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6章
郑老家主看到孙儿魂飞天外的模样,并不惊讶,他一开始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个年轻人的身份相等,但重孙女在乡下长大,因为她一回来格外高调张扬,没少跟人说自己曾经受的那些罪,所以好多人都知道她做了傻子的童养媳,还差点嫁给一个老男人。
大家闺秀身边从不离人,从小到大不会跟男人单独相处。像重孙女这样的经历,落在许多长辈眼中,早已没了清白可言。给后辈娶媳妇时,绝对不会考虑这样的姑娘。
萧老爷上门提亲,哪怕是求娶庶房出的庶出孙女,郑老家主都不会这般惊讶。
“玉儿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可能这就是她的命。前面十几年受尽苦楚,回城后否极泰来,往后半生都会一片坦途。你记得嘱咐她一下,最近少出门,好生跟她母亲学一学规矩和待人接物。哪怕学不明白,装也装出个样子来。”
郑文明心事重重:“可是孙儿膝下只有这一条血脉,放她嫁人,孙儿实在舍不得呀!”
郑老家主看了一眼孙子:“玉儿运道好,所以才能得萧公子明媒正娶,这么好的亲事,难道你要放弃?文明,你没有后人,郑府多的是,你那么多的侄子,总有愿意孝敬你的。女儿家娇弱,天生就该被人放在温室里呵护,男丁才能顶门立户。”
言下之意,让郑文明过继侄子。
郑文明对上祖父鹰隼一般的目光,垂下眼眸,心知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被祖父看穿,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祖父给的,万万不敢违逆,于是乖巧应下,退出了书房。
回了正院后,郑文明关起门来先砸了一套茶具。
胡氏吓一跳,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夫君?”
郑文明瞪着她:“看你教的好女儿。跟你一样不守妇道,说了让她在家招赘婿,她这样跑出去招蜂引蝶,那姓萧的又不是好人,她眼睛瞎了吗?”
这确实是一门好亲事,郑文明没有在祖父面前据理力争,一是不敢,二来,有萧府的少东家给他做女婿,对他的帮助不小。
此时发脾气,只是单纯的讨厌这种事情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正在气头上的郑文明说话很不客气。这番话落在胡氏耳中,只觉戳心又戳肝。
胡氏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夫妻俩很少提当年,一是那件事上不得台面,二来也怕隔墙有耳,若被人得知,俩人都丢脸,且长辈还会对郑文明失望,胡氏也承受不起被众人耻笑鄙视的后果。
这些年,胡氏即便被郑文明冷落,也从来不好喊冤。
此时郑文明旧事重提,胡氏再不忍耐:“妾身从来没有招蜂引蝶,当年那件事,分明是夫君安排,但凡夫君还有两分记性,就该记得当初妾身并不答应那件事,还跪在夫君面前苦苦哀求过。是你承诺了会待妾身如初,会将那个孩子当做亲生血脉……妾身拼了清白和名声不要,做了那让人耻笑之事。夫君呢?可有做到当年承诺?如今还反过来怪妾身水性杨花……这样的罪名,妾身不认!”
她泪水滚滚而落,想到自己这些年受到的冷待,满腹的委屈翻涌而出,“至于玉儿嫁人,妾身拼了命的劝,可孩子不在我们跟前长大,又受了太多的苦,倔强又桀骜,妾身实在劝不动……孩子不是妾身一个人的,也不是妾身要把她丢在外头长大,如今孩子不懂事,就全都成了妾身的错……夫君,你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她越说越悲愤,趴在桌子上哭到浑身颤抖。
偏偏这些事不能让外人得知,胡氏悲愤交加,却连哭泣,都不敢太大声。
郑文明不想提当年,咬牙道:“她要嫁,就让她嫁。好日子不过,非要自找死路,随她去吧。”
胡氏松了口气。
她就怕郑文明不答应这门婚事,非要逼着女儿退亲……那个犟种,越是威逼,就越是桀骜难训。
她真的很害怕郑文明不能如愿后,再拿女儿的身世来说事。虽说最后倒霉的是女儿,可她……借种生子之事一传出,婆家娘家都再无她容身之处。
胡氏特别后悔自己年轻时考虑不够周到,答应了做那荒唐的事。
两家的婚事一定,很快就在城内传开。
众人都挺惊讶,惊讶之余,又觉得……合适。
要说名声,两个年轻人的名声都不好,谁也别嫌弃谁。当然了,萧承安名声再不好,只要有心,还是能寻到家世和容貌都不错的大家闺秀来配。这门婚事,还是郑家那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占了便宜。
未婚夫妻相约出游,只要有下人在旁边守着,就算和合乎礼法。
按理,两家的长辈都不会阻拦。
但胡氏认为,自己女儿的情形格外特殊。
女儿除了一张脸,其他的都拿不出手。要是被萧公子看穿了真面目,可能会被退亲。
定了亲又退亲,本就不好的名声又要蒙上一层阴影。她和祖孙二人的想法一样,成亲之前尽量先别见面,至于成亲后……生米已煮成熟饭。看在郑府的面上,萧家只能捏着鼻子认。
胡氏在得知女儿要出门赴未婚夫的邀约时,匆匆赶到女儿的院子里阻止:“别去!”
楚云梨正在换一身粉色的衣裙,她回来养了几日,没有再晒太阳,肌肤白皙了几分,气色也越来越好,一身粉色衣裙,衬得人比花娇,往那儿一站,乍一看还真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萧公子盛情相邀,我怎能不去?”
胡氏真心觉得自己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万一被退亲了怎么办?郑府丢不起这个人。”
所谓的以身报恩,在胡氏看来,纯粹就是胡扯。
女儿确实帮了萧承安的忙,但酒楼大堂中那乱糟糟的情形,女儿不站出来,兴许有别人会插手,而且,班主没必要害自己的台柱子,台柱子都是摇钱树,谁会主动砍自己的摇钱树?
说不定,这其中没有阴谋,是一开始那个把脉的大夫是误诊了。
退一步讲,就算那个台柱子真的死了,萧承安又不是哑巴,怎么可能不为自己辩解?
总之,这份恩情勉强得很,远远不到以身相许的地步。
萧承安不知为何要求娶女儿……兴许这是他的又一个恶作剧,反正他胡作非为惯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外人都不会惊讶。
楚云梨拔掉头上一个精致的玉冠,取了一只白玉钗插入发髻:“他敢退亲,我就弄死他!”
话中满是肃杀之意。
胡氏吓一跳:“那是萧家的公子。”
“那又如何?同样都是人,生死面前,谁又比谁高贵?”楚云梨回过头:“娘,女儿前半辈子受够了苦难。早已发过誓,往后余生,绝不许任何我负我!”
语罢,她拎着裙摆,优雅的出门。
胡氏一咬牙,追了上去:“我陪你一起。”
楚云梨乐了:“我是去见未婚夫,母亲陪在身边,像什么样子?”
胡氏提着一颗心,看着女儿的马车远去。
未婚夫妻俩终于得以单独相处,萧承安是在那天的茶楼里醒过来的。原身近五年确实不要丫鬟伺候,也没有和任何女人近身,但不是因为他有龙阳之好,也不是他甘愿洁身自好,不成亲,也不是不愿意,而是……被人威胁。
陈大人的女儿十四五岁时对萧承安一见钟情,偏偏一个官家女,一个商户子。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户再富裕,两家门第也犹如云泥之别。
萧承安没有奢望过娶官家女儿,对陈姑娘的垂青,受宠若惊之余,忙不迭推辞。
陈姑娘也没有闹着非君不嫁,她幼时就有未婚夫,十五六岁开始走六礼,四年前嫁了人。
从头到尾,没有人知道陈姑娘心悦过萧承安。
可陈姑娘嫁人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却变了一副嘴脸,原先爱她重她,成亲后却先是纳了青梅竹马的表妹,后又抬了两位良家妾过门,一年不到,又纳了一位青楼女子。
她夫君年轻有为,二十出头已是六品官员,为了摘清自己,还给那位花楼女子寻了个良家的出身。
如此良苦用心,也要与佳人相守,陈姑娘心里的苦无人知。
至于陈大人出头替女儿讨公道……两家门当户对,陈姑娘的婆家不比陈府差,且陈大人打心眼里认为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只敲打了一番,便轻轻放下。
陈姑娘比萧承安大一岁,霸道地不允许他成亲,也不许他亲近其他女子。
可萧承安本身长相俊俏,有姑娘芳心暗许,求了家中长辈上门提亲。婚事还没谈定,此事传入陈姑娘耳中,她勃然大怒,勒令萧承安毁自己名声。
于是,萧承安喜欢听曲唱戏,最爱拿着大把银子追捧戏子,其中又更爱年轻俊俏的小生。
久而久之,萧承安就成了不爱红颜爱蓝颜的荒唐之人。
楚云梨听完了前因后果,好奇问:“我们俩定了亲,又在此相见,那位不知道吗?”
萧承安颔首:“当然知情,今日见面,也是为将人给引出来。”
说曹操,曹操到。
有人敲门,萧承安的随从禀告:“公子,有客人相请,说有要事相商。”
“来了!”萧承安起身,“我去会一会她。”
陈秋雨拿萧家百年基业做威胁,从小就立志要将萧家生意做大做强的萧承安,自然不允许萧家的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中。他原本有自己的打算,都说色衰而爱驰,他自认为和陈秋雨之间没有多相处,对方看中的多半只是他的容貌。
过上个三年五载,最多十年八年,等他容貌不在,陈秋雨有了自己的儿女,对他的兴趣自然就淡了。
他也想过毁容,但承受不起得罪陈秋雨的后果。
至于把此事告诉陈大人……那只会让陈大人厌恶了萧家。
原身一直认为,随着时间过去,陈秋雨对他的感情会渐渐淡去,他想让这份感情在众人无知无觉间消灭于无形。
他打算得好,可惜陈秋雨那个夫君不是死人。
此次的事,就是那男人的算计。
若不是楚云梨那天站出来阻止班主将莲花抬走,莲花活不过当日。然后萧承安随从被抓,紧接着就传出他对莲花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所以才取人性命。
随从一口咬定是主子吩咐,到了公堂上受了刑也不改口,于是,萧承安入狱。还在入狱的当日就闹肚子,病重不治。
萧老爷只得这一根独苗,到处奔走想要救儿子……只要罪名没定下,又不是儿子亲自动的手。这其中可以做的文章多了去!
他还忙活着备厚礼呢,就得知儿子没了命。
随后不久,萧老爷也因为强买强卖被抓入大牢,若大萧家分崩离析。众商户一拥而上,将萧府瓜分了个干净。
楚云梨楼上的雅间中,萧承安见到了陈秋雨。
陈秋雨一袭天蓝色长裙,站在窗前看风景,美好得如同一幅画。
萧承安在门口顿了顿,才缓步踏入。
“见过周夫人。”
陈秋雨微微皱眉,语气冷冽:“你故意的?我早就说了,唤我秋雨。”
萧承安垂下眼眸:“萧某前几天在茶楼中被人迷晕,身边小人丢了一块银砖,砸了白莲班的台柱子,差点就成了杀人凶手。陈姑娘有听说过这件事吗?”
陈秋雨微微皱眉:“有人算计你?”
“陈姑娘不知?”萧承安反问。
陈秋雨沉默,她当然知道,只是,她私底下恋慕萧承安之事,绝不敢拿出来与夫君当面对质,此事只能装傻。
“对不住!”
她出言道歉。
萧承安垂下眼眸,陈秋雨不许他成亲,还勒令他毁自己名声,也仅此而已,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若陈秋雨更过分,萧承安可能都豁出去与她鱼死网破,正是因为她的那些要求没有伤害到萧府利益,萧承安才忍了她几年,试图以时间来淡化她的感情,等她主动放弃纠缠。
“周夫人,我等升斗小民,实在经不起官员针对,还请周夫人放过草民。”
陈秋雨直直盯着他:“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男人能随心所欲,想纳谁就纳谁,女子却只能压抑自己感情,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还要被其羞辱……”
她越说越激动,一气之下,伸手拂落了桌上的茶水点心。瓷器碎一地,却犹觉不够,还踹了几脚椅子。
萧承安眼皮一垂,从过往记忆中,他知道陈秋雨平时温婉端庄,但好像不太正常,一生气就不管不顾,状若疯魔。