她们打伤了人,那就该让她们赔啊。”
杀人偿命,打伤人赔钱,天经地义的事。
“如果她们不肯赔,那就报官。只要爹和大哥无错,怕她们做什么?论起来,只是两个女人,应该比我们更怕见官才对。”
姜河叹气:“她们有路引,都是千里之外的外地人。镇子亲自看的,不会有假。算起来,是爹和大哥主动纠缠人家,那母女俩长相又美,现在镇上的人都默认我们父子几人是见色起意的混混无赖。”
姜海哑然:“确定不是爹真的见色起意?”
别人不知,他却清楚,父亲真不是什么好人。
话问出来,姜海就后悔了,他原是不打算再管家里闲事的,一挥手道:“你们自己想法子,我真拿不出钱,如果不是岳家收留,我只能睡大街。对了,大哥不是在城里买了个院子吗?把那院子卖掉,好歹能得几十两银子,应该暂时能解困境。”
大哥那院子是父亲拿银子买的,算起来,应该也有他一份。不过,姜海对江家人失望透顶,如今他只想和父亲撇清关系,谁也不要再拖累谁,那房子……他不要了!
姜河虽然已经问过了那个宅子:“租出去了!大嫂一下子租了十年,契书还是衙门立的。”
只要过了衙门的契,不管房子是谁的,刘氏能不能做主,那都得十年以后才能收回。
“那我管不着。”姜海摆摆手,“我自己都是岳家养着的,哪有余钱给你们?”
说走就要走,姜河自然不愿意无功而返,给他包扎上的大夫说了,镇上那位大夫说得很对,他那手上的伤挺棘手,想要拿笔写字,至少还要在他那里包扎五次,而且必须要搭配搭配的药同时喝。
这么一算,光是他的手,至少就要花上十五两银子。
“二哥,你至少要回去看看吧?”
姜海摇头:“我没空。”
他不顾弟弟的拉扯,说走就走,为了躲开姜家人,还坐上马车去了外地。
只是,他运气不好,马车在路上翻了,摔断了一条腿,养了半年之久才好。养腿的这段时间,他一个人租了个小院藏着,不让姜家人找到他。
兄弟三人之中,就属姜海欺负红颜最少。
*
姜河想要去问同窗借钱,只想一想就作罢。
他知道家里银子的来处,如今母女俩消失,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等于断了银子的来源。也就是说,日后家中再也不会有大笔的进账。
这钱借了是要还的,除非他以后再也不见同窗。
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借。
他去了一趟夫子家里,要来了一点银子坐马车回乡。
对于姜河跑一趟,花光了积蓄却没能把姜海带回来,甚至没有拿到银子,姜大柱父子俩都难以接受。
“没法子了,爹,咱们把地卖了吧。”
还有他爹修的这个三合院,看着还挺新,只要愿意卖,应该能换得一笔钱。
给他们父子三人治伤,兴许是足够了。
如今姜河只希望赶紧治好自己的手,然后回城和未婚妻完婚。
*
楚云梨怎么可能放任姜河过好日子呢?
她颇费了点心思和银子,让人将姜家父子发迹的缘由告知了姜河未婚妻家中的长辈。
只是定亲,又不是成亲,知道姜家父子人品堪忧,还和城内关在大牢里的张府扯上了恩怨,一般人都会选择及时止损。对方果然也没让楚云梨失望,姜河还未进城换第二次药,对方的退婚书就送到了村子里。
姜河拿着退婚书,当即就要进城挽回婚约,但是送退婚书的人威胁了几句。
“你也不希望你们家大笔银子的来处被外人所知对不对?”
得了这话,姜河彻底死了心。
家里那笔银子的来处确实经不起讲究,未婚妻一家知道缘由,退亲是必然的。他即便是回城挽留,人家也不可能再考虑他。
卖地的事还是很顺利的。
姜大柱那些地一直都由见雨在种,姜大柱动嘴特别厉害,因此,见雨把地收拾得挺好,十多年来早已把良田养成了上等田,后来见雨消失,姜大柱就请了村里人帮忙种……如今要连同地里的粮食一起卖,刚刚放出消息,就有人来问价,还卖了一个不错的价钱。
就是……地太少了,总共只有三亩。
满打满算,也才得了二十七两银子。
姜河拿着银子没有回家,转头就坐上了进城的马车,他要先去换药,然后将剩下的药钱一次付清,再给自己留上二两银子傍身……剩下的银子才拿回家交给父亲。
可惜,刚出镇子不久,遇上了个蒙面打劫的。一下子敲晕了车夫,他对方的身形都没看清楚就觉得眼前一黑,等他再次醒来,身上的银子早已不翼而飞。倒是车夫身上的十几个铜板还在,藏着的一个小玉佩也在。
他祖宗的,好像独独针对他。
银子被偷,姜河只好灰溜溜回家。
在车夫带着他回家的路上就跟他分析过了,应该是他卖地的事情没有藏严实,被人知道了他身上有银子,财帛动人心,这才惹来了贼人。
姜河深觉有理,又觉得乡下的人眼皮子浅,不过二十多两银子而已,竟也值当豁出性命去偷。
银子丢了,姜河回家就说了实话。
但是父子二人不信他。
姜河一怒之下,起身就走了。
当日夜里,姜家院子燃起熊熊大火,父子俩谁也没能出来。
*
一年后,城里张廖两家犯的案子终于审完。
两家的主子和一些深受重用的下人都按律法办,张秋儿原本要秋后问斩,念及她是女子,皇上网开一面,将其送往边城。
前些年边城很不安稳,但凡稍微有点办法的百姓都往中原跑,边城那边尤其缺女人。
犯了重罪的女人一般不会被处死,都是送往边城,不过,大部分的人在路上就会丢命。
张秋儿离开府城那天,楚云梨也处理了镇上的铺子,准备带着见雨去四季如春的江南。
见雨做梦都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事情办完,楚云梨自然要带她去。
自从出了府城,见雨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母女俩的车队遇上了张秋儿一行人。
张秋儿如今是想死又不敢死,至于她母亲,早在过往一年中被关在大牢里审问时就已病逝,生病了没有药治,惨嚎了几天几夜……周家主病了,张秋儿的那些舅舅压根就不在乎她们母女,别说过来探望了,甚至都没让人送过东西。
那一次,张秋儿也病了,好几天迷迷糊糊,她都以为自己会死……但她偏偏熬了过来。
其实还不如死了呢。
她人还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不少女犯人去边城后的遭遇。
光是听着都让人毛骨悚然,真的是活也活不好,死又死不成。
张秋儿是越想越怕,出城后一直在哭。好在周围的一群犯人不分男女,个个都在哭,她夹杂在其中,倒不显得突兀。
官兵押送犯人,一般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谁要是想和犯人说话,必得先和他们打个招呼……自然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得给一些茶水费。
楚云梨没有靠近张秋儿,不愿意花那个银子,只掀开帘子遥遥看了一眼。
张秋儿心有所感,回头看了过去,对上一张熟悉的容颜。
她紧紧盯着那边不放,被训斥了也不回头,于是,又挨了一鞭子。
一年多不见,红颜容貌更甚,身上没了那股风尘气,肌肤红润,她旁边的见雨笑意盈盈,似乎正在说着什么愉快的事情。
马车上的铃铛叮铃铃作响,渐渐飘远。
押送的队伍再过河时,张秋儿跳了下去,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去边城吃苦,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